1
登登登登!实物尺寸逃脱游戏,巨大鳄鱼地狱迷宫!
你能够澈底解开恐怖的淹水地下街之谜,平安返回地面吗?
「说~起~来~」
气氛瞬间全毁了。
芙兰达·塞维伦一身相当大胆的泳装,腰部以下泡在水里。她身边则有个套着塑胶游泳圈的金发女孩嘀嘀咕咕。女孩是芙兰达的妹妹,今年七岁,爱用这种可以直接用嘴吹起来的小泳圈。不过学园都市绝大多数的学生都住在宿舍,所以一家人各住各的并不稀奇。
七月十四日,下午两点。
在冰冷的日光灯照耀下,妹妹开心地用双掌拍打水面。总而言之以姊姊的立场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她夏季感冒痊愈了。
七岁小女孩上完今天仅有的四节课之后,就从小学跑过来了,至于居处不定职业不详的姊姊为什么能在这种时间穿着泳装到外面玩,完全是个谜。
「学园都市真是不可思议呢~居然把整个地下迷宫变成泳池。」
「结果其实是正经的防灾训练啦~」
夏季都市水患防范计画。严格说来是为了考虑到局部豪雨有可能导致地下街淹水而进行的大规模压力测试,但是对于多数学生而言和临时泳池没两样。无论是小学、中学、高中还是大学,学生这种生物只要有水就会兴奋地大玩特玩。特别是在夏季。
当然,活动期间也有许多赚钱机会。好比说芙兰达手里的平板终端就是这样。装置经过设计,与小型镜头联动的萤幕一旦与风景重合,便会产生非常惊人的变化,让许多地方冒出现谜语般的暗号或提示。
身穿比基尼的芙兰达,一边拨开淹到腰部的水前进一边说道:
「喔,该切断哪条导线的暗号啊……嘿~结果黄色和蓝色混在一起是?」
「绿色!」
(……咦?色光三原色和色彩三原色,结果这题究竟是用哪一个???)
连七岁都答得出来的超简单问题也会怀疑暗藏陷阱,应该能证明她已经沉浸在逃脱游戏之中。
AR的长处就是能在一个地点同时安排许多种服务。换句话说需要场地但不会占据场地。擦身而过的泳装情侣档两人看着同一个萤幕,似乎在享受溪流方面的杂学谜题。看似小学生的四个男孩人手一台游戏机,凑在一起组成探索海底洞窟深处的冒险团队。
芙兰达摸着年幼妹妹的头,以空出来的手操作平板。
「……呃,厚橡胶材质的水下枪械必须解决收纳箱的电子锁才能捡,所以先解开变压器的谜题让电源恢复,不,结果不行啊。假如目前所在的淹水区域通电,就会触电导致游戏结束。暂且保留吗?该想办法把水抽干,还是去找合成树脂潜水装之类的绝缘装备呢……」
「芙兰达姊姊~」
此时,一旁的娇小泳圈少女开了口。
对于说到泳池就是对别人泼水和游个没完没了的年纪来说,「解开大型谜题探索惊人迷宫」这种游戏似乎没什么乐趣。
「说起来你那件泳衣是在哪里买的?」
「怎么啦~你心里的汽水已经没气了吗,我的小公主?结果是你说想要玩活动日限定的鳄鱼逃脱吧~」
至于芙兰达的动机,则是确认天蓝色眼线笔化妆是否沾到水也不会花掉。不过把这件事讲出来会让七岁小孩缠上来说「我也要我也要」,所以她选择保密。
无论如何,现在的话题是泳衣。
「呃,我在第十五学区某间店随便买的啦。这件是悬疑海滩的新作,名字好像叫做震惊海滩吧?结果今年流行的是比基尼而不是连身款,这件是在装饰的丁字裤外面再加上一层普通比基尼。」
「唔~」
少女慵懒地回答,却得到了有些出乎意料的反应。
妹妹才七岁,所以身上是猫咪图案的连身款泳衣。虽然是附近百货公司千圆抛售的,然而时尚的重点不在价格。为她换装的姊姊信心十足,敢夸下海口说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但是从小公主噘起嘴的模样看来,她似乎有些不满。
嘴巴噘成ㄟ字的世界第一可爱妹妹这么说道:
「说起来,泳衣还讲什么品牌啦名字的,姊姊,我不喜欢这样。总觉得就像男生炫耀穿起来跑得很快的运动鞋。」
「咦~?结果没关系的啦,又不是竞赛用的高速泳衣,穿什么游起来速度都不会变喔。倒不如说穿这种满身都是破绽的泳衣根本没办法好好游,像是什么水流啦黏滞性啦,都会把泳衣掀起来。大人很烦恼啊,和你根本不一样,超烦恼的~」
「可恶──!居然摆出那种莫名其妙的从容态度嘲笑别人……我也想穿姊姊那样的泳衣!说起来,我想赶快长大!」
「……吵死啦,结果我已经没办法穿你那种猫咪泳衣了,这点你知道吧?因为太幼稚会让我羞耻到死掉。」
「幼稚?死掉!又不是在学校穿的泳衣,我还以为多少会比较像大人……说起来只有姊姊变大人,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结果,你能正常地穿上姊姊已经没办法穿的猫咪泳衣,代表你比较优秀喔。」
「嗯?」
「如果每一种都能穿,那你就该以『只有自己做得到』为目标。哇~我妹妹是大美女~妹妹太可爱了~姊姊我都没办法直视你啦~」
「咦咦~姊姊你夸得这么直接人家还是会不好意思啦~」
泳圈少女害羞地捧着自己的脸。笑容可掬的芙兰达想起了会对声音起反应而扭来扭去的跳舞玩具。泷壶常常跑去景色复古的第十九学区杂货店,她的喜好总是那么怪。
就像这样,「夸奖与肯定」正是芙兰达姊姊式小孩操控法的基本原则。一味妥协会让小孩得意忘形,责骂和没收物品百分之百会让小孩抗拒,所以需要注意。这样才能当个能轻松让小孩把讨厌的豌豆也吃下去的完美姊姊。
「唔~说起来感觉有点冷。」
「结果你想怎么做,回地面?盛夏的下午两点热得乱七八糟喔。」
虽然是用双脚走路的逃脱游戏,只要把位置等资讯存档就能暂停并简单地离开游戏,这似乎也是让一般玩家能轻松享受的原因之一。毕竟夏季都市水患防范计画不是只有今天。
「不过也对,结果已经是想尝尝饮料和甜点的时间了。说到热甜点的话,像是松饼或巧克力锅(Chocolat Fondue)?」
「唔!把Chocolate说成Chocolat的都是大人,我不喜欢姊姊这样。」
这是英语和法语的差异吧?
但如果这么说,可爱的傻妹妹恐怕又要嚷嚷「不喜欢法语」了。
「说起来,我也不喜欢人家把甜点(Dessert)说成Sweets。」
「啊啊这倒是真的出乎意料。」
「姊姊……我想吃有翅膀的鲷鱼烧,这样很幼稚吗?」
「结果你这样刚好相反,很成熟喔~」
三言两语就能让她的心情变好,就这点来说她真的还是小鬼。
由于放下厚重的防水卷门让整个地下街泡在水里,沿路的店家全都没开。自动贩卖机也为了避免漏电而关闭电源,想买饮料必须特地回到地面,这大概是活动唯一的缺点吧。
「唉~虽然很期待暑假,说起来作业和去公园做体操感觉好麻烦喔。就是要跟着广播做的那个。」
「话说在前面,妹妹啊,结果我可不会帮忙。八月三十一日别哭着找我。」
「呜哇────!」
芙兰达在地图上做标记并存档之后,用钩子将平板挂在比基尼腰间,抓起小泳圈外围的绳子,拖着妹妹走向通往地上的楼梯。光是这样就让妹妹兴奋地哇哇大叫。
(……华野超美啊。)
芙兰达将穿着泳衣的妹妹和泳圈一起拖着走,同时暗自思索。
沿途拨开的水变得更冷了。
(结果,现在连她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更不知道她会不会被那些家伙痛扁一顿后逼问出什么。考虑到奇袭的具体风险,赶快抛弃据点逃走应该也是一个选择吧。)
一个选择。
那么一同放上天秤衡量的,又是怎么样的选择呢?
姊妹俩离开水面,湿答答地走上阶梯,这时妹妹抬头看向与自己牵手的姊姊说道:
「姊姊,说起来你有什么烦恼吗?」
「嗯~?结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难得有机会来水边玩,但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芙兰达稍微想了一下。
从这身泳衣就能明白,她的伤势已经痊愈,但华野并非如此。此时此刻,华野说不定还在承受痛苦,甚至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然后──
「结果我要问个问题。来泳池玩很开心,这我承认。可是如果我丢下有问题的朋友不管,你会怎么想?」
「赶快解决问题大家一起到泳池玩!说起来,如果不是这样,难得来一次泳池不是很浪费吗!」
「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芙兰达再度陷入沉默。
她一边牵着上了陆地却还是不肯放下泳圈的妹妹,一边思索。
「……准备了新泳衣跑来水边,心里却还是这么闷,结果这表示那个新人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芙兰达·塞维伦和谁都能处得不错,但是她自认要更进一步相当困难。就这点来说,她算是薄情冷血的人。
换句话说,还有其余令她挂心的部分。
她与妹妹一起走向散发光亮的出口,同时心想。
(话说回来,那副和「暗部」实在格格不入的小狗狗模样……结果,与其说是工作伙伴不如说更像妹妹吧?)
