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第7次的坏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敌国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轮回第7次的反派千金)

第六卷 第四章

作者: 雨川透子 更新时间: 2026-04-07 04:28:54

几个小时前,听到『运河上有船烧起来』的消息时,劳尔感到强烈的不对劲。

(火烧船?而且那么刚好,在那两人前往运河时发生……)

这个国家未来的皇太子夫妻,在吃过晚餐后离开别馆,前往运河。他们带了数名骑士警备周遭,而劳尔必须监视骑士约埃尔,所以留在屋子里。

根据随从奥利弗与近卫骑士们紧张的对话内容,火灾发生时,阿诺德·海因与未婚妻莉雪正好在附近。

(难道是殿下警戒的『那件事』发生了?)

劳尔把手肘抵在楼梯的扶手上,拄着脸颊寻思,但是又否定这想法。

(……不是。那件事不会只有这点程度。)

劳尔俯视在大厅指挥调度的奥利弗,烧起来的船确实只有一艘。最重要的是,阿诺德·海因与那名少女在场。

(我该优先处理的,不是那边。既然那对怪物夫妻在现场指挥,就一定不会出大事。)

虽然心情莫名地烦乱,劳尔还是如此告诉自己。

但是子夜时分,见到上楼中的莉雪时,劳尔不再那么想。

「劳尔……!」

「…………」

明明才刚沐浴过,莉雪的脸色却有如掉进严冬的湖中般惨白。

装成偶然碰面,出来迎接莉雪的劳尔,立刻看出朝卧室前进的莉雪内心焦急,而且使不出力气。

(那是努力装成没事,以免周围的人发现异状的模样呢。)

濡湿的珊瑚色头发,说明她其实根本没有心情沐浴。莉雪回来不久之前,阿诺德先回楼上卧室了。劳尔当然也有察觉他的气息。

(就算违背殿下的命令,我也该去运河那边吗?……但事到如今,就算后悔也不能怎样。)

虽然很想咂舌,劳尔还是对莉雪说:

「我会转达佣人和骑士们,不要接近楼上卧室。」

「!」

「皇太子妃大人累了想休息。只要和奥利弗先生这么套好就行了。」

奥利弗也从刚才开始,就不见了踪影。

假如莉雪亲自下令闲杂人等不能接近卧室,反而会令人起疑。但是如果是由劳尔以骑士的身分转达『殿下的未婚妻身体不适』,其他人就不会注意到莉雪想隐瞒的『某些事』了。

「谢谢你,劳尔……!」

「好好休息,做个好梦吧。」

劳尔随意地摆手寒暄。虽然莉雪的脚步还算踏实,但是看得出她心不在焉。

总是表现坚毅的莉雪,如今焦急成这个样子。

(……好了。)

得在约埃尔醒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才行。劳尔不发出脚步声地下楼。

***

与阿诺德分开行动的莉雪,拼命抑制自己的动摇。她先是为救出的女性包扎伤口、安抚对方,接着协助人们避难。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但全身脏污恐怕会引人怀疑,所以只能以焦急的心情沐浴。虽然她放弃瞒过劳尔了,可是其他人绝对不会发现自己正心慌意乱。

「阿诺德殿下……!」

「────……」

莉雪冲进卧室时,阿诺德正以与平常无异的淡然表情坐在床边,手中还拿着文件。

还活着。可是没有静养。这两件事使莉雪觉得很想哭。

「不可以。您得好好休息……!」

莉雪来到床边,坐在阿诺德旁的地板上。阿诺德低头看着几乎失去力气的莉雪,安抚似地轻触她的脸颊。

「你不用这么慌张。」

「可是,您的伤……」

「已经止血了。伤口应该不深。」

回想受伤的部位与出血量,莉雪连连摇头。

「请让我做确认。」

「……莉雪。」

「我不是不相信殿下的包扎能力,但是……」

阿诺德肯定不愿意让他人见到伤口这种弱点吧。尽管如此,莉雪还是揪紧床单,抬头看着阿诺德。

「……求求您,殿下……」

「…………」

见到莉雪泫然欲泣的表情,阿诺德把手中文件放在床上。

他交叉双臂,抓着自己衬衫下摆,将衬衫一口气掀起,脱下。

线条如雕像般美丽、肌肉紧实的上半身出现在眼前。

也许觉得领子通过头部时弄乱了头发吧,阿诺德甩了甩头,使其恢复原状。虽然腰部看起来细瘦,但是能从明显的男性肌肉,看出平时勤于锻炼的痕迹。

平时若突然见到阿诺德的身体,莉雪一定会难为情地大为动摇。

可是现在的莉雪,就算见到艺术品般的完美肉体,涌上心头的,只有担心与焦虑。

令人不忍目睹的伤痕有两处。一处是肩颈部位的旧伤。

另一处是缠着全新绷带的腹部。

「好了。」

(插图012)

