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译版 转自 囧次元(jocyacg.com)
翻译:D
在痛苦难过的时候,待崎小町会想象东壹船站在断头台上的样子。
即使被众人投石,即使被押赴刑场,东依然美丽而凛然。但,再也没有人像从前那样对待他了。真是薄情。大家明明之前都“东君、东君”地簇拥着他。没办法。因为东已经变了。因为他是罪人。已经没有人喜欢东了。
在这样的情形中,唯有小町会飒爽地跃至他面前。惊讶的东,只会凝视着小町。群众投来的石头也会打中小町,额头流下鲜血,但她毫不在意。要扔就扔吧,她心想,回望着东。行刑吏想把小町拉开,她却拼命抵抗。
最终小町大概会被粗暴地拽开,咕噜咕噜地滚倒在地吧。群众会唾弃地说“为什么要为了那种男人这样”。但是,小町不会放弃。直到最后一刻,她都要为了拯救东而奔跑。东会依依不舍地,一次又一次回头看向小町。
——被大家讨厌、被人蔑视的可怜的东君。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喜欢的不是大家看到的那副表象,而是你本身。
小町不放弃,一同站上断头台。东一边想着“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一边注视着她。困惑着,为何自己已被全世界厌弃,却只有小町还继续爱着自己。
直到这时,他大概才会明白自己本该选择的是谁,真正的爱在何处吧。确实,或许有点迟了。但是,小町不会责怪他。因为,在最后的最后,东终于看到了小町。
仅仅如此,小町就心满意足了。她从心底感到幸福。
自己真正能获得回报的地方,竟是这孤立无援的断头台。即便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情形,小町还是无数次梦到。
英知大学二年级时,东壹船是志愿者社团“猫之手”里第二受欢迎的男生。
他并非很擅长应付酒会的类型,也不会主动引导话题。但他懂得不动声色的关怀,社团的运营几乎都是东在负责。而且,他从不会显得很辛苦。东壹船就是“认真好青年”这个词的化身。
黑发眼镜的造型也很受欢迎。毕竟,底子不好也衬不起这造型嘛?没错,东壹船的底子很好。
而小町,则是个有点脱线、不起眼的女孩。
如果只是朴素倒还好,但该怎么说呢,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土气。并非长相特别糟糕,也没有明显的外貌缺点。即便如此,她那种如同小动物般的气质,总像湿漉漉的塑料袋一样粘着一种怯生生的印象。
然而,小町不幸地爱上了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硬要说的话,是因为喜欢他的外表。喜欢他那副聪明又漂亮的长相。仅仅如此,小町就轻而易举地喜欢上了他。
恋爱,就这样开始也没什么不好吧。
不过,小町和东并无交集。东本来就不是社交型的人,在社团的酒会上,他也总是和同系的男生朋友扎堆聊天,或是和社团干部中的女生说话。
小町坐在隔开三四个座位、能听到谈话的极限距离,笑眯眯地凝视着东。即使没有直接对话,这样小町也足够幸福了。
“话说,东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某次酒会上,一位学长突然问道。小町的心脏像被爪子抓了一下似的作痛。她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东说道:
“嗯——……大概是吃相优雅的人吧。我觉得,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和思维方式,会体现在生活习惯上。”
瞬间,小町对自己盘中的沙拉感到了恐惧。堆得高高的沙拉,正等待着被破坏。东会认为怎样吃这份沙拉才是正确的呢?如果我能做对,他会不会在意我呢?
不顾小町的动摇,一个同级生笑道:“东一看就喜欢那种大和抚子类型的嘛。这有点政治不正确吧?” 东闻言露出了像是被冤枉的表情。
“政治正确和喜欢吃相优雅的人没关系。我并不是认为女性就该那样。只是喜欢生活有条理的人。能自己管理饮食的人。”
“就是说擅长做饭咯?果然还是喜欢文静的黑长直嘛。”
被如此粗暴地总结,东显得更加不服气了。但他大概觉得再说也无济于事,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啤酒。坐在旁边的女孩则不经意地帮腔道:“哎——不过,东君在意这种地方很帅呢。”
小町的心跳依旧剧烈。她尽可能用优雅的筷法夹起小番茄。东已经把话题转向了明年的学园祭和冬季合宿要做什么。而周围的女生们则想将话题拉回恋爱八卦。大家都对东壹船的恋爱充满兴趣。
小町用臼齿慢慢咬碎小番茄。东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小町一眼。
不久,小町的恋情结束了。很自然地,东有了女朋友。
赢得女友宝座的是比他大一届的学姐,一位典型的大和抚子型美女。爱好烹饪,吃相优雅。在酒会上确认过的筷法确实很优美。东当时真是很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喜好啊,小町想。
自那以后,小町练习了优雅的筷法,还通过YouTube从头学做菜。但她没有得到展示的机会。那位学姐,一定让东看到了那些优点吧。
小町后悔自己没有获得机会。明明只要有机会,东一定会发现我的优点。也一定会品尝我做的菜。都怪自己只是等待,这场恋情才无果而终。
用错方法了。小町真心希望时间能重来。真心觉得如果时间能重来,自己一定能做得更好。
然而,东和那位学姐在半年后分手了。
原因不明。但,一向认真的东和美女学姐分手,在社团内被当作趣谈,甚至还举办了“安慰被甩的东壹船酒会”。地点在某位社团成员家里。
通知在社团的LINE群里发布了。——需自带一人一份的食物。酒费AA另收。自由参加。
这个“自由参加”后面,仿佛带着“仅限关系好的伙伴”的无形括号。即便如此,小町还是不识趣地立刻回复了。
『我也可以去吗?国分寺的话离我家很近』
从家到国分寺,要五十六分钟。
作为主宾的东,既没有显得很消沉,也没有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感觉是一段健康理性的恋爱,干脆地结束了。
男女比例是七比三。小町意外地想,还以为会来更多人。瞄准东的人应该还有很多才对。大概是对刚分手的东有所顾虑吧。
也就是说,来这里的是些不太在意形式的人。
狭窄的折叠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食物。除了奶酪、萨拉米等经典下酒菜,还有明显是在车站商场买的高级熟食,以及装在保鲜盒里的手作料理。大家想得都一样。
小町也挪开乳酪拼盘,放上了自己的保鲜盒。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放下这份“贡品”后,她便待在房间角落喝着姜汁汽水。这种规模的家饮聚会,总会有几个人被挤到桌子外围。她并没打算抱怨。这种事很常见。
东一直被人围着。房间狭小,反而听不清他的谈话。小町只是等待着机会。
于是,她看准了几个醉倒睡着的人增多的时机,站起身来。拿着空杯子和保鲜盒走向厨房。正往海绵上倒洗洁精时,东过来了。
“要洗吗?”