2
第十五学区的综合建筑──十五钟的低楼层。
「……超早安。」
「没什么干劲耶。已经下午三点了,点心时间到喽,绢旗。」
泷壶理后这么回应的同时,轻轻揉着粉红体育夹克的肩膀处,可能是身体一动衣服就会歪掉吧。
「这不是才三点吗?离开电影院楼层真是个超错误。呼,啊……唔~抱着『我们来拍愚蠢C级片吧』的自觉拍片果然不行。真正的C级是要那种真心想拍好却愈来愈歪的感觉。」
「你连太阳的位置都不晓得吗?」、「你到底是从晚上几点开始泡在没窗户的电影院里啊?」之类的问题,看来还是别问比较好。绢旗最爱。虽然听说过她喜欢电影,照这样看,搞不好她窝在电影院的时间比待在寝室的时间还长。
身穿体育夹克的泷壶理后这么心想,而绢旗接着说道:
「哎呀,据点的气氛太沉重了。我虽然待在手机一接到召集就能超立刻飞奔过去的距离,说实话外面超轻松多了。尽管不晓得麦野小姐是为了什么焦躁不安。」
「你是故意溜出来的?」
「超不好意思,就是这样。不过嘛,反正要冲澡还超有SPA或网咖,睡眠在碰上烂片时自然就会睡着了。」
泷壶面无表情地眨了两下眼睛。
无论如何都坚持早上起床晚上睡觉的体育夹克少女,似乎根本没想过偷溜。
「既然华野不在,你就能轻松加入『道具』了,不是吗?」
「……这种赢法超没意义,说起来我就算去外围组织也无所谓。『不良界的超精英』这种头衔又能在哪里用?所以只要超确保最低限度的身分证明和衣食住,我就满足了。」
绢旗百无聊赖地叹口气。
「只不过,带领组织的人一年到头都超神经紧绷到让人担心就另当别论。如果这里不安全,我会想超早早跑路重新凑齐最低条件吧~」
对于绢旗来说,自己的容身之处就是一切,没有非「道具」不可的理由。之前去接些见不得光的兼差,也是因为这样。
精品店林立的购物中心里,泷壶背靠着高贵的柱子这么回答:
「没办法呀。毕竟华野不在了嘛。」
听到这句话,绢旗感到不可思议。
她皱起眉头,慎重地开口:
「那个超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麦野小姐?不过失去一个同伴就超这样?」
确实,以收支来说应该是赤字吧。
实际上装有八百亿圆储值卡的行李箱跑了,「电话之声」提到的委托酬劳也没拿到。她们还因此失去一名同伴。
「这个嘛,被擅自超自称『道具』的家伙摆了一道,或许伤了麦野小姐的自尊心吧。」
「不是这样的。麦野很温柔,总是为同伴着想喔。」
这一回。
绢旗最爱的思绪完全停摆了。
脑袋无法运转,嘴巴开开合合。过了数秒之后,她才终于挤出下一句话。
「呃,超那个,那个什么?那位女暴君……你是说电影版吗???」
「我说现实。」
泷壶坚定地说道。
「唉,绢旗,你认为我来『暗部』的理由是什么?」
「喔,那当然是……咦?仔细一想还真是不可思议耶。泷壶小姐,你是那种明明不会有人啰嗦却超维持每天规律作息的人对吧?在『暗部』算得上超稀有喔。看起来不像那种没多想就把讨厌的老师超宰掉之后逃亡的人。」
「我是因为冤罪被逮捕的。」
她讲得轻描淡写。
每个待在「暗部」的人,都有落入这种世界的原因。
「『能力追踪』。似乎是这个能力很罕见,因此某间研究所想抓我。他们的研究计画还用到了『体晶』这种出处可疑的危险物品,所以要私下动手。应该是打算先随便安个罪名把我送进少年感化院,等到没人关心再让我失踪。」
「……」
实验。为此用合法的手段绑人。
只要某人看著名单指一下就可能发生的诡异现象。
绢旗自己也曾因为「黑暗五月计画」而被迫过着监禁生活并接受药物实验。
这个学园都市,果然不管怎么想都很混帐。
「不过,麦野救了我。不起诉处分,只不过理由没公开。虽然我不晓得向来火力最优先的『那个』麦野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泷壶轻笑着说道。
女孩的脸上,悄悄露出小小的崇拜。
「她说了想要另外找一个能力者辅助自己强过头的『原子崩坏』,我不觉得那是撒谎。然而,如果真的『只是那样』,把人关进笼子养在房间角落喂点水和饲料就好。如果嫌照顾人类麻烦又有风险,可以付钱给专业的『狱辛(宠物保姆)』处理。毕竟,这里是只要觉得有需求,『真的会有人这么做的城市』。然而麦野让我自己挑衣服穿、让我吃自己喜欢的东西、给我睡觉的房间,更重要的是给了我自由和安全。不管别人说什么,就算麦野说自己的坏话也一样,我认为这无关合理性和效率,而是麦野的温柔。」
「所以,华野小姐不在让她超焦躁?感觉不符合麦野小姐的性格耶。」
「绢旗也差不多吧?你觉得不自在并不是麦野的错。回到那间公寓后,会让人强烈意识到空了一块。所以你才想避开不是吗?要不然绢旗根本不会抱怨电影,更别说看到一半睡着了。这是因为你处于看什么都看不进去的状态喔。」
「……」
泷壶这番话,不可思议地钻进了绢旗的心。
不晓得她到底接收到什么讯息,说不定还包括了连绢旗本人也不知道的部分。
确实。如果在图书馆解决掉那两个敌人,刺客应该就不会找上华野超美。
「华野她啊,已经是『道具』的一员喽。当然,她不在后觉得焦躁不安的绢旗也一样喔……正常人或许会认为这种情感是理所当然,不过,也有些人没办法好好拾起这种理所当然的情感与思念,我们『暗部』就是由这种沦落人聚集而成。麦野和绢旗现在的心情,绝对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
「超是这样吗?」
尽管绢旗回应得很随便,双脚却换了个方向。
走向电梯。
「……华野小姐是为了让你超逃离图书馆(竞技场)才被抓住的对吧?」
「嗯。」
泷壶轻轻点头。
「所以我有理由去救华野。」
「那时如果留在图书馆天花板上的是我,我和华野小姐就要超换过来了。如果和平常一样担任护卫,同样是新人的我就会超被抓了吗……」
说到这里,绢旗最爱啧了一声。
运命的讽刺,在置身于「暗部」之后变得格外鲜明。
「……该死,这么一来我也超有战斗的理由了呢。」
「大家都一样喔。不,就算没理由也无所谓。追根究柢,就是会不会想用自己这条命去救她吧?我会。不能丢下华野不管。」
少女们走进电梯。
认证掌纹后,按一个钮就能直达顶楼的据点。
绢旗体会着上升的感觉,看向显示楼层的液晶画面,同时询问身旁的少女。
「反正这次我就超当成是泷壶小姐的请求了,这个嘛,偶尔随别人起舞一次也可以啦。不过,假如麦野小姐实际上对于解救同伴这件事很消极的话,又超该怎么办?」
「基本上『道具』是按照麦野的决定运作,先不管我的心情如何,恐怕找不到反对她的方法吧。」
泷壶首先这么说道。
但是──
「不过,这种事多半不会发生。」
电梯门开了。
两人打开前方那扇据点的门,走了进去。
「原来如此。」
绢旗最爱单手扠腰,半是无奈地嘀咕。
尽管如此,却隐隐有些开心。
「……『这不是超认真的吗』?」
起居室的墙壁上。
密密麻麻贴满了关于「敌对道具」的资料与笔记。
目前已经确定,成为「竞技场」舞台的图书馆。
能够私下出借这种公共设施的人物、金流,或者威胁材料。
能提供这些东西的候选者名单。
该人物的个人资讯。
进一步来说,就是能用来威胁对方的材料。
谁有可能得知目标的弱点。
之类的资讯。
这个起居室宽敞到能在室内打网球,现在整面墙变得像堆满落叶的街道。特殊摄影器材、不像外行人的DJ、暗网环境,乃至于聚集在图书馆的观众。乍看之下重要的、不重要的,如果全部加起来,这里的笔记恐怕不下数千张。
即使如此还是觉得不够,所以她一直孤单地忙到现在。
无论如何,都要揪出敌人。
「……」
麦野沈利根本没转头。在这个盛夏时节,外面的闹区满是自由与解放,但她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顶着那张焦躁的脸盯着墙壁持续作业。唯我独尊。相较于愚蠢敌人的求饶更在乎自己指甲油的「那个」麦野,脸上有着浓浓的黑眼圈。换句话说她是认真的,也不晓得多久没睡觉了。绢旗只是因为没回据点所以不知道,说不定她从七月七日那次失败之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已经不眠不休忙了一整个星期。
唯一确定的图书馆,有如蜘蛛结网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彩色毛线。人物、组织、金钱、建筑、情报、器材、战力……凡是可能有关连的网路情报,全都印出来贴在墙上,以彩色毛线将利害、好恶、上下、所属等关系视觉化。每一根毛线的颜色,都有麦野才知道的意义。一切都是为了建立一张捕捉隐形猎物的巨网。行李箱和八百亿虽然也在上面,却被其他便条遮住了一半。
钱已经不再优先。
蜘蛛网的边缘,贴着几张眼熟的肖像照。
可能是用网路图片搜寻找到的吧,那是自称「敌对道具」的四人。画质很差,想来是用尽手段才找到了映在普通人照片角落的小小一块。
尽管理所当然地贴在墙上,能沾到整张蜘蛛网的边缘已经堪称奇迹。想抓住如同幽灵的对手尾巴,恐怕需要费尽千辛万苦。只要觉得不爽、只要人家对她有意见,就会用「原子崩坏」蒸发掉的麦野沈利,克制住自己想要不顾一切大闹的心,做到这种地步。
此外。
已经消失的华野超美,她的照片也在上面。
那是跟踪竞技场参赛者途中芙兰达为了演戏拿手机拍的。
既然贴在墙上,代表麦野沈利绝不会轻视她。或许蛛网真正的中心并非图书馆而是她。
岂能让她变成再也碰不到的回忆。
毕竟命令她带着泷壶逃跑的,就是麦野本人。
如果任务失败或擅自逃跑也就罢了,然而她是确实达成了命令才会这样。
华野超美置身于这样的「暗部」,直到最后都忠于任务而失去音信。想必麦野不会不把她当一回事。
她遵守了承诺。
所以自己搏命也是理所当然。
泷壶理后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绢旗最爱的侧腹,闭上一只眼睛。
「……对不对?所以我就说了吧。」
「是是是,人家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输得超澈底。」
此时,门铃并未响起,玄关就传来了开门声。
走进屋内的是──
「抱歉~结果拖得太晚了。去店里囤鲭鱼罐头花了点时间~」
「……芙兰达最晚是吧,你要请大家吃饭……」
她久违地开口了。
或许这几天,麦野已经忘了怎么从喉咙发声。听到瞪着墙壁的她发出宛如猛兽低吼的声音,芙兰达露出开朗的笑容报以牢骚:
「咦~结果连原因都不问,是不是太过分啦?我这边也要『准备』耶。」
确实。
芙兰达·塞维伦就像个跷家少女一样带着大量行李。首先左右两边各一个大行李箱,背后是登山用的纵长型背包,而且好像这样还不够,前面多挂了一个斜背包。七月,暑假将至。虽说是白天,带着这么多行李在学园都市最大的闹区晃来晃去,没碰上警卫或风纪委员盘问反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要是真的碰上盘问,恐怕不太妙。
芙兰达将其中一个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拿出小钥匙插进去。于是就像打开立体绘本时会有东西跳出来一般,形形色色的炸药出现在众人眼前。根本不晓得这些东西叫什么名字,就算一个个说出来大概也没人懂。特地从据点外面带进来,想必不是什么能安全保管在公寓内的玩意儿。
芙兰达到处搜罗这些东西。
她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结果不该有所保留对吧?既然是帮助朋友,那我也要使出全力喔。」
少女们想要很多钱。但这是为了什么?
