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真抱歉,我擅自跑了出去。」
第二天放学后,朝阳去六花家找她。因为他很在意昨天分开后,六花和希美的状况。
在房里等待朝阳的是希美。
「一看到雪,我就一心只想快点去约定的地方。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车站了……」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昨天的雪彷佛从未降临。原本积了一点雪,到了下午也几乎都融化了,只剩下路边和晒不到阳光的地方还残留一些泥泞的痕迹。
希美的表情十分苦恼,朝阳摇摇头说:
「我才要说对不起,把你的事全部告诉六花了。」
希美默不作声地看着朝阳。
「我认为还是让六花知道比较好,因为你是六花的救命恩人。」
「什么救命恩人……听起来好害羞啊。」
希美有些害臊地搔搔头。
「六花说只要是为了希美姊,她什么都愿意做。」
「……嗯。」
希美静静地颔首。
「帮我告诉六花……谢谢她。」
希美微笑说道,朝阳又给她看了一遍向老板要来的照片。
「我想去这里看看。」
希美动也不动地看着樱花树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老板给我的,说是他的故乡长野。」
「长野……」
「希美姊的故乡该不会也是长野吧?」
希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没错,我想起来了。我和冬马约在这里见面。」
她指着那棵樱花树说:
「这里是当地很有名的地方。据说只要在这棵树下告白,恋情就能开花结果。」
果然没错,这里就是「约定的地点」。
「我调查过这里,从新宿搭电车大概四小时就能到了,所以也可以当天往返。可是我想六花的爸妈一定不会答应让她单独跟我去。」
「嗯……有可能。虽说六花已经恢复健康了,但也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希美叹了一口气,朝阳看着她说:
「所以我想约老板一起去。」
「什么?」
「老板是大人,有大人陪同的话,六花的爸妈应该会答应吧?」
「可是老板现在……会不会不太方便?」
朝阳凝视手机画面上的樱花树。
「我认为他绝对愿意陪我们去。」
希美侧着头表示不解。
「因为那里也是老板和响子阿姨充满回忆的地方。他们每年三月三日都会一起去,虽然去年没去成……但他说今年一定要一起去的。」
结果今年也没能与响子阿姨前往……可是老板一定也想去吧。
「三月三日?」
希美反问,朝阳点点头。
「那天是高中的毕业典礼。毕业典礼后,老板在那里向响子阿姨告白了。」
「跟我一样。」
「咦?」
朝阳瞪大双眼,看着希美。
「我们约好毕业后要念同一所大学,也一起考上了东京的学校……毕业典礼那天,我把冬马叫出来。」
心脏漏跳了一拍。
希美果然要在那个地方向冬马……
「据说只要在这棵树下告白,恋情就能开花结果。」
她果然打算向冬马告白。
「可是……」
希美欲言又止,朝阳抬起头来。只见希美脸色苍白地说:
「我没能去到那里。」
六花在去年三月接受移植手术,由陷入脑死状态的人提供心脏。也就是说,希美恐怕是去见冬马前……
朝阳提议:
「那我们就那天去吧。」
希美看着朝阳的脸。朝阳的脑海中浮现出老板的声音:
「每年三月三日的毕业季,我都会和响子一起去当年向她告白的地方。」
如果是对两人都充满珍贵回忆的日子,今年肯定也会去的。
「我认为那天对冬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日子,他今年或许也会来一年前没能实现约定的地点。」
希美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他会来吗……明明是我失约了。」
「会来的。」
朝阳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有话想跟冬马说吧?既然如此就去见他吧,虽然晚了一点。」
希美点头。
「说得也是。冬马很温柔……如果是那一天,肯定会来等我。」
朝阳望向六花房间的月历。
三月三日——就是三天后了。
「走吧,希美姊。」
朝阳凝视着六花体内的希美说道。
「去说完你想说的话。」
希美露出放下心中大石般的微笑。
这是希美的笑容,也是六花的笑容——这次朝阳是真的想为她做点什么,再也不只是为了自己。
「三月三日去那棵樱花树下啊……」
「是的。」
第二天放学后,朝阳在暂时停业的「成宫咖啡馆」与老板碰面。
「或许不该在这个时候麻烦您这种事 ……」
老板微微一笑,递给坐在吧台座位的朝阳一杯咖啡。咖啡发出与往常无异的柔和香味,令人感到安心。
「真难得啊,朝阳同学居然会拜托别人。」
「咦……」
「你一直以来什么事都想靠自己解决不是吗?」
朝阳抬起头来,老板笑咪咪地说:
「既然是朝阳同学的请求,我当然要答应啊。况且我还说过『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喔』这种话嘛。」
「啊,不过,不方便的话也请直说。现在可能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也或许老板暂时还不想去那里……」
「是没错啦,但我们已经约好了。」
「约好了……」
老板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平静颔首。
「我在医院答应过响子,今年一定要一起去。现在虽然只剩下我一个人,但我知道响子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老板微笑说道。朝阳不敢看他的表情,低头望着摇曳的咖啡表面,咬紧牙关。
「我很乐意陪你们去喔,朝阳同学。」
「……谢谢老板。」
老板轻轻把手放在朝阳头上。
「但愿能顺利见到她心爱的人。」
「……嗯。」
朝阳点头。
走出咖啡馆,朝阳才走没几步就停下脚步。
「哟,辛苦了,朝阳同学!」
「希美姊?」
朝阳连忙奔向希美。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啊,心想你差不多该回来了。」
「不用啦!万一感冒怎么办!而且要是被伯母发现,事情就大条了!」
希美咯咯笑着说:
「放心,我今天告诉她『我要去接朝阳』,取得她的同意才出来的。你瞧瞧我的打扮。」
希美戴着毛线帽,向朝阳展示自己戴的红手套,又原地转了一圈。
她脖子上的围巾和大衣的下摆迎风摇曳。
「全副武装才来的,别担心!」