“嗯。先洗掉一些会轻松点吧。你看,这是野口君的家。等大家都走了,野口君一个人洗会很辛苦的。我喜欢做这些,我来弄就好,你别在意。”
明明等对方问了再答就好,小町却语速飞快地说了一串。她猜对了。东就是会主动过来做这种事的人。毕竟他很认真,也很细心。
“我也正想帮忙呢,被待崎同学抢先了。谢谢。让你干了麻烦活儿。”
“没的事。真的……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而且,说什么“麻烦活儿”真是太见外了。留在客厅的几个女孩,睡意朦胧的眼睛深处正注视着这边。她们一定在嫉妒率先行动的小町。如果立场互换,小町也会那样。
“东君也可以回去的。这里我来弄就好。”
“啊——不……我想醒醒酒。在这儿待会儿。”
东轻轻摇头。果然会这么说,小町心想。只要有人主动承担杂务,东就会守着对方。他那认真的性格,让小町很容易预判。
过了一会儿,小町一边洗碗一边问道:
“东君,为什么和三木学姐分手了?”
三木学姐就是那位美女前女友。
关于东和三木学姐分手的原因,在酒会上也被含糊其辞地带过了。说是“不适合在大家面前谈”。但东缓缓叹了口气,说道:
“啊……嗯——,交往后发现不太聊得来,想法也不太合。”
“这样啊。”
“我们商量过,要是见面就关系紧张,还不如做回能保持距离的朋友。最近真的是一见面就吵架。”
东能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原因,让小町很开心。至少东判断小町不会拿他们的分手开玩笑。指尖流过冰冷的水。
“这种事也是有的呢……嗯。”
“但是,我并不是讨厌叶子学姐了。与其说是分手,不如说是改变关系名称吧。是为了我们能更建设性地相处,而主动选择的。”
听到他不经意间直呼其名,小町的心像被揪紧。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与今后无关。小町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今天带来的昆布卷怎么样?”
“啊——……那个?是猪肉和……还有虾肉丸的那个?”
光是听到他这么说,小町的心就雀跃起来。被他记住了。
“难道说,那是待崎同学做的?”
“嗯。是的。味道怎么样?”
“就觉得有人很用心做了菜呢,挺佩服的。”
“不是,我是问味道……”
“味道当然很好。调味很合我口味。”
“……这样啊。太好了。”
“能做那种精致的和食很厉害啊。高汤也不是现成的吧?”
“啊,嗯……是好好……熬的……”
小町回答得词汇贫乏,内心却在暗自颤抖。
这份朴素却精心制作的料理,是小町绞尽脑汁想的“东可能喜欢的菜”。是无视了在场所有人,只为东一个人做的。而东,确实很喜欢。
车站商场买的烤牛肉和意式生牛肉更受大家欢迎。但是,东所追求的——他真正珍视的,应该是她这边才对。
“这种聚会我不常来,但会场离得近,我又喜欢随手做点吃的带来。”
“待崎同学很会做饭啊。我都不知道。”
“做饭没那么厉害……只是觉得外食或买现成的营养会不均衡,必要的部分还是想自己动手。”
“嘿——,真厉害。果然比起外食,自己做饭更能控制摄入的东西呢。”
东更加开心地说。小町想,或许东自己也喜欢做饭。好想一直这样聊下去。想告诉他“我比三木学姐更能和你聊得来吧?”。这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他选中所埋下的伏笔。
无情的是,碗很快就洗完了,东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小町也落座在房间角落。直到末班车时间,小町都茫然地凝视着东。
顺便说一句,很难说这次酒会取得了成效。不到两个月,东就开始和三轮桃华交往了。她是社团里担任书记的可爱女生,就是在这次酒会上带了自制麻辣虾仁来的那位。那麻辣虾仁吃着像是市售中式调料的味道,但东或许没吃出来吧。
这时小町领悟了。
“会做菜的女生”也好,“吃相优雅的女生”也罢,全都是第二阶段的话题。要成为东的女友,首先得是美丽引人注目的女生。那是第一阶段,通不过就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东壹船和三轮桃华的恋情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小町和东不再有交集,直到他们自己毕业,两人都一直在一起。直到那时,小町才终于能放弃东。因为她与东并不熟稔到能观测那之后的发展。
脸颊发烫。什么虾肉丸嘛。什么扎实的味道嘛。
根本不被认可。那句话,毫无意义。
认真熬了高汤的待崎小町,输给了用了随便中式调料的的三轮桃华。
时光荏苒,五年过去了。
毕业后的小町在某家银行工作。接待客户的工作压力虽大,但职责明确很适合她。而且,休假稳定也很好。
她偶尔会梦到东壹船。是与现实相符的梦。东在大家的惋惜中毕业,身边伴着三轮桃华。将她变得优雅的筷法,以及从那以后变得非常拿手的厨艺,都抛在了身后。
有时也会做这样的梦。三轮桃华残酷地背叛了东,当东觉得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时,她出现并向他伸出手。东会握住她的手,领悟到自己本该选择的是谁。
定期想起五年未见的东,与其说是执着,不如说是惰性。或者,是摇曳的报复心?这五年来,小町的世界里没有恋爱。当然,机会大概有过。但那不是小町的恋爱。
若没有能让她斤斤计较到那种程度的爱意,便称不上是恋爱。她希望其孤立的,唯有东壹船一人。毕业后的东就职于咨询行业——对外行来说搞不懂是做什么的行业。毕业后一次也没见过。
就在这时,LINE群里发布了“志愿者社团·猫之手/第八届同学会”的通知。地点在赤坂的一家餐吧。附加发布的“招募工作人员!”字样吸引了小町的目光。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待崎同学一点没变呢——”
时隔五年重逢的户练小依,闪着她的大眼睛笑道。她端着装拿铁的小咖啡杯,手上做着几何图案的光疗美甲。
“真的好多事要做。能请到靠谱的待崎同学帮忙太感谢啦——。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来着?”
“在NNC银行工作。……不是综合职。”
“诶——!?是大手银行啊。果然最后还是认真的孩子赢了呐。”
户练不知觉得什么好笑,哧哧地漏出笑声。她本人似乎在一家大型广告代理店工作。
“基本上人是我召集的,场地也是我定的。剩下的,想拜托待崎同学跟会场对接一下。”
小町心想,这是把负担最重的部分推给我了啊。但别无他法。要实现自己的计划,只有这条路。过了一会儿,小町说:
“那个……不邀请东君吗?”
“诶?”
“你看,社团的副代表……是叫东壹船君吧?名字好像没在名单上。”
她装作不经意地说出那个不可能忘记的名字,试探着反应。
“啊——……难不成,待崎同学你不知道?”
这次轮到小町发出“诶,”了。看到小町的样子,户练加深了笑意。
“东,东啊……嗯。真的假的?你想邀请他?”
