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要说的是某个少年的梦境。
一个笨拙少年的恋爱故事。
少年六岁时在某个社交场合上邂逅了一位少女。
『请、请多多煮教。我素……白百合小雪。』
『唔~~!请多指教。我是宝城匠,现在六岁。』
在第一次打招呼的瞬间,匠就坠入情网了。
以现在的小雪而言,那是生疏到难以置信的招呼。
就一个五岁小孩来说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对于总有一天要成为在上位者的人来说很令人担心。
一定要有人照顾她才行。
她挑起了匠的保护欲。
在那之后,每当匠在社交场合或是派对上见到小雪,都会待在她身边提供建议。
『跟晚辈打招呼的时候基本上点个头就好了,笨蛋。』
『跟你说多少次了,要把自己集团里重要职位的员工名字全都记下来啊!你这呆子!』
『好、好的,我知道了。』
但匠就是有些别扭。
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用柔和的语气对她说话,而个性温柔的小雪尽管觉得厌烦,还是会听从匠的建议。
也不晓得是不是多亏了这样,过了几年之后──
小雪成为一位无论在任何场合都能表现得相当出色的淑女。
美丽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她吸引,甚至让身边的人为之倾倒的动人女性。
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匠先生,你好。』
『笑容太僵了,再来一次。』
她的笑容开始蒙上一层阴影。
匠后来才从父母口中得知,小雪好像从小就跟她的父母处得很差。
只知道要严格教育的小雪父母不晓得该怎么跟女儿相处,所以不只是冷漠以待,有时还会避开她。
最后小雪放弃期待父母对自己倾注爱情,相对的,她开始向周遭的人渴求爱情。
然而小雪是集团代表的独生女。无论如何都会受到特别待遇,虽然大家都很崇敬小雪,却没人对她倾注爱情,更是让她深感绝望。
就在这时,有个提议找上了站在相同立场的匠。
『你可以救救我们的女儿吗?』
小雪的父母跑来如此拜托匠。
期待着如果是站在相同立场的匠,或许可以成为她所追求的存在。
然而,悲伤的是──
匠依然是个无法坦率面对小雪的羞涩男孩。
这样的匠没办法给予她所追求的直率爱情,结果还是失败了。
他只能跟平常一样小心眼地挑出小雪的毛病。
小雪的父母虽然感到失望,但还是赌上匠总有一天能坦率以对的可能性,仍旧想把女儿交付给他。
就这样过了三年,忽然迎来转机。
出现了一个把小雪当普通女生相待,并对她倾注爱情的人。
他名为西园春树。
一个刚进高中的新生轻轻松松就撬开匠多年以来都无法踏入的心门,夺走了小雪的心。
──开什么玩笑。
懊悔不已。
嫉妒到整个人都快疯了。
自己不知道单恋多少年的心上人,就这么被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给夺走了。
怎么可能有办法接受。
得想点办法才行。
『匠,你要不要跟小雪订婚看看?』
『咦?』
正当匠这么想的时候,小雪的父母向他提起婚约的事情。
可能是乐观地觉得只要订婚了,说不定也会改变小雪的判断。
匠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他当下就想答应婚约的事情,却在无意间回想起小雪幸福的表情,顿时冷静了下来。
这样的自己有资格剥夺小雪的幸福吗?