「!」

阿诺德握起莉雪的手,以手掌包覆她的手,让她触碰绷带。

「──你就确认到满意为止吧。」

「谢谢,您……」

得到许可的莉雪,伸手解开绷带。

但是绷带的打结方法有些特殊,似乎是上过战场的阿诺德独创的方法。

见坐在地上的莉雪花太多时间拆绳结,看不下去的阿诺德主动解开绷带。

布料摩擦的声音过后,凹凸分明的腹肌暴露在空气中。

莉雪紧盯着划过侧腹的伤口。

「……!」

她拿起放在床边矮桌上的消毒药。这是她请奥利弗从她的行李中拿出,交给阿诺德的。莉雪以消毒药清洁双手,并向阿诺德请求道:

「殿下,请您闭上眼睛。」

「…………」

阿诺德依着莉雪的心愿,安静地闭上双眼。

莉雪努力不弄痛阿诺德,慎重地碰触伤口。接着,她轻轻抚过阿诺德的肌肤,发问:

「请问您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

「……从上到下,以指尖滑过腹部。」

知觉没有异常,莉雪松了一口气。

虽然伤口周围明显发热,但是因出血造成的变色范围不大。莉雪以另一只手握住阿诺德的手腕,开始把脉。

(脉搏有点快……不过就刚被刺伤的情况来说,应该算相当平稳了。)

假如阿诺德有感受到强烈的痛楚,心跳应该会更快更紊乱。莉雪仔细观察阿诺德的脸色,但他只是淡然地低头看着莉雪,表情与平常无异。

伤口确实不再流血了,从创口看来,伤势真的不重。

莉雪回想掉落在甲板上的短剑。从剑刃染上红色的范围,可以推测切入肉体的深度。

「我会轻轻地、慢慢地按压。疼痛的范围,到这里吗?」

「……嗯。」

(以这个角度刺入短剑,而且疼痛的范围真的只到这里的话,就如殿下所说,伤口确实不深。话虽这么说……)

出血还是停止得太快了。

只是因为莉雪没有发现阿诺德正在忍耐疼痛吗?如果真是那样,就必须更加仔细地检查伤口才行。

「──女神之血。」

「!」

阿诺德突然说出料想不到的词汇。

「似乎有使伤口快速愈合的能力。」

身为女神的后裔,阿诺德的面无表情出现少许的自嘲,向莉雪发问:

「……如果我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

在莉雪的认知里,阿诺德是理性思考的男性。

原本就算是开玩笑,他也不会冒出这种想法。更何况把这种话说给其他人听。

可是有几件事,在莉雪脑中明确地连接起来。

(殿下颈部的伤,也是这样……)

布满左边肩颈,数不清的伤疤。

那是被反覆刺杀造成的伤痕。光是能活下来,就可以说是奇迹了。但就算没死,也很有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可是没有人知道阿诺德受过伤。

不只如此,他还练就了卓绝群伦的剑法,在战场上所向无敌。

(小时候的阿诺德殿下,肯定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但是,假如殿下的愈合能力原本就远比一般人优秀呢?)