面对这戏弄的语气,小町近乎抢答般点头。东明明是这种场合不可或缺的人,不邀请怎么行,叫上他啊。但户练却坏笑着继续说:
“只在这儿说,最近的东简直糟透了。越来越严重了。”
“难道是,生了什么病……?”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病。怎么说,邀请他也可以,但到时候得待崎同学你来应付哦,没问题吗?嘛,可能也有像待崎同学这样不知情的人,邀请他来也许可行……”
户练露出为难的笑,但其中确实渗透着优越感。那是一种暗自欣喜于“你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见小町老实充当了她优越感的食粮,她便悄声告知了答案:
“那家伙毕业后病得不轻。好像是阴谋论?还是什么搞不懂。要把账号推给你吗?看了就明白了。”
说着,户练冷笑着递过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着一个用东的照片做头像的账号。
东壹船@自葎会
自葎会东京F副组长。热爱自然的医食同源传道者。真心想改变日本。为了未来,保护孩子们远离毒物!对为利益而进口的毒食品说NO!觉醒于2020/6/9
“用本名干这个哦。糟透了吧?”
“自……这个字怎么念?”
“葎。把‘自律’的‘律’字,换成草字头了。不知为啥,他说草字头蕴含着自然的力量。”
“什么意思……?”
小町故作乖巧,露出请教的表情。
“不懂什么意思吧?大家都不懂。自然的力量,是什么啊?吓人吧。”
“因为东加入了这个自葎会,所以就不邀请他了吗?”
“不是不邀请,是觉得那边不会想来吧。之前见到东,他说什么进口食品有毒啊,水必须烧开才能喝啊。在咖啡馆还自带烧开的白开水水筒……结果和杉田吵起来了。”
这次她露出了厌烦的表情。大概是波及到自己的朋友,没法一笑了之了吧。
“再发生那种事多尴尬啊。所以,不太想主动联系他。没反应就是这个意思。”
“啊,那……还是不邀请比较好?”
小町这么说,户练却表情微妙地说:
“呀,如果待崎同学觉得能应付的话,邀请也行吧?只要不闹出问题就好。……话说,除了待崎同学,肯定也有别的女生对东感兴趣。说明想见他的需求还是有的嘛。”
“那,让他亲眼看看现实不是更好?”户练像是要给她一剂灸疗似的说。
“待崎同学邀请的话,他会来吧?你看,待崎同学又没和他闹过矛盾。嗯,这样挺好。我来用待崎同学的语气邀请他。嗯,就这么定了。”
“诶,这样可以吗?但是……你看,东君不是和三轮同学在交往吗?”
结果,户练说道:
“肯定分了啊。谁还想和那种人交往啊。”
同学会当天,东壹船如期而至。
时隔多年再见,东依然光彩照人。虽然比学生时代消瘦不少,显得有些虚幻,但依旧是小町喜欢的样子。一瞬间,小町的内心被凶猛的野兽啃噬。恋爱扼住了她的喉咙,质问她至今去了哪里。
她到现在才觉得,自己并非全盘皆输。机会曾俯拾皆是。只是她自己没察觉罢了。
那么,是自己的选择错了吗?还是说,正因为那些选择,才导致了此刻与东壹船的重逢,所以自己并没错?
——小町想象着。处刑台。石如雨下。还有东壹船。
其他女孩也偷偷瞄着东。和五年前的光景如出一辙。但,知情的部分人正远远看着东,嗤笑着。而察觉到视线的东,反应也不同。若是以前的东,即使不主动,也会试着和人交谈。或者说,会因被人靠近而产生对话。
现在的他,只是坐在吧台边,静静地观察着四周。他拿着一个看上去能装近两升水的银色水筒。
那种东西在哪有卖啊?她想着。那里面,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白汤”吧。想象着东在时髦咖啡馆里拿出它的样子,连小町都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这次是立食派对的形式,可以自由选取想吃的想喝的。但开始十分钟过去了,东毫无去取食物的意思。明明付了参加费,是打算什么都不吃吗?
“东——!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话说这水筒是啥?”
终于,一个男生过去搭话了。是大学时和他关系应该不错的,叫远藤的男生。远藤刚想碰水筒,东就一脸厌恶地回应。
“别碰。这是重要的东西。我很好。一直很注意地生活,比学生时代健康多了。”
东的声音和以前一样,甚至更清亮了。
“注意地生活?嘛—确实体型和大学时完全没变呢。难道这水筒也是减肥用的?什么都不吃不喝可不行啊。”
“不是减肥。是为了不让毒素进入身体。这儿的食物大多也没讲究吧。那沙拉,怎么看都用了农药。叶子菜颜色变成那样就是因为用了药。”
东一口气说完,远藤被压倒了似的沉默下来。然后挤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那,你为什么来啊?”
“邀请的LINE里有段话让我在意。”
说完,东迅速扫了一眼,捕捉到身穿宽松连衣裙的女子——西藤香予子,走了过去。
啊,果然,小町想。东是因为那段话才来的。
毫不知情的小町正在暗自认同,香予子缓缓转过身,对明显带着怒气的东笑着问:
“哇—,东,好久不见……怎么了?有事吗?”
“我听说西藤你怀孕了,才想来同学会的。”
“诶,啊,是吗?嘿—,谢谢……”
香予子歪着头,以为会收到祝福的话。但东越发怒气冲冲地说:
“我觉得西藤你没有孕妇的自觉。有的话就不会来这种地方了。”
“诶?不,要是临产期也许吧……这才五个月,稳定了,只要不做奇怪的事就没事的。”
“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我又没喝酒。吸烟室当然也不会去。有什么问题?”
“但是,你吃了那块菲力牛排吧。”
东用如同法官般的口吻说。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桌上的菲力牛排。是很普通的牛排。是适合派对的菜。但东不快地说:
“我刚才确认了。那是美国产的。这绝对不该吃。明白吗?美国产牛肉被注入了含致癌物质的脂肪,孕妇吃了连孩子都会积累致癌物。流产几率也会提高十三倍。”
“诶?这牛肉很危险吗?”
“我是说所有美国产牛肉都危险。不光是孕妇。对这里所有人说。二三十岁正值壮年就得癌,多半就是这种美国肉害的!”
东说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他人则困惑不已。东无视凝固的空气,继续说着。
“还有,姜汁汽水也不行。橙汁还好点。你知道合成色素对胎儿影响多大吗?”
“喂等等东,这玩笑过分了吧……?”
香予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东不是开玩笑,后退了一步。在小町看来,那是致命决裂的一步。信任如此轻易地瓦解了。就在此刻。
“……搞什么啊?真的。我有点不舒服了。你突然变成自然派了?别把那些强加给别人行吗?而且,说美国牛肉不行什么的,这不是歧视吗?”
“不是歧视。不是美国的错。是说现在美国牛肉的安全管理问题。以前不用在意,但现在有人想把进口食品当武器用,不得不防范。”
“喂东!别为难西藤了!都是你搞得气氛这么僵!”
一个不认识的微胖男生插嘴。他脸上混杂着得意、兴奋和轻蔑,让小町觉得非常恶心。
所以,小町不顾变糟的气氛,滑入他和东之间。
“东君只是担心西藤同学而已。可能说了奇怪的话,但仅此而已。对吧,东君?”