只要没失去初衷,她们就找得到自己的路。
区区八百亿圆?
如果不能和打从心底认定的同伴一同欢笑,那就毫无意义。
3
第七学区的特别区域「学舍之园」。即使置身其中,常盘台中学依旧格外突出。
一头柔顺金发,耳畔绑着三股辫,还有一副好身材的少女,很有礼貌地合掌问候别人。
「你好啊。」
「午安~『女贞木小路』学姊。待在这里没关系吗?你们今天最后一节是游泳课吧?」
虽然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眼前这名短发少女可是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这种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在走廊上漫步,所以才说常盘台根本是魔物的巢穴。
在「暗部」带领一只凶恶团队的女贞木小路枫,克制住叹气的冲动。
(……不,以由两百三十万人形成的学园都市地位金字塔来说,超能力者这种怪物(精英)大白天在污秽的暗巷里乱晃才叫奇怪吧。)
「你啊,没问题的。我对换衣服的速度有自信,不用担心。」
「正是因为常盘台是个速度标准有问题的从容时空,才不太能信任啊……不管怎么样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喔。」
女贞木小路枫认为她的评论无误。
常盘台中学,就像个能呼吸的水槽。
老师和学生都一样,一举一动都优雅到让人看她们吃饭走路会觉得焦躁。
换句话说,不这么做就会被当成偏离平均值的异物。
好比说眼前的超能力者少女,即使如此依旧贯彻自我。
「不过真的没关系。御坂同学,你遇过学园都市排名第六的超能力者吗?」
「没耶。」
少女干脆地耸耸肩。
「超能力者又不会透过什么特殊的社群联系。我和那个小不点之间的事应该很有名吧?虽然我也不清楚。」
就算是在常盘台,能够指着另一位精神系的差不多什么都做得到的超能力者「心理掌握(Mental Out)」说「那个小不点」的人,也只有她一个。在旁人看来,觉得她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也不为过。
当事者只是随性地耸了耸肩。
「虽说在学园都市仅有七人,实际上也就那样。又不是超能力者就会友善地交换联络方式。我也没搞清楚每个人的名字和能力。」
「『如果我说自己其实是第六名呢』?」
「是喔?」
两人就像这样聊了几句,各自带着笑容别过。
女贞木小路枫弯过转角后──
「呼……」
待在常盘台时,不知为何就连盛夏的耀眼阳光也令人觉得凉爽。小鸟会飞来窗边休憩的光明世界,与犯罪无缘的温馨时空。
「暗部」的敌对团队四人想取自己性命,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上游泳课,我可真是悠闲啊。女贞木小路枫心想。
常盘台中学从各种意义上来看都属于安全地带。包括了物理上的隔离、情报不会外泄,以及和学园都市的政治扯上关系。
只不过安全以外的一切都会遭到剥夺,所以一直待在这里会窒息。
在她看来,这和为了生命安全而主动进监狱没两样。
速度标准有问题的从容时空,形容得真好。
从就读名门常盘台这点就看得出来,女贞木小路枫不缺钱。即使如此她依然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暗部」里,则是因为害怕不偶尔外出就会像浦岛太郎一样被整个世界抛弃。换句话说,女贞木小路枫希望自己随时处于「世界的最前端」。无论是多么黑暗的真实,在自己耐心校正常出现偏差的旧手表时都派得上用场。
(……喜欢把表里分开来想,算是整个「暗部」的坏习惯吧。)
女贞木小路枫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唰!
休息时间即将结束,走廊上那些举止优雅却也略显匆忙的千金小姐们突然朝两侧分开。
她的能力基本上适合杀人,但稍微应用一下也能做到这种事。
女贞木小路枫堂而皇之地走在正中间。
(现实里两者可是接壤的,表里世界不过是同一枚硬币。阳光照耀之处,伸手就碰得到。又不是转生异世界。)
实际上。
麦野沈利等人已经在成为竞技场的图书馆看见常盘台中学制服,而且此刻应该正为了救出人质而满眼血丝搜索大街小巷,但她们似乎没想过黑幕本人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上学。
我可是献上自由把自己束缚到了这种地步。
要是不能在物理层面和心理层面都达到隔绝追踪的效果,那可不成。
尽管从走廊往教室墙上挂的时钟瞄了一眼,女贞木小路枫并未走向更衣室。现在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于是她看上了通往屋顶的楼梯平台。不小心把扫除用具丢在这里却一直没人提起,足以证明没什么人会来。
「嗯。」女贞木小路枫不由得点了点头。
可能因为没人会来屋顶,所以清扫中的看板随随便便地躺在平台上。少女脚边迸出撕裂空气般的「啪!」一声,看板随即飘到眼前,她以单手轻轻接住。
只要把看板放在楼梯前,上面通往屋顶的平台就成了她专属的领域。
(……哎,「反正需要时也能让人下意识地远离」。)
「那么……」
时间宝贵,她一边脱制服一边摆弄手机。
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去游泳前人挤人的更衣室。
她将橡皮擦大小的讯号伪造装置插进手机底部,然后手动输入不在通讯录内的号码。又是发电系又是精神系,常盘台一堆怪物,要做坏事还真不容易。
「喂,你啊。现在没问题了。我必须留时间把脱掉的制服、内衣裤、贵重物品放进更衣室的铁柜后上锁再赶去泳池,就花个五分钟报告一下吧。」
『……千金小姐学校还能带手机啊?』
「只要你们别在安静的上课时间突然联络我就很安全。」
电话联络的对象是美术社少女井上拉斯佩齐亚。
那缺乏特色的细语声,透过机器传达后变得更不清楚了。
「而且没手机的学生也不少。知道情书吗?都这种时代了,这个学校的人还会将情话写在纸上一决胜负。便笺甚至会喷点香水喔。」
『明明是千金小姐学校……』
「从学生手册来看,校规似乎没有禁止恋爱。或许那些高雅的老师们根本没想过呢。」
『算了。反正我这边很闲,就一边想晚饭的配菜一边等吧。』
「原谅我吧,我们是营养午餐制,吃不了你做的便当。」
『不用在意。我弄到了品质很好的星鳗,正在做鱼冻。』
「咦,今天不是轮你做饭吧?」
『我要做。』
「你说鱼冻……等等,让我确认一下。晚饭该不会只有一道菜吧?说到底,你每次弄京都系的料理,都远比炖煮类来得费工夫耶。上次你突然说要做京都拉面,结果就这样和大锅搏斗了八小时。而且你每次都禁止人家去便利商店,饿肚子的鰐口还哭着在地上打滚,嚷嚷『不要再坚持了快让我吃啦』……」
『我会一直等下去,一直一直煮到它们化了为止。』
决定今天要早点回去的女贞木小路枫,感到有点无奈。
总而言之,拉下裙子拉炼全身上下只剩内衣的女贞木小路枫,在脑袋里列出几件事要向「暗部」的同伴们确认。
(……明明这里可以给点自由,却规定上下都要统一穿白色,这个千金小姐我真的当得好想去死。)
「你们那边怎么样?」
『目前没出什么大问题,不过和枫担心的一样,鰐口闹个不停……嘴巴上说什么「同伴被干掉却不能报复」,实际上是因为一个随时都能毁掉的人就在眼前却必须放着不能吃……不过嘛,借口很多,像是什么想要报仇、为了活下去要问出敌对团队的藏身处之类的。』
在周围没有墙壁隔开的楼梯平台,女贞木小路枫连内衣裤都脱了。
她用肩膀和脸夹住手机,双手摊开很像竞赛泳衣的常盘台泳衣。
「没有擅自『开始』吧?」
『倒是没有……我们不想挨枫的骂。』
「好孩子,晚点给奖励。虽然状况特殊,被牵着走可没好处,忍住。可爱的新人就让大家一起『欢迎』吧。」
『……』
这阵沉默是在吃醋吗?不过乖乖听话还是挺可爱的。
以肩膀和脸夹住手机的女贞木小路枫继续对话,同时单脚站立,摇摇晃晃地让另一只脚通过泳衣。可能歪着头影响了视野吧,有点难保持平衡。
记得她叫华野超美。
『……果然还是该当场杀掉吧?』
「哎呀,嫉妒?我看她很可爱才决定捡回来的耶。」
『坏习惯……反正最后总是会因为什么合不来、感觉守不住「暗部」的秘密等理由把人杀了处理掉。』
声音听起来相当无奈。
『你差不多该明白了,只有我们有办法留在枫这么神经质的人身边。毕竟不管人也好、物也罢,枫都是喜欢带有「死亡气息」的吧?』
「呵呵,得到这么可爱的反应,会让我更来劲呢。」
临时团队有两个,赢家就能正式以「道具」自居。
这点是事实,但不需要承担风险去找出敌方的个人资讯或藏身处。如果只是要让麦野沈利等人走投无路,把竞技场赚来的大笔金钱洒向大人的世界就足够了。即使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依旧能缓慢而确实地造成伤害。帐户冻结也是手段之一。等到表面起泡时,锅底早已沸腾。
因此,首先要保住这里。
让己方永远能够单方面进攻很重要。若是自己莽撞地露出尾巴,有可能会导致攻守完全逆转。
『好寂寞。』
「好好好,你啊,再等一下。今天我会直接回家。」
『好开心。我还为枫准备了鲷鱼火锅。把鱼肉切得比生鱼片还薄,和芜菁一起下锅煮……』
「京都的味道好恐怖。」
身材好的女孩挑战连身款泳衣时,单纯把泳衣肩带拉上往往没办法让胸前稳定下来。女贞木小路枫把硕大的胸部塞进泳衣里调整平衡,然后重新拿好手机。
「这两天『体制』就会恢复原状。你啊,就等到那个时候再一起对华野发动攻势吧。如果她加入自然最好。」
『如果不行就杀了弃尸?』
「你啊,真让人头痛。难道你期望这种结果?」
没有回答。
希望她不会下手杀害华野然后说是因为对方激烈抵抗。
『……我会听枫的,即使觉得非常无聊。』
「闲着没事做的话,把二次元抱枕亲手洗一洗再晾干怎么样?」
『噗!』
可能这句话对她来说非常严重吧,电话另一边传来很稀奇的反应。
「真要说起来,在什么都能做的外面还嫌无聊……」
女贞木小路枫用拇指拉开泳衣肩带,再让肩带「啪」地弹回去。
她闭上一只眼睛这么说道:
「你啊,远比待在豪华水槽里逐渐窒息的我来得好吧?」
4
从确认前提开始吧。
麦野以起居室墙上整片完全只有她能解读的「蜘蛛网」为背景,这么说道。
敌人不在现场,但双方已经在互相预判、隔空较量。
「华野超美还活着的机率很高。」
「这么肯定的根据是?当然这样是超值得庆幸,但是过度乐观和充满希望的观测会蒙蔽人的眼睛喔。」
「我换个精确的说法吧。『就算想杀也不能杀』才对。」
