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一日,上午十点。
第十五学区首屈一指的巨大综合建筑,十五钟。
说穿了,这里是最大的闹区,足以令学园都市的两百三十万居民人人称羡。
这栋位于一等一地段的高层建筑,其中的超高级公寓区块往往用来炒作投机而非真的居住在此。顶楼那一层与屋顶的庭园,都是「道具」的根据地。投机客不会希望墙壁地板的污渍或生活气息导致房价下跌,因此产生很多空屋。若要追求宁静生活,与其牺牲都会的便利性逃向大自然,还不如瞄准这种地方。
「请来学园都市进行能力开发。这里有各种基于量子论的科学性超能力。我们反过来利用『观测会改变基本粒子动作与性质』这一点,以催眠、药物、电能刺激等方式开发出『只属于自己的现实(Personal Reailty)』,引发原本在人类眼中不可能做到的现象……」
一个案子结束后无所事事却拖拖拉拉不睡觉的麦野沈利,独自穿越比网球场还大的起居室往寝室移动。走到一半,少说有一百寸的大型电视擅自亮了起来。侦测到人脸后擅自搜寻节目的设计实在有待商榷。这样根本不环保。这台电视机大概是学习失败,一大早播什么新闻节目谁会有兴趣看。
不过,或许今天还算是做得漂亮。
好歹争取到了时间,让人来得及发现房间角落有东西在闪烁。
「怪了?」
一只手拿着汽水瓶的麦野沈利轻声嘀咕。
由于刚洗完澡,麦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连身睡衣,但并不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站在窗边有什么问题。她坐到玻璃窗旁的其中一张躺椅上,拿起电话筒。身体靠上去之后,椅背顺势往后倒,变得像一张床。
这座环保城市高楼林立,而且到处都是三叶风力发电机。
飞船侧面的大萤幕,为夏日天空之下的往来行人播放紫外线预报。
窗外的学园都市烂透了。尽管是「暗部」撑起它的璀璨闪耀,却没人愿意关注这座城市的黑暗面。
至于打电话来的人……嗯,不出所料。
「貉山啊,你为什么每次都打市内电话?我可不会去确认电话留言喔。直接打手机就不会错过啦。」
『这可不行啊,大小姐。在下只是区区佣人,没预约就直接联络大小姐未免太过失礼,哪能这么做呢。本来就连您家里的电话我都不该直接拨打,不过这么做好歹在形式上算是透过房东转接,所以勉强不至于有失体面。』
在学园都市外麦野老家工作的「管家」貉山,做什么事都这样。真不晓得这位老人的态度是尊重还是敬而远之。
『虽说大小姐远在学园都市,不过还请您别忘记自己是光荣的麦野一族。』
「开头客气了几句,到头来一大清早就要说教啊?」
『大小姐。』
平日上午十点。照理说这个时间小学生、国中生、高中生、大学生乃至于社会人士都不该悠闲地窝在家里,但是白发管家看起来不怎么在乎这种世俗的时间观念。
『明治初期,文明开化将许多事物引进这个国家。』
「是是是。」
『科学、绘画、肉食、药品、蒸汽船,以及小麦。这个国家最早看清时代潮流而吸收西洋文化发展茁壮的正是麦野家,更因此成为世界知名的一流资本家。只有受到上天眷顾的人,才能冠上这个充满智慧与光荣的姓氏喔,大小姐。』
「(……什么西洋文化嘛,蠢死了。乌龙面和馒头也是小麦做的啊。又不是人人都像时代剧里面那样吃白米饭,古代只吃米的人比较少吧?)」
『大小姐。』
这个称呼似乎是貉山的习惯。
拿着无线电话的麦野在窗边的躺椅上翻个身,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喝了一口瓶装汽水。
确实,从锁国转为开国之后,各式各样的东西涌进这个国家。西式服装、饮食文化、西医、莎士比亚的戏剧等许多事物。貉山(说不定比出身于本家的少女本人更加)引以为傲的麦野家,贪婪地吸收这些东西并急速扩张势力。
「『还有欧美的黑帮』。」
『哎呀哎呀。』
语气像是在教训小孩。
『暴力和话术、钞票一样,只不过是交涉手段之一喔。麦野会运用暴力,但不会被暴力摆布。实际上,享誉全球的麦野家乃是世界五大谷物生产企业之一,填饱了十四亿人的胃。』
所以麦野的家族和所谓的「行侠仗义」分处两个世界。他们不会有什么显眼的动作,也不会被当成反社会势力调查有哪些据点有多少人,更没有简单易懂的墨镜或金项炼。表面上是世界级的谷物生产企业,「麦野」这个姓氏甚至完全没出现在公司名称和人事安排里。但是这些赚来的巨额资金,透过银行、赌场等方式洗到没人查得出来源之后,麦野家不知不觉间就养了一批遍布全球且规模达到十万人的部队。别说什么规格可疑的手枪,他们甚至有战车和攻击直升机。集团旗下的投资基金在选择标的时也不分新旧,把那些露出破绽的公司一间一间收购,像阿米巴原虫那样扩张成在全球都有窗口的企业。
化为难以拆卸的社会齿轮,借此隐藏自身存在。
而且他们就连墙壁涂鸦和握手方法里都藏了辨识敌我的暗号,致力于排除想要打探情报的异物。这就是西洋式暴力装置的做法。
「既然有这么多麦子,应该可以像黑帮那样酿些私酒呀~」
『很遗憾,这年头没有偷偷来的理由。』
换句话说,麦野沈利其实是黑暗世界的优良品种。和其他诸多「暗部」不同,她并非犯了什么错才沦落到这个地步。打从一开始,她就是生于黑暗长于黑暗的怪物。
就算是这样的她,在学园都市里也只是一名学生。
貉山担心的是这点吗?这家伙其实也不简单,从名字就看得出来,他是在文明开化颁布废刀令时丢掉山贼锈刀脱胎换骨为「山地狙击手」的近代精锐。这个人铁定不是想成为暂时的共犯(道具),而是认为战斗及其余琐事该交给他。
『大小姐近来如何?』
「咦~?没什么特别的。」
昨天也勤劳地杀到了深夜,「全都和往常一样」。
「我可是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没那么容易碰上危机啦。虽然『暗部』里有些家伙会『编造过去自保』,我还没被逼到那种地步。」
(……除非碰上那个同级别又是「暗部」天敌的第六名。)
只穿一件连身睡衣的麦野,窝在躺椅上慵懒地打呵欠,然后翻了个身。电话传来老管家可爱的嫉妒声音。
『您的「同学们」呢?』
「在楼下亲热喔。」
2
「啊哈哈!原本说起胸部结果都是我被欺负,没想到会碰上一个连我的衣服穿起来都松垮垮的人耶!」
「……」
在捧腹大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的芙兰达·塞维伦面前,新人绢旗一脸不高兴。总不能一直光着身子只围一条浴巾,所以她临时借了件衣服应急,接下来就是这几句话。本来还以为自己和这个人的尺寸应该没差多少。
十五钟大致上可以分为上层的高级公寓、中层的办公室,还有下层的时尚精品购物中心。被塞了件不合身夏季连身裙还有一边肩带滑落的绢旗最爱,站在购物中心的通道上,这里尽是些连空盒都能拿去换钱的高级品牌店。
上午十点。购物中心打开玻璃门对外营业是十一点,现在是只有楼上居民能买东西的私密时间,属于特权。真正的上流阶级,不需要抢购和网路抽选。
「……话说回来,在这种地方超买东西真的不要紧吗?我们是做亏心事赚脏钱的犯罪集团吧?」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结果我们才刚搞定一票大的对吧?酬劳当天就会进帐所以用不着担心,好啦~我这就用梦幻黑卡痛快地大买特买,来帮纯真少女们换装换个没完没了喽喔喔喔──!!!」
这个人感觉已经没办法正常沟通了,连犯罪集团这个称呼都不否认。
粉红夹克少女泷壶理后,呆呆地站在绢旗最爱身旁。
那条能让人看见大腿根部的短裤,似乎不太能抵抗空调的冷风,不时能见到她磨蹭双腿。绢旗试着向她搭话。
「……这个变态超平常都是这样吗?」
「平常让她换衣服玩的妹妹难得感冒在休养,所以芙兰达一直在忍耐。她说再不转开脑袋的阀门释放压力就要爆炸了。」
令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当事者芙兰达看起来倒是完全不在意,迳自说道:
「话说回来我打算买几件给你当庆祝,你有什么要求吗?结果没什么特别要求的话,我就擅自决定喽。」
「可以的话,超拜托给我活动起来比较方便的衣服。短版没关系,但是这种飘来飘去的『会让我觉得衣服被空气抓着』,超不舒服的。」
「结果你比较喜欢那种男孩子气的?」
「超不晓得。」
三人边走边聊。几名店员在看似公共广场的地方铺上一层厚厚的塑胶布,好像是要办季节性活动打西瓜。角落堆着不少比文库本还要小的纸袋,一次就成功似乎能领到奖品。那些可都是酒店公关看见就会像小狗一样开心挤过来的名牌货。
少女们随便挑了间颜色像是卖运动用品的店走进去。随便挑了几件看起来方便活动又好打理的衣服后,价格上面的零多到让绢旗傻住。慢着,日本已经变成要拿一堆钞票买原子笔的国家了吗?