突然被插进来的东,刚才那严厉的目光也投向了小町。但小町瞬间察觉到他受了伤。
小町点了点头,东便再次移回吧台,像地藏菩萨一样不动了。与此同时,生锈般的空气僵硬地弥漫开来。大家都把东当成了畸形的脓包。
其间料理不断端上。香予子像是示威般,大口吃着牛排。东依旧不动,仿佛在独自忍耐。
在会场成了脓包的东,在洗手间的“会议”中却是红人。小町在隔间里听到几个女孩兴奋地聊着他。
“超糟的。那算什么?东真的疯了吧?”
“就是就是。所以不是说了看他账号很有趣嘛。”
“才不要。我想把记忆中的东干干净净地保存下来。我啊,以前还挺喜欢东的呢。”
一阵爆笑响起。隔间里的小町屏息听着三人的对话。
“不过,那姑娘强行打断也好。不然肯定和梅村吵起来了。虽然那袒护方式也有点那啥。”
“那姑娘,就是那个吧。喜欢东的那个。”
“不是有好多个吗!哪个啊?”
“给编个号啊,‘东的跟班们’。”
“说起来,有个做昆布卷的女孩吧。酒会带昆布卷,该说是不会看气氛还是,普通觉得有点可怕。”
“啊—有有。我们还笑她是不是老奶奶呢。不然就是咒物吧咒物。”
“那玩意儿只有东吃得下去嘛。这么一想,算是臭味相投?”
三人的声音远去。大概是要离开洗手间了。
“话说,那姑娘今天也没吃啥吧?”
最后听到的,是这样一句低语。小町足足等了二十秒,才走出隔间。
小町灵活地穿梭在气氛变糟的酒会中。然后悄然坐在东身边,也没有任何人说什么。只有东用受伤孩童般的眼神望着她。
“好久不见。还好吗?东君。我是待崎小町。做虾肉丸、昆布卷的那个。”
反正是记不得的,小町先亮出了所有底牌。东语气生硬地说:
“啊……好久不见,待崎同学。……我还好。还算好吧。”
“这样啊这样啊。但东君很注意饮食呢。身体看起来不错。”
东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带着试探。那迟钝的样子让小町觉得可爱。如果是嘲笑排斥东的人,根本不会坐到他旁边。
“我觉得东君是对的。”
说完瞬间,她感到自己在东心中变成了“人”。之前只是杂音的小町的话,变成了真正的话语。
“……抱歉。我本想如果能负责运营,就能换到提供安全餐食的店……”
“啊,待崎同学也是干事啊。”
“嗯。所以……也给东君发了邀请消息,但没收到回复……”
“……本来没打算来。抱歉。”
东移开视线说道。小町摇了摇头。早已预料到会被冷淡拒绝。所以小町才重新在总群里发了那段话。
『趁这次同学会,祝贺西藤香予子同学怀孕!大家一起庆祝吧!』
得知香予子怀孕的瞬间,她就觉得这是张王牌。东的个人资料里频繁出现“孩子”一词。同学会上的孕妇,应该能引起东的兴趣吧。
果然,东看到后来了。
“我也……想阻止。所以才来的。但是,没能阻止。这世上,连人话都听不进去的家伙太多了。”
“但是,也有能理解的人。”
小町说完,东的瞳孔动摇了。即使手叠在一起,也没有被甩开。
“葎”似乎是表示草木繁茂的样子。
获得觉悟,自我繁茂,扩展活动的根基。这就是东所属的自葎会。活动内容是为了真正富足的生命,排除添加剂,食用国产品。以及,告知进口食品中含有的有毒药物存在,保护人们。
与坚持以蔬菜谷物为中心的自然饮食派——即长寿饮食派不同之处,在于附带了阴谋论吧。不知不觉间,来自海外的食物被基因改造,会让人不育,据说。
自葎会的人们所处的世界真是可怕啊,小町想。但是,参加自葎会的集会一看,那里的人们显得非常温和幸福。或许因为这次集会是户外立食派对的形式。
各处支着白色顶棚的简易帐篷,让人想起跳蚤市场。远处能看到像是石窑的东西。
一个穿着麻质衣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带着温和的微笑走近。
“这位就是东君的女朋友?看起来很聪慧啊。”
“啊是的!我叫待崎小町!请多指教!”
“我是自葎会东京支部B的本见广也。今后请多指教。”
本见和小町握了手,看向旁边的东。
“能找到这么好的伴侣真是太好了。能理解活动的伴侣可遇不可求啊。是吧?”
“我也真这么觉得。能遇到小町是我的幸运。”
听东这么说,小町心潮澎湃。
“这里的面包啊,用的是会员种的小麦烤的。看到那边的石窑了吧?果酱也全是用无农药种植的水果蔬菜做的。请放心。还有,后期也会上牛肉。”
“牛肉?”
“想吃安全牛肉很花钱啊。所以很多人选择不吃。这种集会时,尽量让会员吃到安全美味的肉。只因为贫穷就不得不远离危险品,是不幸的。”
听着本见的话,小町微笑。这个叫本见的人,似乎是能沟通的。
“不过,即便如此也要吃牛肉,不如彻底远离牛肉更幸福。养一头牛要消耗多少谷物啊。”
插话的是个和东年纪相仿的男子。
“既然如此,与其反复进行无营养的肉食,不如彻底远离。像我这样的会员,这么想的人不少。”
“年轻人中这样果断的人很多呢。”
“是啊是啊。这代人倾向更极简,只取所需。”
男子自豪地笑道。当然,年轻的他比本见贫穷吧。穿着也不怎么好。和作为正式社会人工作,同时进行自葎会活动的本见,立场似乎不同。——该不会只是因为没钱买国产肉,才不得不远离肉食吧?小町想。
在这一点上,东是自己主动选择,只把好东西摄入身体。这一点,让小町非常自豪。
“小町。我去和其他组的人打个招呼好吗?”
