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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以及围绕着他的男人们,踏着皮鞋发出干涩的声响走着,头也不回,仿佛厌恶衣领起皱一般。他们也无意看一眼蜷缩在他们脚边的我。但这对生来如此的我而言,是毫无问题、极其平常之事。所需的一切皆被赐予,在我为该如何是好而烦恼之前,他们便已将答案告知于我。
我只需完成不知不觉间便开始学习的技艺,如房间一隅生着的花瓶之花般持重谨慎便可——这已如常识般刻入我幼小的脑海。
同样,自己没有母亲这件事,亦是如此。
第一次对母亲产生疑问,是刚上小学的时候。虽是所私立学校,规矩稍严,但对刚入学的孩子们来说,自然没什么不同,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人产生兴趣,想去了解。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宠物、衣服、朋友、兄弟,以及父母。
你为什么没有妈妈呢?
虽是毫无体贴可言的残酷话语,但尚未怀疑常识到那般程度的我,并未因此受伤,只是单纯地感到疑惑:是为什么呢?
于是那天晚上,我向父亲问起了母亲。恐怕是出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吐出了对母亲的疑问。
但是,那个人什么也不愿说,他身边的人也缄口不言。于是我,虽是个孩子,也明白了这是不该问的事,从此不再提及母亲,将试图了解“母亲”这一存在本身视作了禁忌。
这样就好。反正至今没有也一样过来了——我这么想着。
直到那个夏夜之前。
喝了酒的父亲,仿佛无意地、唐突地漏出一句话:是个好强的女人啊。
因这简短的话语,我胸中不禁勾勒起母亲空虚的形象。
翌年初夏,我遇到了奈美惠小姐。
那时,她来宅邸为组里的年轻人讲授枪械实战技巧,是需住宿约一周的工作。
那时的奈美惠小姐是一头黑发,眼神比现在更为锐利几分,尤其初次见面时,似乎因组员有所失礼而略显不悦。
即便对体型比自己高大的男人也毫不畏惧地提高嗓门,无论周围有多少人,说话的语调也毫不改变。那身影我至今记忆犹新。
在走廊曾擦肩而过几次,但实际交谈是在第二晚。教习舞蹈的老师来宅邸授课时,结束工作的奈美惠小姐过来了。
虽是从幼时便开始学习的技艺之一,但舞姿尚显稚嫩的我,在客人面前展示颇感羞赧,但老师鼓励说舞蹈正是要给人看才有意义,我便表演了几支曲子。仅有数次在流派交流会或组内人员以外的人面前展示的经验,或许因紧张,舞姿有些僵硬,但奈美惠小姐在冗长的演出期间一直静静观赏,结束时还为我鼓掌。
或许是好不容易跳完舞又被夸奖,一下子放松下来,之后奈美惠小姐亲切地与我攀谈,我便毫无抵触地接受了。不,准确地说,或许该说是我被奈美惠小姐接纳了才对。
平时我总在待客用的笑容下隐藏着戒备、客套,以及不知从何而生的漠不关心,唯独那时,却能毫无掩饰、真心地展露笑容。
如今我明白了。
我将父亲漏出的那一句话,与奈美惠小姐联系了起来。
我在奈美惠小姐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1
消息比我们更早传到了工藤商会的事务所。似乎是黑田先生的熟人、警方方面联系说,已经收容了奈美惠小姐。
我正欲离开事务所时碰上黑田先生,说想了解情况,结果几乎是被他扔进吉普车,直奔医院。
即便我叙述了所知的全部经过,黑田先生也毫无反应,只是淡淡地听着。既无责备我的氛围,也看不出担心奈美惠小姐的样子,只是淡然地、近乎可怕地不泄露丝毫感情。即使我说完,沉重的空气依旧弥漫在车内。
黑田先生用被绷带固定的左手操控方向盘,右手换挡。每次听到换挡声,我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感到窒息的我将目光转向窗外。日落已久、萧条的街景,在带有裂痕的车窗中流淌而过。等间距排列的路灯,如同没有出口的迷宫,施加着无声的压力。
胸口难受。这痛苦源于何处,有太多可能,我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我。
黑田先生驾驶的吉普驶离大路,拐过几个弯,进入一个大型停车场。
是医院。
那白色建筑如被黑暗侵蚀的墓碑般不祥地耸立,带给我一种近乎压迫感的焦躁。窒息感扑面而来。
黑田先生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绕了一圈,将车停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我正要下车,黑田先生出声制止。
“你就这样稍等一会。”
他解开安全带,靠在方向盘上,果真如他所说,似乎是在等人,只是转动眼珠窥视着车外。
我也同样移动视线,看到黑暗中有一个红点摇曳着。那红点来到停车场灯光下,才看清是某人叼着的香烟。
那是一位身披外套、外套下是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子。手提皮包。
他走近吉普,隔窗看了我一眼,便坐进后座。烟味在车内弥漫开来。
“对你来说,算是可爱的女朋友了。车也因枪战变得时髦了些啊。”
话中带刺,语调却十分柔和。
“先把烟熄了。话待会儿再说。”
“嗯。也是,别浪费了。”
他将香烟按熄在从口袋掏出的便携烟灰缸里。
“那个,我想先去看看奈美惠小姐……”
“再稍等片刻为好。”
中年男子平静地说。
“放心。听说被送来时虽意识不明,但很快便清醒了。左上臂骨折,左小腿及脚踝骨折,左右肋骨均有数处骨裂及骨折。全身严重撞伤。外加多处擦伤、割伤。未见内脏破裂征兆,但需进一步详细检查。据说在完成CT、MRI检查头部、腹部后,会进行处理。现在这时候,该是刚打好石膏吧。”
“是、这样啊……”
虽听说性命无碍,但听到具体伤情,胸口仍是一痛。毕竟,若我不滚进工藤商会,她绝不会受此重伤。因为我,事务所被毁,奈美惠小姐身负重伤。这全部的责任,都在于我。
“虽是骨折,但并非开放性,重要器官也未受损。没事的。我倒更担心被她撞到的那个女人。相当惊慌失措,现在用了镇静剂总算平静下来,但起初根本无法询问情况。”
“可怜。是无关的人吧?”
黑田先生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没错。说是恰好路过的善良普通市民。运气不好。情况特殊,关于赔偿,还请高抬贵手,别太苛刻。”
“只要能拿到奈美惠的住院费就足够了。保险也会赔付吧。比起这个,敌人呢?”
“那两人此刻该正在阎王殿接受生前行为的审讯吧。嘛,肯定要给阎王大人添麻烦了。”
“你我迟早也有那天。那边就照旧拜托了。”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下了吉普。关门的动作中途停下。
“啊,差点忘了。这是在现场捡到的‘大威力’。是她的吧?”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手枪。我接过它,沉甸甸的。
“等等,中岛现在怎么样?”
他一边给从口袋拿出的新烟点火,一边嗤笑般低语。
“紫炳啊。医院里闹得鸡飞狗跳可受不了。没联系他。不过以那小子耳朵之灵,天亮前准能从哪儿打听到吧。”
“多谢体谅。帮大忙了。”
他举起右手,消失在夜幕中。
“刚才那位是?”
“算是警察吧。别在意。倒是这个,给我看看。”
黑田先生打开车内灯,虽然手腕缠着绷带,仍用左手手指接过枪。他从袋中取出枪,开始操作起来。不知在做什么,但即使手臂受伤,动作依然非常利落。
“表面多了不少细痕,不过其他部分似乎没事。”
黑田先生将西装外套披在肩上。他取下腋下枪套中的自己的枪,将“大威力”收了进去。
“好了,走吧。”
下车时,一阵冷风掠过,吹动斗篷。我打了个寒颤。
说来这件斗篷颜色颇为花哨。虽有点冷,但在医院里穿这个未免失礼,便决定将它留在车上。
在立着“探视时间已过”牌子的医院前台,黑田先生说明自己是奈美惠小姐公司的上司,我则谎称是亲戚家的孩子。他签了些文件后,护士便领我们走向一条诡异般寂静、昏暗的通道。安全灯的灯光很是幽暗。
走了一会,突然来到一条明亮的走廊。据说为收容事故等急症患者,靠近手术室的病房区域即使深夜也灯火通明。
被带到的病房门口只有一个姓名卡插槽,看来是单间,但插槽里还没有放名字。
黑田先生刚要伸手开门,他怀里传出类似手机的振动声。黑田先生看了眼护士。
“这边请。”护士领着黑田先生离开,只剩我一人被留在病房前。望着黑田先生远去的背影,孤独感涌上心头,紧张也随之而来。
门是滑动式的。看起来并不太重。伸手应可够到把手,用力应该就能拉开。但它却仿佛位于极高处,又沉重无比,让人不寒而栗。
但不能一直呆立于此。
“……打、打扰了。”
声音不自觉地走了调。
里面没有回应。一直干等回应也觉奇怪,我便冒昧地伸手握住门把,用力。随着滑轮咕噜声,门比看起来更轻巧地开了。
室内灯光已调暗,只有床头墙上安装的壁灯散发着唯一的光源。在那昏黄、柔和的光晕下,是奈美惠小姐。
奈美惠小姐穿着白色病号服,盖着薄被。额头缠着厚厚的绷带,几乎要盖住闭上的眼睛,左颊也贴着一大块胶布。
绷带、白发、失去血色的苍白肌肤……她看起来如同失去灵魂的空壳。仿佛一触就会如沙粒般消散——这般妄想让我双脚僵直。
这时,奈美惠小姐的眼皮动了,苍白的脸上现出两个黑点,看向我。
“红花,一个人吗?”