芙兰达和泷壶倒是完全不在意。
「哦~说到自行车果然还是法国强呢。喂,泷壶!结果你早该从夹克毕业啦,要不要给你的丰满身体套上骑公路车穿的那种紧身衣呀~?」
「哇~要像机器人动画的女驾驶员那样被逼着穿彩色紧身衣了~」
「结果你还是战队作品里的一点红耶?我妹妹啊,是个星期日早上喜欢甲虫骑手胜过动画的特摄派喔~她只有七岁,要搜集情报陪她聊天也是很累。总而言之吃我这招紧身衣!」
「喂喂喂喂!」绢旗连忙闯进来打断。
「看见价格上的零你们居然还敢拿来玩吗!这么粗鲁要是超不小心伤到衣服就要面临大危机啦!」
「别小看收工领完酬劳的邪恶上流阶级喔,新人。结果你有找到想穿的吗~?现在手上那件???」
「呃,不,超这个……这个太贵了。」
「结果你还是赶快去更衣室吧~去空调一吹就会飘起来的薄布另一边享受开心又害羞的换衣服时间~」
「就说太贵了啦!穿这个超恐怖的耶!」
哭诉没人理会的绢旗,像个被抓到的外星人一样惨遭芙兰达和泷壶联手拖进更衣室。她虽然以怪力自豪,却也因此害怕不小心把衣服扯破。
「结果你要是不自己拉上帘子,就准备像朋友设定弄错的社群网路那样,让所有人看着我帮你换衣服喔?」
「超明白了啦!」
帘子「唰」一声拉上。
夹克少女泷壶理后悠哉地让目光在半空中游移,接着瞄向芙兰达。
「你好像很开心嘛?」
「哇哈哈!结果这些都跑不掉嘛。『道具』的新人注定要让上一个加入的前辈亲手换装!」
换句话说,芙兰达是被泷壶疯狂换装,泷壶则是被麦野疯狂换装,她们有这样的历史和传统。在芙兰达前一个加入的女生,曾经摆出七十二色土气夹克平静地逼问芙兰达「……哪件好?」,让她稍微体会到了什么叫完形崩溃。
过了一会儿。
「超穿好了……」
绢旗最爱拉开帘子走出来。
连帽衫搭配遮住胸口的露肩装,再加上紧身裤。确实,感觉比塞给她应急那件千金小姐款连身裙来得适合。
「哦~」
「是『道具』从未有过的风格耶。」
两人的目光让绢旗不太自在。
只见抱胸而立的芙兰达「嗯嗯」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那就用这些打底,加些不同类别的换换口味。先逛逛其他店多试几种不一样的风格吧。」
「呃,那个,所以真的超要买这些吗?价格那么多零!」
「芙兰达,这么说来你还忘了绢旗的内衣。」
「……结果那才是今天最大的乐趣呀。耶耶~像惩罚游戏那样穿大人的性感内衣,或是反过来在屁股上印个大大的小猫图案,你觉得哪一种比较让人害羞?」
「咦,意思是绢旗现在没穿内裤?这样可就麻烦了。」
「~~~~唔!」绢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要怪就怪运动用品店没内裤。不过没户籍没住址没学生证(也没衣服)的她,就算现在跑走也没地方去,而且多半得光着身子。就这点来说,芙兰达这个拿着额度无上限黑卡甩来甩去的「保护伞」,地位无可动摇。
「不好意思~结果她正在试穿的那些会直接穿着离开,所以麻烦结帐~」
在学园都市,导致犯罪的并非贫困。即使成了钞票多到能压死人的富豪,也摆脱不了「暗部」呢──绢旗冷眼旁观这场交易,彷佛事不关己。
「那个~」
可能是担心惹贵客不高兴吧,看起来很像辣妹路线的漂亮女店员,以和她不相称的谨慎态度向芙兰达搭话。
「不好意思,客人您的卡片似乎刷不过店里的机器。好像不是卡片的IC部分或读取卡片的器材故障,而是连结的帐户无法使用。」
店员小姐显得很沮丧,并不是在开玩笑。
时间当场停止。
芙兰达·塞维伦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面临意外状况而颤抖不已的金发少女,眼前所见的景象是──
「哇,怎么超突然就拿出剪刀了。」
「绢旗,你这一身会直接穿着离开,所以价格标签就拿掉吧。好啦,剪掉了,这么一来它们就是绢旗的东西了。」
「连清洗标签也超一起剪掉……?啊啊,要记住清洗的注意事项超麻烦耶。」
「啊哈哈,这么一来就不能退货了呢。」
少女没办法对这片温馨时空泼冷水。
更不想去数半空中那张价格标签上有几个零。
3
「呜呜……」的啜泣声响起。
哭的人名叫华野超美,是一个看上去约十五岁的女生。这名还很稚嫩的少女,一头黑色长发分成三股,只把发梢束起。整体给人的感觉与其说像猫不如说比较像狗,而且此刻的她浑身颤抖,有如一只湿透的吉娃娃。
尽管穿着短袖水手服,她在白天的这种时间出现在学园都市最大闹区第十五学区,也没有被警卫叫住。
大家对于华野超美的评价是「不凑巧的少女」。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没问题,然而开口、动手的时机总是会奇迹似的出差错。所以她总是令周围的人不快、遭到孤立,与本身的善恶毫无关系。
呀,这个人是电车色狼☆
……然后路人说「你才是冤枉好人的诈欺犯吧,○子」,人生就此走上歪路──自己这种状况到底多稀有啊?
「呜~对外身分成了『电车通勤上班族的天敌』,这到底是怎样的称号啊?」
明明没有熟人却还是自言自语个不停,这大概是话剧社的宿命吧。
无论如何,跌得再惨人生还是要走下去。
所以说,从今天起就是愉快的「暗部」生活了。根据用电话给指示那人的说明,总之似乎要先过去学园都市最大闹区第十五学区的综合建筑──十五钟顶楼和「同伴」会合,四人一组行动。
不过实际踏进电梯之后,少女却发现顶楼按钮没有反应。一整排的按钮旁边,有个不起眼的掌纹识别器。
「呼~」
「华野超美拿出特殊的粉末喷雾对手掌一喷」,轻而易举地解了锁前往顶楼。
用不了什么像样能力的她,专长属于「那一类」。
电梯门开启之后,眼前只有另一道门。她战战兢兢地按下门铃也没有反应。人家交代过务必守时,所以少女抬起头,把「彩色隐形眼镜放进右眼」之后,一秒就打开了靠虹膜认证的门。
「打、打扰了……」
华野超美用上了这么大胆的技术,结果却只把头伸进门缝打招呼,而且声音怎么听都是个畏畏缩缩的小动物系少女。明明是轻声细语却能让远处也听得很清楚,或许也是因为她出身话剧社吧。
尽管没有回应,她依旧踏入屋子。
(哇~好多清洁衣物用的毛刷。刷子这么多种,究竟有多少衣服啊……好羡慕喔……)
她轻触玄关内侧墙上对讲机的小萤幕,确认保全系统的状况。果然有人。根据近来保全系统和AI空调联动的监控功能,能看见四个疑似目标的人影聚集在宽敞的起居室。
总之先去那里。
「那个~我叫华野超美,『电话之声』交代我来和名为『道具』的组织会合……」
话说回来,她好像还没认清自己的特质。
(咦?可是人影总共四个……?)