“啊,嗯。当然。那本见先生,失陪了。”
“啊。回头聊。”
被东牵着手,小町咀嚼着幸福。她的幸福,就在这只手心里三十六点五度的体温中。
自同学会那件事以后,东和小町迅速亲近起来。恐怕是因为,在自葎会之外,已经没有愿意听东说话的人了吧。小町表现出很想听关于"安全食品"的话题,并请求东告诉她"大家所不知道的世界真相"。
东很高兴地教给了她这些。小町是个优秀的学生,全盘吞下了东所说的一切。对他的话点头称是,表示惊讶,有时甚至挤出眼泪,这便是小町的职责。
"如果小町同学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一次我家?那样的话,我觉得你能更好地理解什么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大概在东开始用名字称呼小町的时候,她第一次被邀请到了家里。
东的家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漂亮公寓,家具极少。
"我不太执着于拥有东西。倒也不是说就是极简主义者。"
宽敞的1DK房间里,显眼的只有餐具柜和一个对于独居者来说过大的冰箱。东说,这是因为他养成了在市场批量购买国产有机食材的习惯,所以需要这么大的冰箱。
东邀请小町到家,并亲自下厨款待。餐桌上摆着的,像是把素斋进一步精简后的菜品。对小町而言,料理水平的高低是由桌上叫不出名字的食材种类数量决定的。大部分食材的名字小町都不知道。烹饪方法大体都是炖煮,这也让她明白了那个餐具柜为何那么大——那大概是为了收纳各种锅具。
至于关键的味道,实在谈不上美味。每道菜都是大同小异的清淡口味。因为亲眼看到东不嫌麻烦地削着鲣鱼干从头熬制高汤,小町觉得尚且可以忍受。
"合你口味吗?虽然这样,我觉得自己已经进步很多了。"
"嗯,很好吃。"
听小町这么说,东高兴地笑了。大概是花了工夫——足足三个小时做的菜受到表扬,所以开心吧。她万万没想到,连烹饪用的水都必须全部先烧开一次。
但是,这话不能说出口。面对着盛在小碟子里摆得满满的各式炖菜、还有那些不认识的蔬菜,小町心想,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
"说起来,你还记得吗?我那次带了昆布卷去酒会的时候,你说过很佩服我来着。"
"啊——……呃,有这回事吗?"
原本平静地吃着饭的东,表情阴郁了下来。
"啊,不。我觉得我完全不记得了。"
"但是,佩服啊……是啊。从那时起,小町同学各方面就都很稳重可靠了吧。从那时起,我是不是就有点在意小町同学了?"
"嗯,也许吧。"
"是吧。我大概,从那时候起就想和小町同学说话了吧。"
——为什么不是三轮桃华呢?这句话小町没有问出口。
小町咬了一口放在角落的昆布卷,这时东说道:
"『猫之手』的大家,说什么了吗?"
被直截了当地问及,小町一时语塞。就因这瞬间的犹豫,东似乎立刻察觉到了答案。
"我知道的。不管我们这边说多么正确的话,都不会被听进去。感觉像是被自己重视的人背叛了一样,心里其实非常难受。"
——那放弃那种主义不就好了?小町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但是,在这期间,受害范围还在扩大。诺亚方舟那时候也是,大家都不听诺亚的话。他们正在重蹈同样的覆辙。为什么大家不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呢?"
这样说着,东反复向小町讲述着诸如只因给某个政党投票就引发的大屠杀、以及无知所导致的大事故等等的事情。小町一边收拾着味道寡淡的饭菜,一边对他的话随声附和。
小町的附和,如同一次次敲开东心扉的叩门声。随着盘子逐渐变空,东也变得越发健谈。
精致的料理也好,美丽的外表也罢,什么都不需要了。只要遵守他的规则,东就会简单地、甚至让人觉得有趣地敞开心扉。
话虽如此,小町并非百分之百赞同东所说的内容。
比如,那些声称长年饮用自来水会导致骨质疏松症或不孕率上升的数据,在小町这个外行看来也很可疑。喂,为什么图表的形状每次都不一样?喂,为什么数值像是被微妙地改动过?那里,单位不对啊。说的根本是两码事。再说了,为什么要把这个和那个扯上关系?
看着东神经质地烧着开水,小町内心不由得感到退缩。他的外表是她的菜。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即便如此,被水蒸气笼罩的东的身影,也仿佛像是某种夸张的漫画形象。
但是,所有这些,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只要去相信他所相信的东西,事情就会顺利地、顺利得令人觉得可笑地进展下去。
此后,小町屡次被邀请到东的房间。东教小町做“安全”的料理,让她能重现。小町不知道名字的蔬菜之一原来是胜男菜。是福冈的特产。
两人平分任务,一起做晚饭、吃饭。虽然不知身体是否变好,但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
“必须有人发声,但我们一直懈怠了。所以日本人正被缓慢地根除。我讨厌这样。想改变些什么。”
东每次演说都发自内心地痛苦。他羞愧地弓着背,有时甚至落泪。
小町只需抚摸那样的东的背就够了。
“没想到小町这么明白事理。”
“我什么都不懂。是壹船君教了我,我才注意到真相。谢谢你,壹船君。”
“没那回事。能醒悟的人极少。义务教育教的东西越来越少,这个国家的人正被变得越来越傻。像小町这样能自己思考的人很珍贵。”
没想到能如此顺利发展到同居。被说“一起住吧”,成为“伴侣”,现在小町占据了东最近的位置。
进口食材含有基因改造的有害物质。直接喝自来水会结石导致不育。政府收外国钱隐瞒这些信息,损害国民健康。只有农民在抵抗这些阴谋。
仅仅共享这些“事实”,自葎会的人们就对小町非常友好。除了相信荒诞的阴谋论,他们和普通人没两样。
看到他们,小町想起某个纪录片。追踪相信地球不是球体而是平面——即地平说的人们。
证明地球是圆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证明是平面的像样证据则没有。光这点对小町来说,已足够放弃地平说了,但对他们似乎不同。
对他们而言,地球是球体的证据全是捏造,是平面的证据被隐藏了。世间充满谎言,真相只能亲眼确认。于是他们不依靠任何人,仅凭自己的力量反复实验,亲眼目睹地球是圆的。
即便如此,他们今天仍在挑战球体的地球。
仅仅因为说了句地球是平的,小町就得到了东。被周围人祝福,被认可为伴侣,心情很舒畅。在“猫之手”就没这样。毕竟,东连看都不看小町一眼。
自葎会舒适得让她几乎错觉这里才是自己的归宿。
真幸福啊,小町从心底想。
即使回家后要花三个多小时准备晚餐,也应该是幸福的。
和东的同居生活,是在条条框框间穿梭的生活。
能吃的东西是定的。无农药的国产有机蔬菜。只用来源明确的调味料精心烹饪。
而且,东喝的白开水不能用电热水壶烧。据说要用金属水壶,适度扇风,一次次烧开,才是真正的“白汤”。市售的点心是绝对禁止的,能吃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手工制作的纸杯蛋糕和饼干。
两人出门去的地方,大多是有机蔬菜市场,或是自葎会的活动。
"为了给孩子们留下幸福的未来!现在就开始改变吧!拜托大家了!"
小町提高嗓门,试图将传单递给路人。但是,愿意接过去的人连一成都没有。会去接那种写着"毒物正潜入您的餐桌!"的传单的人,本来就很少见吧。小町自己换个立场,也绝对不会接。
她不擅长大声说话,也讨厌被陌生人投以怀疑的目光。但是,身边的东和其他会员都在勇敢地挑战,自己不能一个人发呆。只是,黄底红字哥特体写着的"危险"字样,让小町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羞耻。
或许是因为在车站前的关系,偶尔也会有过去的熟人打招呼。
"东!还记得我吗?政经的小田。"
即使对亲切搭话的人,东也会笑眯眯地递上传单。结果,不管之前见到东有多开心的人,都会露出觉得恶心的表情离开。
看到这种情形,小町的心沸腾了。看着其他人如潮水般从东身边离开,她强烈地感到,只有自己能留在这个地方。
"拜托大家了!为了我们孩子未来的健康!从侵蚀身体的毒物中解放出来吧!"