包成这样应该确实不需要太担心。
「比起我,你看起来好冷的样子。」
希美抓住朝阳的手,用暖和的手套包裹朝阳冻僵的指尖。
「只会担心别人,都不担心自己吗?」
希美面带愠色道。
「朝阳同学没有手套吗?」
「我用不着。」
「看吧,你只记得要给六花,不记得要照顾自己。」
「这有什么,我从小一的冬天就没感冒过,稍微冷一点也不碍事。」
「你又在逞强了!」
希美用力握紧朝阳的手。
「那好,下次圣诞节就送你手套吧。」
「下次圣诞节……还要好几个月呢。」
「啊,说得也是,到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希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朝阳不着痕迹地放开她的手。
住宅区很安静。昏黄的路灯下,朝阳对希美说:
「三月三日,老板愿意陪我们一起去。」
希美看着朝阳的脸。
「还会帮我们跟六花的爸妈解释。」
「怎么解释?」
「说我为了庆祝六花考上高中,想带六花出去玩,刚好老板对那个地方很熟,所以就决定陪我们去了。」
「六花的爸妈会接受吗?」
「没问题,他们都认识老板,也很信赖我。」
「朝阳同学的确深受六花爸妈的信任呢。」
希美又呵呵一笑,随即换上较为严肃的语气:
「谢谢你啊,朝阳同学。」
朝阳面向前方,什么也没说,因为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希美的声音撼动朝阳的心。
再一下下,希美的心愿再一下下就能实现了,到时候……
朝阳脑中浮现出与希美共度的短暂时光。
感觉每次见到她都被她耍得团团转,但是如果再也见不到她,还是会感到不舍。
「那个 ……」
朝阳的声音回荡在冷冽的空气里。
「没有别的办法吗……」
还没反应过来,朝阳已经脱口而出了。
「难道就没有……让希美姊和六花……都不难过的方法吗?」
希美定睛看着朝阳的脸,静静地微笑。
「没有喔,没有那种方法。」
希美的回答彷佛刺进他胸口。
「别担心,我不会难过的。我的生命将由六花延续下去,只要她能得到幸福,我就一点也不难过。」
希美的笑容映在朝阳眼里,但总觉得她的笑容有几分勉强……
骗人。朝阳心想。
陷入这种僵局,不可能不难过。虽然希美总是表现得很开朗、很能干的样子,但也还只是个年纪和朝阳差不多,平凡的女孩子。
「希美姊……你演得好烂啊。」
「什么?」
朝阳用力握紧希美微微颤抖的手。
确实如她所说,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既然如此,但愿希美的心情至少能平静一点。
朝阳向上天祈求,并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是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我也……」
朝阳抬起头来,不偏不倚地直视希美的眼眸。
「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冷风吹过两人之间。
希美微弯嘴角,一脸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谢谢你,朝阳同学。」
下一瞬间,希美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希美姊?」
朝阳赶紧撑住她,看着希美的脸,同时反应过来:
「六花?」
刚才还是希美的脸此时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朝阳……我……」
「六花,你吓了一跳吧?对不起。」
「朝阳为什么要道歉?刚才是希美姊吧?」
「……嗯。」
六花笑着对朝阳说:
「不用担心,我答应要把身体借给她的。」
六花似乎心意已决,朝阳对她说:
「可是我们很快就要去希美姊想去的地方了。一旦在那里见到心上人,她就会……」
朝阳的声音哽在喉咙,六花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朝阳……你没事吧?」
「……嗯。」
六花平静地微笑。她的笑容看起来比自己成熟多了。
「我问你喔,希美姊是什么样的人?」
「唉……她是……」
朝阳稍微想了一下才答道:
「很聒噪、很强势、很任性、总是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六花噗哧一笑。
「可是也很开朗、很能干、很温柔……我觉得她非常坚强。」
六花点头,把手放在左边的胸膛上,轻声说:
「好帅气的人啊。」
朝阳握紧六花的手,点头附和:
「嗯,她是个非常帅气的人喔。」
六花睁大了眼睛,温柔微笑。
此时此刻,六花体内的希美大概正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吧。
「回家吧,朝阳。」
「……嗯。」
朝阳牵紧六花,与她并肩同行。
不知怎地,今天只想一直牵着她的手。
终于来到三月三日的清晨。
朝阳今天要和希美及老板一起去希美和冬马「约定的地点」。
没有人能保证冬马还在那里等待,只有今天去或许能见到他的预感,在这么暧昩的状态下远赴长野实在很傻。而且天气这么冷就算了,还得向学校请假。
尽管如此,只要希美想去,朝阳还是想带她去。
老板帮忙说服了六花的父母。
虽然六花的母亲仍不放心六花的身体,不希望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但是看在老板和朝阳同行的份上,还是相当爽快地答应了。
不远处,「成宫咖啡馆」映入眼帘,老板就站在门口。
总是打领结、穿黑背心的老板今天戴着毛线帽、穿着羽绒衣,包得像只熊似的,打扮成这样的他总觉得很新鲜。
「早安,朝阳同学、六花妹妹……不对,今天是希美吧?」
「是的。不好意思,搞得有点复杂。」
希美答道,朝阳在一旁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有点担心,这么重要的日子,万一来的是六花该怎么办。
老板问朝阳:
「你跟六花说过希美的事吧?」
「说过了,六花说她也想为希美姊出一份力。」
老板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
「肯定是六花想帮助希美的心情和希美想让对方知道的心情合而为一,才会引发这样的奇迹吧。」
老板沉稳地微笑,朝阳和希美向他低头致意:
「今天一整天还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请多多指教。那我们走吧。」