我本想回答“黑田先生也一起”,但颤抖的嘴唇却未能成言,只吐出“咻”的一声气息。喉咙不听使唤。
双腿发抖。我想转身,想逃到某个地方。这股冲动席卷而来。
“怎么了,过来吧。”
奈美惠小姐的声音温暖得让人想起柔软的毛毯。但传入我耳中,在我心里却全然变了样,如玻璃碎片般刺穿我的心。
……为什么,这个人能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呼唤我?让她变成这样的元凶明明是我……都是因为我,才让她……
到奈美惠小姐的床边只有几步之遥。马上就能到,却无法迈步。
……但是,我必须过去。
颤抖的右腿迈前。接着是左腿。如同机器人一般。脚跟落地时身体晃了晃。膝盖使不上力。我咬紧牙关,仿佛能听到牙齿咯咯作响。
想逃走。从刚才起,我的心就在反复呐喊。但是,怎么可能逃得掉呢?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当我终于蹭到床边时,奈美惠小姐缓缓向我伸出未受伤的右手。上面附着的点滴管令人心痛。
我低下头,紧紧闭上眼。
想说“对不起”,但嘴唇徒劳地开合,只漏出空气,无法成言。
胸口如打嗝般痛苦难耐。
眼底蓄满了泪水。
我紧紧握拳。
必须说,非说不可。必须道歉……。
但越是这么想,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甚至搞不清自己是在吸气还是呼气。
奈美惠小姐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不由得睁开双眼,泪水顿时滚落。
在模糊的视野中,奈美惠小姐正带着令人心疼的温柔微笑着。
全身力气尽失,我如同崩溃般,哭了出来。
2
我将记忆的箱子翻转过来,试着一一检视沉在箱底的东西。因肉体疼痛、痛苦而哭泣的记忆倒是有一些,但纯粹因情感而哭泣的记忆却很少。几乎,没有。
在那些寥寥可数的流泪记忆中,总有奈美惠小姐的身影。
奈美惠小姐,这个人,很温柔。没有任何条件,她就能接纳“我”。而且会拥抱我。用她温暖的手臂,用她温暖的胸膛。
所以我才会撒娇。一个人独处时,即使再难受也不会流泪,但只要奈美惠小姐在身边,我就忍不住会去索求。
那感觉如同糖果般甘美,如初夏的风般和煦,如春日睡梦般令人沉迷。
但是,每当我哭泣时,我都不禁会想:这个人,真的不觉得麻烦吗?
为什么,能如此接纳“我”呢?
我双膝跪地,脸埋在病床边缘,此时抬起头。奈美惠小姐的手还抚在我的脸颊上。我眨了眨眼,让泪水的模糊散去。
奈美惠小姐微笑着,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对我的担忧,就那样看着我。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我很在意,但又害怕询问。如果,被拒绝了的话……这么一想,根本问不出口。哪怕是被谎言欺骗,我也愿意相信——我心中存在着这样的自己。
泪水又渗了出来。仿佛不知道哭泣也会有尽头。
我紧紧闭上眼,忍住了。
“你和谁一起来的?”
“……和黑田先生,一起来的。”
我刚说完,门就应声而开,黑田先生出现了。
“嗯,打扰你们了吗?”
奈美惠小姐低语了句“不识趣的家伙”,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抚摸着我的头,像深呼吸般叹了口气。然后眨了眨眼,她的眼神似乎发生了变化。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那些家伙呢?”
“可以认为都死了。”
“那些家伙,就像那个叫中岛的男人说的一样,几乎像是外行。”
奈美惠小姐用缓慢的语调,将今天中午从叫中岛的人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黑田先生,然后闭上了眼睛。
“嗯。知道了。……疼吗?”
“镇痛剂弄得人昏昏欲睡。倒不是特别疼。”
“是吗。事情也办完了,差不多该走了。透佳好像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了,有空的话去找找她,看看情况。意识似乎已经恢复了。”
奈美惠小姐听了,露出苦笑。
“听起来比我这个什么都没干的家伙伤势还重呢。”
接着,黑田先生说着“还有这个”,从枪套里拔出枪递给了奈美惠小姐。
“你的遗忘物。我简单试了试,没实弹试射。不过应该能击发。如果需要正经保养,我先拿回去也行,你怎么说?”
“谢了。保养我自己来就行。”
“知道了。好了,红花,走吧。”
虽然还想多待一会,但如果我在这里,敌人可能又会袭击。这么一想,应该尽早离开才是。
“我……还会再来的。”
“嗯。有什么事就吩咐碧山或山吹他们。他们大概会帮忙照应的。”
“是。”我低下头,离开了病房。
我们出了医院,坐进吉普车。黑田先生将刚才拔出的枪收回枪套,伸手握住方向盘,动作却就此停住。他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那样待着。我投去疑问的视线,只见他像望着远方某处,低语了一声“嗯……”。
“红花,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是指?”
“换个问法吧。现在,袭击你的那些敌人,你恨吗?”
不太明白这问题的意思。确实,我恨那些敌人,把奈美惠小姐弄成那样的家伙不可原谅……但是,根本原因在于我,在于父亲。
那么,敌人究竟是谁?是那些袭击过来的人吗?是连自己女儿都不保护的无能的父亲?还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无力的我自己?
……然而,无论哪个,我都恨。
“是的。”
对于我的回答,黑田先生只简短地说了句“是吗”,然后发动了引擎。吉普车开了出去。
车子驶向与来时不同的路。看黑田先生不看路标就开车的样子,应该是个很熟悉的地方。
“是有什么事吗?”
“不远。马上就到。”
车外一片漆黑,路灯也稀少,看不太清周围,但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是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感觉萧索的林子。不见人影。
吉普车拐弯,驶上一条似乎是林道、未经铺装的路。颠簸了一会,道路稍微开阔,眼前出现了一座像是仓库、构造粗陋、没有窗户的大型建筑。旁边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吉普车也在附近停下。
陈旧的木柱上挂着昏暗的照明灯,投下朦胧的光晕。
“那些车,是我们这边的吗?”
“下车。”
这次黑田先生没穿外套,枪套就那样露在外面下了车。走到仓库入口,有个男人站在那里。
“大小姐……?黑田先生,这是……”
“没关系。”
“但是……”
“没关系。开门。”
男人似乎仍不释然,但还是照吩咐打开了门。光芒倾泻而出。
仓库内堆放着纸箱、木箱等货物,中间聚集的几名男人一齐转过头来。那些人全都是些似曾相识的面孔,但记不真切。大概是组里的人。
“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群人里看起来最像头目的、双手戴满戒指晃来晃去的男人,把脸凑到几乎要与黑田先生额头相抵的距离,狠狠瞪着他。
“黑田,喂,黑田。这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小姐会在这里?”
黑田先生对那男人毫不在意,一脸若无其事。
“保护她是我的工作。放在身边比较安全吧?”
“我问你为什么要带她来!”
“没有她在怎么行。她本人才是当事人。和你们可不一样。”
“开什么玩笑!黑田,我他妈宰了你!?”
“一个连怎么用马格南都不知道就胡乱挥舞的家伙,说话还挺冲。这就是低能的证明。”
黑田先生这一句话,让戒指男严肃的表情差点崩溃,但似乎勉强忍住了。
“闭嘴,那是以前的事了。”
戒指男移开了脸。
黑田先生瞥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群聚集的男人。意思是让我看那边。
从站立男人们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什么。似乎有人坐在椅子上。
我朝那群男人走去。不可思议地,心跳加速了。怎么回事。身体因为某种原因而紧张。仿佛已经预感到那里有什么似的。
一个稍年轻的男人挡在我面前,半弯着腰,有些胆怯地说:
“最好别看……”
我回头看向黑田先生。他带着叹息的语气说,全部散开。戒指男什么也没说。
男人们缓缓移开位置,于是他们想遮掩的东西清晰地显现出来。是个人。双脚被绑在椅腿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头上套着麻袋的人。
衬衫上血迹斑斑,到处是伤,看起来像是受过某种拷问之后的样子。
“是谁?”
“看了你会后悔的。”
戒指男一边说着,一边绕到椅子上那人的身后,抓住麻袋,扯了下来。
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谁。有他低着头的缘故,但更因为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和我认识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他的眼睛转动,看向我。那眼神,我认识。一直认识。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照顾我的人。
“……长、长田先生?”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被那个年轻男人扶住。
“为、为什么长田先生会……?”
“去医院的时候正好接到电话。说找到内奸了,现在正在问话,问我要不要来。”
“听说黑田那边也被袭击了,想着你也有怨恨吧,但失算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糊涂到把大小姐也带来。”
戒指男对着黑田先生的话苦涩地说道。
“长田先生是……内奸?”
“说到底,你们在别墅遇袭的时候,就存在内奸的可能性了。你老爹说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就算那样,也可能只是信息泄露,但能在那么近的时间差里袭击我们的事务所,没有内应很难做到。”
“为、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偏偏是长田先生?长田先生是组里最可靠的人之一,是父亲左膀右臂般的人物。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照顾我的人。怎么想也不该是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为什么?她这么问呢。让我也直接听听。”
戒指男粗暴地抓住黑田先生的肩膀。
“话可以等会再说。没必要在大小姐面前做这种事。”
“我刚才也说了,她是当事人。不像你们这些可有可无的临时演员。该退到舞台侧幕后的,是你们才对吧?”
“你这混蛋!”
“要用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指,去拔腰上的‘超级红鹰’吗?能打穿我吗?我左臂是有点不方便,但换个弹还是没问题的。”
黑田先生这嚣张的话,让本就沉重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紧绷。
“为什么不能让她听?”
“虽然是叛徒,但也不想让他受不必要的羞辱。而且大小姐……还是个孩子。”
“孩子吗?”黑田先生低语着,看向我。
“十四了吧?不算早了。何况我是不分男女老幼一视同仁主义者。”
戒指男一脸吞了苦虫的表情,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随你便。组长也快来了。责任你负。”
“是,是这样。得到许可了。长田先生,请说吧。怎么了,牙齿被打断说不了话吗?还是在红花面前说不出口?”
