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人都是一种会成长的生物。
尤其是小孩长大成人的这段期间，成长更是令人应接不暇。
常常只是一阵子没见面，就会因为长高了好几公分而惊讶不已。
但很不可思议的是，当事人跟经常与之相处的人，通常都不会察觉到其成长。
那是因为自己眼中会擅自浮现出某个形象。
对自己来说，会先入为主认为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外貌，如果没有一个契机，就无法察觉现实与想像间的差距。
所以呢，简单来讲，就是会变成那样也是无可厚非的意思。
◇
在樱花盛开的四月中旬。
从保健室走出来的彩人看着班导给自己的纪录表。
「身高一百七十三公分。体重六十六公斤。坐姿高度九十公分」
「长高满多的耶。」
跟去年的结果相比，长高了四公分。
确实是多少有觉得视线好像高了一点。
原本以为成长期也差不多要结束了，看样子还在持续。
虽然是自己的身体，面对这个超乎想像的结果，彩人也不禁发出赞叹。
「彩人，给我看看。」
「喔，好啊。」
应该是很在意朋友测量出怎样的结果吧。
在保健室外面等待的海立刻就要求看他的纪录表。
毕竟彩人也不是女生，没什么被看到会难为情的情报，所以很干脆地就给他看了。
「好高。跟我差了快二十公分。」
「有差这么多喔？我以为你更高一点耶。」
「就是说啊。怎么可能是这个数字。我立刻就去重测一次。」
本来就觉得海是个娇小的男生，没想到竟然差了二十公分之多。
彩人坦率地对他这么说，海就兴奋地打算要冲进保健室重测。
但他被在场的另一个人抓住肩膀，没能实现这个行动。
「我能明白你希望数值可以好看一点的心情，但不管你跑去跟人家说几遍『再测一次』，应该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拜托不要用正论攻击。」
根据春树所说，海似乎已经要求重新测量好几次了。
彩人也觉得就算重新测量应该没什么差。
但可能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只见海为了不听到这番话，连忙捂住耳朵。
彩人跟春树面面相觑，一起笑着说他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哦，彩仔，你们辛苦啦。结果怎么样？借我看、借我看。」
「好啊。」
回到教室之后，顶着一头红褐发色的辣妹八云朱李跑来搭话。
莉里跟个性似乎很沉稳的女生神崎美奈佳，也从她身后走了过来。
最近莉里没跟彩人聊天时，通常会跟美奈佳及朱李闲聊。
「哇啊，彩仔竟然有一百七十三公分。真高呢～反而是海仔，一百五十五公分小小只的好可爱。春仔就……嗯，普通。」
「是不是只对我特别随便啊！」
「别在意。」
在看了三人的结果之后，朱李分别说出自己的感想。
但只有一个人被她敷衍过去，这让春树忍不住抗议「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吗？」。
不过春树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全都是标准平均值的感觉，实在很难说出什么感想。
「莉里，你的身高多高？」
无视受到打击的春树之后，彩人询问莉里的结果。
他以前会直接跟莉里拿纪录表来看，但在矢花跟莉里的教育下改掉了这个坏习惯，现在当然也只会问身高而已。
「姑且还是有长高喔。○·五公分。」
「只是误差吧。」
「因为进位了，所以我还是有长高～像你这样长高四公分才奇怪吧。」
「哎呀，我就正在长啊。而且这下子总算比你高了呢。之前还一直把我当矮子。以后就换你等着瞧吧，矮子。嘿──矮子矮子。咦，莉里是跑去哪里啦？太矮了都看不到耶。」
「唔～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不想输。」
去年还几乎一样高。
但每次彩人都因为些微差距而败北，最后一如往常地被当成矮子对待。
然而这样的关系，到了今年终于逆转。
彩人像要宣泄多年来累积的悔恨般不断调侃，这让莉里心怀不甘地紧咬嘴唇。
「哦哦，真难得耶。莉仔竟然会露出这么不甘心的样子。好罕见。」
「……是啊。」
平常没见过朋友懊悔的样子，美奈佳跟朱李都觉得稀奇而吓了一跳。
「这么说来，朱李。你知道理想的身高差吗？」
「当然知道啊。大概十五公分对吧。我记得是那样的差距对接吻跟拥抱来说很刚好。」
在彩人总算停止调侃后，一群人就开始说起女生常聊的话题。
「十五公分。所以是一百四十公分的对象啊。」
「我觉得你反过来找可能比较快耶。」
「那我就要找一百七十七公分的人啊～感觉很难遇到耶。啊，不过美奈仔是一百五十八公分，跟彩仔配起来刚刚好耶。」
「呃！」
「啧。」
「啧？呃，你刚才是啧了一声吗！也太过分了吧。」
「你听错了吧。被害妄想别这么严重好吗？」
当大家各自说起交往对象理想身高的话题时，突然被人啧了一声的彩人大吃一惊。
平常几乎没跟美奈佳说上什么话，应该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惹她讨厌的事情才对。