老板和希美慢慢地走向车站。
不经意地扬起脸,东京晴空万里。
感觉今天一切都会很顺利。
朝阳深深地吸进一口清晨的空气,踩着干燥的路面跟上前面的两人。
从新宿搭乘特快车,希美在车上对朝阳和老板诉说自己想起的记忆。
「车站很小、很可爱,只有两截车厢的列车会经过。」
「我家附近也是那种感觉喔。」
老板点头附和。
老板的故乡与希美记忆中的景色愈听愈像。
「从车站搭公车就可以去高中。操场很大,远处可以看到高山;再从那里稍微走一段路,小山丘上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
「那里就是你『约定的地方』吗?」
「对。」
老板又微笑颔首。
这次换希美好奇地问老板:
「可以请教老板对那棵樱花树的回忆吗?」
老板略显羞赧地道:
「听我这种老头话当年也没意思吧?」
「别这么说,我想知道老板的回忆。」
希美以诚挚的表情看着老板。老板眯着双眼,轻声道:
「我想想看……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但也是非常美丽的地方。」
老板一脸缅怀地眺望窗外。
「有和暖的樱花季,也有清爽的新绿时期,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皑皑白雪的季节了。因为可以看到在东京看不到,一望无际的雪景。」
积雪的高山从电车窗外的远处映入眼帘,朝阳想像着老板与希美生活的城镇。
「但我还住在那里的时候并不这么觉得,只想快点离开这种乡下地方,所以才决定毕业后要去东京读大学。可是像现在这样远离故乡后,才意识到故乡有多么珍贵。人际关系也是同样的道理吧?」
老板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朝阳和希美。
「但这样是不行的,等到离开才发现就太迟了,因为后悔也来不及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
朝阳用力地握紧膝盖上的手。
「可是老板并不后悔吧?」
希美面向老板,语气铿锵有力。
「想说的话都说了,也一直很珍惜响子阿姨。」
「这么说来……倒也是。」
老板不知所措地搔头,希美接着说:
「响子阿姨都明白的。」
老板停下动作,看着希美。她轻声叹息,注视着老板,继续往下说:
「六花最后一次见到响子阿姨时,她有说过。能遇见阿升、能听见阿升说喜欢自己、能与阿升交往、结婚、一起开店、受到珍惜……真的很幸福……」
老板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表情垮下来,将脸埋在掌心里低下头去。
「……谢谢你。希美,谢谢你。」
老板的肩膀微微颤抖,希美回以平静的微笑。朝阳觉得很感动,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老板鼓起勇气向响子阿姨表白,在那之后一直珍惜着她,数十年如一日,而她也一直都明白老板的心意。
即使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也会一直活在老板心里吧。
车上开始广播转乘的站名,积雪的街道从窗外映入眼帘。
在换车的车站转乘别的路线,看到只有两截车厢的列车,希美眼睛都亮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辆电车!是我平常坐的电车!」
电车载着一行三人,行驶在闲静的田园风光里。希美兴高采烈地看着窗外,那模样令朝阳感慨万千,忍不住脱口而出:
「希美姊……不用去见你的家人吗?」
希美将视线转到朝阳身上。
「只要见到冬马就好吗?你爸爸妈妈呢……」
「一旦开始就会没完没了喔。」
希美说,豁达地笑着。
「我当然也想见爸妈。还有唯一的妹妹、一起住的爷爷奶奶、家里养的猫。还有朋友、社团的学长姊和学弟妹、照顾过我的老师……啊,真的会没完没了的。」
她夸张地叫道,而后又笑了。
「但我并不后悔。」
「不后悔?」
「嗯,因为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我都拼尽全力和他们一起活过。」
「好坚强啊……」
「对吧?我是很坚强的喔?」
倘若自己此时此刻突然死掉,也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拼尽全力地活过吗?
不,绝对说不出口。不如说能落落大方地说出这种话的人少之又少。
「我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没能见到冬马……」
希美顿时垂下眼眸,然后又对朝阳微笑。
「所以能来这里,我真的很感恩。不管是朝阳同学、还是老板,还有六花……谢谢你们。」
朝阳无言以对,希美对他说:
「见到冬马之后,我就会消失。」
朝阳猛然抬头,希美始终如一地以平静的表情看着他。
「希美姊……」
「别说了,朝阳同学。能发生这么神奇的奇迹,我已经别无所求了。」
希美伸出手,捏了默不作声的朝阳的脸颊一把。
「好痛……」
「所以别哭喔,朝阳同学。」
「我才不会哭呢。」
「最后要笑着道别喔。」
朝阳看着一脸了无遗憾的希美,心想。
这个人果然很强大。
「你太帅了……希美姊。」
希美浅浅一笑,又望向窗外。
坐在一旁的老板温柔地拍了拍朝阳的肩膀。
抵达小小的车站后,走出剪票口,外头是人烟稀少的回转道,停着一辆计程车。
天空蓝得望不见一片云,但空气却冷得不得了,遍地积雪。
老板说这一带是多雪地区,到了三月还会下雪、积雪。
「啊,这个邮筒和电话亭也都没变呢!好怀念啊。」
希美看着车站前的风景高声欢呼,但朝阳却觉得十分感伤。
因为希美再也不能住在这里了。
「刚好没有公车,搭计程车去吧。」
老板看了手表一眼,对他们说。
这里到「约定的地点」搭公车大约要十分钟,但公车班次很少,如果要等下一班公车,到那边就会太晚。朝阳他们打算当天回去,所以没有时间慢慢等车。三人跳上计程车,在老板的导航下前往「约定的地点」。
计程车开了一段路,周围变成辽阔的农田,气氛比刚才更加悠闲,从车窗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雪景。明明已经看过好几次网路上的照片,但亲眼目睹时还是感觉百闻不如一见,那已经不是朝阳认识的雪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雪景。」
朝阳忍不住低声赞叹,望向旁边,希美正目光发直地看着窗外。
希美在想什么呢?她想起了什么呢?