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没问题,但是「时机」不巧。
所以在她把手放上走道通往起居室的门时,就变成这样了。
「你个混蛋老娘明明有好好干活却不付钱是在搞什么鬼布鲁欧鲁啊贝鲁巴洛恰布鲁布鲁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的一声。
华野超美跌坐在地,双腿呈现很可爱的W字形。她也知道自己眼角泛出泪水。实际上,如果双腿没夹紧,恐怕膀胱会直接决堤。
(插图006)
现代日本有魔王。
不,一名气场有如魔王的女子怒发冲冠,对着小小手机发出令人完全听不懂的怒吼。
此时,呆呆站在起居室里的粉红夹克短裤少女注意到有不速之客,转过头来。
「麦野,好像有人。」
「布鲁黑巴鲁布拉多鲁恩多鲁恩巴巴巴巴鲁贝苟贝巴多尔──!!?……啊?」
疑问打断了死亡金属咆哮。
对方以相当可爱的动作歪着头。
「我、我叫华野,华野超美。」
呈W坐姿憋着尿浑身发抖的华野超美只回了这句话。
「谁啊,绢旗的熟人?」
「超不认识啊?」
在少女们还搞不清楚状况时,魔王耳边的手机传出这样的声音:
『所~以~说~酬劳已经汇过去了啦。没办法领到钱,是因为你的帐户被莫名其妙的理由冻结了吧?就算要咬也不该咬我,而是去咬银行的蠢客服啦。』
啊,是个耳熟的声音──华野超美的表情稍微放松了点。
就是平常那个联络她的「电话之声」。
恐怖压过性感的正统派魔王皱起眉头。
「原因是?」
『我又不是膜拜一下就能回答任何问题的新手教学女神。付款出错是你那边的问题,实际上钱已经从我的钱包消失了,所以我可不会再汇第二次喔。怎么,没给个警告就冻结,难道是你在情报方面出了差错,导致银行跳出犯罪帐户警报吗?』
「不可能是这种蠢理由。」
『那就是有人搞鬼。虽然不晓得是骇客还是有人告密,总之和「暗部」有关。』
依然拿着手机的魔王,看向新出现的陌生少女。
「还有,我家这里有个生面孔。」
『她是华野超美。哎,你之前说过「道具」只有三人,希望组织更加全面对吧?感谢我吧~那孩子可是相当上等的货色,擅长变装与潜入,以前做不到的事现在就做得到喽☆』
呜哇──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明明说了只有三人,却不知为何有第四个人。人家叫她「绢旗」。再加上这边泪眼汪汪浑身发抖的华野超美就是五个人能组战队了。
「不凑巧」,(除了发抖的那个以外)在场全员脸上都这么写着。
『要不要用她由你们那边决定,不过退货要在三十天以内喔。还有,死掉或断手断脚的话不能退。虽然是个无能力者,不过正如我刚刚说的,她属于上等货色。若是「道具」不用就会派去别处。试用期间也请好好爱惜。』
「喂,你以为这状况能雇人吗?我现在帐户被冻结提不了钱,这样下去还会被赶出据点耶!」
『虽说已经是无现金时代,你好歹有些零钱吧?要不然就趴下去找找床底。只要存一圆就能在银行开新帐户,什么名义都无妨,赶快用个不会被发现的形式搞定。顺带一提,华野超美变装一下就做得到。最后,提醒你一个基本原则中的基本原则──要钱就主动干活。』
「有什么工作吗?」
『大案子喔。如果帐户冻结是人为,那么「道具」遭到攻击的理由搞不好也是这个……换句话说,「那些家伙」不晓得从哪里搞到我接下来要讲的委托资料,「抢先一步」过来捣乱。害怕你们的「那些家伙」,打算在现场交战之前让你们收手因此做出蠢事。毕竟只要拿不到钱就没空管什么工作了嘛。』
「……」
『赚钱和报仇,两者可以兼顾喔~?想听了吗?』
4
既然接下了新工作,详细情报就该由「道具」全员共享。这么一来,只靠麦野沈利耳边的手机就不太够用。
于是,五人搭电梯前往下层区域。
夹克少女泷壶眼神呆滞地说道:
「话说回来,绢旗,明明信用卡不能刷却还是买了新衣服呢。」
「结果还是翻遍了口袋才好不容易找到几张预付的储值卡……就是要输入一整排的字母和数字的那种,可以用来网购和下载音乐用。结果要是那些不能变成现金就糟了……」
「嗯?如果不能,芙兰达要怎么办?」
「……身为『暗部』的人如果赖帐,讨债方也会找专家上门,到时候我就会被一大群专门负责变现的家伙(军团蚁)追着跑……唉,我也没打算被那种小角色逮到,然后被活生生地压成超稀有的美少女钻石,可是麻烦就是麻烦。」
「噫……原、原来『暗部』里还有那么恐怖的家伙吗?」
在旁边听着的华野超美,被与自己无关的事吓得缩成一团。
目的地是十五钟内数间并立的电影院之中特别古典的那一间。虽说现在是平日中午,一个客人都没有还是很奇妙,然而无人质疑。等到灯光熄灭变得一片黑暗后,大得乱七八糟的萤幕上满满杀人的资料。别看「道具」全都是少女,她们的工作可是除去、抹消学园都市内的不稳分子。
「咦,绢旗小姐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啊?」
「不,超没什么……」
「电话之声」以非常立体的音质开始说明,也不知周围装了多少扩音器。虽然还是看不见对方的脸。
『知道竞技场吗?』
「结果武器和能力都可以用,不讲规矩的地下格斗(娱乐)对吧?」
芙兰达·塞维伦干脆地说道。
之所以能立刻回答,原因或许在于她自己就是一只手拿着爆米花开心观赏的那一边。
「会场每次都不一样,所以逮不到他们的尾巴。观众则是透过见不得光的暗网收看实况转播,无论手机还是电脑都能享受到真实的厮杀,连一滴飞溅的血液也不会漏掉,还对应超高画质与VR眼镜。不过大概安插了妨碍用的程式吧,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录影或截图。选手来历各不相同,但我记得是用高额奖金钓来的?」
「芙兰达真清楚。好厉害,博学多闻。」
「嘿嘿,结果你就拼了命地夸我吧☆」
粉红夹克这番脑袋少根筋的发言,让芙兰达有些不好意思。拥有正常人价值观的华野超美倒是脸色惨白。
『不过,他们似乎宣称这是用来决定在纯粹的暴力方面哪个能力者最强,与大人研究员擅自决定的学园都市等级制度无关喔?』
即使身在没什么光亮的电影院,也看得出麦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是个抗拒不了「这种事」的战斗狂。
『笨蛋聚在一起自相残杀无妨,问题在于她刚才提到的高额奖金。优胜奖金是一百五十亿,你觉得这笔钱究竟从哪里来的?总不会是转播的广告收入吧?』
「电话之声」大概也不认为会有人回答,等不到三秒就接着说道:
『人寿保险。』
「……」
现场只听得到华野「呜唉」的呻吟。
『换句话说他们弄出了一个制度,替每个参赛选手都保了实领金额以亿为单位的高额死亡保险,然后用比赛名义把所有人杀光,将保险金全部集中在优胜者一个人身上喔☆』
「咦?可是这么一来,选手先不管,竞技场的营运方要超怎么办啊?一来要花钱买保险,二来又要搞定绝对不会穿帮的通讯工程才能做坏事,最需要钱的混蛋不是超他们吗?」
『这孩子是谁?算了无妨,营运自然会用营运的方式赚钱喽。除了刚刚说过的网路广告收入之外,也能透过赌哪个选手会死的线上赌博大捞一票。好像还提供服务让人可以花大钱买凶器在比赛时送给中意的选手。』
「结果为了活下去,很多人会打扮得像男公关或超性感大姊姊。虽然靠这招的家伙在观众看腻之后只会有悲惨的下场。」