「嗯?」
「纯粹是分配的问题。」
麦野淡淡说完,才发现另外三人的脑袋没跟上。
于是她稍微转了一下话题方向。
「芙兰达,你刚刚抱着一堆炸药进来对吧?」
「怎么样?这些可不是化学肥料那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哎呀~我已经很久没有把过氯酸钾和季戊四醇全部拿出来喽?凝固汽油弹、白磷、空爆燃烧弹,总之应有尽有。结果我一个人就能举办血与杀戮的化学烟火大会!」
「『为什么不拜托外围组织,要自己搬过来』?」
芙兰达·塞维伦的时间当场停住。
想必她已经有了答案。
麦野轻轻叹口气,接着说下去:
「当然应该有很多理由,像是处理起来麻烦的炸药不能交给别人搬运、不想把藏炸弹的地点告诉别人等。不过主要原因其实是联络不到外围组织吧?」
泷壶看向麦野背后那面墙上的彩色蜘蛛网。
麦野点点头。
「……如果情况允许,我也想把不熟的调查活动交给外围组织,毕竟情报用人海战术去查最快。但就是因为做不到,我才会自己来。」
钱不在,不代表人情不在。麦野沈利这面恐怖招牌没那么廉价。若有人胆敢瞧不起规矩,下场就是百分之百的死亡。她已经让所有扯上关系的人都切身体会到这点。
既然如此──
「你刚刚超讲了『分配』对吧?换句话说,缺人手的不是只有我们,现在有个大案子必须集结所有团队的外围组织?」
「警策看取。」
麦野以拇指指向背后墙上的一张照片。
先前那个护卫保险公司常务董事的黑发少女,使用叫做「液化人影」的能力。
「她说是为了袭击『没有窗户的大楼』做准备,看起来不是唬人。不过嘛,我倒是不讨厌这种想法。」
只不过那并非正路。
「所以说,为了调查、防卫和其他诸多工作,所有坏蛋的外围组织都被召集过去了。整个『暗部』现在都处于没办法随便处分尸体的状况喔。」
「结果一旦开始腐烂,要管住气味粒子会变得非常麻烦嘛。」
芙兰达一副受够了的模样耸耸肩。
「……这么一来,就不能交给外围组织那些小混混了。在学园都市可是有把尸臭成因视为证物的判例喔,总不会有人想让尸体在自己的据点腐烂个够吧。」
能让气味粒子也风化的腐败、分解专家,可以将成因物质从地板和壁纸上澈底去除的清洁业者,在这座城市并非找不到。但是这种专业人员数量有限,所以引人注目。
对于想要隐藏行踪的人来说毫无可取之处。
真要说起来,由于在整个「暗部」属于平均水准(?)的尸体处理设施停摆,所以为数不多的专家级应该已经接到大量关于「既有」尸体的订单和咨询。可以当成他们工作爆满无法联络。
「因此几乎不用担心华野超美在这种时候被杀。」
既然事情那么严重,那就不该找外围组织,而是召集超能力者麦野或大能力者绢旗等核心成员吧?或许也会有这样的疑问,但是在场没人特别质疑这点。
不用说,这是因为一般的(?)「暗部」只要知道有紧急状况就会想乘人之危、坐收渔利,甚至是下克上。
换句话说,上面那些人现在不敢让养的狗有机会反咬自己一口。
「……麦野。可是要破坏『没有窗户的大楼』,真的做得到吗?」
「如果那是人力破坏得了的东西,我早就动手了。」
麦野回答得很干脆。
虽然不讨厌,却没说实际上做得到。学园都市是会将这种廉价愿望砸得粉碎的混帐集合体──而且占据了好人的立场。
这里有警策看取的照片,甚至精确评估了「没有窗户的大楼」袭击计画的可靠性,代表麦野沈利晓得上头的人会遭到袭击但放着不管。而且她明明知道警策看取按照计画行事毫无疑问会走向毁灭,却也没提出警告。
理由在于一旦早早解决扯上统括理事会的问题使得「暗部」恢复正常运作,一般的尸体处理设施也会跟着复活,导致被抓走的华野超美有生命危险。
为了对付坏人、拯救朋友,因此赌上性命。
即使做到这种地步,「道具」依旧不可能成为正义英雄。
世人也不会承认。
这是坏蛋之间的自相残杀。
「照我的预测,『反警策看取排班表』撑到今晚──十四日就是极限。案子到此结束,『暗部』回归正常班表。换句话说,要在这之前对冒牌货『敌对道具』的据点发动攻击并杀光她们,否则就没意义了。」
没说「必须救出华野超美」,算是很符合麦野沈利的作风吧。
就算抓到尾巴也没有立刻咬上去。因为一旦失败,发现情况不妙的对手就会带着人质躲起来,再也不露面。因此她专注于搜集情报直到最后一刻,机会只有一次,要把成功率提高到极限──在场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泷壶理后微微一笑,并且问道:
「关于那四个人呢?」
「一个已经在七日那次杀掉了。」
接着麦野指向蛛网外缘,似乎让她费了很大力气才逮到尾巴的那四人。
组织之间的对抗,人数和资金当然很重要,但是在学园都市这个极端特殊的环境里,能否事先掌握使用的能力与次世代兵器的详情,也是相当大的分水岭。
当然,麦野沈利看来也把不少时间划给这部分。
「女贞木小路枫。
年龄十四岁,性别女性。『敌对道具』的中心。就读名门常盘台中学的正牌千金小姐,不过关于第六名的部分是未知数。常盘台向来封闭很难弄到情报,但听说那里只有两名超能力者。能力似乎是风或冲击波,然而还无法肯定。也有可能在别人面前会保存实力。
潜在性施虐狂,经常为了抒解千金小姐生活的苦闷外出夜游。沉迷于不靠双亲的力量赚大钱,也是典型的叛逆期行为。从动用高威力能力时毫不犹豫这点来看,那个女的不像没杀过人(Murder Virgin)。
正如刚才说的,自称第六名这点详情不明。
所谓的「暗部」的天敌,或许是指同属坏蛋一方的处刑人。
她是最难缠的自不用说。
战斗时尽可能交给我,如果应付不了,别迟疑立刻逃跑。目前暂时将她视为第六名。这次允许战略性逃跑,单独与她接触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花山过蜜。
年龄十八岁,性别女性。能力方面属于无能力者,但是自称『搬运工』,以搭载了磁浮机关和喷射引擎的改造滑板车『龙马达』将碍事的追兵澈底辗死。顺带一提,她表面上是个听话的搬运工,但毫无疑问特别喜欢从远方看着委托人因为领货而毁灭,是个变态偷窥女。第七学区公寓发生的神秘急速干燥木乃伊意外,原因似乎也是这家伙。
还有,我在七日就把花山杀掉了。所以除非这个死掉的混帐有什么朋友熟人因此怀恨在心,否则不会有影响,她本人可以不用管。
……关于『龙马达』的部分则是未知数。那个东西到底是已经量产,还是除了花山过蜜之外都没办法好好使用,这些全都不清楚。既然可能性无法排除,就该考虑亡灵遗产露面的风险。」
「井上拉斯佩齐亚。
年龄十五岁,性别女性。通称模型玩家。美术社,特别擅长制作立体物,干着活用手艺捏造各种案件证据等见不得光的工作。和骇客一样,算是专门以非正面手段辅助的人员吧。证据业务方面,捏造或灭证都在委托范围之内。要用杀人以外的手段赢得信赖,这算是很优秀的商业材料。
关于这个女人,不仅没有公开的前科,就连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也听不到负面言论。捏造证据这部分,也几乎没人说她坏话。表示受过她帮助的言论压倒性地多。说不定就是因为谎言太完美才会堕落。」
「鰐口锯刃。
年龄十二岁,性别女性。似乎另有本名,但是没找到……个头小,却是综合格斗技高手,这年纪就已经在地下比赛杀过好几个人。当然观众似乎都是鼓掌喝采。在竞技场似乎不是选手,而是惩罚违规者的处刑人。说穿了,就是个单纯的战斗笨蛋。她应该是受够了官方比赛的拘束,所以自己转入地下。
处刑人、铁块毁灭者、绞肉机、死亡游戏之后。通称很多。
既然没使用次世代兵器,代表那种以娇小身躯折断目标脊椎骨把对方变成肉丸的杀伤力,是来自能力。
『支点凶器』。
似乎是让杠杆原理效果倍增的能力。多半不在强能力(等级3)之下。当事人是个专精格斗的肌肉脑袋,不过也有根据其他成员建议而将能力应用到各方面的危险。」
一口气说完后,麦野喘了口气。
芙兰达耸耸肩。
尽管调查了一堆,到头来还是只有个大概的轮廓。大致上最强又是第六名但完全看不出底细的女贞木小路枫、已经进坟场的花山过蜜拥有的科技还有可能再度露面等,模糊不清的部分太多,鰐口锯刃甚至连本名都没查到。
而且以这个情况来说,并不是对每一件事都谨慎小心就能赢。没有确切根据却在意种种细节做最糟打算的名侦探,碰上虚实混淆的「暗部」只会因为疑神疑鬼被压力打垮。
「结果,下次要不要试着找个疏于防备的风纪委员弄些威胁材料?这样总比雇用骇客从外面进攻来得确实。像这种正面能力冲突的时候,没办法直接从『书库』调阅资料实在太麻烦了。」
「……毕竟之前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正面一发『原子崩坏』就搞定了嘛。」
上面的人只把能赢的委托交给麦野等人,让她们尝些甜头是吗?让麦野等人陷入泥淖无法回头,再来随心所欲操纵这几名少女压榨战力。
确实。麦野沈利轻轻地笑了。
然后──
「如果没出意外,最大难关是领头的女贞木小路枫,再来是以能力强化杀人格斗技的鰐口锯刃。但美术系的冤罪量产装置井上拉斯佩齐亚也不能掉以轻心,要把她是黑马的可能性考虑进去……毕竟只有这家伙连等级都不清楚。不知道是单纯的无能力者,或是平常只负责私下捏造证据所以没用能力,有可能为了紧急情况而保留实力。」
「如果不是要救出人质,麦野就可以直接从外面轰穿她们的据点了呢。」
从向来呆呆站在一旁的泷壶嘴中,突然冒出不得了的主意。说不定她也火冒三丈,只是没显露出来。一方面是听到冤罪和捏造证据这几个词,更重要的还是华野超美为了保护自己而身陷绝境。
绢旗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同时说道:
「那么就超设想一下麻烦的解救人质部分吧。反正这部分是第一优先,不可能放着不管。麦野小姐,『敌对道具』的根据地在哪里,已经超掌握住了吗?」
「严格说来『敌对道具』的据点有五个。不过其中四个确定是空壳可以无视,即使代为打扫的女仆进出,屋里也没有任何反应。那些混蛋是把华野超美带到这里──第十一学区的废弃列车隧道,目前没在使用的铁路隧道。」
「这是怎样,结果这些家伙睡在满满涂鸦的发霉混凝土废墟,是一群和蛞蝓没两样的坏蛋?行李箱装了八百亿耶!」
「基本上呢,她们买了汰换下来的高速列车,偷偷放在隧道里当成据点……大概是技术研究用的,但是在土地有限的学园都市派不上用场嘛。总而言之,她们似乎过着会让学园都市铁道宅捶胸顿足的上流优雅生活。既然是比其林给出三星评价的『夜鹰』,那么除了一流的商用厨房之外,应该还有鸡尾酒廊车厢和泳池车厢喔。毕竟废弃区段的轨道虽然已经不能用,因为重新铺设电线也要花钱,隧道内还是有供电。」
对于这点,麦野也耸了耸肩。