「停车!」
希美突然大叫。
「希美?」
坐在副驾驶座的老板大吃一惊地回头看。
「请让我在这里下车!」
「希美,还没到……」
「没关系,让我下车!」
计程车一停下,希美就冲了出去,朝阳连忙追上,老板也付钱下车。
「希美姊,怎么了?还没到目的地……」
朝阳看到眼前的风景,瞬间心领神会。
护栏的另一边是学校的操场,覆盖着皑皑白雪,比朝阳的学校还要大上许多。
「好怀念……」
希美眯着眼睛,喃喃自语。
啊,原来如此,这里就是希美以前就读的学校。
看了校门一眼,门口立着写上「毕业典礼」的看板。
此时此刻,学校里正在举行毕业典礼吧。
「我和冬马在这里上学、参加社团、参加活动、聊了很多话。朋友、兴趣、将来的梦想……为了和冬马念同一所大学,我一直很努力读书。」
「嗯。」
朝阳站在旁边听希美说着。那是每个学校都会有的,普通高中生的校园生活。
「也曾经为了枝微末节的小事吵架……我们明明很像,所以才更容易坚持己见……不肯向对方低头。」
希美的嘴角泛起笑意。朝阳彷佛在熟悉的六花脸上看到从未见过的希美的脸。
希美原本在这里过着平凡无奇的生活,和朝阳一样上高中、念书、跟朋友聊天……所有人肯定做梦也想不到,原本如此平凡的每一天会突然被硬生生地划下句点,当然就连希美本人也是。
「毕业典礼的前几天,我和他也为了非常无聊的事大吵了一架。」
笑容倏地从希美脸上消失。
「我明明想向他道歉、想跟他和好,却拉不下面子。但还是鼓起勇气约他毕业典礼后见面,我对他说:『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们在老地方见面吧。』」
朝阳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他不想知道后续。
「我想向冬马道歉,想好好地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毕业典礼后,我去了冬马正等着我的地方……但终究没能赴约。」
希美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说道。
「我要向冬马道歉的事又多了一件……不仅死要面子,还没去赴约……」
希美的声线微微颤抖。
「一起念同一所大学、鼓励彼此朝梦想前进、陪在冬马身边给他力量……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做不到了。所以我 ……」
希美移开望着天空的视线,看向站在一旁的朝阳。
「我想见冬马一面,告诉他我现在的心情。」
朝阳坚定地对希美点头示意。
「走吧。」
他已经不再迷惘了。
「去见冬马吧。」
现在只想实现希美最后的心愿。
希美站在朝阳面前,嘴唇都冻成紫色了。朝阳解下围巾,轻轻地围在希美的脖子上。握住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望向老板。
「顺着这条路直直走,到了岔路就走上坡路,再往前就会看到那棵樱花树了。」
老板把路线告诉朝阳。
「我稍后再慢慢地晃过去,你们先走吧。」
「谢谢老板。」
朝阳向老板低头致意,看着希美的脸说:
「走吧,希美姊。」
希美用力地点头。
在学校前的马路上前进,走到老板说的岔路。笔直往前延伸的那条路是闲静的公车专用道,朝阳牵着希美的手,走进左侧积雪的羊肠小径。
周围不晓得是稻田还是空地,总之覆盖着一片皑皑白雪,两人爬上平缓的坡道。
再往前走几步,应该就能看到那棵樱花树。
感觉冬马似乎就在那里。不,他一定在那里。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们在老地方见面吧。」
虽然晚了一年,但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会来赴约。希望能与在同一所学校度过相同的时光、一起追逐梦想的女孩再见一面……一定会来赴约。
而且相信对方也一定会来,天荒地老地等下去。
这时,希美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喃喃道:
「这些足迹……」
「什么?」
定睛一看,雪地上有一排笔直往前延伸的脚印,通往朝阳他们的目的地。
「……冬马。」
希美的声音与雪白的气息同时脱口而出。戴着手套的手放开朝阳,留下他茫然伫立,踩着雪地往前狂奔。
「希美姊!」
朝阳也急忙追上去。
冷风吹过,刮起地上的积雪,雪花漫天飞舞。朝阳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脸,紧闭双眼。再次睁开双眼的瞬间,眼前是一片如梦似幻的景色。
蔚蓝的天空、覆盖着白雪的高山、一望无际的雪地,有一棵巨大的树矗立于其间。
树上开满了雪白的花。
「樱花……」
朝阳惊呼。
「樱花开了……」
不不不,这个季节不可能有樱花。那是雪,只是雪积在樱花树的枝头。脑子明明很清楚这一点,那看起来却活脱脱就是盛开的樱花树。
「冬马!」
希美的声音响彻了静谧的空间。
有个男人站在樱花树下。他猛然抬头,盯着希美看。
希美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不断前进,没有一丝迟疑地跑到男人面前。男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希美……不,是看着六花的脸。
两人在樱花树下无言对视了好一会儿。朝阳屏住呼吸,见证眼前的光景。
半晌后,男人轻声开口:
「……希美?」
希美泫然欲泣,但还是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是啊,我是希美。」
希美的声音回荡在朝阳耳畔。
「抱歉,冬马,我来晚了。」
眼前的男人——冬马直勾勾地看着希美,然后似乎领悟了一切般开口: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真的没有想到。」
冬马的眼泪夺眶而出,落在雪地上,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我一直很想念希美……」
希美摘下白色的手套,轻轻地握住冬马的手。
「冬马……我也一直很想你。」
希美再度微微一笑。
「对不起,我总是和你斗气;对不起,我无法信守与你上同一所大学的承诺。」
冬马垂着脖子猛摇头。
「无法和冬马一起实现梦想……一起朝未来前进……抛下冬马一个人……真的很抱歉。」
冬马咬紧下唇,拼命摇头。他的手剧烈颤抖,连带希美的手也跟着颤动。
「谢谢你过去的爱护,冬马。」
冬马泪流满面,慢慢地抬起头,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我才是……一直以来谢谢你,希美。」
冷风徐徐吹过,树上的积雪轻柔地从执手相望的两人头上飘落,有如洁白的樱花遍地撒下。
朝阳默默地看着眼前如绘画般美好,却又悲伤到极致的光景。
「见到面啦。」
听见声音,回头看,老板正以平静的表情看着樱花树下的两人。
「是的。」
朝阳点点头。
「终于见到面了。」
希美与冬马总算能实现睽违一年的约定。
但两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对方那天在这棵树下「最想告诉对方的事」。
「啊……」
这时,朝阳注意到一件事。
色彩斑斓的蝴蝶围绕着六花的身体翩翩起舞。
这个季节怎么可能会有蝴蝶?