『没错没错。他们在没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干了不少事,包括拿赚来的钱到网路社群放高利贷、搞内线交易等。当然他们也没忘记威胁那些吓坏而弃权的丧家犬选手,还会到处安排分店长之类的专业工作人员当防波堤……唉,换句话说就是建立即使穿帮也不至于找上自己的安全地带。哎呀,无论如何加密货币实在方便,流动的资金这么庞大却根本无法追踪。所以说,营运对「区区」一百五十亿没什么兴趣。和那边的芙兰达说的一样,死亡保险集中不过是诱饵。』
「……你要我们『道具』做什么?」
麦野沈利压低声音,以不太高兴的语气这么说道。
「总不会是『阻止杀人』这种无聊事吧?」
『哪有可能。这次委托来自被当成捞钱对象的保险公司。保险金这种东西啊,就和赛马一样,要是不能保持收到的钱比付给顾客的钱多,生意就没办法做。这么短的时间内一直给付金额高得乱七八糟的死亡保险,可是会倒闭的。』
「所以要在变成那样之前关上水龙头是吧?」
『提出委托的那位常务董事说,你们用什么方法不需要报告。只要不给保险公司添麻烦,随你们高兴怎么干。换句话说这件工作的要求是DOA,OK?』
意思并非不论生死(Dead or Alive),而是到院时心肺功能完全停止(Dead on arrival),因此少女姑且先在脑袋里记下该怎么做。
麦野沈利轻轻吐了口气,陷入沉思。
(……营运对区区一百五十亿没兴趣。虽然不晓得他们有的是钞票、金块,还是加密货币,意思就是躺在他们金库里的东西价值少说也「在此之上」。)
「不错呢,有意思。」
『话先说在前面,竞技场营运方敢找来一群身负能力又血气方刚的选手,表示他们具备不能公开的强大火力,就算那些选手一起找麻烦也应付得来。换句话说很可能是「暗部」的高阶能力者。有个闪失就会没命,这点可别忘记喔。』
「愈来愈有意思了。」
谈话到此为止。
通话结束后,整个放映厅的灯都亮了起来。
一尘不染的干净空间。具体呈现出了学园都市有多么混帐。
「结果麦野打算怎么做?」
「话说她们两个。」
面对芙兰达的问题,麦野指向绢旗最爱和华野超美。
「突然就冒出第五人,得先决定这两个新人的待遇。」
5
「道具」并非只有这几名少女。从昨晚的车和驾驶就看得出来,其实底下还有很多负责支援她们的人。因此能够得到充足支援的少女人数有限。就麦野的感觉来说,一个组织里能够维持万全状态的人三到四个就是极限,继续增加会让花费膨胀过度导致收支失衡。
采用比重大的柔软金属制作子弹能够增加杀伤力,但以铅和纯金来说,任何人都会选择前者。为什么?任何地方的军警都会有相同看法──反正效果类似,自然是不会导致破产的便宜材料比较好。
所以说──
「一个正规成员,一个打杂。」
「等──呜──!」
有个女孩在奇怪的时机咬到舌头,其他人全都瞪着她。这个人当然是华野超美。
「这一句话让两人走上不同的路」。
「这个弱小的吉娃娃打杂。」
「等、等一下啦──!」
华野超美哭着哀求,但麦野仍然是一副不指望她的表情。
此时,凑过来的泷壶小声说道:
「(……呵呵。麦野,你意外地温柔呢。)」
「啊?」
「(要是让没办法自己战斗的无能力者当最危险的前卫,只会增加死亡的风险。而且她看起来也不像芙兰达那样能用道具作战。)」
麦野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把泷壶赶走。不过即使得到这种冷淡的回应,泷壶好像还是挺开心的。
「噫──!我什么都肯做,拜托让我干活,求求你别抛弃我!」
看见华野超美悲痛欲绝的模样,芙兰达耸耸肩这么说道:
「反正很快就要上工了吧?结果要不要干脆用这次工作的表现决定?」
「(呃,其实我对『道具』没什么兴趣,应该说只要能超保证衣食住,要我打杂也没问题就是了。)」
「绢旗,不要逃避比试。」
根本不想要的鼓励自意外之处飞来,让绢旗最爱无处可逃。
五人搭上电梯,前往地下室。
华野超美缩在角落,偷偷摸摸找上很会交朋友的芙兰达打听。
「(唉唉唉──?呃,麦野小姐有什么踩到就完蛋的地雷吗?如果有就告诉我啦!新人怎么可能懂那些事嘛!)」
「我才不要。结果我也是拿命一步步试探哪里是地雷的耶。为什么非得随随便便就把血汗结晶交给别人啊?」
「(……不是眼泪吗?真要说起来,不超小心翼翼地找出地雷就会没命,以一个团队来说好像从根本上就超有问题吧?)」
「麦野。」
「这几个废物以为在狭窄的电梯里我听不到是吧……」
低着头的大姊一肚子火。
一行人来到以混凝土建成的地下停车场。
往车辆所在处移动,表示麦野沈利已经想好目的地。华野超美一脸疑惑地问:
「那个,虽然讲了要调查竞技场,可是该从哪里查起啊?不是说主办人的长相和名字都是谜,而且每次比赛的地点都不一样,所以连踪迹都找不到吗?」
「嗯。」麦野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老实地点了点头──
「委托人是人寿保险公司的常务董事对吧?把他绑回来。」
时间停住了。
──然而这么想的似乎只有华野超美。芙兰达和泷壶看起来都不怎么惊讶。
「唉,结果还是要这样啊~」
「毕竟他给人『明明知道很多,情报却给得不干不脆』的印象嘛。」
麦野轻轻一笑。
灰色地下停车场里的其中一辆车,车头灯闪了两、三次。就是那辆外观破破烂烂的外景车。超能力者少女朝它挥了挥手,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很多人是因为有难言之隐或者不可告人的烦恼才会跑来委托『暗部』,但是谁有空每次都透过仲介传话陪他们猜谜啊。既然有人知道答案,那就让他乖乖说出来给我们抄喽。从已知的地方开始整理线索可是『暗部』调查的基本原则。」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华野超美还是插嘴了。
时机不巧到了极点的女孩,此时已经眼眶含泪。
「呃,虽然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怎么回事,这件委托是来自保险公司的大人物对吧?为什么你们一开始就找自己人下手而不是找敌人麻烦啊!」
「因为这样最快最轻松啊。」
「你们以为钱是谁出的啊?要是惹火委托人,把工作做完也拿不到酬劳吧!」
「不,『暗部』那点小家子气的酬劳根本不重要吧?猎物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亿,而且高机率会有更多喔。当然该优先从那里偷偷捞一票。」
「──!!?话、话说人家可是掌权者耶,你们难道不怕让那些手握恐怖力量的大人怀恨在心,会有生命危险吗!」
「你以为超能力者会这么简单就被干掉吗?」
千万不能忘记。
「道具」昨天也是只靠三个人就拆了那些有力大人们的据点。
「更何况,如果对方真的是重要客户,负责仲介的『电话之声』就不会透露那么多情报。明明只要找到并毁掉竞技场就好,讲什么保险公司和常务董事显然都是多余的吧?」
「只、只有这些找得出是哪间人寿保险公司吗?」
吓坏的(或者该说刚好相反,不怕死的)华野超美一再向麦野确认。
幸好麦野女王的心情逐渐平复,不至于让鲜红的花朵绽放。
「问题已经发生而且还没解决对吧?委托我们也需要事前做到一定程度的情报统整,照理说只要查一下哪间保险公司为了找原因而不自然地跑到与『暗部』有关的领域大肆搜集情报,就能锁定对象啦。之后找那间公司的常务董事下手就好。」
最安全的,其实是什么都不说。
因为一个词就能让「暗部」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麦野笑着说道:
「嘴上那么说,其实『电话之声』也不是真的想保护委托人吧~让这件事平息下来比较重要。」
「……?不过现在困扰的不是保险公司的人吗?」
「结果还是扯上了其他利害关系的意思啦。既然没透露情报,代表『电话之声』想保护的其实是那一边。」
此时,泷壶理后插嘴。
音量不大。她明明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却自然而然地成为现场焦点。
「麦野。虽说对方心里有鬼,终究是被当成普通人,所以要小心那家伙。」
「那只是谣言吧?」
「……学园都市第六名,通称『〈暗部〉天敌』。别小看他比较好。」
现场陷入一片冰冷的沉默。
只有华野超美手足无措造成的声响回荡。
据说,有恶质跟踪狂被人发现倒吊在路灯上。据说,有军火走私集团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据说,有人将小孩毫发无伤地从诱拐组织手里救回。
传说多如繁星,长相和名字却都是谜。此人会帮助在暗巷里哭泣的弱者,提供和坏蛋战斗的手段,从「暗部」的泥沼里捡回不少人的命。只听这些或许会认为他是个圣人,但在被那些盯上的人眼里,就成了具有形体的灾难。
第六名。
看一个走上歪路的人听到这个词是崇拜还是畏惧,就能明白这个人心中的善恶。
「道具」当然是不欢迎他的那一边。
尽管顺位摆在那边,同为超能力者的两人若是正面冲突,麦野沈利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只不过,麦野是个澈底的战斗狂,不见得会避开眼睛可见的危难。
这类风险管理,向来交给在破坏方面负责准备和经费的炸弹专家芙兰达。
「那么,结果就是准备周全、瞬间搞定,然后立刻撤退?」
「应该吧。」
尽管看起来不太高兴,麦野姑且算是同意了。懂得察言观色很重要。如果有人说这回先不要,恐怕她会立刻爆炸。
和华野超美相反,绢旗最爱十分平静。
她抬起头,对个子较高的麦野说道:
「……我超该做什么才好?」
「『黑暗五月计画』,是把学园都市第一名的部分思考模式灌输进脑袋里吧?说实在的,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不是嘴巴说说,而是指实际动手的时候。」
对于这个问题,绢旗最爱没有任何迟疑。
她淡淡地这么回答。
「超这个嘛,杀人的话还行。」
6
由数条高速公路连结而成,在空中描绘出一个圆形的系统交流道。
严格说来是它的正下方。
由于许多陆桥遮住头上的天空,连人造卫星都监视不到这里。无论有多少军用越野车夹住目标加以保护,都无法改变此处非常适合下手的事实。
首先是后方闪过几道亮光。
亮光仅仅稍微擦过,就让处于尾端的越野车装甲表面融化进而撞车,吓得整个车队紧急加速。紧接着,架设于一公尺高处的红外线雷射遭到遮蔽,自动控制的火箭弹从路旁飞出。
「很好,结果还是全自动地雷管用!」
远处的芙兰达轻轻握拳比了个胜利姿势。
只要最前面吃到全套攻击的越野车起火燃烧,剩下都不成问题。
黑头车追撞上去后,保险杆大概是卡在底盘较高的越野车尾端上了,只听到轮胎嘎嘎乱响却动弹不得。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只要防弹措施和耐撞结构够实在,里面的士兵依旧只会重伤而不至于丧命,着火的部分也仅限外侧。不过,一旦厚重的车门因为扭曲变形或烧到融化而无法打开,这些人就不成战力。更何况防弹车辆格外坚固,花大钱弄来这些车的家伙,如果自己被困在里面同样要完蛋。在学园都市甚至有这样的格言(?)──太坚固的防弹车辆就把它撞进水里。
「还不能放松喔,新人。」
「超是是是。」
麦野和绢旗跳下跟在后面的外景车。麦野用「原子崩坏」把驾驶座的门轻轻地烤了一下,阻止驾驶逃出车外。目标防弹黑头车动弹不得所以下省略。绢旗将纤细的手臂戳进防弹车后门,硬是将整个门扯下来。
「砰砰砰砰!」清脆声接连响起。
尽管暴露在车内比小狗还轻的T字个人防卫武器弹雨之下,绢旗最爱却连后仰都没有。类似凝缩空气墙的东西,硬是挡下了小口径火器的专用子弹。
「噫、噫────!」
绢旗伸手把挥舞空枪的大叔拖出车外。泷壶拿来一个形状纵长的高尔夫球袋,把人的手脚折起来塞进去就能代替拘束衣。
泷壶面无表情地噘起嘴。
「麦野明明说了还不能放松。」
「我有注意啊,所以没受伤。话说回来,要把这家伙超带去哪里啊?」
「平时用的据点隔音完善,但我实在不想把他带去那里,叫外围组织先找个适合的地点吧,像是废弃的工厂或医院。」
大概是终于担心起这些少女会乱来了吧。
满身大汗导致恶心度增加五成的大叔不顾面子地喊道:
「警、警策小妹!」
「真没办法。」
「啪!」响起床单拍打空气般的声音。
一只脚以感受不到重力的动作轻轻踩在被毁掉的黑头车车顶上。来者身上穿着胸口开得很大的短袖衬衫配迷你裙,也不知是哪所学校的制服,总之看来是个阴沉的黑发学生。大概是高中生……不,或许是国中生。只不过头的两侧长出银色的角,背上有蝙蝠般的翅膀,腰后还有看似箭头的尾巴。
麦野皱起眉头。
「金属……而且材料是液体吧?那是什么发面纸拉客的装扮啊?」
「啊哈哈,你以为是单纯的变装吗?这本来是新式高度缓冲材料研究的产物,可是要实用化又太重了~不过它和姊姊我的『能力』,很相配喔☆」
这种奇特的口吻,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特征吗?被称为「警策」的黑发小恶魔少女弯下腰,毫不在意短裙走光,直接让腰后的银色尾巴像蝎子那样竖起。
「唉,人家对满身肥油的大叔没兴趣,但是邪恶的大人已经答应会把关于『没有窗户的大楼』所知的部分告诉我啦。在他挂掉之前好歹该弄张图,所以不好意思,能不能让姊姊我把工作做完?」
「哈,结果你孤单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实战的基本原则就是防守比攻击难。又要让护卫对象逃跑又要把我们全撂倒,就算用自豪的能力长出六只手臂也做不到啦。你只不过是个动得快的靶子,没朋友金属!」
「嗯?」
某样东西「啪哒」一声撞上外景车的挡风玻璃。
状似雨滴。
只不过是银色。
话说回来,她们待在高架道路下面,一般雨滴根本打不到这里。
「──?大家小心头上。」
发现不对劲的泷壶理后说完的下一瞬间。
银色豪雨倾盆而下。
那些都是比铅笔略长的金属箭矢。只不过是从一万公尺以上的高度洒下来,这一阵找不到空隙的穿刺豪雨,就会产生足以切开高架道路、贯穿防弹车辆装甲的破坏力。
「轰隆!」一声,呈漩涡状的系统交流道高架道路接连崩塌。
五颜六色的车辆随之坠落。
高速公路突然崩塌,路上的一般车辆也不可能安然无恙。这场大破坏,违反了「暗部」向来暗中行事不让民间知晓的规矩和原则。
银色箭矢化为带来死亡的针刺天花板,逐渐逼近。
「啧。SAM!」
芙兰达右手水平挥出,短裙随即「被一阵狂风掀起」。五发以上形似长枪的尖锐物体反过来从地面升空。远比冲天炮更粗更长的爆裂物圆管,接连在众人头顶炸开。
爆风与钢铁颗粒朝四面八方飞散,弹幕与弹幕在空中激烈冲突,令杀戮豪雨的分布有了「疏密」。
强行将小洞扩张为安全地带。
「噫──!」
跌坐在地紧抓着芙兰达腰间的华野超美,流着眼泪惨叫。
不过就算同时发射多枚微波、红外线并用的短距离地对空飞弹,也不可能精准地将数万金属箭全数击落。芙兰达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唔,泷壶!」