莉雪想起侍女人生中服侍过的米莉亚。与阿诺德的母亲有血缘关系的米莉亚,身上也同样流有女神之血。

(米莉亚小姐也是这样。虽然活泼好动,喜欢到处跑,但是很少看到身上有擦伤或瘀伤。)

莉雪吞了吞口水。

(假如女神之血真的有特别优秀的愈合能力,一切就说得通了……)

「…………」

阿诺德低头看着严肃的莉雪,呼地吐了一口气,平稳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

「因、因为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嘛。现实就是,虽然被刺得很深,可是伤口这么浅……」

「也就是说,不论原因如何,你也承认伤口本身很浅对吧?」

「我……!」

阿诺德说的没错。莉雪亲自以眼睛与手指确认过了。假如这是一般的诊疗,莉雪肯定会笑着要伤患放心。

可是现在,莉雪的心脏狂跳。

(……虽然明白,但还是很可怕……)

刚才做诊察时,因为需要专心,所以连手指都没有发抖。

但是像现在这样稍微放心后,恐惧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对不起,阿诺德殿下。」

坐在地上的莉雪,寻求依靠似地将上半身趴在坐在床边的阿诺德腿上。

「都是为了保护我,您才会受伤……」

「…………」

轻微的叹气声传入耳中。阿诺德弯下身体,安抚似地抱起莉雪。

接着,他让莉雪坐在自己腿上,抱住莉雪。莉雪睁大眼睛。

「!阿诺德殿下……?」

阿诺德更加用力地抱紧莉雪。

莉雪侧坐在阿诺德腿上,上半身与阿诺德正面相对。满脑子担心阿诺德伤势的莉雪连忙想退开。

「不、不可以这样,殿下!这样对伤口不好……!」

「如果你真那么想,就乖一点坐好。」

「呜……」

被这么一说,莉雪就不敢乱动了。

至少不能对伤口造成负担。莉雪稍微放松身体的力量。阿诺德安抚似地以大手轻拍莉雪的后背。

(这种,拍法……)

邂逅阿诺德的大约一个月后,莉雪被堤奥德掳走的隔天,莉雪第一次与阿诺德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时候,莉雪为了帮助阿诺德入睡,陪在他身边。

以和心跳相同的速度,砰、砰……轻拍阿诺德的身体,告诉他这是能让情绪安稳下来的方法。

现在的阿诺德,以同样的方法轻拍莉雪。

有生命危险的明明是阿诺德,而且伤口还在发痛,但阿诺德还是以莉雪为优先。

莉雪非常明白这点,所以很想哭。

「我没打算让你露出那么害怕的表情。」

「……!」

是在燃烧的船上,被阿诺德见到自己恐惧的样子了吧。

虽然想说点什么,可是开口的话,似乎会直接哭出来。莉雪拼命忍耐着,阿诺德以温柔的语气询问:

「……你想骂我吗?」

「……!」

莉雪连忙摇头。阿诺德呼气似地轻笑,轻触莉雪的耳朵,使莉雪觉得有些发痒。

「对于我保护了你的事实,你完全没必要向我道歉。」

听了这些话,莉雪更想哭了。

「……您漏掉了我因此害您受伤的,重要事实……」

莉雪一面努力表达,一面用力按捺乱成一团的情绪。

但是没办法好好做到,只好将手环在上身赤裸的阿诺德背上。直接碰触到的肌肤光滑、温暖,可以感受到血液在底下流动。

「……我觉得……」

莉雪把额头按在阿诺德的左肩窝,遮掩自己的表情。

「只要在您身边,我什么事都做得到。」

「…………」

莉雪的额头,磨蹭着阿诺德的旧伤。虽然装成撒娇的模样,但阿诺德应该还是有发现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一直相信,和其他人携手合作,可以发挥更强的力量──可是约埃尔前辈说,您是独自战斗时更强的人种。」

莉雪明确地想起约埃尔说的话。

『但是像你这种人,对阿诺德殿下来说根本不是必要的人嘛。』

『因为真的不需要啊。他比我还强呢。可是却特地陪你玩「作战家家酒」,保护你、花时间和精力在你身上。』

莉雪知道,世界上确实有独自战斗时更强的人。

(约埃尔前辈……)

天才剑士约埃尔,为了保护莉雪而被杀了。

(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约埃尔前辈有多强。)

虽然阿诺德确实比约埃尔更强,但假如约埃尔当时是自己一个人战斗,应该能撑到王子们成功逃脱为止吧。

那样一来,约埃尔就没有继续留在城里的理由,说不定就不会被杀了。

「……阿诺德,殿下。」

莉雪坐在阿诺德的腿上,任凭他紧抱着,按捺想脱口而出的问题。

(我死了之后的,那些未来──您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

莉雪能知道的,只有自己死亡之前的事。

(温柔的您,最后有得到不惜发动战争,也要得到的东西吗?)