「那是……」
蝴蝶依依不舍地停留了一会儿,而后轻盈地振翅,飞到樱花树上。
「希美姊……」
朝阳轻声呢喃。
那只蝴蝶肯定就是希美。性格鲜明、美丽不可方物、拥有不向风雪或寒冷低头的坚韧……
美丽的蝴蝶消失在清澈的晴空之中。
轻轻抽噎着的朝阳,耳边彷佛能听见希美的声音:
「最后要笑着道别喔。」
说得也是,你不适合悲伤的表情。
再见了,希美姊。
朝阳在心中向她道别,静静地怀想朝着蓝天踏上旅途的希美。
人烟罕至的公车候车室里,朝阳与冬马坐在长椅上。六花坐在另一边,靠着朝阳睡着了。
刚才六花在樱花树下昏倒时,朝阳有些慌张,但随即发现她只是气息均匀地沉沉睡去,这才放下心来。
冬马温柔地凝视她的脸,对朝阳说:
「真的好惊人啊,希美居然会出现在六花体内。」
朝阳看着冬马,微微颔首。
「可是你居然能一眼就认出来,明明她的外表是六花的样子。」
「嗯,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不知怎地就是知道。知道是希美来见我了。」
冬马说道,露出有些寂寥的微笑。
开往车站的公车还要很久才来。
「毕业典礼那天……」
冬马目光悠远地娓娓道来:
「我本来打算见到希美就向她告白,也想为前几天吵架的事道歉……」
朝阳默默点头,遗憾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我刚才差点就想说出『我喜欢你』……但希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希美一定也是相同的心情吧。
冬马也好,希美也罢……两人终究无法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
朝阳感到无比苦涩。
「这一年来,理智很清楚事实,但感情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身边的人都鼓励我『加油』、『打起精神来』,这反而令我痛苦不已……不过,今天我终于能整理自己的心情了。」
冬马凝视着积雪说。
「大学和我的未来都没有希美了,可是她仍然活在六花体内。所以我也必须往前走了,以免让希美看笑话。」
冬马又微微一笑,看着朝阳的脸。
「谢谢你们大老远跑来见我。」
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希美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谢谢你带我来』。」
朝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自己感动不已。
有什么想说的,一定要在还有机会说的时候说出来。
没多久,一辆公车缓缓驶近,是和车站反方向的班次。
「我的车先来了。」
冬马面带歉意地站起来。
「可以也帮我向六花和成宫先生说声『谢谢』吗?」
「没问题。」
公车停了下来,冬马从窗口挥手,朝阳也向他道别。
目送公车驶离,朝阳陷入沉思。
从今以后,冬马必须独自活在已经没有希美的现在,以及接下来才要展开的漫长未来。
倘若自己站在冬马的立场,能说出「我也必须往前走了」这种话吗?
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吗?
还有老板……
「啊,他的公车走掉啦。」
公车渐行渐远的同时,老板回来了。他刚才说想在那个地方「再跟响子说说话」,所以让朝阳先来等车。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没关系。往车站的公车还没来。」
「啊,希美……不对,六花还在睡啊,肯定是太累了。」
老板坐在刚才冬马坐过的地方,说「愈来愈冷了」重新系好围巾。
「您跟响子阿姨……好好谈过了吗?」
朝阳瞥了老板一眼问道,老板笑着回答:
「嗯。我们好好地聊过了,我很庆幸自己有来这一趟。」
老板从皮包里拿出响子的照片,照片中的响子穿着白衬衫、黑围裙,露出在咖啡馆工作时生气勃勃的笑容。
「谢谢你找我来,朝阳同学。」
「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要向您道谢才对。要不是老板,我们也找不到这个地方,无法跟希美姊一起来,更无法让她和冬马重逢。」
「不,若不是你约我,我想我应该没有勇气来到这里。」
老板平静地微笑,手里拿着照片望向远方。
「能和响子一起来真是太好了。」
老板的侧脸固然悲伤,但同时也能感觉到他豁然开朗的心情,和冬马如出一辙。
「嗯、嗯……」
靠在朝阳身边的六花突然动了一下,她揉揉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
「……六花?」
「朝阳?」
果然……如朝阳所料,六花回来了。
「呃……这里是……哪里?」
六花眨着眼问道。
「我只记得自己和朝阳还有老板坐上电车,远道而来……」
六花微歪着头,随即恍然大悟。
「对了,这里是希美姊想来的地方……」
然后一把抓住朝阳的手臂。
「结果呢?希美姊有见到心爱的人吗?」
朝阳静静地对六花点头。
「嗯,见到了。两个人都很高兴,也都很感谢六花喔。」
「……这样啊,那就好。」
一滴泪水顺着六花微笑的脸庞滑落。
「可是希美姊……已经不在了吧?」
朝阳默默点头。想必希美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六花哭了好一会儿,总算慢慢地抬起头来。
发出「啊!」的一声,站起来。
「是雪,积雪了。」
六花说道,从候车室跑出去。
「别跑太快,六花!」
朝阳跟在她后面,走到杳无人烟的马路上。
六花四下张望一番,举起双手,尽情地转圈。从毛线帽探出来的两条发辫和朝阳为她系上的围巾迎风飘扬。
六花像个孩子似的,双眼亮得宛如散发光芒般对朝阳说:
「好棒、好厉害!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雪景!」
希美果然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人无疑是六花没错。
「朝阳看过这么多的雪吗?」
「我也没见过。」
「啊,活着真好啊……才能看到这么美的雪景……」
六花把手贴着左胸,满怀感激地轻声低语。
「多亏你赐予我生命,真的非常感谢你……」
这句话在朝阳心中泛起涟漪。
说得也是,倘若希美没有捐出心脏给六花,六花大概也无法看到这般景色。而且从今以后,她还可以看到更多过去不曾看过的风景。
「啊,你看那边!」
六花拉着朝阳的袖子,指着小山丘上。
「好像盛开着雪白的樱花。」
六花的视线前方是那个「约定的地点」。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那棵树有如樱花满开。
「好美……好漂亮的地方啊……」
六花的声音扣动朝阳的心弦。明明是很讨厌的雪,如今看起来却美极了。
「对呀……」
朝阳自言自语地说道,问道:
「六花,你喜欢这里吗?」