──他不禁这么想。
自己怎么可能有资格。
比起多年来一直相伴在小雪身边,却没能为她做出任何事情的自己,她跟春树在一起想必会更幸福。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跟小雪订婚。』
所以,匠拒绝了婚约的事情。
『为什么?你明明就那么喜欢小雪,不是吗?』
『就是说啊。不用对我们说谎喔,匠。』
双方父母当然也是不断逼问理由。
动不动就拿跟小雪之间的关系揶揄他的家长们,知道匠有多喜欢小雪。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而匠却坚持不答应。
并跟他们说自己跟小雪的关系很不好。
但双方的父母都无法接受。
从这天开始,为了让父母们死心,惹小雪讨厌的痛苦日子就此展开。
◇
隔天的午休时间。
在彷佛随时都会下雨的阴天下,彩人冲出教室,来到那座秘密庭园。
「你好啊。」
「喔,是你啊。」
一踏进花园,就遇到正在浇花的匠。
彩人稍微打过招呼之后,站到对方身旁。
「「……」」
毕竟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两人之间飘散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但彩人最讨厌这种气氛了。
一安静下来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
很快就迎来忍耐极限的彩人开门见山地──
「对会长来说,白百合学姊(青梅竹马)是怎样的存在呢?」
这么问道。
「……这样啊。你知道了是吧。」
「对。在朋友的帮助下知道了很多事情。」
听他这么说,匠顿时停下了浇花的动作。
彩人凑过去窥视他的侧脸,只见匠流露出事不关己的神情,并将浇水器放到地上。
看来这次他会老实回答自己的问题。
「在回答问题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对你来说,青梅竹马是怎样的存在?」
才这么想,匠就反问了同样的问题。
「是相处起来很轻松的对象。因为在一起很多年了,非常了解彼此喜欢的事情跟讨厌的事情是什么。不过虽然了解,有时候还是会不小心惹她生气啦。即使如此,不管怎么吵架还是会待在一起,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一开始有点被打乱了节奏,但彩人觉得既然匠愿意谈,自己也要先表达自身的想法。
结果只见匠说着「不愧是你会给出的回答」,并露出极为钦羡的表情。
「是吗?」
对彩人来说这只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无法理解匠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是啊,真的是只有水无月才会说的话。一般来说,青梅竹马的关系比你所想的还更加浅薄。小时候虽然要好,但长大之后别说一起出去玩了,甚至很少交谈。几乎只是当作认识的人而已。还会有人吵了一架后就再也没往来。像你跟街钟同学如此这般要好的青梅竹马可是相当稀少。想必是多亏有你,你们才会到现在还这么要好吧。」
但根据匠的说法,彩人对于青梅竹马的看法似乎并不普通。
青梅竹马之间本来是更加冷淡,也没那么要好的关系。
匠虽然说会这么要好是多亏了彩人,但他却没有那种感觉。
因为对彩人来说,他们只是很自然地在相处而已。
「是这样吗?那我再问一次,对会长来说,青梅竹马是怎样的存在呢?」
尽管有无法释怀的感觉,彩人仍再次询问匠的想法。
「从小就认识的人。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对我来说,青梅竹马只是泛泛之交的一种别称罢了。」
得到的回答跟匠刚刚描述的青梅竹马形象一样。
匠说自己跟小雪之间是既浅薄又冷淡的关系。
然而,彩人觉得他在说谎。
原因就在于匠这么说的时候,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因为不过是认识的人,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吗?」
「对,就算断绝关系也没差。」
「明明都论及婚约了?」
「唔!你是从哪里得知那种事的?快说!」
想知道匠真正的想法──
用这样的心情抛出疑问之后,匠就露出宛如鬼神的表情冲过来揪住彩人的胸口。
「唔喔!是、是同班的朋友说有听到这种传闻。」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传闻?是爸爸的计谋吗?开什么玩笑。喂,你现在马上把那个朋友叫来。我要追究放出这种传闻的家伙有什么特征。」
「请你冷静一点啦,会长。突然间是怎么了?」
「没怎样!……可恶,开什么玩笑。我都说过不要多事了。是想让我的努力白费吗?」
他的态度转变太大,让彩人不禁感到困惑。
即使想尽办法拉开匠揪住自己的手,要他冷静下来,却不见任何效果。
他烦躁地碎念起来。
再这样下去感觉匠会听不进自己说话,因此明知失礼,彩人还是对他劈下手刀。
「唔!你干嘛!」
「没有啦,我想说就算叫你冷静点好像也不会有用,就直接打下去了。不好意思。」
「水无月,你这家伙!……不,抱歉。是我太激动了。让你看到难堪的一面呢。」
虽然在气头上,但匠不愧是明理的学生会长。
马上就明白了彩人的意图,也冷静下来了。
「没关系啦。还有,虽然我不太了解,但看你好像有所误会,我就把话说在前头喔。这个传闻很有可能只是看到会长跟白百合学姊的爸妈关系很好的报导,并得知你们是青梅竹马之后,女生们自作主张的妄想而已。根据朋友的说法的话,就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是标准剧情呢~』的样子。」