长田先生将混着血的唾沫吐在地上,抬起头,直视着黑田先生。
黑田先生迎着他的视线,在滚落在地上的木箱上坐下。
“您在意什么呢。没什么好在意的,不是吗?您已经没有要保护的人了,没有忠义,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被折磨的时间。您还期待什么,才闭口不言?”
长田先生只是像用飞镖瞄准靶心般,死死瞪着黑田先生,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黑田先生似乎也察觉到了,叹了口气,仿佛感到失望。
“您为什么要背叛组,我无法理解。您曾对组长宣誓了那么深厚的忠义。或许失礼,但可以说近乎愚忠。认为其他组员会背叛,但您,只有您会留下——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吧。那份深厚的忠义,您丢到哪里去了?”
面对这个问题,长田先生终于张开了满是血污的嘴。
“……就在这里。现在也是。”
“嗯。不是被收买了吧。难道是被那些家伙威胁了?”
“……是交易,黑田。用告诉大小姐的所在地,换一个条件。……一定要做到。杀了她,或者带走她。”
黑田先生挠着头,一脸厌烦。
“为什么?”
我抢在黑田先生要说什么之前,开了口。忍不住不问。
长田先生的目光没有从黑田先生身上移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仿佛没听见我的话。
“我不明白,长田先生。为什么特意让自己必须保护的对象被袭击?有什么好处?”
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他的目光不再对着黑田先生,而是望着某处远方。
“以前挺好的。组还小,人手还不够的时候。想回到那时候。仅此而已。”
“请说得明白点。夜晚虽长,但有限。时间在流逝。我不喜欢浪费。”
“黑田,你不觉得吗?我常常想。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到底是为了做这个才……。我想回去。回到那时候……只凭枪和刀就冲进敌人正中央的时候。真是令人怀念。”
黑田先生盯着长田先生看了一会,似乎理解了他的话,低语道“原来如此”。
“……是这样啊。如果是我们这些外人的话,无论造成多大损失都无关痛痒。所以打电话……。我们也被小看了啊。”
“每天,都被后悔折磨。到底是在哪里搞砸了,到底是在哪里走错了路……我,可不是为了当小鬼的保姆才当极道的!”
那话语如同钟声,在我脑海中回响。话语在脑中反复震荡。
“你懂吗!?我凭什么要……每天每天跟着个小丫头当护卫,如今还得擦拭这把近乎摆设的刀。刀是武器,是杀伤兵器。是为了斩人而存在的。是为了斩人而诞生的。我也是如此。我是极道!”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起。
长田先生,每当我回首过去,您总在身边。在我身边的是您。比父亲陪伴我的时间更久,比父亲更努力地照顾我。那时候您露出的所有笑容,都是装出来的吗?您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都是骗人的吗?
“……长田先生……那、那对长田先生来说,我……我算什么……”
在您膝下度过的漫长时光,那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啊,长田先生。
听到我颤抖的声音,长田先生终于看向我,目光对上。
“……没什么。什么也不是。”
那冰冷得不像人类的声音,贯穿了我。
没什么,什么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您对我来说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可对您来说,我连“什么”都算不上吗?
“是个苦差。像狗屎一样,像呕吐物一样。”
我咬住下唇。握紧的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能感觉到微弱的血流淌在指间。
过去的回忆并不全是美好,但也不全是糟糕。
对我来说的种种回忆,在眼前这个男人短短一句话中,就脆弱地崩塌了。那时的喜悦也好,悲伤也好,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源于您的虚伪吗?
那算什么。我这愚蠢透顶的傻瓜,到底算什么?
连您一丝一毫的真意都嗅不出的我,究竟有多愚钝?从未怀疑过您的话语、您的笑容的我,究竟有多傻?
“我忍耐了多久,你根本不懂吧?看着其他人兴冲冲出门的背影,我却必须留在这里,这种心情你懂吗!?
就算换了负责人,其他人也照顾不好你。很快就又换回来了。一件件,一桩桩,什么都得我来指示。替你思考,替你做……替你承担麻烦。回过神来,我已经成了个专职保姆的极道。真是笑话,那算什么。耍我呢。
我是你的什么?替你思考的脑袋还是别的什么?要是那样,把你脖子上长的东西拧下来算了!”
那男人的话语带着压迫胸口的重量,压了下来。
“确、确实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就过来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那是……”
我边说着,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毫无办法。肺里像没有空气一样,无论怎么用力,声音也出不来。
不甘心。但没有可以反驳的话。正如他所说,我至今什么都没做。从没想过要靠自己行动。该做的事就在眼前,而且那必定是已被给予的东西。一切的一切。
我没有可以反驳的话。他说得对。
好想哭。但是,不想哭。不想在这个人,在这个男人面前哭。
“……对吧,大小姐?”
现在,你用什么眼神看着我?那是什么轻蔑的眼神!?心里一直都是那样看我的吗?在笑脸面具背后,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吗?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好不甘心,不甘心啊……不甘心得要死。你算什么。我算什么。
觉得麻烦就说啊。觉得碍事就打我啊。按你喜欢的做不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沉默着。说了我就会明白啊,为什么要忍耐,你。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决定一切,事情发生,结束了才告诉我经过,我又该怎么办?原因在我,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已经搞不懂了。到底,为什么……
在模糊的视野彼端,能看到那双冰一般冰冷的眼睛。正看着我。以前那么熟悉的它,此刻却像另一个人。蛇——那种意象与它十分相称。
那双眼睛,瞪大了。
“砰”的一声干涩爆裂声,以及男人的惨叫,震动了仓库内的空气。
椅子上男人的左臂喷出鲜血。手持漆黑手枪的黑田先生走向男人。
“我的那份,这样就结束了。”
黑田先生抬起右脚,用那双厚实靴子的鞋底,以惊人的力道踢向男人的侧腹。男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像是要呕出心脏般张大嘴,被踢飞出去。椅子粉碎,他在地上翻滚,剧烈地呕吐。
像被自行车碾过的毛毛虫。
“红花,接下来是你的份了。”
黑田先生把手枪递给我。那把漆黑的枪表面是类似塑料的质感,有点玩具的感觉,但它的重量感和枪口飘散的火药味,都宣示着它是能致人死命的武器。
“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出来。随你怎么杀。”
抬头看去,能感觉到黑田先生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我再次将视线落在这把递来的枪上。轻轻将手放在握柄上,食指搭上扳机。是我手太小吗,只用右手支撑不住枪。我加上左手。
仿佛身体自己在动,又像被别的什么人操控着,我将那枪口,对准了那个呕吐着、气息粗重的男人。
戒指男们骚动起来。似乎有人怒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视野骤然变窄。连本应在近旁的黑田先生也看不见了。简直就像从我的眼前到枪口瞄准的男人之间,被单独切割了出来。
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射出。然后那个男人会死。
这样做,能将这满溢胸口的悔恨消除吗?
这样做,能让这个愚蠢的我变得哪怕聪明一点点吗?
不知道,不明白。
但只有一点是清楚的。扣动扳机的话,总之能结束。结束某种东西。
心跳声清晰可闻。咚,咚,巨大的声响。
枪口在晃动。以为是握力不足,但不是。手臂本身在颤抖。能感觉到膝盖也在抖。
那颤抖到底是什么?恐惧?憎恶?悲伤?即使问自己,也没有答案。
伏在地上的男人,一边流着呕吐物,一边看向这边。
“……该死……这种……”
眼角流下泪水般的东西,男人说了些什么。
你这家伙,算什么。
你那表情,那悔恨的表情到底是什么!?真正悔恨的是我才对!
我将力量注入右手的食指。
“把枪放下,红花。”
那浑厚的声音让我身体一震,手不由得松开了枪。“咔哒”一声轻响,枪滚落在地。
“这里什么时候变成射击场了,嗯?工藤商会。”
伴随着“咔嗒咔嗒”干涩的皮鞋声,一个身穿白色西装、头发花白向后梳拢、脸上带着深深笑纹、左手携着一柄比通常稍长的日本刀的男人,带着两个随从出现了。
府津罗组组长,府津罗庵治。我的父亲。
他将大大的右手“砰”地放在我头上。没有抚摸,只是放着。我低下头,僵住了。动弹不得。
“哼。红花,这衣服挺标新立异的嘛。”
父亲说完,把手从我头上拿开,捡起地上黑田先生的枪。
“组、组长……”
毛毛虫呻吟着说。
“没救了,长田。觉得照顾个小鬼很痛苦?嗯?没救了,你。”
“组长!”
“是因为信任你,才把这孩子托付给你的。用背叛来回报,真是的。”
“我、我……”
“没兴趣听。”
父亲握起捡到的枪,看也不看就朝男人扣动了扳机。正如黑田先生所说,扣动扳机子弹确实出来了。男人的眉间开了个洞。
混着血和半透明液体飞溅的同时,男人沉默了。
结束得太过轻易,太过草率。
有人咂了下舌。
“格洛克17吗。挺轻的枪。像玩具一样。”
父亲把枪扔回给黑田先生。
“刚才那一发就当免费服务了。”
“哈!生意人。真小气。”
黑田先生接过枪收回枪套,瞥了一眼尸体。
“那么,和我们公司的合同怎么处理?签约的本人已经这副惨样嗝屁了。”
“继续。合同我来继承。现在人手不够。特别是照顾红花身边事的家伙没了。费用可以加价。”
“非常感谢。我们会竭尽全力……走了,红花。”
看着黑田先生快步走出仓库的背影,我抬头看向父亲。
“怎么了?还不快走。”
沿着笑纹,父亲露出了笑容。
笑纹不是因为笑才有的,而是因为有皱纹才露出笑容的吧——我脑中浮现出这种奇怪的想法。
父亲的眼睛像鱼眼一样圆睁,很大,并且像要窥探我内心般,将焦点对准我的眼睛。
我感到窒息,垂下了头。我转身朝黑田先生那边跑去。
父亲和那个男人没什么不同。我无法窥探他们的真实想法。
3
结果,真的,原因在于我。
死了好几个人,黑田先生受伤,还有奈美惠小姐那副样子,全都是我的错。那个曾经如此敬爱父亲的长田先生变成那种混蛋,也全是因为我。
全部,都是我的错。
好想消失。
我做了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事?