是在自己没注意到的状况下搞砸了什么事吗？
如果真是如此，想好好向她道歉。
彩人也不想跟莉里的朋友变得尴尬，然而从现在的反应看来应该是有点困难。
「也不是只要遇到理想身高差的对象就要无条件交往吧。而且也可以穿高跟鞋之类的多少做点调整。只要站在一起感觉刚好就好了啊。」
「哇啊，美奈仔，这明明是你抛出来的话题，却说得事不关己呢。」
「又没差。」
明显感到不高兴的美奈佳随意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群人也在老师进到教室时各自解散。
「这不是莉里的吗？我看看喔，体重是──」
「不要看啦！」
「──喀啊！」
在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莉里不小心弄掉纪录表，彩人便顺手捡了起来。
这让他涌现一点恶作剧的念头，但就在他说着要看体重栏位时，拳头就伴随着怒吼打中心窝。
致命一击（clean hit）。
痛到松手放开纪录表的彩人，再次体认察看女性的体重是一大禁忌。
（五十九公斤有那么难为情吗？）
不过，微微看到的那个数字以她的身高来说应该算很瘦才对。
真的搞不太懂女性这样的生物。这么想着的同时，彩人就此昏了过去。
◇
过了一段时间，到了放学后。
莉里跟彩人一起坐在车站月台的长椅上等待回家的电车。
「唉，像是这个感觉就不错吧？」
「麦○劳的店员啊。地点很近，薪水也还可以，但感觉就会有老师跟认识的人来买，太可怕了所以驳回。」
「咦，不然这间摩○呢？」
「是离学校很远没错。但距离太远了，每天通勤会很辛苦喔。而且仔细想想，你根本只是想用员工价吃汉堡而已吧。不要夹带私心，认真选啦。」
「好啦──」
今天的话题是打工。
既然升上高中，除了到了可以打工的年纪，也想赚点零用钱，于是两人一起确认征才资讯，却很快就碰壁了。
最大难关就是圣罗高中禁止学生打工，而且两人的家又相隔太远。
如果条件限制在感觉不会被老师发现，两人又能一起打工的地点，难度就更高了。
可能是找到一半就腻了，彩人开始列举速食店的店名。
「不过，我想到一个根本的问题。你有办法接待客人吗？」
「……可能没办法。」
「那不就没戏唱了。」
「没戏唱了呢。」
虽然刚才顺势聊到打工的话题，但仔细想想，怎么样都想像不到讨厌男性的莉里从事服务业或要跟人接触的工作的模样。
莉里回想起来，第一轮在大学时从事的是影片编辑跟广告制作那种文书工作类型的打工，从来没有接待过客人。
看样子，在找工作的阶段好像就卡关了。
把手机收回口袋的两人都不禁为之消沉。
就在这时，通知电车到站的广播在月台响起。
莉里跟彩人从椅子上站起，上前排队。
「是不是超挤的啊？」
「嗯。要搭下一班吗？」
「唔，但中午好像误点了很久，所以这个状况似乎还会持续好一阵子喔。」
「真的耶。」
到站的电车里塞满了乘客，拥挤到让人怀疑是否还有可以上车的缝隙，两人也不禁犹豫要不要上车。
但用手机一查就发现中午似乎有发生意外，所以就算等到下一班车，可能依然也是这种状况。
「那只好搭这班了。」
「毕竟也没有其他选择嘛。」
于是两人做好觉悟，决定搭上这班电车。
对着站在车门附近的乘客低头致意，并勉强搭上车，但车内拥挤到相当难受。
只要有一点点晃动，别人的包包或是身体就会撞过来。
「……你先不要动喔。不好意思。」
大概是看不下去莉里皱起脸，感觉很不舒服的样子，彩人悄声这么说着，像要保护莉里似的钻到她跟别人之间。
「这样应该会比较好吧。」
（完全没有比较好啊！）
多亏有彩人的阻挡，确实是没再被撞到了。
但他阻隔的方式是所谓「壁咚」的姿势。
彩人的脸来到感觉自己的脸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可能会碰到嘴唇的距离。
莉里太了解这个青梅竹马了。他八成是觉得事到如今壁咚之类的也没什么好在意吧。
说真的，莉里也是这么想。但那是直到不久之前为止的事。
因为几年前跟彩人一起搭电车出远门时，也经历过类似的状况。
（太近太近太近太近太近太近了！）
（插图009）
然而，现在跟那个时候相比，状况上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那就是身高差。
几年前，莉里比彩人高上几公分。
所以就算做出壁咚的动作，彩人的脸基本上也都是在自己胸部以上，或是脖子周围，因此没有那么在意。
这次也是一样的状况。
莉里下意识有了这样的既定印象。
所以这算是意料之外的突击。
完全陷入意料之外的事态，莉里的脑袋呈现当机（error）状态。
身体的热意失去控制，感觉正以惊人的气势一股脑地集中到脸上。
──这很不妙。
理性跟本能都敲响警钟，告诫自己要是被青梅竹马看到这副模样就糟了。
莉里立刻撇过头，并把脸埋在彩人的肩上。
「突然间怎么了？」
「……没什么。」
确实是完全没什么。
但总不能被这个青梅竹马（臭小鬼）发现。
要是被他发现，想也知道会被戏弄一番。
尽管恳切地希望速度比平常还要快上一倍「怦咚、怦咚」跳动的心脏可以冷静下来，身体却不愿意乖乖配合。
结果直到莉里下车为止，心跳都还是那么快，身体的热意也没有丝毫褪去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