愿地球是平坦的。愿东在那个平坦的地球上,只需要小町一个人。
"本见先生找到了这篇论文。刚发表不久。美国制药公司,麦格隆的收益不自然地增长了吧?然后这边是猴痘患者。这两者之间有相关性。……恐怕是麦格隆在散布这种猴痘。"
"……那该怎么办?"
"总之,麦格隆相关公司出的药最好别用。和麦格隆有合作的制药公司在日本也有。待会儿我把清单发给你,我们俩一起避开。"
药和白开水能一样吗?避开那些药,会不会反而导致病治不好?麦格隆和猴痘,真的有关系吗?
只要不把这些疑问说出口,小町就能获得幸福。
所以,任由东去做他想做的事就好。
身体出现不适时,东会悉心照顾她。小町生理痛比较严重,每个月总有一天几乎无法正常活动。这时,东会包揽所有家务,还为小町制作了特别的"药"。
"身体可能很难受,但把这个喝了吧。"
"这是……什么?"
"据说是最接近人体内水分的'命水'。和羊水接近,能激发出人与生俱来的生命力量。"
杯子里倒得满满的,她喝下去,差点呛到。东拿来的就是盐水。至少味道上是这样。
"这个,是怎么做的?"
"把纯净水和盐混合,然后放在阳光下汲取阳气。是不是觉得身体一下子就适应了?"
味道根本没法喝,但小町还是扼杀着自己的感受咽了下去。盐分刺激着不舒服的喉咙,眼睛自然地涌出了泪水。东像是表扬小町般摸了摸她的头,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
"喝了这个痛楚一定会缓解的。安心睡吧。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尽管说。"
如果在这里要求市售的药,东一定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吧。或许会责备说"身体这么虚弱还想摄入那么有害的东西"。下腹部的疼痛如同灼烧,她现在就想要"命水"以外的药。从被迫喝下盐水的那一刻起,疼痛的核心就隐隐地增强了存在感。
抚摸着自己的东的手很温柔。如果想着药被这个取代了,或许也不是一笔坏交易。但是,他调制的盐水,对小町而言不过是普通的水而已。
在疼痛中,小町想道。等能动了,就去药店。然后把药藏在东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下个月开始就吃那个。
小町将这个"聪明"的计划付诸实施,一边喝着盐水,一边也服用了真正的药。
疼痛的消退,恐怕是药的效果吧,但小町却在那时第一次觉得,他的"命水"似乎起效了。
这样不就好了吗?小町想。就这样维持下去吧。只要想着不破坏他的世界,维持好两人的生活就行了。自己一定能处理好的。
在东自己病倒之前,小町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因为在职场昏倒,东被不容分说地送上了救护车。平时的东肯定会坚决拒绝去医院吧。即使在家倒下,也绝不会允许小町叫救护车吧。但是,脸色青紫、不停咳嗽的东,已经没法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大道理了。
接到通知后,小町立刻赶到了医院。
"是轻度肺水肿。能在这个阶段发现或许算是幸运的。"
"那个……能治好吗?!已经没事了吗?!"
"首先需要通过利尿剂和血管扩张剂来改善肺水肿的症状。从呼吸音来看,可能是支气管炎引起的……"
听了医生的说明,小町松了口气。虽然严重,但并非不治之症。如果靠药物就能治好,住院时间也会短一些。最重要的是,"能在这个阶段发现算是幸运"这句话让她感到欣慰。——如果病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光是想象就觉得可怕。
不久,东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了眼睛。朦胧的瞳孔捕捉到了小町的身影。
"没事吧?壹船君,你还好吗?"
"小町……"
"听说用了药症状改善后,好像就不需要手术了。但是医生说要先排出肺里的积水——"
对小町连珠炮似的说明,东沉默地听了一会儿。但随着意识逐渐清晰,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峻。
"把给我用的药单拿给我看。快点。"
冰冷的声音让小町的脊背都冻住了。有种不祥的预感。戴着吸氧管的东,仔细地检查着用药清单。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种血管扩张药不行。会开这种药的医生不可信。我们出院吧。"
"诶?出院……?"
"出院就是出院。待在这种地方,能治好的病也好不了。反而会招来其他病。"
"但是,不好好治疗的话,恶化下去是要做手术的。"
"大概是对我做了什么导致免疫力下降的事情吧。不然的话,我不可能得这种病。"
东仿佛听不见小町的话,喃喃自语着。
"我觉得还是再等等出院比较好……你看,还要做检查……"
"我要和医生谈。"
不可能拦得住东。小町只能通过保持静观其变,才能继续留在东身边。
对于坚决要求出院的病人,医院也没有办法强行挽留。
东脸色明显发青,离开了医院。身体异常冰冷,简直像死人一样。摘掉氧气管外出走动,病情不会恶化吗?
怀着无法消除的不安,小町按照东的指示前往那个"疗养所"。
虽然挂着"疗养所"的名字,但那里明显是私人住宅。按下五楼一间宽敞公寓的对讲机,一位穿着整洁、五十岁上下的女性走了出来。红色格子围裙带来的居家感,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异常可怕。
"哎呀呀呀,东君,情况我听说了。快进来。"
她说着,让东躺在了铺在榻榻米上的干净被褥上。
"您就是伴侣小姐吧。到了这里就放心了。我是能激发身体原本自愈力的治疗师,甲斐田忍。对肺水肿有效的药已经调配好了,之后就交给我吧。"
"药是……?"
不顾困惑的小町,忍将指尖大小的白色东西给东服下了。
"说的是我们使用的药。你看,人类啊,原本就拥有自我疗愈的力量。我制作的药呢,就能激发出这种每个人都有的自然治愈力。"
"那是用什么做的?"
"在九州啊,有一座人迹罕至的山。那里有我们专用的岩盐矿坑……那里采出的岩盐呢,虽然是盐却带点甜味。它的成分和人体内原本含有的盐分是一样的。所以呢,要把它研磨炼制。"
"甲斐田老师是第一个发现那种岩盐的优秀治疗师。"
"我只是在引导出人体本身的力量而已。没问题的,伴侣小姐。东君会彻底康复的。"
甲斐田笑着说道,但小町一点也无法安心。东的表情比在医院时舒缓了。小町也必须表现出同样安心的样子才行。否则,就无法作为东的伴侣留在这里。
但是,在小町心中,医生那句"能在这个阶段发现算是幸运"的话一直在盘旋。在这个阶段发现是幸运的。医生说东的病靠药物就能治好。那么,今后会怎样?