皇帝阿诺德·海因掀起战争,侵略世界各国。

他的野心是否有达成?或者被阻止了?莉雪无法知道。即使回顾过去几次人生,也无法看出端倪。

(您……)

莉雪伸出发颤的手指,轻触阿诺德侧腹,伤口旁发烫的部位。

(……您没有死,一直活着吗……)

「…………」

一直以来,莉雪从来没有想像过阿诺德的死亡。

皇帝阿诺德·海因的压倒性力量与所向无敌,就某方面来说,莉雪对此非常有信心。

可是如今,恐惧明确地刻在莉雪心中。

「我在您身旁,只会使您的强大出现阴影。」

莉雪再次将双手环在阿诺德的后背,用力抱紧。

「……莉雪。」

「假如您想说不是这样,」

莉雪以快哭出来的音调说着。她也知道这样很狡猾。

自己正在对这名温柔的未婚夫无理取闹。尽管明白这样和闹脾气的孩子没两样,但她还是央求道:

「求求您……」

她将嘴唇凑近颈部的伤痕,小声恳求:

「……请您……再也,不要受伤……」

「────……」

阿诺德将手放在莉雪的后脑。

「再也不要吗……?」

与其说是摸头,更像拥抱。阿诺德苦笑似地呼了口气,把嘴角按在莉雪的发丝中。

「──对不起。」

「……!」

虽然像这样安抚耍性子的莉雪,虽然向莉雪道歉,但还是没有答应莉雪的请求。

(……映在阿诺德殿下眼中的,自己的未来……)

莉雪比任何人都清楚,阿诺德不会答应做不到的事。就算有许多隐瞒,但阿诺德从来没有背弃与莉雪做过的约定。

正因为相信阿诺德的诚实,莉雪才会觉得悲伤。

(这位大人希求的事物,在遥远的战争尽头。)

莉雪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莉雪忍耐着,以额头磨蹭阿诺德。

(现在的我,还远远到达不了……就算活过七次人生,还是很遥远……)

尽管如此,莉雪还是下了一个决心。

(我要为了阿诺德殿下的未来,发挥至今为止学到的全部。)

「…………」

可是,阿诺德不可能知道莉雪的决心。

但阿诺德仍不对莉雪的纠缠感到厌烦,不断轻抚她的后脑。

「……我可以……」

阿诺德开始缠上新的绷带。莉雪一面帮忙,一面把额头抵在他的颈部。

「在您身边多待一会儿吗?」

对阿诺德来说,也许不乐意自己受伤时有其他人在身边。莉雪治疗从甲板救出的女性时,阿诺德回房自行包扎伤口,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但阿诺德以左手握住莉雪的右手,同意道:

「嗯。」

「……」

松了一口气后,莉雪兴起更进一步撒娇的念头。

「……也可以一直在这里吗?」

「无妨。」

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莉雪如稚龄孩童般,以额头钻着阿诺德的颈部。

阿诺德似乎发出了轻笑。虽然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但阿诺德以交缠的手指安抚着莉雪。

莉雪觉得心中纠结的感情逐渐瓦解、融化,从眼中渗出。她掩饰哭音似地以细微的音量说:

「像这样抱着您,就会发现您的体温比平常热一点。」

「……是吗?」

由于碰触过许多次,所以莉雪知道,阿诺德平时的体温比自己低。如今阿诺德的肌肤微微发热,应该与受伤脱不了关系。

「说不定,还发烧了……」

「…………」

阿诺德抱着腿上的莉雪,向后倒下。

「啊……!」

碰。轻柔的声音响起,阿诺德仰躺在床上。因此趴在阿诺德身上的莉雪想起他的伤,紧张了起来。

「不可以!这样伤口会……!」

「──血已经完全止住了。」

「!」

莉雪倒抽一口气,起身看向阿诺德侧腹的伤口。虽然伤口缠着绷带,看不出所以然,但绷带确实没有再渗出红色。

(……真的是因为,女神之血的力量……?)