「……不过实际上应该是觉得『厚实的隧道墙壁』和『列车的高压电线』很有吸引力吧。换句话说,从手机电波到人造卫星都能遮蔽,是在避免自身位置有任何曝光可能性时的紧急避难所(Smart Shelter)。其他则是高级美容院的休息室、大学医院里特别宽敞的豪华单人病房等,不适合带着会制造噪音的人质藏身。虽然能在密室里把人质揍一顿用恐惧逼她服从,威胁终究是双刃剑,不能完全排除对方闹个鱼死网破的风险。毕竟尸体处分设施停摆,用不到的人质就算想杀掉也不能下手。摆脱麻烦行李之前,她们一定会躲在隧道。」
能够肯定这点,非常关键。
然而隧道是个难搞的地点。毕竟出入口受限,敌人绝对会布置一堆危险到极点的陷阱。而且一般大楼可以用「原子崩坏」在墙上开个洞突袭,但换成墙壁厚实的隧道就另当别论。
「超做不到吗?」
「要做的话是做得到,但是用这么大的火力轰下去,会让整座隧道崩塌。」
就和拱形水坝一样,特别是没使用潜盾工法的隧道,混凝土看上去厚重,结构并没那么稳固。相较于土沙总量,柱子细得令人难以置信,之所以能撑起整片天花板,是透过堪称艺术的平衡感让重量分散才做得到。一旦失衡,就有可能像扑克牌金字塔那样整个垮下来。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实在不能这么做。
「……如果那堆超陷阱碍事,我可以全身裹上『氮气装甲』正面冲进去。主动把那些固定的陷阱消耗掉。」
「这个嘛,能轻松搞定固然好,结果你的防护罩能够应付堆积如山的爆裂物吗?」
芙兰达无奈地叹了口气。
「结果还是想要隧道的图面啊。既然路线已经废弃,相关资讯的安全等级应该也调降了吧。麦野,你没准备吗?」
「当然有。」
「啪」一声。
麦野沈利在地板上摊开差不多有野餐垫那么大的纸。一张是整个废弃列车隧道的平面图,另一张则是高级高速列车「夜鹰」的图面。
「不过这些图是官方的。『敌对道具』后来改装过的话就不能指望,这点要小心。」
「结果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呵呵。」
此时,体育夹克少女泷壶掩嘴轻笑。
麦野一脸讶异地问:
「怎样?」
「没什么。只不过没想到那个麦野会要大家小心。」
若是闲杂人等不小心这么说,恐怕会变成焦炭。
但是泷壶理后不一样。
她能依靠自己的感觉,在名为麦野沈利的雷区里有自觉地漫步。
「……啧。」
实际上麦野沈利的反应只有这样。
倒不如说,反倒是她尴尬地别开目光。
两人交流时,芙兰达·塞维伦依然在分析。她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翘起小屁股,也不怕短裙走光,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结果,应用还是建立在基础之上。无论怎么改造,地基都不会说谎。」
「你超弄明白了吗?」
「麦野贴在那面墙上的大量资料里,凑齐了能够解读『敌对道具』各成员性格和习惯的材料。陷阱也不可能凭空掏出来,又不像刀枪会有成品装在军需企业的箱子里卖。麦野,你已经不择手段去追踪那些混蛋的活动纪录了吧。你下了多大的决心去抛开自尊?」
「大到会去藏身处附近的公共垃圾场捡那些家伙扔掉的收据。」
「真是关心朋友的好孩子……那么,结果能用那份材料清单做出怎样的陷阱,就由我来查个清楚喽。」
5
微小的喀哩喀哩声在空气中传播。
美术社的银发少女──井上拉斯佩齐亚坐在沙发上,沉浸于手边的作业。这个戴着固定在额头上那种作业用放大镜,还在夏季制服之上围着围裙的女孩,旁观者或许会觉得她像松鼠一样可爱,然而此刻她正忙着伪造染血的菸灰缸,所以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为了枫,应该多准备一些能用的牌。)
不仅如此,她一直以来都很擅长撒谎。
本身长得惹人怜爱,感觉不太会骗人的轻声细语应该也派上了用场。别人容易瞧不起她,认为这个无趣的女孩不会说谎,容易摆布。话虽如此,这也不是精心计算而来,该说是奇迹般的组合造成了这种结果吧。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将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放羊的孩子会有怎样的下场呢?这恐怕就是在说井上拉斯佩齐亚吧。
双亲。
学校老师。
所有的大人。
能随心所欲操纵一切的绘本魔法。将这种东西运用自如的稚龄少女从来没有被斥责过,于是恶意无止尽地膨胀。天真、纯粹,所以控制不住。狼来了──她只要这么喊一次,保证能让愚蠢的大人步向毁灭。
不是想要钱。
也没有怨恨谁。
井上拉斯佩齐亚最喜欢的,就是看见那些活了自己好几倍年月累积诸多真实的强壮大人们,只因为一次无聊的冤罪便导致原本充实的人生整个毁掉。
这种平凡的欲望两千年以前的寓言故事里就有。
不过只要实际做了,就是无药可救的坏蛋,绝对得不到原谅。
(呼……)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
井上拉斯佩齐亚喜欢模型。也喜欢模型出处的原作。换句话说就是御宅族。毕竟无论自己说了怎样的谎,二次元居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既不会生气,也不会上当。只有和二次元相处用不着勾心斗角。根据她自我分析的结果,若是心爱角色的等身大抱枕套没办法简单透过网购买到,大概会直接将尸体冷冻保存……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喜欢的角色随着季度更换,因此就算把抱枕套卷起来放也还是很占空间。
顺带一提,如果曾经折叠千圆钞票,拿名人的脸来玩的人应该能想像,抱枕套是一种有了明显折痕就会让爱蒙尘的粉丝周边。若是不慎将高温熨斗放上去,事情会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抱枕套一不小心就会褪色、变形、发皱,对待它们说不定需要比养宠物更加细心。
抱枕是有生命的。
(嗯~挤压到生活空间这点会给枫添麻烦,我是不是也该尝试VR呢?只要有一个能触摸紧抱的枕心,想叠上什么图案都可以,而且数据不会劣化,也不至于太占空间……话是这么说,但是还有设置、连线、确保手脚自由活动的空间之类的要处理,初始设定感觉很麻烦耶──)
「早~」
鰐口锯刃从外面回来了。
井上拉斯佩齐亚也暂时拿掉头上的作业用放大镜。
十二岁的处刑人是个必须每三小时就到便利商店补给一次,否则就活不下去的人。也可以说是女贞木小路枫惯坏她才会变成这样。由于她想要的东西会随着心情更换,想一次买齐也没办法。
一个无法满足于综合格斗技官方比赛而主动跳进地下杀人大会的强者……照理说是这样,但便利商店卖的洋芋片和碳酸饮料也让她爱不释手,相当不可思议。虽然讲到肌肉脑就会觉得这种人应该只吃蛋白粉、鸡胸肉、水煮蛋白、生菜。
「如果要用冰箱,开关门记得快一点。我正在让鱼冻凝固。」
「喔,那个明明像果冻却又咸又不好看的那个吗?」
「……讲这种话京都会杀过来喔?」
「原来京都还会变形啊……」
鰐口锯刃从袋子里拿出似乎只需要微波炉加热十秒就会融化的蓝色炼乳味超大透明杯刨冰,同时以下巴往井上的方向示意。
「脸、脸。沾到颜料喽。」
尽管受人提醒,井上拉斯佩齐亚并未轻易用手指碰触。即使戴着薄手套也不能掉以轻心,要是「AB型的铁剂颜料」弄脏了手指,就不晓得会沾到身上的什么地方了。她暂停作业,把「之后要用小瓶松节油处理」记在心里。
鰐口锯刃哈哈大笑。
「有够逊耶。所以我就说阴沉的美术社不行嘛,讲什么重视美感、对创作有很多坚持,结果都没办法反映到自己的外表上。噗噗~真要说起来,如果想注重外表,谈服装之前要先改掉姿势吧,那副讲话小小声的低头驼背模样啊,就连老大也不……」
「爱寄雏小妹妹。」
「不、不要那样叫我啊!那个名字早就舍弃了,我现在有帅气的擂台名!老大也赞不绝口的那个!」
鰐口锯刃连忙双手交叉,摆出防御架势。
反击似乎有效。
顺带一提,领头的女贞木小路枫只要没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气氛就会不一样。女孩子们也不会黏在一起。
关系会随着两端的人改变。
「话说回来,有没有开罐器?开罐器啦开罐器,呃就是开罐头时用的……」
「你当我白痴吗?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说完,井上将右手里的小型金属锉刀放到桌上,抓起旁边的工具随手扔过去。
那是一把很大的刀,收在合成皮革制的刀鞘内。刀锷边缘有状似钩爪的凸起,这部分可以当成开罐器。当然也可以在近身战时用来砸破敌人的额头。
鰐口随便伸出一只手接住,随即注意到某件事。
「咦?这不是老大的工具吗?」
「……」
「好啊,你『又』把老大的私人物品拿回自己房间是吧!你总是这样,老大一不注意就偷偷把她的内裤和手帕……」
毕竟二次元虽然很棒,却没有气味和温暖。
而且只要让枕心染上她的香味,即使是二次元也不算花心。
「就算你这么说,我会把证据清理得一干二净然后在枫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归还,所以完全没办法证明喔~」
「太过分了!我只会趁老大不在的时候钻进她房间的被窝耶!」
「…………………………………………………………………………………………………………………………………………………………………………………………………………………………………………………………………………解释清楚或保持沉默等我拨一一○,你选哪个?」
在两人吵吵闹闹的同时。
可能是嫌碍事吧,鰐口锯刃将大把的单刃刀从合成皮革刀鞘里拔出来,用刀锷部分抵住罐头边缘,三两下就打开了小鱼干罐头。这已经不只是熟练了,动作快得简直就像是电动缝纫机。
井上拉斯佩齐亚有些傻眼地说:
「你刚刚去过便利商店了吧?话说回来,这年头居然还有卖必须用开罐器才能打开的罐头啊?」
「像特价鲭鱼罐头之类的,大多都需要开罐器喔?那种罐头偶尔会突然没货,大概有特殊需求吧……还有,刨冰搭配这种传统的水果罐头最好吃了。这是老大教我的。就是那种泡了浓浓糖浆的蜜柑罐头!」
稚气未脱的鰐口,一边回答一边夸张地舔了舔嘴唇。
她打开盖子后把罐头倒过来,用自己的方式改造便利商店刨冰,接着再把强碳酸汽水淋下去。完全只靠十二岁的年轻身躯对抗糖分。还有不是要用微波炉让冰稍微融化吗?