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啊。
不甘心,痛苦,而且寂寞,不知如何是好。
好想念奈美惠小姐,那个人的温暖。现在就想立刻被她拥抱。想被紧紧拥抱,紧到肺要萎缩,骨头嘎吱作响。
一坐进吉普车,眼泪就掉了下来。明明刚才在奈美惠小姐那里已经哭了那么多,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泪水涌出。
我紧紧抓住安全带,抽泣着。
“搞砸了啊,红花。”
吉普车开动了。
“为了做个了结,你当时也该在那里杀了那家伙。”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那要怎么办!那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让我做!在那之中,我该怎么做才对!”
简直是迁怒。为什么我要对黑田先生说这些?为什么对这个当时没能对那个男人说出的话,我却在这里大喊大叫?
黑田先生咂了下舌。和父亲杀死那个男人后听到的声音一样。
“连后悔都要依赖别人吗,红花。你到底被长田和其他家伙宠到什么地步了?”
“所以,所以,所以我……该怎么做,要怎么办才好……”
痛苦得不得了,眼泪停不下来。
到底哪里做错了,现在我该怎么办,一切都不明白了。
如果现在奈美惠小姐在我身边,该有多幸福。如果能被那个人拥抱,我该有多安心。好想她。想那个人想到要死。想那个接纳我的人……。
但不在。至少这里不在。我无能为力。只能哭泣。我只会这个。
听到黑田先生的叹息。吉普车的速度加快了。
“想哭就哭吧。找个昏暗角落躲起来不出声地哭就行。或者干脆在街上哭?哭到有人温柔地跟你搭话为止。嗯?红花”
我没有回答。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不想回答。所以,继续哭着。
吉普车急刹。安全带勒进胸口,我咳嗽起来。
“下车。”
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环顾四周,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路边。没有来往车辆,只有黄色的路灯排列着,一片寂静、空旷的地方。一边是树林,另一边……能看到医院的停车场入口。
黑田先生下了车,打开副驾驶门,像处理尸体一样抓住瘫软无力的我的后颈,把我拖下车。膝盖撞在坚硬的柏油路上,很痛。
“我接了工作,会保护你的安全。但可没答应要哄你开心。去吧红花。奈美惠的病房号还记得吧。想哭诉就去哭个够。”
他不带怒气,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只动了动嘴唇说道。
“我照顾不了你。快去。”
能看到医院。窗户透出的灯光比刚才少了的医院。
“……为、为什么”
“你待在身边,我也会变得和长田一样。但奈美惠不同。那家伙会毫无意义、毫无必要地瞎操心。尽管去撒娇吧,撒到腻为止。等一切结束了,我会让人去接你。”
他只说了这些,就“哼”地别过脸,走回车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吉普。把我丢下了。
初春的夜风寒冷刺骨,仿佛要将我吞噬般覆盖下来。我脱了斗篷,只穿着半袖,很难受。我坐在柏油路上,抱住自己。孤独沉重得可怕。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决定了。奈美惠小姐所在的医院就在那里。过去打开门就能见到那个人。就能被那个直到刚才还如此思念的人拥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抽泣着朝医院走去。腿上使不上力,差点又跪下去。穿过空旷的停车场,到医院应该不到两百米,却感觉无比遥远。
为什么黑田先生要把我丢在这里?要丢也该丢在医院门口啊。是连这点时间也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或许吧。我惹他生气了。还迁怒地朝他大喊。真是太失礼了。黑田先生生气或许也无可厚非。为什么我这么傻。总是给人添麻烦,总是惹人生气,被当作累赘也无话可说。被讨厌也是没办法的事。
肯定不只是黑田先生,很多人一直都讨厌我吧。组里的人大概也不是无所谓,而是非常讨厌我,只是因为是工作才勉强忍耐着。
世界上的人是怎么被别人喜欢的呢?从刚出生的婴儿,到长着长胡子的老人,世界上有无数的人,肯定也有和我一样没用的人,但还是有很多人被人喜欢。那些人一定知道什么秘诀。我以为自己一直努力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却还被这样讨厌,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肯定是这样。因为不知道那个,所以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忽然出声了。
在这种地方逞强有什么用。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如果真有,那应该是人与生俱来就有的东西。如果是出生后获得的,那婴儿到底是什么时候、由谁教的呢?
我是个次品。作为人,是个次品。是个谁都会讨厌的次品。
只有奈美惠小姐。接纳了我,包容了我的,只有那个人。
在大家笑脸下皱眉的人群中,对我露出笑容的,只有那个人。
啊,好想快点见到她。好想快点见到那个人,然后被她拥抱。想被紧紧拥抱,紧到肺要萎缩,骨头嘎吱作响……
穿过停车场,看到了夜间用的小出入口,从那里漏出的柔和光线,让我几乎要发出安心的叹息。
我擦去眼泪。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踏入明亮的玄关,看向夜间接待窗口,里面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正在打电话。
和刚才来时的不是同一个人,他注意到我,挂了电话。
“怎么了,小姑娘。眼睛这么红。”
“……那、那个”
大概是因为刚哭过,胸口发堵。
他隔着窗户歪着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虽然不知真假。
“来、来探病。”
“我们医院的探病时间到晚上七点半哦。明天不行吗?”
“……嗯。”
“唔~,难办啊。听我说,住院的人都是受伤或生病了。对这些人来说,药固然重要,但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呢。”
感觉到要被赶走的氛围,但我还是坚持道。
“但是,但是我想见她。现在就想见。”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要妨碍我?放我进去不就好了。我会安静的,也不会去无关的地方。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他念叨着“难办啊”,开始给什么地方打电话。
“啊,你好,今村先生在吗?啊,您好。现在前台这里有……”
他说了一会,最后说了句“明白了”,挂了电话。
“还是不行。除了事故之类的急诊,这种情况果然不能通融。只要对一个人破例,就会有大批人趁机来。”
是啊。奈美惠小姐是今晚遇到事故的。刚才我和黑田先生不也为此才通过这里的吗?这么说的话……。
“那个,是今晚遇到事故的人。我想见那位……”
“事故?说起来好像听说收了一个急诊……稍等。”
他从前台窗口旁边的架子上拿出笔记本,翻开。
“咦?写着轻伤,没住院就出院了。嗯,没错。”
怎么可能。再庸的医生也不会诊断那是轻伤,而且就算是外行也一目了然,那不可能是能立刻出院的状况。
“但是,可是……啊……”
对了,被篡改了。敌人可能从哪得到消息来袭击奈美惠小姐。如果说明情况,院方或许也会采取相应措施。有可能。
“小姑娘一个人?住这附近?”
我感觉不妙。这样下去可能会被报警。就算不报警,被一直盘问下去,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大家费心隐藏的事情就全白费了。
“就住在附近。我明天再来。”
我只说了这句,就跑向夜晚的街道。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但风声盖过了耳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总之得先逃走,我一边想着一边跑,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被吉普车丢下的地方。那里和刚才一样,什么也没变。什么都没有。谁都不在。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从今以后,不,在那之前,我现在,该做什么?
我在人行道的路缘上坐下,抱住肩膀。好冷。
就这样坐在这里,等天亮了再去奈美惠小姐那里吧。那样一定没问题……应该。
偏偏这种时候,那个疑问又在我心中抬头。
为什么那个对谁来说都是被人讨厌的次品的我,那个人要对我那么温柔?为什么要拥抱这样的小丫头?对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的我。
其实是讨厌的,在忍耐……。我不愿相信奈美惠小姐会那样,但或许,说不定……。现在不由得会这么想。
是啊,为什么我偏偏就深信那个人的笑容是真的呢?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我的愿望让我这么认为的吧?
每次我哭诉,那个人可能都感到痛苦。如果我现在去哭诉,那个人即使手臂受伤,也会不顾一切地拥抱我吧。会让我把脸埋进那温暖的胸膛吧。但是,那时那个人到底会想什么呢?
我一直拼命战斗、受伤的人,要给她增加更多负担。即使,假设,说不定,奈美惠小姐真的不讨厌我,那也无疑是在增加她的负担。
这么一想,我根本无法去那个人那里。
不想再给那个人添麻烦了。
因为我喜欢奈美惠小姐,不想让我喜欢的人再痛苦。所以,那个人那里……我根本去不了。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想到唯一能依赖的奈美惠小姐那里也去不了,我的心就沉入阴影,感觉比暴露在夜风中的双臂更寒冷。心情,低落下去。
感觉自己正慢慢勒紧自己的脖子。
为了转换心情,我试着回忆奈美惠小姐以外的其他人,一瞬间长田那个男人的脸浮现在脑海,我摇摇头把他从心里赶走。又像被那种眼神俯视了一样,感觉屈辱。
除了奈美惠小姐,我只有那个男人了。会理我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的,只有那两个人。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呢?要怎么做才能注意到呢?要怎么做才好……?