银色箭雨落在柏油路上,刺耳的金属巨响盖过了芙兰达的叫喊。数万金属箭矢撞击时产生的震动,带来比巨大吊灯坠落而夸张的声响。坚硬的路面宛如黏土一般接下无数箭矢,成了刺猬的表皮。
但是粉红夹克少女并未粉身碎骨。
因为绢旗最爱。
她压在上面,以看不见的氮气墙强行挡下了金属箭雨。被那娇小背影弹开的金属箭矢散落一地。
「泷壶小姐没事……超这就是我的任务对吧?」
「华野也加油,你还有机会扳回来。」
然而保住的只有这些,那些和高架道路一起摔下来的一般车辆就无能为力了。车身变形、挡风玻璃破碎,还有些东西从损坏的车门底下掉出来。看起来是附近超市就有卖的家庭用烟火组合。
塑胶包装表面已经沾上暗红色污渍。
芙兰达·塞维伦难得压低声音愤怒地说道:
「……结果实在不可原谅,居然让普通人白白丧命。要玩就该找强敌吧?」
「超同感。这回轮到我们了。」
此时,附近冒出一道比落雷更惊人的闪光。
在这种状况下。
麦野把防御全部丢给芙兰达。她完全不理头上的「雨」,举起手对准正面。只为了用「原子崩坏」蒸发眼前的目标。
「哇,放弃防御全力攻击啊?有够帅耶,大姊☆」
巨大翅膀拍动的声音响起。
阴沉少女张开形似蝙蝠的金属材质翅膀,飞离防弹黑头车的车顶,落在被自己搞得千疮百孔的道路上。
铁锈的气味,迟了一步才随风飘来。
即使是防弹规格,麦野等人的外景车依旧变得破破烂烂。别说车顶了,金属箭雨甚至贯穿底盘,直接插在柏油路上。挡风玻璃也被裂痕弄得一片白。不,还有红色。从那个量看来,负责驾驶的小混混八成死了。
对方也一样。
尽管保住了委托人常务董事,那些身负重伤困在车内的护卫已经连确认都用不着。底下的路面应该有一滩混合了血和汽油的液体。
麦野「啧」了一声。
不分敌我。学园都市的混帐程度,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你未免太没分寸了吧。安全地处理尸体也要花钱,你擅自惹出来的麻烦你们那边会花钱解决吧?喂。要是被那个『暗部』天敌第六名发现,你自己想办法摆平。」
「这种时候还会为死人生气的麦野好温柔。」
被绢旗抱在怀里的泷壶还是一样面无表情。或许感受性没扭曲到这种程度就无法和凶暴的超能力者好好相处吧。
而警策可不会老老实实地等待。
插在路面上的数万根金属箭矢纷纷融化,凝聚为一个个银色人偶。这些轮廓与警策本人相仿的人偶,少说也有五十个以上。
「唔唔~果然还是人偶,这种形状最好控制啊……」
恶魔举起双手。她以翅膀蓄积空气,尾巴诡异地扭动,轻轻地笑了。
「『就像这样,姊姊我也不缺同伴』。」
金属,而且是液态。刚刚就该注意到的。黑发少女那么瘦,带着几十、几百、甚至几吨重的金属走在路上,实在太鬼扯。既然能自由改变金属的形状,当然也能采用这种方式。
雾,或者该说是云。
平常灌入大量空气存放在高空,需要时就凝缩后洒下来。如果没办法靠突如其来的轰炸收拾对方,就在地面上组建军队。
「好啦,人数差多少呀?」
「……」
「让护卫对象安全逃离,同时将你们一个不留地歼灭。有这么多人总够了吧……若问谁要打悲惨的防守战,恐怕是你们喔。」
就在她以轻松语气这么说的同时。
无数银色人偶从四边八方扑向麦野等人。
7
数量差距在十倍以上,一般来说都会认为不利于长期战。
麦野沈利突然放出犀利的闪光和巨响。
但这似乎只是障眼法。在警策看取耳目受到影响的短短时间内,还有其他动静。而「液化人影(Liquid Shadow)」操纵的银色人偶们并不会思考。因为相当于用自己的能力遥控,所以负责指挥的警策一旦停止思考,人偶全都只会呆呆站在原地。
娇小的少女从无数银色人偶之间穿过。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警策面前。
「唔!」
绢旗最爱以经过某种方式强化的五根手指伸向警策看取胸口正中央。这一击的破坏力足以扯下防弹轿车的车门。
瞬间,可爱少女眼里染上鲜红的杀意。
学园都市第一名。移植来的思考回路,增幅了她的能力。
「『就让老子一掌超削掉你一半的体重怎么样啊』!」
尖锐的声音响起。
换句话说这一击并未命中。警策看取举起两面开锋的厚刃小刀,架住绢旗最爱的手掌。
五指与刀刃互相挤压,警策看取不屑地笑了。
强大的压力使得小刀扭曲变形,但这玩意儿只用一次所以不成问题。
「『液化人影』,你以为我的手牌只有能力吗~?」
「混帐家伙……!」
「还有这种五星级的超稀有增幅,对姊姊我恐怕不怎么管用喔?」
相对地,另一边是黑色。
警策以浑浊的双眼盯着对方,声音变得比方才更低了。
「……学园都市肮脏高层擅自订下等级,还有人天真地相信那玩意儿而帮人权加上优先顺序,实在让我想吐。」
紧接着,银色尾巴撕裂空气。目标并非绢旗本人,而是脚边的地面。即使全身都有厚重的氮气装甲保护,一旦脚下崩塌照样会摔倒。
少女的姿势产生很大的变化。
绢旗最爱看向那把以全身体重压在自己手上的厚刃小刀,注意到上头的震动。
「『高频震动刀』?像玩具一样的超抖动T型剃刀,真有宣传的那种效果吗?」
「唔呵呵,姊姊我手里的玩具还要更刺激有趣一点喔?」
此时,一旁接连扔来三四个比棒球略小的球体。
拔掉插销的手榴弹。
「结果我相信你那个能力的『厚度』喔!新人!」
警策看也不看就用银色尾巴往侧面掷出数量相同的小刀。小刀刺中手榴弹后,定时引信随之启动。爆裂物一个个都在不上不下的距离引爆。
「啧!居然炸不中……?」
话来不及说完。
有东西划破烟幕飞来。那是刚刚用来击落手榴弹的飞刀──换句话说应该已经失去速度和威力才对。飞刀先后刺中芙兰达的手臂与腹部,而它们描绘的路径并非直线而是曲线,显然不对劲。
警策双手拿着小刀压住后仰的绢旗,同时以魔性的声音轻声细语。
这些厚刃小刀并非能力。
「『无人机小刀』。」
「呜,嘎啊!结果这家伙究竟藏了多少招啊!」
嘴上抱怨的同时,仍旧以回避优先而没停下来拔刀,从这点看得出芙兰达好歹也是「暗部」的一分子。接连飞来的双刃小刀只能勉强钉住她的影子。
对方并未因此停手。
就在离地只剩约三公厘之际,飞刀突然停下来转变方向。放烟火般的声音响起,小刀根部喷出三道凑成Y字形的火焰,看上去就像刀锷。刀刃转向完毕之后,柄头有如火箭一般喷射,再度开始追赶目标。刚刚已经介绍过,这些飞刀是无人机小刀。
所谓的无人机,也就代表它们能自己飞来飞去。
「给她钻下去~☆」
「啧!」
爆炸声响起。
警策看取暗暗感到佩服。由于没时间停下来拔出刺在身上的小刀,芙兰达将少量炸药贴在小刀上引爆,强行让它们离开身体。当然,如果不这么做,还插在芙兰达身上的无人机小刀应该会往深处钻,但要做出这种决定依旧不容易。
火箭弹接连破风而来。对方实在能干,杀意强烈到令人敬佩。然而警策也将自带的炸药踢到车底引爆,借此炸翻重达一吨以上的那辆防弹黑头车,让这面巨大盾牌挡下所有火箭弹。
(其实真的到了紧要关头,我还可以将这对能自由活动的翅膀当成盾牌啦☆)
本来警策的能力是在「特定条件下」制造人偶并加以操纵。但只要以自身为计算起点,就能往「调整人偶细节」这部分延伸,制造金属翅膀和金属尾巴。
(……只不过,一旦控制失灵,身体就会被自己的金属块挖个洞。)
那个金发女全靠远程兵器,而且看起来没办法立刻回归战线。
对方不止一人。还有好几个需要拦阻的对象。全部杀光是既定事项,等放倒之后安全地慢慢来就好。
「好啦──」
「唔!」
还在苦苦支撑的绢旗最爱,突然被一脚踹向旁边──银色人偶将少女的侧腹当成足球狠狠踢了一脚。
「比重差不多二十嘛。假设人体密度和水相同,比重等于一,那么就算外表是性感大姊姊,重量差不多也有个一吨喔?」