鰐口锯刃又拿出便利商店给的吸管汤匙合一塑胶餐具,搅动那杯巨大刨冰。
「话说那边怎么样了?」
「没声音,但是应该还活着……毕竟能自杀的小道具全都清理掉了。」
「全部?牙齿也拔了吗?牙齿能做很多事,像是咬断舌头或比较粗的血管。」
「……这就和自己把脸埋进脸盆里溺死一样,实际管理人质时可能性微小到不需要考虑,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话虽如此,还是去看看状况吧。
看看女贞木小路枫的「新朋友」。
井上拉斯佩齐亚把做到一半的证据放到摊开的英文报纸上头,然后脱掉手套在指尖涂保湿乳液。从听到挖刨冰的嘎嘎声就皱眉这点看来,她或许在担心微小水滴溅到自己的作品。
井上在一旁静静地瞪着,于是鰐口锯刃加了更多汽水,把半液态化的刨冰一口气倒进喉咙里。她可能是忘记了蜜柑罐头的存在,导致水果卡在喉咙里而猛咳好几下,让美术社少女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两人走过漫长的通道。
打开眼前的门,空气为之一变。
温暖潮湿的气流迎面而来,井上拉斯佩齐亚微微皱起眉头。感觉就像来到别人的房间一样。实际上,这么说应该也没错。一名少女在这里关了一周,她的气味开始支配房间也不足为奇。
室内响起微弱的呻吟。
是少女的呻吟。
「呜……」
华野超美。
房间构造类似系统卫浴,但没有窗户。为了防止自杀,房间里只有最低限度的用品,没有淋浴用的软管,水龙头也用铁丝固定。受潮的磁砖地板上,有个很久没用满是尘埃的插座。一副手铐随意地拷在钢管上,另一端则与少女的一只手相连。
鰐口锯刃单手扠腰说道:
「不干不脆,既然要逼她,干脆连厕所也别给她上不就好了吗?」
「……我可不想打扫,处理尸体已经够麻烦了。」
想让人精神崩溃变得像机器一样顺从,不见得一定要用暴力。痛苦只不过是制造「难以忍受」的方法之一。将对象放到感性绝对无法接受的环境,让其无处可逃。光是这样就能轻易摧毁人的逻辑。
举例来说。
从七月七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不能洗澡、不能换衣服,连内衣裤都不行。对于年轻女孩来说,这样已经算得上遭到「难以忍受的时间」持续折磨了。
别说拷问,连一根手指都用不着碰。
这种时候,不脱衣服反倒会让人更加不舒服。
在「暗部」折磨过不少人的两名少女,对这点非常清楚。
「……你好像在仓促之间,洒了和你不太合的香水耶。」
华野垂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和那不起眼的外表搭不起来所以很明显,对你来说太成熟太高级了。只要用我手里的有机溶剂就能全部洗掉让它失效,即使派出受过训练的狗也没办法追踪。」
「『猎犬部队(Hount Dog)』的玩具也一样喔。」
鰐口笑嘻嘻地补充,一脸「摧毁他人希望真是快乐到了极点」的表情。
井上拉斯佩齐亚小声说:
「……小动作也就这点程度。枫还说有可能多一个身怀有趣技术的同伴耶,你自己是怎么想……?」
「谁知道,又是看脸吧?那个人啊,看到担心受怕的小动物就无法抗拒。不管怎么样,反正做决定的不是我。虽然我也没说一定会遵从老大的决定。」
井上拉斯佩齐亚和鰐口锯刃的语气里,没有焦躁或不耐烦。
她们根本不觉得这个人真的会成为同伴。
如果在处分尸体的外围组织回来前投降就收留,不行就杀了。本来就是以杀掉为前提,如果发生奇迹则停止作业。她们的心态就只是这样。
实际上,没有任何非得让华野超美活下来不可的迫切理由。
用下流手段拷问也没好处。
至于该如何应对麦野沈利,其实她们根本用不着主动出击排除威胁,躲起来就行了。帐户冻结之后,即使放着不管对方的脖子也会慢慢被勒紧。只要让周围的人认为攻击那边能坐收渔翁之利,剩下就顺其自然。不需要特地从华野超美口中逼问个人资讯或藏身处之类的秘密。
对于想赶快杀人弃尸的一方来说,在即将成为尸体的人身上制造多余的伤口,反而有可能成为她们不想留下的证据。
只不过,这纯粹是从理性观点计算利害得失的结果。
追根究柢,个性冲动的人在同伴被杀之后是否会什么都不做,又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放着不管让她咬枫一口也不好。
「不听话直接勒死就好了吧?」
鰐口锯刃随口说道。
被锁炼绑住的华野超美猛然抖了一下。
或许对于十二岁少女来说,吓唬明显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很有趣。她露出战意十足的笑容,接着这么说道:
「弄断颈动脉不用十秒就会死,但是换成气管可以折磨很久喔,还能表演溺死的恐惧。某些勒法甚至可以把胃里的东西都翻出来。」
「……不行。你一旦玩得兴起就会把人家的颈椎弄碎。」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你也很不爽吧?」
「但是枫不想报仇。」
「又搬出老大。」
「不过这件事你也会听她的吧?」
华野就像网球裁判一样,目光左右来回。毕竟事关自己的性命与人生。即使是这样,她这副德行还是令人同情。
话虽如此,但两人这番对话也是故意讲来施压的。
这边的「道具」也有外围组织,不过方便的打杂人员都因为紧急状况被上面调走了。因此无法把尸体交给他们处理,不能随便杀人。
这里是枫特地准备的秘密据点,可以想成喜欢的人为自己买衣服。少女们不想让尸体的腐臭沾得到处都是。
「你觉得那些手下什么时候会回来?」
「谁知道……?」
「话说,连一圆都换不到的人质实在很碍事。这家伙到底要喂到什么时候啊?有必要规规矩矩地等外围组织吗?」
「……其实不怎么需要。」
井上拉斯佩齐亚低下头小声否定。
「说穿了,我们只是因为不想让藏身处沾到尸臭或尸水才不杀她……腐败本身没办法阻止,但只要把尸体剥光,全身涂上厚厚的亮光漆或油漆,就能避免各种物质外泄,包括造成尸臭的粒子……类似用橡胶或塑胶包起来那样。可以先把硬梆梆的油漆人偶摆到房间角落,等外围组织回来再扔给他们,或者付钱给处理腐尸的专家。」
几个音自华野超美口中漏出。她大概没料到死亡并非结束,还有未知的屈辱在等待。
然而那些声音并未形成明确的话语。
假如表达意见,无论是YES或NO都会切往毁灭的轨道──她大概深陷这样的恐惧之中吧。
鰐口锯刃毫不在意地接着这么说:
「做得到吗,美术社?」
「枫同意的话。」
「只要她会给老大带来一丁点危险,就该立刻动手。」
「枫或许会难过,所以我们该坚持『等待』。」
这是一条明确的线。
井上和鰐口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女贞木小路枫不在这里。她一如往常正在冥想,也可以说忙着在穿衣镜前换装自拍。虽然感觉很蠢,她甚至为此溜出戒备森严的常盘台学生宿舍,不是普通认真。若有人胆敢打扰会被狠狠训一顿,必须注意。
一会儿后,鰐口锯刃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
「……老大看起来不太关心这边耶?」
「没有给出明确的许可我就不干。我不想擅自动手挨枫的骂。」
「是啊,毕竟你的假哭不晓得为什么只有对老大不管用嘛~就连我也会被吓到不由得停下拳头。」
「呵呵,所以枫才有趣啊。三次元不会被骗的,世上只有她一个……」
当然,鰐口锯刃的卖点是杀伤力。她握起拳头就能毁掉人家的关节,就像看见地板上有尘埃或污渍拿起吸尘器一样。
话虽如此──
(……毕竟艺术类的工作品质会随着干劲和心情而变嘛~像我这种运动型的直接揍下去让人听话就搞定了。)
「嗯。」
鰐口锯刃随口附和。
然后盯着华野超美。
在承受不住沉默时会突然笑出来,对于日本人来说恐怕已经是种反射动作了。华野超美也一样。先不管当事人是否幸福,这应该算是她明白不能在此时激怒对方,所以自我保护本能发挥了作用吧。
竞技场的处刑人点了点头。
井上拉斯佩齐亚根本来不及阻止。
娇小的处刑人便毫无意义地挥出一拳,打在人质脸部的正中央。
咳嗽声与啜泣声感觉带了点水分,或许是血堵住呼吸道了吧。
「……我要生气喽?」
「抱歉抱歉,看见那种『你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吧』的眼神就让我不爽☆好像自己已经是老大看上的VIP一样。」
「你偏偏打在鼻子上,血溅到墙壁和地板上清理很麻烦。」
「气的是这点啊?你其实比我还要不爽吧?她占用了你和老大相处的时间。」
走出当成监牢的房间时,鰐口锯刃很没诚意地道歉。
井上拉斯佩齐亚双手扠腰说道:
「你刚刚才从便利商店回来吧。出入口附近检查过了吗?」
「虽说进入路线受到限制,总不会从正面来吧?就连我也不想靠近,我可不想死在自己人的陷阱之下喔。」
「架设陷阱的是枫,不过我也有努力帮忙隐藏。呵呵,这也算是携手合作吧?以前的战争里,据说还会把磨掉边角的炸药用颜料涂得像煤炭或瓦砾放到敌阵引起恐慌……」
「你太爱钻研那些东西了啦。」
「……我可以保证。我和枫制作的高低配,绝对不会穿帮。」
「这么一来危险的就是后门了。敌人除了寻找我们没预料到的漏洞之外,只能自己挖洞进来。」
6
「……然而我们却要正面进攻。」
黑暗之中,芙兰达拿着形似钳子的多功能瑞士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止因为已经入夜。
那条废弃列车隧道就在第十一学区。虽说是隧道,不是将山凿穿,而是顺着城市里的斜坡深入地下。为了避免误闯,半圆形的出入口以铁丝网堵住,但也只是应付一下而已。
麦野沈利、泷壶理后、绢旗最爱。
芙兰达·塞维伦走在最前面作业,为「道具」的其他人带路。
体育夹克少女泷壶面无表情地歪着头。
「你看得出陷阱在哪里?」
「结果要是不相信还跟在后面,那我佩服你的勇气。」
芙兰达边用工具剪断五颜六色的电线边说道:
「陷阱大致上分两种。使用高科技的电子机器,或者反过来原始而简单。」
「你说简单,是指挖洞让人掉进去之类的吗?」
「没错没错。那种技术虽然发祥于公元前,却是在越南一口气变得成熟。一把铲子就能制作,也不会有火药或金属的反应,到现在还是比地雷更加恐怖的陷阱喔。」
泷壶原本或许是在开玩笑,但芙兰达一边作业一边非常正经地点头。