现在的我,连能提问的人都没有了。
连后悔都要依赖别人吗,红花。
黑田先生是这么说的。我并不是想依赖。只是不明白才问……如果提问也算依赖的话,那或许是吧。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依赖别人活着的。只是不得不依赖才能活下去。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么决定了。周围的人都那样强迫我……。
只做别人吩咐的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确实是那样的日子。
遵从父亲的话,那个男人的话,任何人的话,就这样过来的日子。大人的话总是正确的,而且那都是我能做到的事……我就以为这样就好。
所以,什么都没做过。
——我甚至没想过要做什么。
是的。我甚至没想过要做什么。别说自己思考行动了,我连想都没想过。但是,因为我明白就算想做也肯定不行,所以……所以没想去做,甚至没去想要做什么。明明一次都没确认过是不是真的不行,我从一开始就……。
那就是我的,撒娇……?让那个男人变成那样的原因?
从没强烈渴望过什么的日子。
什么都不用做也好的日子。
就这样待在这里,天亮了就去奈美惠小姐那里。那样的话,至今为止的日子一定会继续下去。这次的敌人父亲和黑田先生也会想办法解决,结束后回到宅邸,继续只有练舞和上学的日子。回到至今还算满足的日常。一成不变的日子。那不是很有魅力吗?今天延续到明天,那不是奢侈吗?
但是,那算什么?那只是变回父亲的所有物而已。笼中鸟。只是鸣叫得到食物,喝水,偶尔想起那对没用的翅膀展开一下的存在。没有外敌,食物确实能得到。
但那只是保证了生存的最低限度吧。为了飞翔而舍弃双手才得到的翅膀,现在却要为了安逸而当作装饰吗?
那也确实是一条路。绝非错误的道路。曾是我的路。
偏离这条路有什么意义吗?
我觉得没什么意义。但就这样一直待在笼子里,也真的觉得什么都没了。
今天延续到明天。很有魅力,非常奢侈,让人受不了……受不了的,痛苦。
如果明天和今天一样,明天就没有意义。有今天就够了。明天不需要。
那我想怎么做?不惜放弃回到至今为止的日子,我现在,想做什么?
“……我知道的。”
我现在,非常想依赖奈美惠小姐。但同时又不想再给那个人添麻烦。那个人战斗到变成了那副样子。不想再伤害那个人了。那是我的真心。
但敌人会袭击过来。那个不发一声、如同兵器般的面具男会来。
可我也不想依赖父亲他们。不想成为父亲的所有物。又会需要和那个男人一样的人。又会变成这样。我又会……。
敌人会来。不容分说地出现,开枪。
……即使如此,我也,不愿意。不想被那个男人那样说。不想被那种眼神看。不想再有那种悲惨的心情了。
又去依赖谁,只做别人吩咐的事的每一天。那种日子,已经够了。不想再那样了。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无法反驳、只能低头的自己了。
那该怎么办?
我寻找答案,也许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但我还是寻找,然后,找到了一个。
如果敌人会袭击过来……那自己去战斗就好了。
是的,靠自己的力量,战斗到底。
即使那再怎么乱来,只要不再伤害奈美惠小姐,只要不会出现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家伙,我就,去做。我会做。
为了能不依赖任何人活下去那般强大,我要战斗。
被嘲笑傻瓜也行。被贬为无谋也行。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战胜,但也没关系。
是的,死了也无所谓。与其过那种今天延续到明天的每一天,不如活在今天,死在明天。那样不就好了。那样就好。有什么问题。我想战斗,我想战斗。
仅此而已,我就不再是过去的自己。那个什么都不想做的自己。那个被那个男人轻视的自己。
战斗吧。和敌人。和那个男人。然后,和那个只会低头的自己。
是傻瓜也好,被嘲笑也好,都没关系,怎样都好。无所谓。
我握紧双手,站起身。
即使沐浴在刚才还觉得那么寒冷的夜风中,我也没有颤抖。
4
当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就这样坐在这里等到天亮,然后去奈美惠小姐那里这个选项,已经不在我的选择之中了。
该去哪里呢。现在,这里没有会责备我的人。哪里都能去……虽然只能步行。
去人多的地方会更显眼,但去没人的地方又等于在说“请来袭击我”一样。无论怎样,都不知道何时何地会被谁看到,不能一直游荡。总之得先找个能安顿的地方。
宅邸,别墅……回到父亲他们那里,肯定又会和至今一样。被托付给谁,直到结束为止都是笼中鸟。我怎么能那样……但那些人肯定会强行软禁我吧。
那……去日本舞的老师那里?但离这里太远了,而且去了也肯定会被送回父亲那里。
是的,去和父亲有交情的人那里,结果都一样。
我的活动范围真是小啊。和我有关的地方全都是父亲掌控的。去哪里都一样。在那个人的手掌上。笼子里。
……不,有一个。有一个父亲没有掌控的地方。
工藤商会。
那里虽然会从父亲他们那里接工作,但和父亲或组没有直接的主从关系。
但是,我能去那里吗?才被黑田先生那样说过。
照顾不了你。说了还不到一小时……我却要去那个人那里。对方肯定会认为我是去哭诉的吧。
可以去吗。但我觉得只有那里了。
还没得出答案,我的脚已经开始移动了。沿着这条路走就能上大路,顺着路边走大约十公里,应该就能到事务所附近的街道。步行不知要花几小时,但那意味着有充足的时间思考。不坏。
去了,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好呢。觉得说什么都行,又觉得说什么都不行。
黑田先生说照顾不了我。那就是说,只要不添麻烦就行了吧?
虽然觉得有点强词夺理,但我觉得没错。
麻烦。是照顾之类的意思吧,但又有点不同。冷静想想,黑田先生似乎是在为那时我没开枪而生气。而且我还哭了……不,回溯到更根本的地方,敌人会袭击过来也是我的错。因为我傻,还逃进了工藤商会。
至少,如果能保护好自己……。
虽然决定战斗,但怎么战斗,怎么保护自己,手段方面还没决定。那也得考虑。
必须思考的事情,必须决定的事情,堆积如山。这种事,至今有过吗?像这样思考要去哪里,有过哪怕一次吗?
可以明确地说。没有。至今一直理所当然地走在轨道上。走在那个男人和父亲他们铺好的轨道上。像这样虽不安却像在探险般的感觉,从未有过。
我,如那个男人所说,真是无可救药。
那时我来到了大路上。虽说是大路,但实际上接近乡下,只是宽阔的道路旁竖着些路灯,店铺之类的到深夜也几乎都熄了灯,很冷清。居酒屋之类深夜营业的店大多在离大路一两道街的地方。
开始沿着大路走,我立刻因停在路边的车而吓了一跳。
停在路肩的黑色吉普。在关着卷帘门的店头旁的自动贩卖机灯光下,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持罐装果汁,靠在车上。
我的脚已经朝那边走去,还没等我想好该怎么办,就已经来到了他,黑田先生的面前。
“怎么了,被奈美惠赶出来了?”
他视线仍对着自动贩卖机,看也不看我地说道。
“啊,奈美惠的记录已经消失了吗。老爷子动作真快。我现在打电话让你能进去。”
他正要从口袋掏出手机,我阻止了他。
“请、请不要。我已经不想再给奈美惠小姐添麻烦了。”
他终于看向我。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幅不感兴趣的抽象画。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没打算照顾你,刚才也说过了。”
糟了,还没想好。还以为有充足的时间,完全没……。
怎么办。什么都不说最糟。得说点什么。
但该说什么……不,我现在想怎么做?想说什么?
我拼命忍住想要低头的冲动,看向黑田先生的眼睛。
“请带我走。我不会添麻烦的。”
“虽说长田不在了,但敌人恐怕还会继续盯上你。……明白意思吗?”
说出来,说出来吧。即使知道不行也好,被嘲笑也好,都无所谓。试着说出来吧。再被轻视也没什么。再被讨厌也没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黑田先生的视线刺痛人。
胸口难受,眼泪又涌了上来。感受着刚才的兴奋冷却,我又一次,像是说给自己听般,强行说道。
“我会战斗。我要自己战斗!”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说道。黑田先生对此“哼”地一声,像在嘲笑般轻轻笑了笑。
“对方动真格的话,一瞬间就结束了。”
“即、即便如此……!”
他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叹了口气,背对着我。
“说到就要做到。上车吧红花。带你走。”
“……是、是!”
我坐进副驾驶,黑田先生也坐上驾驶座,然后看向泪眼朦胧的我。
“下次再哭,不由分说赶你下车。不是说不会添麻烦吗?”
“是、是,我不会添麻烦的。”
我仰头看着归途吉普的天花板,不让渗出的眼泪掉下来。记得天花板是灰色的,但此刻被夜色染成了漆黑。
吉普车开动了。
“有时候哭哭也好。但哭了事态也不会好转,与其哭泣,不如愤怒。对谁都行。对我,对你老爹,对长田,对谁都行。愤怒会成为前进的力量。”
我不知盯着那天花板看了多久。黑田先生之后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车。或许是有了去处而安心,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本该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但那黑暗被眼皮后的黑暗取代,睁开眼时已在工藤商会的休息室床上,大概,是这样。
我不记得自己走到这里,或许是黑田先生把我搬来的。
……感觉已经添麻烦了。但如果要赶我走,还会特意搬到休息室吗?这么一想,又觉得或许不是自己走来的。但是……
不知不觉天已亮,摆放着双层床的休息室,阳光透过窗帘微微照入。
我用手抚平乱翘的头发,勉强打理一下,拖着慵懒的身体爬下床。穿上床下摆好的鞋子,走出房间,下楼一看,大楼里一片寂静。我下楼梯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简直像没人在似的。说起来,这栋楼基本是隔音的,记得以前奈美惠小姐说过。特别是事务所,因为工作性质几乎完全隔音。
事务所。对了,可能有人在。
二楼事务所门前堆着大纸箱和桌子,像在搬家或大扫除。大概是在处理被扔了炸弹后的现场。
因我而被扔的炸弹。我到底要给人添多少麻烦。如果只有添麻烦才能活着,那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就好了吗。
我这条让奈美惠小姐他们受伤也要保护的命,真有价值吗?