「嗯!我喜欢,谢谢你带我来,朝阳!」
她根本没必要向自己道谢。
「那就当是庆祝你考上高中的礼物吧。」
六花兴高采烈地微笑,摘下白色手套。
「嗯,一直以来承蒙关照了,朝阳。」
然后把那双手套戴在朝阳手上,他大吃一惊:
「你在做什么!这样你的手岂不是会冷死?」
「朝阳的手才要冷死了吧。」
六花调皮一笑,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另一副手套戴上。
「我还带了另一副,为了这一刻,我一直把它放在包包里。那双借你。」
六花戴上朝阳送她的红色手套。
朝阳突然觉得很害羞。
「因为朝阳最爱逞强了嘛。」
六花看着樱花树说。
「真希望你以后能更依赖我一点啊。」
朝阳回答:
「嗯,我会的,就这么办。」
六花看着朝阳,微微一笑。朝阳决定之后要告诉她「两件事」。
「喂——公车来了! 快回来吧。」
老板从公车站朝他们喊道。
「回去吧,六花。」
朝阳用戴着手套的手牵住六花,六花也紧紧地反握回来。
明明没有直接碰到肌肤,却能感受到六花的体温,感觉全身都暖和起来了。
踩着积雪,走向等着他们的老板身边。
雪地上留下两人并肩同行的足迹。
从地方线转乘开往新宿的特快车,朝阳脱下外套时,发现一样东西。
「咦?」
从口袋里掉出一个没看过的信封。
「这是什么?」
看到信封上写的字,朝阳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朝阳,怎么了?」
已经坐在位置上的六花露出困惑的表情,朝阳把那封信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咦?」
「是希美姊……给你的信。」
六花伸手接过那个写着「给六花」的信封。
「……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啊,本来就是给你的。」
六花轮流看向朝阳和老板的脸,老板也沉稳地点点头。
随即看起了希美写给她的信。
信上为擅自借用六花的身体向她道歉,也写了鼓励的话。
六花低着头,紧紧地咬住下唇,然后扬起脸对朝阳和老板说:
「我要变得更坚强。」
朝阳看着六花的脸。
「我想变得更坚强,想帮助别人,因为我这辈子得到太多人的帮助了。」
老板静静地微笑,对她说:
「六花已经帮助很多人了。」
老板伸出大手,轻柔抚摸六花的头。
「你帮了希美和冬马,也帮了响子。」
「唉……」
「响子经常这么对我说喔,无论再痛苦的疗程,六花都能不屈不挠地努力面对,还说她从六花身上得到很多勇气。」
「我哪有……」
六花的表情微微扭曲,泪盈于睫。
「明明是我……一直从响子阿姨那里得到勇气……」
「不必妄自菲薄,我替响子向你道谢。六花,谢谢你。」
六花拼命摇头,老板温柔地拍拍她的脑袋。
朝阳悄悄地撇开视线,望向夕阳逐渐西下的窗外。
天空与雪白的山脉都染上淡淡的粉红色,他们住的城市看不到这样的风景。
他不会忘记与六花在这里看到的景色。
无论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因为谁也不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自己重视的人,又或者是自己本身,明天可能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回来了。」
送六花回家之后,朝阳打开了自家的门,弟弟妹妹同一时间蜂拥而上扑向他。
「欢迎你回家,朝阳哥哥!」
「你回来啦,哥哥!」
「哥哥!抱抱!」
一如往常地受到热烈的欢迎,但今天又比平时更令人感到安心。明明只分开一天,不知怎地却觉得好像很久没见了。
突然想到,万一再也见不到弟弟妹妹……光是想像,就令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帮大家买了礼物喔。」
朝阳轮流把陆、海、空的头摸了个遍后说:
虽然有礼物,但因为时间不够,只是匆忙在转乘的车站买的点心。
「太棒了!有礼物!有礼物!」
「陆太奸诈了!不可以插队!」
「少啰嗦,海!我先来的!」
「不要吵架,每个人都有。」
朝阳在玄关安抚弟妹时,背着宙的波留从厨房探出头来。
「啊!欢迎回家,朝阳!」
「我回来了。」
波留笑着问朝阳:
「六花很高兴吧?」
因为他之前和波留说,为了庆祝六花考上高中,他和老板要陪她出去走一走。
「嗯,很高兴喔。」
「太好了!」
波留欢天喜地地嚷嚷,接着大声拍手招呼孩子们。
「哥哥累了,你们先让他回房间,然后大家一起来吃饭吧!」
波留说道,朝阳问:
「咦?你们还没吃饭吗?」
时间已经很晚了,弟弟妹妹早该吃饱了才对。
「嗯,因为陆他们一直吵着说『我们要等朝阳哥哥回来』。」
陆和海一左一右地拉扯朝阳的衣服。
「吃饭吧,哥哥!」
「今天吃咖喱饭喔。」
「哥哥喜欢吃咖喱饭吧?」
「嗯,对呀。」
这是怎么回事?好感动,好想哭。
正要走向客厅时,大门再次打开。
「我回来了。」
「啊,是爸爸!」
「爸爸也回来了!」
原本缠着朝阳不放的弟妹们毫不恋栈地奔向父亲身边。
父亲摸摸陆等人的头,扬起脸说:
「哦,朝阳。你居然出来迎接我,天要下红雨啦。」
「我只是刚好站在这里而已。」
父亲不以为意地笑着揉乱了朝阳的头发。
明明最讨厌被当成小孩子看待,今天却不知怎地,觉得特别安心。
「爸爸你回来得正好,大家一起来吃咖喱饭吧!」
「哦,咖喱饭啊。真不赖!我正好想吃咖喱饭!」
「我要坐在朝阳哥哥旁边!」
「啊,好狡猾!我也想跟哥哥坐在一起!」
看着吵吵闹闹的家人,笑意自然而然地在脸上漾开。
希美说得没错。或许只有朝阳觉得自己和家人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那道墙壁,自己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一员。
「哥哥,要抱抱!」
空在朝阳脚边张开双手撒娇。
「好啊。」
朝阳抱起空,走向客厅。
「空,你是不是长大啦?」
「是哥哥变小了。」
「哈哈哈,说不定喔。」
客厅的餐桌上摆了七人份的咖喱饭,朝阳闻到咖喱的香味,第一次这么想。
好喜欢这家人啊。
那天晚上,大家都入睡后,朝阳点亮书桌的台灯。再安静地打开抽屉,低头看着堆成一座小山的信件。
寄件人的名字无一不是【饭田早智子】——朝阳的亲生母亲。
母亲会定期写信给他,但朝阳从未打开来看过。
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小时候被母亲抛弃的打击。
但父亲曾向朝阳说「都怪我工作太忙,让你母亲感到寂寞。爸爸也有责任」。
重点不在这里。朝阳无法原谅母亲,直到此时此刻也是。
「可是……」
再继续困在这种怨天尤人的情绪里真的好吗?小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悲伤及痛苦,但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吗?