环顾房间,这里也不过是稍微整洁些的普通房间。连接着电源的香薰机,正发出咻咻的声音。
"小町能回家一趟,帮我拿些换洗衣服来吗?大概,要等到毒素完全排出还需要点时间。"
东的话将小町拉回现实。他仍然痛苦地反复咳嗽着。
脑中警报声大作。重要的东,被重要的东,挟持了。
其实,从踏进这个房间的瞬间开始,小町就忍不住想说了。明知一旦说出口,一切就都完了,却还是想说。
这样?能治好吗?
回到家,小町立刻收拾好了东的换洗衣物。试着想了想其他需要的东西,但这个家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有的只是东挑选的精简家具。所有不会威胁到小町和东的东西。
这些东西,或许会杀了东。想到这里,她的手颤抖了。
如果,在东开始怀疑药物的时候阻止了他?如果不仅仅是听东的话,而是适当地加以制止?如果让他停留在只是对食物比较执着的东?
但是,如果自己是会那样阻止东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被选中。
正当她僵立在无计可施的境地时,门铃响了。身体吓得一颤,她走向门口。
"啊,你在家!"
按门铃的,是一位相貌漂亮、身材高挑的女性。小町能叫出这个几乎没正经说过话的女人的名字,是因为小町一直注视着她。在小町开口之前,对方先说话了。
"突然上门打扰,抱歉。那个,我是三轮桃华。"
我知道的。大学时代也是,毕业后也是,透过东壹船,小町一直看着她。
"呃,是待崎同学……对吧?太好了——,能见到你。"
"是我。……不过,壹船君不在哦。"
"不,我今天是想和待崎同学谈谈。啊,我是壹船的朋友——"
"我知道。是壹船君的前女友对吧。"
小町说完,桃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立刻恢复从容,笑了笑。小町解开门链,将她请了进来。
虽然请桃华进来了,但没有任何可以招待的东西。因为东病倒,也没能做茶点储备,连一样像样的饮料都没有。"白开水可以吗?"小町问道,桃华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把铁壶放在火上,烧开新鲜的水。持续沸腾十分钟以上,打开盖子扇风,让风的力量融入白开水中。将白开水端给在茶几旁规矩等待的桃华,过了一会儿,桃华开口了。
"壹船不在你也花这么多时间烧白开水啊。"
"……那个,和壹船君在不在没有关系。"
"是吗?不过他不在了倒是方便……话说,壹船呢?"
"有点工作上的事出去了。说有案子要交接给后辈。"
小町面不改色地撒了谎。东生病的事,现在在疗养所的事,她一点也不想告诉桃华。
"……那个,我想拜托你。能不能一起说服壹船?"
"说服……是指什么?"
"最近的壹船,实在太不正常了吧。终于连制药公司都开始挑刺了。再这样下去会无法挽回的。"
虽然已经分手了,桃华还是不死心地关注着东的SNS吧。而且,她和别人不同,并非觉得有趣。是真心关心东。
"其实呢,壹船变成那样,全都是我的错。"
桃华没碰端上来的白开水,开始讲述。
"我之前生了点病……是种挺罕见的病。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只能靠对症疗法勉强撑着,等着自然痊愈的感觉。"
桃华如同备好了剧本般,流畅地开始讲述。小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心里明明觉得再让她说下去就糟了。
"所以,壹船帮我查了很多。对身体好的东西啦,提高免疫力的食材啦。变得非常注重营养均衡。你看,壹船不是喜欢做饭吗?所以我也就依赖上他了……"
小町不想听这些。只想听重点——不,重点到底是什么?我听这些有什么意义?胃里像塞满了石头般不快,感觉本该正常的自主神经都乱套了。
"然后呢,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我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了。……我们之前考虑过要孩子。所以痊愈了特别开心。想着这下可以考虑新生活了,我很开心。但是……那时,壹船已经变了。"
桃华面前的白开水眼看着就要凉掉。明明仔细调好了适宜的温度,以对身体最合适的五十度端上来,白开水很快就要变成普通的水了。说不出的焦躁在沸腾,但桃华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小町的心情。
"壹船呢,认为我生病是因为摄入了身边的毒素。开始说是喝了自来水的缘故,必须烧开成白开水才行。起初我还觉得他是开始注意健康了……但后来规矩越来越多,白开水用电水壶烧不行,必须用水壶烧……"
"那个!"
小町忍不住大声打断。
"……白开水,要凉了。"
"啊,啊……谢谢。"
于是,桃华只喝了一口白开水。杯子里的水几乎没少。
"……所以,我一直觉得很自责。以前的壹船不是这样的。他很受欢迎的啊。……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所以,希望作为他现在女友的待崎同学也能合作。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桃华用充满决心的语气说道。脸上写满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你肯定会帮忙吧"。一副仿佛永远觉得自己是主角的表情。
那种表情,越发让她不爽。真想毁掉它。生活在正常世界、只见过以前那个东壹船的人,怎么可能明白小町的心情。
"您的话我明白了。"
"你愿意理解我?"
桃华毫不掩饰喜悦地说。小町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白开水,继续说道。
"我绝对不会把壹船君让给你。"
"……等等。你在说什么?"
"不管起因是不是三轮同学,现在和壹船君生活的人是我。请不要把我卷入你的故事里。已经和三轮同学没关系了,他只是纯粹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动而已。他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明白吗?"
"等一下。待崎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又不是想和壹船复合。只是,最近的壹船明显不正常——"
"是害怕他再这样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小町说完,桃华语塞了。大概是没想到眼前的女孩攻击性这么强吧。即使看到对方怯懦,小町也没有放缓攻势。
"结果三轮同学你,只是想和恢复正常的、正经的壹船君生活吧?希望他削掉自己无法忍受的部分,变回你喜欢的那个壹船君吧?"
"不是那样的……"
"但是,我绝对不允许。壹船君今后也会连咖啡馆都不能正常进去,只会参加奇怪的集会,无法正常约会。我会花三个小时准备晚餐,继续接纳越来越偏激的壹船君。"
说着说着,小町几乎要哭出来。疯狂地想着,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最近的东——不,从一开始,小町就感到害怕。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壹船,根本轮不到小町。如果天平恢复平衡,能和他匹配的肯定是别人。东如果恢复正常,一定会选择三轮桃华吧。那个曾改变他价值观的、最爱的恋人。
在不平衡的天平上,小町放在托盘上的,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疯狂。她押上了自己的人生,才终于走到了这里。
"别自以为是地觉得开端是你了。开端不是你那边。是我这边。你一直不知道吧。是我才对!"
"……那个,待崎同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桃华像要钉钉子般说完,看着小町。
"其实讨厌这样的壹船的,是待崎同学你吧?"
"诶?"
"总觉得,待崎同学你,好像在等着壹船变得越发不正常。所以,一边心里瞧不起壹船,一边却一直留在他身边,对吧?"