不,别再想这些了。并非对过去的事强词夺理,重要的是今后。我不要再给任何人……
“哎呀,已经起来了?”
听到声音,我身体不由得一震。回头一看,是提着便利袋的山吹先生。
山吹先生似乎刚上楼梯,但我完全没听到脚步声或气息,吓了一大跳。
“副社长在事务所哦。”
他轻轻揽住我的肩,推开沉重的门,直接把我带进了事务所。
里面因为大部分东西都搬出去了吧,空空如也。只有清扫工具和几个似乎装着垃圾的塑料袋。
事务所的窗户完全拆掉了,清晨微凉的风吹进室内。黑田先生正背对着敞开的窗户站着。左手缠着绷带固定的黑田先生,穿着宽松的黑色裤子和T恤,我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随便。腰上挂着放枪的枪套,还挂着几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小包。
他看向这边,视线落在右手戴的手表上。
“什么啊,红花,才六点。再睡会吧。”
“不习惯的床睡不着吧,肯定。便当,在哪儿吃?”
“碧山呢?”
“让他在门口看着。便当已经给他了。”
“好,星先生也该来了,下去吃吧。也买了他的份吧?”
“买了。”
嗯……本想为昨晚的事道歉,但时机转瞬即逝。黑田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但我觉得还是说一下比较好……
“那个,黑田先生”
我叫住了正要走开的黑田先生。
“干嘛”
“昨晚,那个,对不起。”
“说到做到,那样就行。”
“是、是。”
“嗯?什么事?”
在山吹先生一头雾水、头顶冒出问号的情况下,我们朝一楼星先生经营的枪店走去。去那里需要先出大楼,从另一个入口进入。
入口的门是陈旧的木框,里面是厚厚的玻璃,挂着“CLOSE”的牌子。有种老西部片的感觉。
推开门,门上的牛铃发出干涩的响声。伴随着干燥、略带尘埃的空气,传来一个有点沙哑、透着人情的嗓音。
“嗯~黑田吗?啊,红花妹妹~,好久不见~”
这个高瘦、身材细长的人就是星先生。从皱纹来看,年纪应该比黑田先生他们大得多,但感觉非常年轻有活力。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看起来不是时尚而是真穿旧了的破洞牛仔裤,手里拿着抹布。似乎在打扫店里。
是那颗炸弹的影响导致灰尘飞扬了吧。细沙般的尘埃薄薄地覆盖着地板和架子。
店内原本应该很宽敞,但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显得异常狭窄。从看似装枪的箱子到刀、帽子、太阳镜、夹克,甚至像是应急食品的东西,陈列着。乍看之下不太清楚是卖什么的,但柜台陈列柜里并排的几把威风的枪械,有力地宣告着这里是枪店。
“好久不见。”我说完,星先生用力点点头。
满脸深深笑纹的星先生,灵活运用那些皱纹笑了。和父亲不同,没有奇怪的压迫感,也不是讨厌的笑法,是善意的笑容。
我们把访客用的椅子在柜台前并排坐下,星先生用柜台后面工作用的木椅,大家一起吃了顿略早的早餐。
山吹先生买来的是幕内便当、饭团等,四人份量有点多。我没什么食欲,只要了一个饭团。星先生泡的热乌龙茶非常好喝。
“哦~,那工藤那小子终于要回来了啊。大概四个月吧。这么说又得给他准备弹药了。”
“社长,那家伙打得那么欢,自己却连装弹器都不碰一下,星先生您也够呛吧。
啊,对了对了,星先生。有枪油吗?伯莱塔的枪油。家里那瓶快用完了,想要一瓶。”
“有哦~。不过,没必要因为是M9就非得用这个。也有更便宜的,怎么样?”
“没关系。用惯的最好。”
“说起来,鹰见社是不是说要出自家的枪油来着?”
黑田先生说道。
“啊,要出。听之前的消息,东西好像不错,但价格果然贵。枪油这种东西,用哪家的都差不多。嘛,虽然也会在国内销售,但主要面向注重保养的军队或警察,还有竞技用的步枪专用之类的感觉。他们果然还是想彻底专注于步枪吧,那里。”
“公司要出名,形象很重要呢。与其什么都做结果半吊子,不如专精一个领域,不景气时也更容易生存。”
“但总觉得那公司还没完全成为主流啊。好不容易趁着法律修订推出国产半自动战术步枪在国内外销售,却卖得不太好。性能不差,但就是贵啊。”
“说不逊于栓动式的稳定性,下一代PSG-1的接班人,被这么吹捧,结果打开盖子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问题在于实战经验实在太少了吧。射击场成绩再好,没有实绩的话,引进也会很消极。”
三个人一直在聊着我不太懂的话题。大概是在说枪的事吧,但一提到具体名称,我就完全搞不懂了。
“不过PSG-1的价格也……”
“那个毕竟是优秀的G3系血统,一开始可信度就很高。但我嘛,要买那个还不如选MSG90。枪口焰抑制得好,耐久性也高。而且最重要的是轻,我绝对选那边。”
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感觉像眼前的河流。河水毫不在意岸边的我,流啊流,流啊流,然后新的水又来了,继续流走。我只是看着。常有的事。不跟我说话是因为没那个必要。看着水流走就好。理所当然。
但是,今天总觉得有点不同。无法将理所当然视为理所当然。胸口这种闷闷的感觉,是什么。有点寂寞,有点不甘。疏离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为什么?
“那个……”
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但还是开了口。但漏出的声音被粗鲁的牛铃声盖过了。
“星先~生!在吗~?”
一个提着包、穿着西装、身材有点魁梧的人笑着走了进来。他像穿过自己房间一样穿过狭窄的店内,来到柜台前。
“啊,小黑~,精神吗?什么部下?不是儿子女儿吧?啊哈哈!”
虽然还是大清早,他却像喝了酒一样兴高采烈。是被那独特的气场震慑了吗,山吹先生缩了缩身子。
“今天真早啊~”
星先生一边把剩下的便当扒进嘴里嚼着,一边说道。西装男把包放在柜台上,拍了下手指着星先生说:
“其实啊,昨天跑外勤顺便过来,但警察把那儿封锁了,靠近不了。是那个吧,打了一仗对吧?”
黑田先生闻言,饶有兴致地接话。
“你猜对手用的什么?是9毫米的‘蝎’式哦。”
“Vz61!啊,Vz64?反正肯定留着全自动功能吧?哇——!真想看看啊。好想打打看!没抢一支过来什么的?”
星先生用乌龙茶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去。
“别说傻话了。比起那个,这个时间来,是想打几发吧?真是的,一身硝烟味还能去公司上班啊你。”
“我啊,已经以不良社员出名了。白眼啊什么的都成问候语了。不如说很爽?”
然后笑了。非常开心的样子。
黑田先生、星先生、西装男三人聊得正欢,牛铃又响了。进来的是又一个西装男。
“星先生,开门了吗。啊,这不是大久保先生嘛!”
正说着,牛铃又响,有人进来,然后牛铃又响。从第一个西装男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店内就挤满了人。年龄层很广,从山吹先生那样的到星先生那样的中年,各种年龄的男人,明明店门口挂着“CLOSE”的牌子,却毫不在意地进来了。而且看他们和谁都能聊得很开心的样子,知道全是熟客。
“那我得准备开店了,黑田,拜托了。”
“把大楼弄坏了,得干活啊。山吹,和碧山换班让他休息。过会业者会来,老实放他们进来。已经说好了。”
“啊,顺便把店门牌换成‘OPEN’。”
“了解。”
山吹先生出了店,星先生打开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大监视器电源,画面上显示出一个似乎在地下室、没有窗户的大房间。是射击场。
“自带枪和子弹的人拿出来吧~”
星先生一说,十人左右中,一半从包里或腋下枪套中取出枪。星先生和黑田先生迅速操作着,大概是在做动作确认之类的。结束后,又给每人发了像是文件的东西,大家理所当然地拿起笔写起来。
“OK。黑田,从自带枪的人开始。租枪的人趁这时间选吧。”
星先生从柜台后面拿出纸箱,从中取出护目镜和大耳机似的东西。递给客人、黑田先生。也递给我。
戴上护目镜,将像耳机的东西调整尺寸戴在耳朵上。周围人的声音突然变远、发闷。我暂时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以黑田先生为首,一行人鱼贯走下柜台后面的楼梯,前往似乎在地下一层的地方。那里是被白色灯光照得通亮的宽敞房间。每隔约一米半的宽度,用墙壁隔出几个空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桌子,似乎也起到阻止人再往前的作用。有点像狭小的保龄球馆,但只隔开了前面,桌子对面没有隔断,很宽敞。
仔细看,天花板上方,每个隔间从前到最里面都有类似轨道的装置。
咦,我想。是错觉吗?感觉这个空间,像是超出了大楼范围……。确实大楼里被房间隔开,整体大小不清楚,但总觉得这里太宽敞了。不过,隔壁那栋小楼好像也是星先生所有的,或许地下是连通的。
隔间后方有一个能俯瞰全场的大柜台,黑田先生在那里坐镇。
“枪口不对人,射击前不碰扳机,射击后保持安全状态,其他各种傻事别做。做不到的家伙就和我打一场。以上记好。可以开始的人开始,要子弹的人……”
黑田先生像赌场扑克荷官一样麻利地收钱,从柜台下带锁的抽屉里取出子弹递过去。
我没地方待,就在柜台旁边的绿色长椅上坐下。
“红花,戴上护耳。”
黑田先生说着,戴上了自己的耳机式护耳。
我也学他,将挂在脖子上的护耳戴在耳朵上。
就在那一瞬间。不知从哪传来“砰!”的震耳巨响。我吓得身体一抖,脚都离地了。最里面的隔间,那位大久保先生开始开枪了。
简直像信号一样,隔间里的人们接连开始发出轰鸣。
撕裂空气的压迫性枪声波浪,加上从天而降的弹壳敲击地面,有节奏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为其加上重音。
每发射一发子弹,我的胸口就像被敲击一下。不知是震动还是声音,但并不难受。胸口发紧,反而有种莫名的畅快。
过了一会,楼梯上鱼贯走下一群戴着护耳的、刚才留在店里的人们。
他们在我坐的长椅上坐下,开始大声聊天。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非常开心。
用身体而非耳朵感受着枪声奏出的节奏。不知是长是短。接连不断的枪声或许扰乱了我的生物钟。
最初进入隔间的人们收拾完空弹壳,笑着离开隔间。于是长椅上聊天的人代替他们进入空出的隔间开枪。
不知看了多久这光景。注意到连接楼梯和房间的门上有时钟,是在所有人都打完一轮的时候。时钟指针已过八点。
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黑田先生摘下了护耳。
“那些人是这里的常客。都是些浑身沾满硝烟味,腰上挂着枪还能若无其事踏入普通社会的家伙。偶尔会像那样上班前来打几枪。嘛,今天大概是听说了面具男的事才来的吧。”
黑田先生从房间角落的储物柜拿出拖把,开始打扫。
“别觉得他们是疯子。他们和我不同,只是作为爱好偶尔来射击场打打枪。确实,他们会笑着扣响枪声,像饮酒般嗅闻硝烟。我也是同类,但都是些男孩子啊。这样把枪当爱好的人,好坏不论,都带点孩子气。是能沉迷于喜欢事物的淘气包。”
这么说着的黑田先生,看起来有点开心。
“大家都喜欢枪。喜欢强大的力量。枪就是力量。无关善恶,只是力量。使用它,说白了近乎满足支配欲,追根究底,就像小男孩憧憬飞机飞行员或火车司机一样。那也是对强大力量、支配巨大物体的愿望,以身边存在的东西为对象,以未成熟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其中一种……”
说到这里,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停下拖把的动作,仔细盯着我。
“枪,要试试吗?”