「两种各有优劣。使用看不见的雷射或超音波的高科技陷阱乍看很方便,但只要拿出专门的相机或侦测器就会轻易暴露。毕竟真要说起来,用到电时周围必定会产生微弱的磁场。想想看,潜舰一直开着声纳等于自杀对吧?就这点来说,拿木头、玻璃制作的简易地雷尽管原始,却可以躲过金属侦测器,所以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嘛,这种陷阱怕湿气和冲击,所以很容易失灵。」
「喔。那么超哪种比较方便呢?」
「没有定论。所以说,把好几种方式混着使用,才是陷阱的最佳运用法。」
芙兰达随口说着,同时把换上了金属瓶盖的保特瓶拿到一旁。液体内沉着一个密闭的小瓶子,恐怕是「别混在一起,危险!」的清洁剂炸弹吧。若是芙兰达没去动,它大概会被当成一般垃圾忽略掉。
「『高低配』,这本来应该是战斗机领域的用语。不过,结果只要事先知道会高低混搭,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漏掉一个就会『砰!』喽。呃,虽然不见得是爆炸。」
「……结果,还是因为闻到了气味。」
听到麦野那几句话,芙兰达·塞维伦立刻回答。
她用防水胶布封住一个虫笼,里面装了很多应该不是来自日本的蚂蚁。
「可能对方也是临时布置的吧?闻得到掩饰用的颜料和松节油气味。当然我没打算完全相信敌人留下的提示,不过这多半不是什么作战计画。结果这家伙其实就是自信满满地犯下愚蠢的失误。职业的也常发生,如果身上原本就沾满颜料的气味,很容易疏忽这点呢~」
雷区虽然单纯,却也是最强的。
毕竟这和互殴不同,布置陷阱的一方可以不受到任何伤害就击倒敌人。
不过正因为设陷阱方费了很大的工夫布置,才不会想到敌军居然老老实实地穿越一层层的陷阱海杀进来。
只要有确实的技术在背后支持,正面突破就能成为奇袭。
双手都空不出来的芙兰达说道:
「泷壶,结果麻烦给我点水。」
「好好好。这个有吸管的水壶吗?」
「还有鲭鱼罐头~」
「真的需要?」
动嘴咀嚼的芙兰达,作业频率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完全停止。因为已经穿越陷阱海,芙兰达还戒备了一段时间以免是对方故意让她们松懈,结果真的没有更多工作。
「『夜鹰』不远了。」
麦野瞪着前方说道。
「她们怕被自己的陷阱牵连,所以陷阱只设在远处的出入口周边。」
隧道已经弃用,但是供电网还在运作,所以作业用日光灯也亮着。当然,这是敌人的主场,有可能灯光全灭变得一片黑暗,因此手机必须拿好,不过就算没有灯光,也看得见幽暗深处有个前端非常尖的巨大轮廓。
高级高速列车「夜鹰」。
「敌对道具」遭到追踪时的藏身处,秘密基地中最可靠的一处。紧急避难所。
挤压声响起。
绢旗猛然往前冲出,紧接着她的身体便随着巨响往后飞。被她护住的芙兰达赶紧趴下并瞪大了眼睛。
「咦、咦?」
「咳,超有什么东西在!小心!」
黑暗深处有某种八只脚的物体。
而且不止一个。
那种铁桶型身躯,大概是参考学园都市到处都有的警卫机器人组装而成的吧。它有八只长到异样的脚,与脚不相称的躯体侧面硬是装上了五○口径重机枪。绢旗似乎是连同氮气盾牌一起被它轰出去的。
麦野啧了一声,释放「原子崩坏」。
她挡在泷壶前面说道:
「啧,这里是能隔绝电波的隧道内部吧!」
「如果都在隧道内就接收得到,有可能是从电车内遥控。」
话虽如此,列车用的高压电线就在附近。一般的操纵电波不太可能生效。实际上,应该可以把它们看成自动战斗专用机吧。
只不过──
「……装有摄影机,代表对方已经注意到我们。接下来就是争取时间了!芙兰达,别因为在密闭隧道里就畏畏缩缩,把炸弹拿出来!还有泷壶!」
「我知道。」
泷壶理后轻声说道,同时从夹克口袋拿出某样东西。
看起来很像自动铅笔的笔芯盒,但里面装着白色粉末状的诡异物体。
「『今天我会用』。不如说要是一开始有用『体晶』记录华野的AIM扩散力场,就不会变成这样了。都是因为我惜命,才让华野面临生命危险。所以说,我不会再让『敌对道具』有机会逃出这个隧道。绝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样。」
这么做,等于是用化学手段缩短自己的生命。
在化学的世界,一加一只会等于二。无法容许变成三或四的奇迹。泷壶的言外之意是即使这样也无妨。华野超美有让她这么做的价值。
绢旗爬起来后,咬紧牙关以双手加强防御正面顶住机枪扫射,然后冲上前用拳头让八脚铁桶安静下来。
「泷壶小姐的能力超那么厉害吗?」
「结果与其说厉害,不如说下流啦!或者该说她是那种绝对不想碰到的能力者,只是方向和麦野不一样!」
「刚刚开色色玩笑的人不可原谅。」
在巨响四起的情况下,泷壶说了句有点脱线的话,同时以舌尖轻舔洒在手背上的粉末。
对方没有什么非得让华野超美活下来不可的理由。
总而言之必须和时间赛跑,而那些前端特别尖的车厢总数在十节以上,要一边提防奇袭和反击一边从外面一节节地检查内部,必然相当费力,正常来说几乎做不到。不过有泷壶的「能力追踪」就另当别论。只要大略看一眼,不管是无能力者还是超能力者,她都能精确接受到对方散发的微弱力量并找出位置。而且只要「记录」过一次,即使猎物逃出太阳系,泷壶也能持续追踪下去。
从对方仰赖陷阱和无人机也看得出来,如今所有的外围组织都被调走了。宽敞的列车里,只有「敌对道具」的三名生还者与人质华野超美,总共四人。
也就是说,找出人的反应集中在哪一节车厢即可。
「还撑得住……」
尽管已经满身冷汗,泷壶仍旧小声挤出这句话。
找到人以后再仔细观察可疑的车厢,如果华野在就立刻冲进去保护,如果不在代表全是敌人,三人到齐的情况下直接把车厢轰成灰烬一样能够排除威胁拯救人质。
「找到有人的位置后,麦野或芙兰达拿出真本事一口气炸穿列车的墙壁,就能救出华野……!」
这一步无疑能让状况有所改变。
正因为如此,泷壶才会明知危险依旧毫不犹豫地使用「体晶」。
可是──
「……?」
「泷壶?」
面无表情的泷壶理后微微皱眉,芙兰达在以修正带状爆裂物炸翻那些八脚铁桶的同时,回头问道。
体育夹克少女停下了动作。
接着就这么说道:
「没人。」
「什么?这怎么回事?」
「『没有任何人的反应。列车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7
「开关按了吗?」
「按了……」
水龙头被铁丝锁住的浴缸和洗手台。在构造近似于系统卫浴的房间里,和钢管铐在一起的人质华野超美呆呆看着鰐口锯刃和井上拉斯佩齐亚谈话。
可能是感受到疑惑的气息,或是因为工作告一段落松懈下来。明明没人发问,鰐口仍然开口:
「你的同伴,好像失败喽。」
「……」
「这里不在五个藏身处之中。那些蠢蛋『跑去袭击完全无关的地方』,所以我们透过超音波传输的摄影机观看,同时启动遥控陷阱让整座隧道布满了毒气。」
「哎呀,只要知道人家会来找,就能多想一层了嘛。」
「虽然不晓得这样会不会死,不过呢,至少她们应该来不及救你了吧?」
华野超美的瞳孔猛然缩小。
井上拉斯佩齐亚和鰐口锯刃一边享受她的表情,一边继续聊天。
「……倒不如说,以一般女孩子来想根本不可能是那里吧。谁会带枫去那种地方啊,废弃隧道满满都是虫子和老鼠耶。」
「唔~一回想就感觉大腿又开始痒了!要住果然还是该住没有蚊子苍蝇的高楼层啊。还有满满都是货物的第十一学区要找便利商店也很麻烦吧,没有每三个小时补给一次就受不了的我也无法接受。」
此时,注意到了什么的井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看完讯息后,她抬起头。
「外围组织那边也解决了。好像很快就会回来。」
「到头来究竟怎么回事啊?」
电量不够……井上拉斯佩齐亚看着手机嘀咕。墙壁下方有个满是灰尘的老旧插座,但她大概没把充电线带在身上。
「事情已经结束,所以好像让我们知道也没关系了,说是有傻子袭击统括理事长那栋『没有窗户的大楼』。」
「什么嘛,要是成功就好了。如果混帐顶端消失,就能建立一个专门让我和老大亲热的天堂啦。」
「我会全力阻止那种地狱出现。」
外围组织回归原位,代表尸体处理设施也会恢复运作。换句话说让华野超美存活的理由真的没了。
「好啦~那么『枷锁』也顺利拿掉了,该怎么杀这家伙呀?」
「喜好真糟。」
井上拉斯佩齐亚轻轻叹了口气。
「……动手之前,先问枫一声怎么样?」
「开玩笑。要是真舍不得,她应该会放弃什么冥想直接过来吧。老大即使被拒绝也没差,对她来说能裹上一层死亡气息就等于回本,玩腻之后大概会弄成凶宅的『材料』了事。这种事我早就知道,总之这家伙不杀不行。就像大家随便乱点菜却没人吃青椒,所以我全部吃掉一样。我会主动把大家都不想做的工作完成,简直就是无私奉献的圣女大人。」
稚气未脱的少女,轻蔑地笑了。
她弯下腰,把脸凑向华野超美。
「真要说起来,待在『暗部』却这么弱才奇怪啊。弱肉强食──这个单纯又美丽的规则,只有愚蠢的人类会不遵守喔。不过在没什么正常人的『暗部』里头,这点完全不适用。这里啊,是一个构造更纯粹、更简洁的世界。」
「(……强者才能生存是吗?乍看之下很傲慢,但是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当成弱者欺负,所以一心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强大。小雏真是的。平常她拿橡胶球练肌肉也『和能力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全都听到喽,明明用京都腔历史考试却不及格的人。还有给我称呼擂台名。」
红着脸清喉咙的十二岁很可爱,然而她是摧毁人类的专家。而且她看来也没打算手下留情。
(……不来救是吧?枫这个人啊,明明是她捡回来的。)
想归想,但井上拉斯佩齐亚并没有特别制止。
因为这是「常有的事」。
「我对暴力没兴趣,可以在外面等到结束吗?」
「咦~!我这可是表演,没观众气氛炒不热啦!就算去健身房打沙袋时旁边也有人耶!既然你要走,那就把冥想中的老大带过来吧。」
「开玩笑,这种东西哪能让枫看。」
就在准备离开时。
井上拉斯佩齐亚的眉毛抖了一下。华野超美有些不对劲。不,严格说起来什么都没发生才叫不自然。这种状况下完全没有闹,反而诡异。手铐把她的手和钢管连在一起所以动不了?默不吭声会被杀的状况下,有可能「因为这样」就乖乖认命吗?