「……噗。换句话说原本的体重至少有五十公斤吗?超、超重的……」
「都说了是差不多吧你这个纸片鸡骨矮子!」
就算是无限量级也没这么夸张,这相当于一辆超大的四轮传动越野车撞上来。即使是连霰弹枪也挡得住的「氮气装甲」,依旧难以承受。
「那么,再来一个。」
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
警策将无人机小刀扔向芙兰达以外的猎物,却没命中泷壶理后。站都站不稳的绢旗最爱硬是闯了进来,用身体把小刀全部拦住。
……这种友情家家酒看了就恶心。
明明泡在「暗部」里烧杀掳掠样样来,却自己弄了个例外,珍惜起什么家人、朋友。
嗯,是啊,的确是这样。
那些大人研究员,从自己手中夺走了比性命还重要的■■。照理来说,他们回到安全的家里之后一样有伴侣和小孩。即使明白这些人类的情感,那些家伙依然面不改色地说道。
什么复制人、能力者,全都是实验动物。
这种家伙绝对不能饶恕。
警策看取化为自己最厌恶的「暗部」污泥,对抗他们。既然是为了除掉「这座城市顶端的那些人」做准备,那么死几个人也无妨。
「嗯,无人机小刀果然对付不了那种很像空气的装甲啊。」
「……超正确说来是氮气。」
「什么气都行。话说回来,既然你特地去保护人家,所以那个累赘体育夹克其实是指挥官?看起来,姊姊我集中攻击那里是正确答案呢。」
绢旗大概解决不掉。但是,只要命令用液态金属组成的人偶从四面八方扑上去压制,再融为方块状把她关起来,就能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搞定后再抓住体育夹克少女,要杀掉或当成盾牌都行。
警策看取跨过伤痕累累满身是血的尸体,银色尾巴轻轻一甩。
「脚……要让你能站着所以不行啊。那么指挥官小姐,这下子将军了。总之那两只手我拿走喽~?」
「是吗?被人家遗忘了,我好寂寞啊。」
「啾哇」的蒸发声响起。
闪光随即迸发。紧接着又是第二发、第三发。光是这样,就把「液化人影」集团整个清除。完全不把「五十」这个数量放在眼里。
学园都市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麦野沈利的「原子崩坏」。
不,这倒是没关系。人偶的优点就是无论中枪或碰上炸弹都能恢复原状。让飞散的一滴滴金属化为尖针刺向麦野也行。
然而却没有复活。
警策想操纵四散的银色飞沫,能力却不知为何没有生效。
金属散落一地。
「什……!」
「不选水也不选铁,特地用『变成液态的金属』这种稀有的东西,反过来说就代表你那种能力能操纵的范围不大吧?新式高度缓冲材料研究,但是比重二十要普及又太重了是吗?你只能操纵某个工厂制造出来的特定金属分子对吧?」
麦野沈利手掌朝向正前方,掌中蓄积着闪光。
做好随时都能发射的准备。
「那么,只要注入大量电子『改变分子结构』就行了。操纵离子并不难。将沙子、空气、各种杂质以微观尺度连接上去,让比重二十的特殊金属变轻。类似融化的糖掉进沙坑那样,全部混在一起后,妈妈给的点心你就吃不下去了。」
「这哪有可能……」
「这里是学园都市,别因为这点小事让思考停摆。就说了我的能力是让原子崩坏吧?」
讲得理所当然。
语气没有半分自豪,反倒像被要求仔细解释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烦躁。
「呜……那又怎么样?」
警策看取摊开双手。
金属材质翅膀也跟着张开。
沾满鲜血的尸体还在脚边,银色尾巴倒竖的少女放声怒吼。
「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有很多在一万公尺高待命的武器。总重量达到一千吨!只要全部洒下来制造人偶,就能变成『军队』!」
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的芙兰达,发出沙哑的叫声。换算成砂石车大概也有一百辆以上。假设人体和水一样,一个女生的体重约五十公斤,金属的比重是二十。换句话说全部洒下来能制造一千个人偶。
「居然有四位数……什么跟什么啊。结果你究竟有多少秘密武器啊!」
「若是真的要打倒那该死的『没有窗户的大楼』,四位数的军队根本不够……」
警策看取的双眼里,藏着深沉的黑暗。
「但还有其他用法。高阶能力者也不过就是单打独斗,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战争。管它对手是谁,只要用数量碾过去就好!」
「喔,这样啊。」
麦野沈利扬起嘴角。
「然而『道具』不止我一个人。我们可是相亲相爱的团队喔?」
紧接着。
咚!某样东西从旁刺进警策看取的侧腹。
尸体爬起来了。
不,「是全身涂满假血倒卧在地的华野超美」,抓起掉在地上的无人机小刀扑了过去。
距离极近,毫不留情。
此人是变装与潜入的专家,毋庸置疑的高手,足以让那个「电话之声」认定为上等货色。一旦决定出手,对方的手、脚、翅膀、尾巴都来不及反应。
「嘎……?」
「我说过了吧,被人家遗忘很寂寞的。」
麦野沈利露出狂野的笑容。
她并未错过对手停下动作的那一瞬间。
「接下来,我们就要团队行动啦!」
又是一发轰向正面的「原子崩坏」。
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
爆炸产生。
飞散的银珠化为金属箭矢,划破烟尘扫来。
「啧!」
躲向旁边的同时,麦野的「原子崩坏」也接连发射,却没有成功的手感。
无法将注意力全放在攻击上面,造成不小的影响。
「哇、哇、噫──!我也在这边拜托别把我拖下水啦────!」
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像只小动物的华野超美出现在眼前,但是只有她。撕开烟尘之后,没看见阴沉的黑发小恶魔少女。
大概是牺牲了翅膀或尾巴制造霰弹,然后借机逃走了吧。
「……真是的,居然利用后座力。这该死的家伙连撤退都想好了。」
不止惯于进攻,也熟悉撤退。单打独斗时没有同伴能为自己擦屁股,与其赌一把打倒敌人不如先确保退路。
周围呆立的人偶们也随着「啪啦啪啦」的声音化为银色水滩,似乎是脱离了能力的控制。这次的交手到此告一段落。
麦野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说道:
「还有华野!」
「啊,是!啊呃唉什么事?难道卑微到极点的我让伟大的您不高兴了吗?」
「你在讲什么啊?刚刚那一下干得不错,帮我出了口气。」
畏畏缩缩的少女当场愣住。
接着表情整个软了下来。
「唉嘿嘿……☆」
「麦野。」
身穿粉红体育夹克配短裤的泷壶理后小跑步靠近麦野。
她轻摇手里的小盒子。
「要用『体晶』吗?」
「嗯……」
麦野抱胸而立,仰头望天。
那个女的说让一万吨在一万公尺高的地方待命。这数字虽然夸张,但是军用轰炸机什么都不装也有两百吨以上,若以军事行动的飞行编队为单位来看,倒也不足为奇。如果对方没说谎,那么她随时能用金属箭雨地毯轰炸这一带才对,然而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迹象,看来她单纯是逃了。
为了毁掉「没有窗户的大楼」,要向邪恶的大人打听消息。
如果这也是真的,代表她并非一定要找保险公司的常务董事。发现情势不利就赶紧撤退,另找握有相同情报的其他恶质VIP就好。
思索过后,麦野下了这样的结论。
「用不着吧,反正我们追上去也赚不到钱。」