“诶?”
“你说要自己战斗,总不能拿刀叉去战斗吧。徒手就更不行了。枪,无论持有者是谁,都能赋予其一击必杀的力量。你要和那些家伙战斗,枪无疑能助你一臂之力。”
“那个,那个……”
确实昨晚说了要战斗,但实际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枪,吗。
组里的人开枪我看过很多次,但自己没开过,直到昨晚握枪为止,连枪都没碰过。
能致人死命的道具。杀伤兵器。如果能运用自如,或许确实能保护自己。或许能打倒敌人。
或许,我也能战斗。
“不是让你现在就拿枪去拼命。知道怎么开枪没坏处。何况只要打的是靶子,射击就是运动。和射箭没什么不同。”
我没有犹豫。
“是,拜托您了。”
“好,打扫简单弄完,稍等。”
黑田先生打扫完,我们上了楼。店内已空无一人,星先生在继续打扫。黑田先生说明情况,星先生笑眯眯地说“好啊”,又把抹布收起来。
“果然啊,枪还是可爱的女孩子拿着比壮汉拿着好。嗯,绝对。那,打什么?第一次果然还是转轮吧。口径多少好呢?”
星先生高兴地打开里面的储物柜,接连取出枪,在柜台上排开。
银色或黑色的金属块像展示商品般整齐排列。虽然漂亮,但都有使用过的痕迹,这些是给来射击场的人租用的枪,黑田先生告诉我。
每把枪的扳机部位都上了锁。是防盗用的吧。
“普通的.38口径Special就行了吧。”
“考虑红花妹妹的体格,.22口径不是更好吗?”
“那样打没打中都感觉不到吧?让她打后坐力小的.22口径,要是让她觉得‘枪就这程度’,将来恐怕会有危险。”
“啊,那用这个吧。S&W AirLight.22口径,八发双动。轻得要命,但后坐力大得惊人。”
“不不,星先生。那就老老实实用.38口径不就好了吗。M64之类的呢?”
“M64有点丑啊。女孩子果然还是拿帅气的枪好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讨论着我听不懂的话题,但似乎没得出结论,两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说让我选自己喜欢的。
“果然枪还是得自己喜欢才行啊。”
“是啊。”
两人苦笑了。
看着排开的枪,各处似乎有不同,但外行的我完全不明白区别在哪里。没办法,只好凭直觉拿起一把。感觉圆墩墩的,但枪屁股部分圆圆的,有点可爱的小型银色手枪。
“S&W M36 Bodyguard,Airweight,两英寸枪管的Snubnose.38 Special,五发装。”
星先生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串钥匙,一边开锁,一边像朗读课文般清晰地说道。这叫枪锁,是安全锁,黑田先生解释道。
“成为日本警察使用的New Nambu M60原型的枪,本来是有击锤露出的款式,但这是为了更便于携带而轻量化,即使放进口袋也不会钩挂、能顺利取出的、用套筒座盖住击锤部分的型号。仔细看的话,击锤头还是露出来一点的,所以也能单动击发。”
星先生似乎解释了枪,但越往后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专业术语太多了。
“总之先握握看。”
我将手滑上枪柄,将手指搭上扳机。没有看上去铁块那么重。
星先生“啊~……”地想说什么,但最后闭了嘴。
“不,星先生。这种事从一开始就要说。红花,第一次没办法,但手指搭在扳机上是违规的。无论有没有子弹,开枪前枪口不对人,手指不碰扳机。即使是空枪击发,也要对着安全方向扣扳机。”
“是、是。”
我将搭在扳机上的食指伸直,用剩下的手指和左手支撑枪。将枪口朝向墙上挂着的穿衣镜中映出的自己。
忽然,和镜子里的我一同映出的黑田先生映入眼帘。
比较两个身影就很清楚。我是多么瘦弱的孩子啊。身高只到黑田先生的胸部,肩宽也完全比不上。围绕的气氛本身就不同。
被保护的一方和保护的一方,无法战斗的人和战斗的人……就是有那种气氛的差别。
清楚知道自己多么依赖他人活着,多么撒娇,给人添了多少麻烦。在那样的战斗中,这样的我独自一人恐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如果不是奈美惠小姐救了我,现在的自己不知会怎样。
至今几乎没想过这些。组里的人,还有长田那个男人,有困难时总会帮我。没有不便。那正是因为剥夺了那个男人的自由才得以实现的。对我而言那是理所当然。一直持续的理所当然。
我就是这样的对手。对他们来说,一定难以忍受吧。
那个男人的说辞,我现在有点理解了。虽然为时已晚。
枪口自然地对准了穿衣镜中我的头部,我扣动了扳机。迟钝的阻力后,它轻轻消失般变轻。“咔哒”一声击锤鸣响。
全身力气尽失,虚脱感充满身体。手因枪的重量无力垂下。漏出微弱、潮湿的气息。
这就是,枪。一切都是初次体验的惊人。
再次睁开眼,枪口朝向天花板,视野被自己的手臂遮住。放下手臂寻找弹着点,它在中心部偏右上的地方。明明空枪击发时还能保持瞄准中心扣动扳机,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嗯。第一次用短枪管转轮,也就这样吧。顺便说一下,Snubnose指的是枪管短的转轮。记着。还有后坐力要好好压住或引导,别每次都晃。下次开始装满五发子弹,打到习惯为止。”
黑田先生没有过多插手。几乎只靠口头说明,剩下的我自己做。
一定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但莫名有种连带感,有点开心。
我将装满子弹的枪对准靶子。枪稍微变重了。
这次要打中正中心。慢慢地,谨慎地。手上比刚才多用点力握枪。
伴随着“砰!”的刺耳声响,又是那股后坐力。但这次枪没像刚才那样上扬,身体也用后撤的右脚稳住了。我自己觉得做得不错。
弹着点如何呢?凝神看去,这次是靶子下方,挂在靶子边缘的部分。偏离了黑圈,是白板部分。
“是畏缩反应。为了防备枪的后坐力而用力,或无意识地将枪口下压,就会这样。新手当然,老手用强装弹后也偶尔会有。嘛,也有完全不会畏缩反应的家伙。工藤先生和碧山就是好例子。”
“要纠正的话……?”
“身体用了多余的力。放松,放松。而且对新手来说,习惯最重要。下一发,打。”
“是!”
我举枪扣动扳机。目标是靶心,巨大的牛眼。
枪声回响,空气震动,靶子上开出洞。
打,打,打。不停地打。
到底打了多少发呢。
手记住了冲击,后撤的右脚记住了将后坐力导向地面的方法。曾觉得那么强烈的枪口焰,眼睛也习惯了。
即使如此还是打偏太多,问黑田先生原因,他说我在击发瞬间闭上了眼,要我尽量保持睁眼。努力强忍着,终于能在击发瞬间只眯起眼睛,直到弹着都保持睁眼……但一旦意识到要保持睁眼,手似乎就会抖,只有在看到弹着时,命中率会变差。然而随着不断射击,弹着终于开始向中心集中。不过和最初相比,实在说不上打得好。
布满弹孔的靶心途中换了两张。操作隔间左侧隔板上的面板,靶子的位置会移动,每次换板子时改变距离,逐渐拉远。现在是七码,大约六米多。子弹在这个距离终于能一定程度打进黑圈,但散布得像撒豆子一样。
“有天赋。学得也快。不错,红花。”
被夸奖我很高兴,但听起来只像客套话。至少再努力点不行吗?
“你以前做过什么运动吗?”