"……不对,我没有瞧不起他。壹船君说的是对的,我也这么认为。"
"你烧水时的表情,最好自己照镜子看看。……表情很可怕呢。"
"请你回去。"小町说道。桃华用看着什么瘆人东西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仔细测量温度的白开水已经完全凉透了。小町每天拼命制作的,是几分钟就会失去价值的东西。
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小町只是浑身颤抖。
开端,才不是三轮桃华那种人。
他的开端,在更深的根源之处。
*
看到那条推文,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
かずふね :『喝白开水真的能提高免疫力吗?不太懂,谁能告诉我一下』(注:即壹船的读音Kazufun)
小町知道东壹船的账号还只是单纯『かずふね』的时候。英知大学毕业。猫之手OB。喜欢电影。简介很简单,头像是某处的美丽风景。
かずふね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开始和三轮桃华一起生活,一切都很顺利。朋友很多,毕业后也保持着定期见面的愉快关系。
也并非毕业后还喜欢着他。只是观察到在崭新环境中认真生活的东,越发觉得他是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觉得他在与自己不同的世界,和三轮桃华幸福生活就好。她是这么想的。
但是,看到那条推文时,她鬼迷心窍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担心生病的桃华而发的吧。这一点,小町或许也察觉到了。
她知道喝白开水对身体有好处的说法。单纯补充水分对健康有益,温水也能调节自律神经。想必是有医学依据的吧。
她觉得那样太无趣了。想给他加点料。
SNS是伪科学的温床。每天看着,总会有莫名其妙流行起来的谜之信息泛滥。顺势疗法、孕妇菌、号称能提升免疫力的盐疗法。这些大多时候只是多数人的玩物。当它们明显是有害健康的用法时,就更会成为靶子。
对小町而言,这些也不过是一种恶趣味的娱乐。只要无害倒也罢了,但看到那些明显违背科学、医学常识的极端例子时,总会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心情也会变好。
因为那些分明是错的。就像在和相信地平说的人打一场绝不会输的赌。
最近的『かずふね』,似乎开始关注健康,频繁转发健康法和饮食疗法的文章。
是出于报复心?还是仅仅想嘲弄一下?或者,是希望他变得稍微不幸一点?到底哪个是正确答案,她也不知道。能确定的只有,每一种都包含着小小的恶意。
小町用了很久不用的SNS账号,给かずふね回了消息。
まちまちこ :『你好。冒昧从FF外打扰。喝白开水对提高免疫力真的很好哦。或者说,自来水含有对身体不好的成分。即使作为水来喝,也最好烧开晾凉再喝。要不要查一下自来水的危害呢?』(注:意思大概可以叫町町子。FF指非关非被关,意为“非粉,纯路人说一句”)
内容是随便想的。因为被问到了白开水,就说了些相关的话。想到东会因此特意费事,老老实实地喝白开水,就觉得可笑。
かずふね没注意到对方是小町,回复道:『谢谢まちまちこさん!自来水的事,我自己也会好好查查看。明明是身边日常使用的东西,却不太了解……』
看到回复的瞬间,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之前驱使着小町的那种冲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后悔。
小町在那之后不到一周就删除了账号。かずふね大概一直没注意到吧。
小町删号后不久,かずふね转发了一篇论述自来水危害的博客。没有加评论。从那天起,かずふね转发的文章内容开始变了。
地平说信徒中,也有第一个提出地球是平的人。并非某个人灵光一闪,独自想出了地球是平的。是因为有人说了地球是平的,相信的人才变多的。就像往水面滴一滴墨水,颜色会从此扩散开来。
东原本就有容易相信这些的倾向。那么,即使小町不做那种事,他迟早也会走上这条路吧。
对自己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产生留恋,是因为负罪感吗?还是因为小町仍然喜欢着东?又或者,这是一场漫长的复仇?
怎样都无所谓了。现在,小町只希望东能好起来。
回到疗养所,正好赶上东醒来。
"小町。"
痛苦的东看着小町,表情忽然缓和了。
在同学会上和东搭话时,小町觉得自己的存在第一次被他当成了"人"来认可。但从那时起,小町肯定就已经堕落成野兽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近东躺着的被褥,像是要瘫倒般抱住了他的身体。周围的人和东都吃了一惊。她就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真的,真的对不起。我背叛了壹船君……"
"突然怎么了?在说什么?小町?"
"求求你。离开这里……去医院……接受正规的治疗……求你了……我……不希望壹船君有……万一……求求你了……呐……"
"小町……你到底在说什么?"
"只要你多少能认可我一点,还当我是伴侣的话,就求求你……去医院好吗?"
她想说别依赖什么免疫力了,希望他服用医生推荐的药。即使这意味着否定东至今相信的一切,小町也宁愿选择这条路。为至今一直视而不见的全部道歉,所以希望东的地球能变回圆的。
"小町小姐。东君现在很痛苦啊。他的身体正在努力排出不好的东西。作为伴侣的你怎么能动摇他呢?"
附近的一位治疗师想把小町拉开。但小町半疯狂地抵抗着。
"不要!因为,可能不行了。壹船君可能会有万一,我不要那样!"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是听信了什么谣言吗?"
"不是的,我……是担心壹船君……所以,就这次也好,去医院……"
即使会变成否定,即使全部会变成谎言,即便如此。
怀着祈祷般的心情重复后,小町重新看向东。
然而,浮现在他脸上的,是深深的失望。
"……为什么啊。"
"壹船君。"
"既然从一开始就这样,就别随便给我期待啊。为什么要装作是我的同伴?一次又一次被背叛,你以为我不会受伤吗?看不起我、否定我,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吧?一直都是这样。你们这些人,总是……"
想起户练说过的话:"谁还想和那种人交往啊"。想起至今仍喜欢着从前那个东壹船的三轮桃华,以及在洗手间被当作谈资消费的、过气了的红人。
他们投掷的石块,小町手中也有。从很久以前开始,小町手中就握着石头,无法摆脱,在与东相牵的手里,在那份温暖中,本该投出的石头一直一直残留着。
东正正确地站在断头台前。
而小町,站在了民众那一侧。
"……会死的……"
小町喃喃道。
"你会死的啊,壹船君。"
泪水涌出。但是,小町的话语无法传达给东。
后来的情况,小町是从他的SNS上得知的。
通过持续服用"药",激发自然免疫力,东顺利从疾病中康复,并以此为契机,更加投入到自葎会的活动中。
小町和东自然而然地分手了。对东而言,待崎小町已经不是能相互理解的伴侣了。她和"猫之手"的成员一样,成了否定他的敌人之一。
现在在东身边的,是自葎会的女孩。大概是在疗养院期间关系变好的吧。
仔细想想,东其实并不孤立。在自葎会的集会上,东和以前一样依旧是红人。
根本不会出现与全世界为敌的情形。
根本不会有只靠小町一人支持东的日子。
即便如此,小町还是愿意相信,在那个小小的帐篷里,自己确实曾喜欢过他。
往杯子里倒上自来水,不烧开就直接喝了下去。冰冷的水,让小町的喉咙剧烈地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