「你那是什么语气啊?算了,马上就妄下定论是我太草率了。女生确实是会动不动就会把事情跟恋爱牵扯在一起。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吧……但姑且还是调查一下好了。」
「但话说回来,你刚才慌张起来的模样还真吓人呢。还说什么『我的努力』之类的话。你果然不是只把白百合学姊视为泛泛之交呢。」
不过是短短一段时间陷入慌乱。
却已经足以自掘坟墓了。
见到彩人扬起窃笑这么逼问,匠就「唔!」尴尬地撇开脸,最后死心地叹了口气。
到了这一步,彩人就已经占有绝对的优势了。
「我确实不认为小雪这个青梅竹马只是泛泛之交。」
「那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让人费心照料的妹妹。」
「除此之外呢?」
「容貌出色脾气又好的女人。」
「感觉不只这样耶。再多说一点吧。」
「……啧。你给我适可而止。算了,你只是要我说出口对吧。我说就是了!我喜欢她。当然也很重视小雪。」
「哦哦~真的假的!」
「你是在惊讶什么啊!应该早就猜到是这样了吧!」
「没错啦。但该怎么说呢,我以为你会说得更别扭一点,没想到会讲得这么直接。」
一再追问之后,匠便接二连三地说出自己是如何看待小雪了。
一瞬间就套出匠对于小雪这个青梅竹马的情愫。
「唉,所以你逼我说出这种话是想干嘛?该不会事到如今才要我别这样针对小雪吧?」
赤裸裸地说出自己的心境,让匠的态度变得有些别扭。
虽然用眼神示意出「都说到这个份上你总该知道了吧」的意思,很可惜的彩人并不是那种识相的学弟。
「对,就是这样。你很懂耶。会长,难道你有超能力吗?」
「你是笨蛋啊!当然是基于很复杂的理由,才会对喜欢的人做出那种事情啊。怎么可能一句『这样啊,也是呢』就收手啊?」
用呆愣的表情打从心底称赞匠很好说话,却反而被他解读成「是在瞧不起自己的觉悟」并破口大骂。
「那个什么复杂的理由,八成是觉得这样做,才会让白百合学姊比较幸福之类的吧?」
「唔!你怎么知道?」
「青梅竹马拿给我看的漫画里有个角色就像会长这样,做出了一样的事。认为自己没办法让对方得到幸福。」
「……我有这么好懂吗?」
「这好像是很经典的故事发展喔。但我真的觉得无聊透顶。」
然而匠的觉悟也跟漫画里描述的一样。
看在彩人眼中,真心觉得超没意义。
彩人对匠投以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的轻蔑目光,让对方顿时语塞。
「什么叫自己没办法给她幸福?那种事情没有试过哪会知道结果啊!什么叫为了那家伙着想?竟然因为这样就伤害对方,也太莫名其妙了!拜托你不要这样自作主张。请别擅自决定好下一步就自我满足好吗?有谁要你这样做了吗?她有直接跟你说过『因为不想被那个人误会,希望跟你保持距离』这种话吗?没有吧!如果没有实际问过本人,不会知道对方希望你怎么做好吗!不要自作主张地往轻松的方向逃跑,不要自作主张地感到自我满足!不要选择逃避,而是要好好面对啊!学生会长!」
彩人抓住匠的肩膀,尽情对他倾诉出自己的想法。
这番话就像是要一口气宣泄堆积至今的不满情绪,接连不断地脱口而出。这似乎也打动了匠的内心,只见他那副眼镜底下的双眼难掩动摇。
最后,匠便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出跟小雪之间的关系。
话虽如此,那段话几乎是在忏悔。
对一直无法坦率面对小雪的自己感到烦躁。
没能帮助深感绝望的青梅竹马,这样的自己有多么没出息。
单恋好几年的女生被其他男人抢走时流露的丑陋嫉妒。
难以承受被喜欢的女生讨厌所带来的痛苦。
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事到如今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好好面对小雪,而感到的强烈不安。
听完这些心声之后,彩人就彷佛要把匠的不安给吹跑一样,快活地笑了起来,更对他比出大拇指,这么说道:
「应该没问题啦!我的直觉告诉我,总会有办法解决。」
「到了这一步,你也突然变得太不负责了吧!」
「咦?我的直觉可是出了名的准耶。」
「即使如此,还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应该要有点什么建议才对吧?」
讲到最后竟然只送上非常敷衍的鼓励,让匠忍不住抗议彩人的态度。
但对彩人来说,这样已经是他竭尽所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听匠这样抱怨也只能不知所措地搔头。
(我真的很不会想那种得体的话耶。)
在内心这样找借口的时候,就看到匠求救般的眼神。
(学长明明正要开始努力了,要求他的我不努力好像也说不过去。)
「好啦,我知道了。那么,最后让我说出这句话。」
彩人下定决心。
现在说出口的话,想必会改变匠的未来。
没人知道会往好的还是坏的方向发展。
责任相当重大。
所以经过拼命的思考之后,再次送上鼓励的话。
「白百合学姊不可能会拒绝一个至今为了自己这么拼命烦恼、痛苦,弄得伤痕累累的人。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听你说完就更加确信了。所以啊,学生会长大人,请你跟平常一样正大光明地上吧。」
这就是彩人尽全力说出的话。
自知不适合太过正经的气氛,因此最后还是带了一点开玩笑的语气。
但这样也很有彩人的作风。
匠忍不住「呵!」笑了一声,说着「也是呢」并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