对方这种胸有成竹的反应,让井上觉得可疑。
仓促间有所行动的人,并非冲动的鰐口锯刃,而是说话小声又低调的井上拉斯佩齐亚。银发的美术社少女伸出一只手揪住华野超美的胸口,用力扯向自己。布料撕裂声响起,短袖水手服被扯破,露出华野的胸口。
起伏不大的胸部之外,是一件朴素的胸罩。
胸罩中央挂着某样东西。一个和四号电池差不多大的小圆筒。
「信管」。
(插图008)
这种装置用于将具备强大破坏力的炸药完整且确实地引爆。话虽如此,纯信管也就只是炸得比鞭炮再大一点而已。
然而,她实在不太可能毫无意义地藏起这种东西。如果这是王牌,必然有足以托付性命与人生的价值。
「咦?」
井上拉斯佩齐亚当场愣住。即使如此,她仍旧没有放弃现实。因为她那娇小的鼻子,发现华野的内衣沾上了汗以外的气味。
「『液体炸药』────!!?」
相对地。
「到今天为止,足足有一周喔……?」
华野超美笑得很虚弱,但确实在笑。
先前她向芙兰达请教麦野沈利的地雷在哪里时,对方拒绝回答要她自己找。当时她觉得对方很冷淡,然而并非如此。
即使是开玩笑,也不能泄漏同伴的秘密。如果做不到这点,就无法在团队里赢得信赖。
换句话说,结论如下。
这种结束方式,就是「现在所能做到的最佳解」。
少女并未遮掩被扯破的水手服胸口,而是有些得意地说道:
「……我觉得啊,坏蛋果然还是该把人质的衣服全~部脱掉喔。」
8
轰────!!!
「敌对道具」的藏身处发生大爆炸,就连外面也看得到。
9
芙兰达·塞维伦离开了废弃列车隧道。
毒气这种东西不适合用来对付「道具」。首先高火力的麦野能够燃烧毒气──也就是强行将毒气氧化,变成其他化学物质──使其失效,接着芙兰达在封闭的隧道里使用炸药能一口气将污染空气往外推。最后绢旗有「氮气装甲」,可以制造一堵气墙借此保护全身的能力。
但是,她们没有顺利脱身的感觉。
「赶快开车!动作快!」
麦野大吼,厢型车的轮胎随即发出「叽叽!」的哀号。
下命令的对象──外围组织的司机回来了,代表状况进入下一阶段。
负责驾驶的不良少年总之先把车开上主干道,然后询问:
「具、具体来说要去哪里啊?」
「『远远就看得见夜空里有道烟吧』。愈快愈好!」
实际上,芙兰达·塞维伦已经知道了。身为炸药专家,光是听到从远方传来的低沉声响,她就能精准判断炸药种类。
负责开车的年轻男性瞪大眼睛。
「交通号──」
「红灯又怎样,除了踩油门之外什么都别去想!就这样直直往前!」
厢型车全速冲进大型路口,与黄色跑车擦身而过。周围不断响起喇叭声,但是众人无暇在意。
即使如此,车也不可能一直狂飙下去。
他们穿越好几个学区,然而一进第十五学区就塞车了。
远方传来许多道警笛声。
「应该没办法再往前了!警卫好像直接下来指挥交通……」
「啧!」
麦野等人没听完便跳下车。
这种时候,飞船依旧悠哉地从众人头上飞过。大画面正在播报新闻。
『方才,邻近主要道路的建筑物起火,对交通造成了影响。住在附近的各位,请小心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更详细的影响范围示意图请参照交通管理中心与铁路公司的首页……』
远处看得见橘色灯光,以及飘向夜空的黑烟。建筑物底部则有许多看似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车辆。
偏偏是「这里」啊。
大概每个人都这么想。
被封锁线挡住的地方满满摄影镜头,从记者到私人手机都有,置身于「暗部」的人很难靠近。不过有不少东西落在封锁区域之外。
尖锐的玻璃碎片、看似家具的焦黑残骸,以及一本彷佛被猛犬咬烂的书。
海砂清柳的化妆术。
在阳伞街找到珍品,并且开开心心把它抱在怀里的人是谁呢?
全员沉默不语。
华野超美救援作战失败了。但是刚刚那场爆炸,已经让「敌对道具」的所在位置澈底曝光。不仅如此,恐怕还解决了几个人。
但是毫无意义。
为什么你没考虑到这点呢,华野超美?
芙兰达·塞维伦的脑中,闪过前一段时间的对话。
「对了对了,你白天干得不错呢,华野。」
「喔。」
没错。
本来只是当成奖励。
「多亏你的努力才能从保险公司大楼偷走情报,要不然我们就无计可施啦。虽然麦野大概不会就此放弃,八成会硬来。」
「哈、啊哈哈……」
她扮成保险公司的常务董事,巧妙地将情报弄到手。
所以想透过送礼物让她加入「道具」这个圈子。如果可以将「大家需要她」这点化为某种具体形式,或许也能让饱受惊吓的新人少女安心。
「所以算我欠你一份人情。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或者有想要的东西也行。」
「呃、那个,既然这样……」
得到的回答,老实说让芙兰达觉得很危险。
液体炸药。
不过身在「暗部」的世界,会觉得需要那种东西也不足为奇。
自己错了吗?
那时候,华野超美脸上确实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然而。
「……真的假的。相当危险耶。」
「嗯~反正都来到『暗部』这个世界了,算是以防万一的保险吧。还有,我认为这种事拜托芙兰达小姐最适合。」
一时之间。
望着火星与黑烟的芙兰达·塞维伦沉默不语。
面对压倒性的现实。
她无能为力。
朋友很多又怎样?手机通讯录一长串,在黑白两道各行各业都有人脉打听得到很多消息,难道就能填补这个空洞吗?
独一无二的人死了,令她心碎。
不用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弥补。这也不是什么能用加减法解决的问题。
华野超美不该死。
平常就和其他「暗部」同类自相残杀的「道具」,好像没什么脸说这种话。但是芙兰达此刻的心情,强烈到宁可推翻这种正论。
挣扎啊。
管它多丢脸、多难看。
你已经是「道具」的一员,别死得那么干净俐落啊,笨蛋。
最后,金发少女说出一句没人能理解的话。
「……结果,这算什么以防万一啊。还有其他方法吧,像是故意受重伤制造非得住进一般医院的状况让敌人焦急……」
那个软弱的少女,想来就是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吧。
少女不愿坐以待毙。既然如此,至少要反咬对方一口。
在芙兰达看来,这是个愚蠢的选择。
但是她不能让少女的勇气白费工夫。朋友赌命给出的提示,就以黑烟和火焰的形式竖立于眼前,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就连「暗部」的小把戏也不管用。
那是起点。只要从那里开始,无论逃跑的是谁、要逃向哪里,她们都能继续追踪下去。
(……那个混蛋。)
芙兰达气疯了。
虽然是同样一句话,在脑中指称的人物已经改变。
(那个混蛋!)
不需要什么钜款。
人质也消失了。
少女们的目的,再度有了变化。
换句话说。
芙兰达·塞维伦再度紧咬自己的下唇,然后放声大吼。
「老娘要宰了你们!该死的冒牌『道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坏蛋总是自私任性。
不懂得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身为邪恶一方却会偶尔搬出什么人情、恩义这种正义的代用品,借此非难他人的行为并澈底打击对方。出了问题不说自己失败而倾向归咎别人。
不过现在这样就够了。
什么学园都市第六名嘛。什么「暗部」的天敌嘛。
与其被那种理所当然的道德和言行绑住而放走猎物,还不如把自己的善性全部抛弃。如果现在这样还追不到,那就抛弃一切。狼啊,摆脱所有束缚,在夜晚的城市里奔跑,用牙齿撕碎肥猪的喉管吧。
以自身意志化为野兽吧。
少女的怒吼,在夜晚的街头回荡。
(插图009)
愚蠢的祭品失去最后的盾牌。已经没有能制止「道具」的交涉材料了。
狩猎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