「(……结果要是麦野挨上一下,就不会这么简单啦。幸好没切换成黑夜嗜血幼稚老太婆暴怒模式……)」
「芙兰达──想说什么就大声说。话说回来,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常务董事。」
「噫、噫──!」
身边一个人也不剩的大叔瘫坐在地。
某人幸运地捡回一条命,代表其他人承担了这份不幸。
很遗憾,这就是「暗部」的铁则。
8
平常用的那辆中古外景车风格高级轿车虽然毁了,但还有备用的。叫来(当然是自家人的)拖吊车和扫街车拜托他们清掉车体和血迹后,麦野等人坐进一辆方方正正有点不良少年味道的厢型车。明明是厢型车却加装了扰流板,庸俗到这辆车的伪装在麦野眼里高达满分一百分。从流体力学的角度来看,这样反而会增加空气阻力。蠢到这种地步,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了──但要是司机品味真的这么糟,她就会把人家痛骂一顿然后砸烂这辆车。
「华野!你在干什么,快点!」
「啊,是!我马上过去!」
新人少女连忙进了后座。其他人起先不晓得华野刚刚在干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似乎摘了朵花供着。或许是为那些受金属箭雨牵连的普通人默祷吧。明明在这个科学鼎盛的烂城市路边供什么都没用,反正麦野等人出现过的痕迹会被外围组织全部清理掉。
一行人带着像毛虫一样扭来扭去的高尔夫球袋,来到治安恶劣的第十学区某间熟悉的废弃工厂。麦野沈利从几个男性部下手里接过「工具箱」,将塑胶布铺到满是尘埃的地上,然后拉开拉炼把目标拖出来。
油腻程度增加约八成的大叔,一出来就惨叫。不过可能是吓到腿软吧,明明没特地绑住手脚,却看不出他有想要逃的样子。
「你、你们是怎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绢旗踢开已经用不上的高尔夫球袋说道:
「超这就是委托人吗?我们只晓得保险公司名称和常务董事这个职务对吧?」
「也不是非得找委托人本人不可。既然是同一间公司里有相同权限的人,就该知道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忙着在手背上涂护手霜的麦野沈利显得意兴阑珊。可能是接工具箱时刮到指甲表面吧,她拿出装指甲油的小瓶子,相较于眼前这个人的下场她似乎更在意自己的手。
「不过要是真的心里没有底,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拿出真枪?更何况普通人根~本不会找『暗部』的能力者当护卫。」
委托人、保险公司、常务董事。听到这几个词后,目标大叔似乎搞懂状况了。
态度和方才判若两人。
「什么嘛,『电话之声』口中那个叫『道具』的小混混集团就是你们吗?我、我可是你们的委托人耶!竞技场怎么样了!你们以为做这种事不会被追究吗?我要向『电话之声』投诉!这个失分很严重喔!」
「唉~……我不太擅长拷问耶。」
这一句话,就让有些破音的大叔把要说的话都吞回肚子里了。
麦野一边帮修完的指甲涂指甲油,一边用鞋尖轻踢工具箱。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安静的废弃工厂里,只剩暴力性的残响还在回荡。
「『每次都下手太重,话还没问出来人就死了』。虽然不会留下尸体,一起被轰掉的墙壁还是会留下烧焦痕迹。到处都是。」
「……!」
「然后呢,这里本来就出过意外,价格跌得很惨。用不着担心别人。」
麦野对自己的指甲吹口气。
她不过动动发亮的手指随便指了几下,污秽的大叔就吓得浑身发抖。
「你对竞技场知道多少,全部说出来。反正一定还有很多秘密没告诉『电话之声』吧?快点把它们说出来,就不用担心血和肉片溅到塑胶布外面了──虽然清理的不是我而是外围组织。」
穿着粉红夹克配短裤的泷壶轻声插嘴。
「麦野。」
「嗯?喔,知道啦,所以才说由我来会在问出情报之前就把人搞死嘛。」
「结果这次也是我?」
忙着烧穿鲭鱼罐头盖子的芙兰达问道。那个罐头大概是她给自己的奖励吧。
「『把威力不至于炸死人的炸药从鼻孔塞进脑袋里』,告诉他如果不想让整张脸烂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程度就全部说出来──用这招?」
「不。」
对于芙兰达这种堪称神乎其技的提议,麦野同样否决了。
然后用类似「放学后要不要找间店吃甜点?」的轻松语气这么说道:
「那边的和那边的。」
她以带有指甲油光泽的手指,指向绢旗最爱和华野超美。
「无论正式录用的是谁,都需要先习惯工作。工具箱拿去,从这里选自己喜欢的工具,把那个大叔折磨到不至于没命的程度。只能『把肉变软』,不能在问出来之前就弄死他喔。」
「慢着慢着拜托等一下────!」
华野超美抢在大叔之前就喊了出来。脸色惨白的少女连连摇头。
「又、又不是正当防卫时不得已只好捅坏蛋一刀,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吧!拷、拷、拷问?要拿起这边的铁锤和锯子,对这种毫无还手之力而且年纪像教务主任的人下手?不行不行不行,我绝对做不来啦──!」
「嗯──」
尽管华野显然是在抗拒命令,麦野却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只是用手掌对着旁边。
「原子崩坏」贯穿厚重的混凝土墙。
「所以就说了,如果由我来,百分之百会搞死他。」
「呜。」
「换句话说,如果想让那个大叔有机会活下来,你只能自己上。」
在与外界隔绝的小小世界里,人的价值观很容易改变。
特别是在紧邻死亡的空间里。
麦野对自己的指甲轻轻吹了口气后,再次说道:
「我已经再三叮咛过『绝对不能让他死』,没错吧~为了杀人而动用暴力,或许很难。不过,为了救人而动用暴力就另当别论。无论是拨一一○就会赶来守护学园都市和平的警卫还是风纪委员,全都是这样喔?」
绢旗最爱和华野超美面面相觑。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废弃工厂里响起「嘎洽嘎叽嘎洽」的声音。
保险公司的大叔没办法再保持沉默了。
看见原本战战兢兢的华野超美改变主意,似乎特别令他感到震撼。毕竟她是现场的善良代表,这种感觉可能很接近电梯随着怪声突然停住吧。相较于原本就能让人摔死的高度,平常没意识到的安全装置突然坏掉更能让人恐惧。
自信像身上脂肪那么多的大叔,开始讨好少女们。
「喂、喂。你们在做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啊,锉、锉刀?螺丝起子?你们拿出那种东西到底想做什么呀?唉,回答啊!」
麦野沈利和芙兰达·塞维伦,都是有自觉的暴力使用者。
就连泷壶理后,也没有要制止的样子。
因此,在「暗部」的世界就会变成这样。
就如梅比乌斯环一般,道理显然已经扭曲,但仍旧以这种形式连在一起。
「『因为不这么做你就要超死掉啦』。」
「『我们做的这些也都是为你好嘛』。」
即使是一个善良民众,失去选择自由并限定环境与条件后,一样能成为杀人凶手。
只需要加上一个明确的理由就能轻易地让暴力变成善行。
人类的枷锁,就是这样解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