“那个,没做过运动。不过学过点日本舞。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大男人另当别论,像你这样的孩子,开始会觉得好玩一直打,但很快就会累。嘛,也好。先把枪放下。休息一下。”
我放下因后坐力而发麻的双手,正要把枪放到桌上,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慌忙压下转轮卡榫,打开转轮。从热得冒烟的转轮中倒出空弹壳,保持转轮打开状态放在桌上。
“好,行了吧。上楼。带上枪。接下来是半自动手枪了。”
离开隔间,黑田先生上了楼梯。看着他的背影,我松了口气。好险好险。
我用左手揉捏着持续承受后坐力的右手拇指根部,看向靶子。仔细看,黑圈正中央附近有两个弹孔。
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有点滑稽。
5
上楼后,立刻接受了关于半自动手枪的说明。
“本来该更详细讲的,不过……”黑田先生以此为前提,给我讲解了自动手枪和转轮的区别、主要部分的名称、简单的操作方法。
总之明白的是,自动手枪是利用发射弹药时的后坐力——火药爆炸的压力等——自动进行退壳、上弹的系统。
自动手枪除了一部分型号,是在握把中装入盒式弹匣,所以能比转轮容纳更多弹药,而且更换也更快。
只听这些的话,会觉得绝对是自动手枪更优秀,但长年存续至今的转轮也并非一无是处,那是因为转轮有绝对的信赖感……似乎。
“……嘛,虽然说明完全不够,但就这样吧。明白吗?”
暂且,刚才黑田先生说的话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没问题。我点点头。
“那,用什么枪?9毫米吧?.45口径对红花妹妹来说有点吃力吧。”
星先生像刚才转轮时一样,这次把自动手枪在柜台上排开。外观比转轮时更能清楚看出各自的个性。不仅是设计,连尺寸也各式各样。远看几乎一样,但……
“日本国内.40 S&W也相当普遍了,不过稳妥点9毫米就行了吧。红花,从这里面选一把喜欢的。”
虽然这么说,但该选什么,我还是不明白。刚才只是因为小巧、枪屁股圆圆的、和其他比起来有点可爱,仅此而已。但眼前并排的众多自动手枪,全都毫无可爱之处。该以什么为标准呢。
“那个,那个,有推荐的吗?”
“唔~,对完全的新手来说果然还是不懂啊。这种事和养狗一样,凭感觉、那种东西来选是最好的,不过嘛,没办法。稳妥点M9之类的吧。啊,不过双排弹匣的枪,红花妹妹的手能行吗?”
“双排弹匣是……?”
我问,黑田先生从枪套里拔出格洛克,把装了子弹的弹匣递给我。
“如你所见,双排弹匣是子弹交错排列在弹匣里,装弹数多。单排弹匣大概不到十发,但想想格洛克17能装十七发,就知道这是多么有用的系统了吧。”
多即是好,是这么回事。刚才用转轮打了几十发,还反复装填了几十发,我很清楚它的可贵。
“但是呢,单排弹匣也有优点。枪本身能小型化,握把也变细,适合日本人较小的手。而且双排弹匣推动子弹的弹簧负担大,容易卡弹。”
卡弹,是指上弹、退壳等枪械整体功能故障的统称。
“虽说容易卡弹,但也没必要担心。看看双排弹匣成为主流的现代枪械社会,这是不言自明的。而且通常卡弹的原因,保养不良等问题要多得多。实在担心的话,像山吹那样少装一两发,就会顺畅很多。”
我理解了,想把弹匣还给黑田先生,但他不接,反而仔细盯着我的手看。
“你手指挺长的啊。有这个长度,用双排弹匣的枪应该也没问题吧。好。试试伯莱塔M92F吧。”
星先生开了枪锁。
“好操作,嘛,对新手来说比较合适。
以M9之名被美军采用的实绩,以及在电影等媒体中曝光度高,很受欢迎。不过以前在美军训练中发生过套筒破损、零件向后飞溅危及射手的黑历史,也有人质疑其耐久性。虽然有改良了安全性的山吹用的M92FS,但正常使用没问题。
啊,不过黑田,9毫米自动枪的话,SIG的SP2009怎么样?那个的话……”
“伯莱塔就够了。走了,红花。”
黑田先生忽然烦躁地丢下一句,抱着伯莱塔和子弹下了楼梯。
星先生苦笑着耸耸肩。
“那小子认识个爱用SIG的家伙,但关系有点……那家伙也讨厌格洛克。嘛,就是这么回事,别在意。SIG本身基本虽然有点贵,但是非常好的枪。”
知道总是冷静的黑田先生也有这样的一面,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我不由得浮现笑容。
下楼时,刚才隔间的桌上已经放好了伯莱塔。
这次因为在楼上简单听过讲解了,黑田先生只说了句“试试看”,之后什么也没做,就站在我身后。
枪套筒处于后拉状态放在桌上。这状态叫“套筒后定”,简单说就是类似“转轮打开”的状态。
先整体检查。按下弹匣释放钮,取出空弹匣,从抛壳口确认枪膛内部。没问题……大概。
先把枪放下,这次往刚才取出的弹匣里只装一发子弹。把它装入枪身,按下枪侧面的套筒卡榫解除钮,上部的套筒就像弹簧玩具一样动起来,“咔哒”一声恢复枪原本的形态。记得这样子弹就会从弹匣装填入枪膛,击锤也会翘起。也就是说,只要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射出。
食指保持笔直伸出,举枪。
咦?有点奇怪。枪好像要从手里滑落。我移动手寻找稳定的位置,但不行。握把大,或者说粗。黑田先生说手指长应该没问题,但和刚才的转轮不能比。我用力握紧握把,强行稳定,将枪口对准新的靶心。然后食指移向扳机。
该先做空枪击发的,现在才后悔。实弹上膛后再慌张就危险了。
为了平静,我稍微深呼吸。
第一发,所以用准星仔细瞄准。枪很重。感觉有刚才的两倍。
慢慢地扣动扳机。“砰!”地喷出火焰,子弹射出。枪的侧面,抛壳口飞出黄铜弹壳,在空中飞舞。枪的套筒保持后拉状态停住。
咦?枪这么大,后坐力和刚才完全不同,非常柔和。刚才像是被细棍敲打般的冲击传到手上,这次是冲击“砰”地扩散到整个手掌的感觉。射击后手臂的位置也比刚才上扬得少。原来如此,枪重吸收了后坐力,而且握把粗,冲击也分散了。
弹着点呢?厉害!正中心,真正的正中央。瞄准的地方,简直像一开始就有个洞似的漂亮地贯穿了。这可是七码的距离啊!
“不错。下次把弹匣装满试试。”
“是!”
从套筒后定的枪上拔出弹匣,往里面装子弹。转轮是“咻”地一下就进去了,但这个感觉要“嘿咻嘿咻”地压进去。数量多,有点麻烦。
装完十五发,装入枪身,枪变得更沉甸甸了,立刻开始射击。
砰,砰,砰,不停射击。怎么样呢?和刚才的M36相比,稳定性天差地别。虽然没有第一发那么准,但子弹像被吸进去一样飞向靶心。
啊,打偏了。得意忘形连发射击的缘故吧。深呼吸一次,重整旗鼓,每一发都慎重地再次挑战。
自动枪真好。不用每五发就重新装填,而且和双动转轮相比,少了转动转轮、扳起击锤的步骤,扳机力轻,感觉更稳定。子弹的装填、抛壳,以及向后运动的套筒会替我扳起击锤。真是设计精良的系统。
十五发全部打完。结果惊人。难以置信。刚才还那么分散的弹孔,现在漂亮地集中在中心部。除了明显打偏到上方的一发,其他弹孔密集到仿佛用摊开的双手就能盖住。这把伯莱塔M92F,厉害,真是厉害的枪。
“感觉怎么样?”
“厉害,这枪,真的。”
“嘛,与其说是这枪怎么样,不如说比较对象是短管转轮的缘故吧。好,下一个。”
再次装填子弹,又打。是习惯了吗,弹道比刚才更稳定。
中途,在射击姿势、拔出弹匣时枪口方向等方面接受了提醒,我打了几十发子弹。手和身体记住了伯莱塔,记住了自动枪的后坐力。
打完最后一发,套筒后定。放下枪,黑田先生看着靶心说:
“暂时就这样吧。那么红花。”
射击似乎告一段落。我拔出空弹匣,将伯莱塔放在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由得“诶?”了一声。打算怎么办,是指?
“大多数情况下,要达成某事,需要相应的强大,需要足以推开他人的力量。”
他拿起桌上放着的弹匣,开始慢慢地装子弹。
“你昨晚说要战斗。你自己也明白吧,要战斗,你太无力了。你没有力量。虽然能哭泣,但软弱到靠哭泣什么也解决不了。如果你真有那个打算,我就给你枪。给你这个能用一根手指杀人的道具。”
但是,他一边往空弹匣里装子弹,一边继续说。
“不过,有句老话,持剑者必战。持枪者,必有开枪之时。那意味着,不是你,就是对方,总有一方会被杀伤。如果无意战斗,就不需要这种东西,应该买双便于逃跑的运动鞋……你怎么说,红花”
他看着我,像在试探,又像在期待什么。
已经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想战斗。如果持枪意味着战斗,那正合我意。要来就来。我已有战斗的觉悟。
“没关系。我想战斗。如果能得到足以推开他人的力量,我想要枪。”
听到这话,黑田先生面无表情的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装满子弹的弹匣装入伯莱塔,解除套筒卡榫,子弹送入枪膛。
“枪是力量。但仅仅是力量。如何使用它,全由射手掌控。人渣持枪也只是人渣。明白吧,红花”
我点了点头。
“行。虽然是违法,但给你一把喜欢的吧。”
他把伯莱塔递给我。
“现在先打吧。首先习惯枪。战斗方法之后再说。”
我紧紧握住伯莱塔的握把,瞄准靶心。
我扣动了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