朝阳拿起最新的那封信,信封上除了母亲的名字,还有地址。东京的邻县,是想见就随时都能见到的距离。
虽然无法「原谅」母亲,但是可以传达自己现在的想法;或许这改变不了任何事,他也无意改变任何事,但如果可以说清楚,还是这么做比较好。
这是朝阳今天下定决心要做的其中一件事。
阴暗的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下,朝阳鼓起勇气拆开信封,用颤抖的手拿出信纸,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看。
【给朝阳】
母亲的字与朝阳上小学前教他写字时一样娟秀,一字一句掠过眼前。
【朝阳,你好吗? 抱歉,一直写信给你。】
朝阳双手捧着信纸,一个字也不放过地仔细读着。
【今年春天你就高三了,个子肯定长高不少,脸蛋也会愈来愈有大人的样子吧。就算现在在路上遇到你,说不定也认不出来了。】
朝阳硬生生地忍下想把信揉成一团的冲动。
是啊,说得没错。已经过了十年,他也已经快要忘记母亲的长相了。
拿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朝阳继续往下看,信上写了一大堆没头没脑的问候。
天气好冷,你没感冒吧?跟爸爸处得好吗?有没有用功读书?决定高中毕业后要做什么了吗?
母亲还在最后写下自己的心情。
【直到现在,我依旧为那天的事感到后悔。】
「那天的事……」
朝阳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离家出走的背影。那天朝阳哭不出来也不敢追上去,只能目送母亲渐渐走远。
【离开家后,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朝阳在做什么?有没有哭?肚子饿不饿?我不在你身边,你睡得好吗?满脑子都是诸如此类的事情。我感到很寂寞,没有一天不想着你。从那天起,我一直是孑然一身。】
「孑然一身……啊。」
他还以为母亲也跟父亲一样,早就再婚了。
朝阳看着信封上寄件人的名字。
这样啊,仔细想想就懂了,【饭田】是母亲的旧姓。母亲一直沿用旧姓,就表示她没有跟任何人再婚。
【现在才说这种话,真的很抱歉。我不敢奢求能得到你的原谅,也知道这么说很自私,可是我想再见你一面。】
朝阳失魂落魄地发了一会儿呆,拉出整个抽屉,把信都倒在桌上,拆开每一封信来看。
每封信上都写着东拉西扯的话与悔不当初的告解,结尾则永远都是【想见朝阳】这句话。
「想见我吗……」
朝阳用力握紧信纸。迟疑了好一会儿,慢慢起身,走向父亲的卧室。
唤醒与弟弟们同睡的父亲,请他移步到自己的房间。父亲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朝阳房里堆积如山的信件时,一下子就醒了。
「抱歉,我其实没有丢掉。」
朝阳说道,父亲静静地点头。
「我知道。」
原来父亲早就看穿了一切。
「我刚才把信全部看完了。」
「这样啊。」
「我决定了,我要去见她。」
父亲静静地看着朝阳。
「这不是原谅她的意思……但我想见她,告诉她我现在的心情。」
父亲点点头说:
「去吧。」
他放松嘴角,拍拍朝阳的肩。
「去见你母亲吧。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你长大了。」
微微一笑,又像小时候那样,揉乱了朝阳的头发。
在那之后,朝阳每天都想着要去见母亲的事。
可是真到了最后一刻,却又不禁退缩。
「今天还是算了。」
「下次放假再去吧。」
就这么一天拖过一天,转眼间就过了好几天。
他好讨厌这么畏畏缩缩的自己。
尽管如此,今天依旧提不起勇气去见母亲。
「该怎么办才好啦……」
晚上在自己的房间抱头苦思时,六花的声音浮现脑海。
「真希望你以后能更依赖我一点啊。」
「六花……」
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看见六花房间的窗户,今夜也点亮了温暖的灯光。朝阳伸出手,将掌心贴在窗玻璃上。
「好吧……就这么办。」
朝阳自言自语,下定决心。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打工。朝阳踏出家门,前往六花家。自从去完长野后,他就没有再见到六花了。
老板正式重新开门做生意,所以朝阳有空的时候都会去打工,六花则忙着准备高中开学,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哎呀,朝阳同学,好久不见了。」
「伯母好。」
「六花在楼上喔。」
「好,那我自己上去。」
与往常无异地向六花的母亲问好,走向二楼的房间。
「六花,是我。可以进去吗?」
朝阳敲门,出声询问,门里面传来六花久违的声音:
「可以!」
推开门的瞬间,六花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
「朝阳!你怎么来了?」
看到她一如既往的笑脸,感觉如释重负。
「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刚好也有东西想给你。」
六花嫣然一笑,对朝阳说。
「有东西要给我?」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你要说什么吧?」
朝阳有片刻的迟疑,但仍鼓起勇气对六花说:
「六花,你上次不是说过吗?希望我能更依赖你一点。」
「哦,嗯。我有说过。」
「那你还记得你也说过『那你妈妈的事呢?你真的无所谓吗?』。」
「嗯……记得。」
「当时我虽然摆出不当一回事的样子……但我其实还是想见母亲一面,好好跟她把话讲清楚。」
六花凝视着朝阳,点点头,「嗯」了一声。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听完这句话,朝阳迟疑了半晌说:
「所以……我想拜托六花一件事。」
「请说!我想帮忙!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六花握紧拳头,以真诚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直视朝阳。
朝阳希望能一直得到六花的信赖,所以也认定绝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软弱。
可是现在——
「六花,你可以对我说一声……加油吗?」
父亲说他「长大了」,但他其实害怕得不得了。
所以才想得到六花的鼓舞,明知很糗,但他还是来了。
六花默不作声地看着朝阳,看得他全身不自在了起来。
啊,我是不是……搞砸了。
朝阳慌张地大声说:
「啊!刚才那个不算!当我没说!」
六花踏出一步,站到朝阳面前,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朝阳感受到六花熟悉的体温。
「我不说。」
「唉?」
「我不要帮你加油。」
朝阳茫然伫立,六花展颜而笑。
「因为朝阳无时无刻不在加油,继续加油就要坏掉了嘛。」
「六花……」
「所以我不会说的。」
六花的手用了点力,朝阳冰凉的手也慢慢暖和起来。
「每当我不安哭泣时,朝阳都这么做吧?」
她还记得啊。
从小时候开始,每当六花在病房哭泣、感到寂寞时,朝阳都会握着六花的手。如此一来,原本哭哭啼啼的六花就会展露笑容。
六花闪烁泪光的眼眸看着朝阳,微微一笑。朝阳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笑容。
她闭上双眼,静静地说:
「没事的。」
这句话在朝阳心中深深回响。
「没事的,朝阳。」
六花睁开眼睛,温柔地微笑。看到她的脸,整个心都有着落了,真不可思议。
或许小时候,每当朝阳握住她的手,六花心里也是这种感觉。
「谢谢你,六花。」
六花悄悄地放开朝阳的手。
「我要去见我妈。」
「嗯。」
六花平静地点点头。
朝阳一直以为六花不能没有自己、需要自己。
但其实正好相反,是自己需要有六花在身边。
「朝阳,你愿意收下这个吗?」
六花轻轻地放开手,递出一个小包裹。
「咦,这是什么?」
「别问了,你打开来看。」
朝阳依言打开包装,里头是一双看起来很暖和的手套。
「这是希美姊送你的礼物喔。」
「什么?」
朝阳惊讶地看着六花。
「她的信上写说买了手套,希望我替她转交给你。」
「希美姊吗……」
「还说擅自动用我的零用钱,真对不起。似乎是希望我直接当成自己送给你的礼物,但……我还是说出来了。」
六花调皮地笑了,朝阳也露出微笑。
「戴看看嘛。」
「啊,嗯。」
戴上手套,感觉全身都暖和起来了。
「今天就戴这双手套去吧。」
「嗯。」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朝阳。」
六花向朝阳挥手。
她的笑容宛如护身符,护送着朝阳走出去。
「咦……」
走向车站的路上,朝阳留意到一件事。
雪的结晶从晴朗的天空轻轻飘落。
「下雪了?」
已经三月了耶。
因为有点冷,朝阳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戴着手套的指尖碰到一张纸。他拿了出来,是一张照片。
这是朝阳仅有的一张照片,今天悄悄地塞进口袋里带来了。
他在儿童公园前停下脚步,摊开对折的照片,不由自主地盯着看。
明明是在家里拍的,照片中年幼的朝阳却围着蓝色的格子围巾,身后是装饰得很漂亮的圣诞树。
还是小学生就能从母亲手中收到这条风格成熟的围巾当圣诞礼物,他高兴极了,与母亲一起入镜,拍下这张照片。
拍完照后,母亲在朝阳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朝阳喜欢爸爸吗?」
「嗯!最喜欢了!」
母亲有些落寞地微笑,对朝阳说:「你要好好珍惜这条围巾喔。」那天答应会「早点回家」的父亲回来时,朝阳已经就寝了。
又过了一阵子,细雪纷飞的日子里,母亲独自离家。
所以朝阳很讨厌下雪,因为下雪会让他想起被母亲抛弃那天。
如果当时他说:「比起爸爸更喜欢妈妈。」母亲或许就会带自己一起走吧。
虽然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改变过去了。
公园里,有个小小孩正和母亲一同玩耍。朝阳彷佛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幼时的影子。
「因为你曾经那么爱你妈妈。」
忘了是什么时候,六花说过这句话。
是啊,没错。虽然很不甘心,但六花说得没错。
小男孩跌倒了,哇哇大哭。母亲跑过来扶起孩子,蹲在他面前不晓得说了些什么,原本哭哭啼啼的男孩很快便破涕为笑。
朝阳悄悄地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移开。
没事的,没事的。他在心中默念。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么小的孩子了。即使没有母亲,他也能靠自己站起来。
朝阳折起照片,收进口袋,重新系好围巾,就是母亲在圣诞节送他的那条。
「现在还戴着这条围巾……真是太糗了。」
明明不愿意想起,明明怎么都压抑不住怒气,却还是围着这条围巾。
「真矛盾……」
朝阳微微一笑,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春天下的是否也是恋恋不舍的残雪?
「简直就像一直留恋过去的我……」
细雪从蓝天翩然飘落,轻盈地落在围巾上。
朝阳用手拂开雪花,面朝前方,向着母亲居住的街道迈开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