「…………」

阿诺德的手放在莉雪后脑,让她把视线从伤口移开。

莉雪再次被拉着,趴在阿诺德身上,被轻轻摸头。

直接贴在阿诺德赤裸的胸膛上,假如莉雪冷静一点,肯定会害羞到无地自容。但是现在的莉雪,只觉得这体温令她安心。

(心跳,的声音。)

莉雪缓缓眯起眼睛,以安心的语气说:

「……殿下体内流的血,保护了您呢……」

「────……」

阿诺德微微露出惊讶之色。

「阿诺德,殿下?」

「……你总是能提出我意想不到的观点。」

阿诺德以手指轻抚莉雪无名指上的戒指。

「关于女神之血的效力,文献记载的都是半真半假的内容。就算读遍克尔楔德语写的圣经,也无法断定是否确有其事。」

阿诺德说过,他小时候透过自学,精通了女神的语言克尔楔德语。

虽然是难以学习的语言,但是对阿诺德来说,是与母亲的交集点。

连大人都学得痛苦万分的古籍,小小的阿诺德应该总是一个人安静地阅读吧。

「──那个男人。」

阿诺德自语。莉雪想起在船上对峙的那名黑袍人物。

(那个人,对殿下的母亲有所了解……)

莉雪微微挺起身体,朝仰躺着看向自己的阿诺德伸手。她轻抚刚才偷偷亲吻的颈部伤疤,以略带沙哑的声音发问:

「这伤痕,是您的母亲……?」

两人刚认识不久,莉雪在晚宴上第一次见到这伤疤时,曾经问过它的由来。

那时候,阿诺德没有回答。但是现在,眼前的阿诺德,以平稳到令莉雪想哭的声音说:

「──没错。」

「…………!」

过去的推测成为真实,使莉雪很悲伤。

(阿诺德殿下,当时还只是个孩子……)

随从奥利弗说,他第一次见到九岁的阿诺德时,阿诺德的颈部缠着不断渗血的绷带。

(就受到了会留下这么多伤疤的攻击……)

想像那场面,莉雪湿了眼眶。

从阿诺德的口中听到关于他母亲的事,使莉雪感到紧张。但同时,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情况。

但莉雪率先脱口而出的,是其他问题:

「很痛,对吧?」

「……莉雪?」

为了保护莉雪而被刺伤时,阿诺德的表情完全不变。

可是,不可能不觉得痛。

(更何况是被亲生母亲……)

莉雪以手指抚着伤疤,抿紧嘴唇。

(殿下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

阿诺德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莉雪的头。

「我不记得痛不痛了。」

「殿下。」

应该是猜到莉雪想问却没问出来的问题吧。

「──我只记得之后杀了母后的部分。」

「……!」

莉雪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宽大的手掌依然抚摸着她。

「您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呢?」

皇城一隅,有为了阿诺德的母亲建造的凉亭。那凉亭安静地伫立在人迹罕至的场所,没有被珍惜地使用过的感觉。

「我没有可以回答这问题的情报。」

阿诺德的蓝眼略显迷茫,有如回忆远方的景色似的。

「我知道的母后,就像空虚的人偶。」

他罕见地使用了譬喻的说法。

莉雪凝视着海色的眸子,锻炼过的美丽手指梳过她的侧发。

「每当看到我,她就会发狂,所以直到死前,我们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我几乎不记得听过她的声音,正眼相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无法从说话声推测阿诺德的感情。

阿诺德以淡然到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莉雪的问题。

「那天,我偶然与母后相遇,使她极度动摇。应该是因为我全身都是血吧。」

「血……?」

「因为我在杀死刚出生的妹妹后,直接回『塔』。」

「…………!」

莉雪听说过现任皇帝的恶行。

阿诺德的父亲,强迫各国把公主嫁给自己作为人质。但是妃子们生下的孩子中,只有符合『明显有自己血统』这个条件的孩子,才能活下来。其他孩子,全被现任皇帝杀死了。

从小,阿诺德就以『继承人』的身分,被迫执行这个杀戮作业。

「那时候的母后看起来很冷静,平心静气地朝我走来。但她看了一眼我的佩剑。」

莉雪脑中浮现画面。

据说阿诺德的母亲,拥有女神血统的巫女,有着堇菜花般淡紫色的头发。假如她的五官与阿诺德相似,应该是名绝世美女吧。

平时『有如人偶』的母亲,主动走向满身是血的年幼阿诺德。

在那时,年幼、满身是血的阿诺德,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我判断错误。」

阿诺德安静地垂下眼帘。

「──母后微笑着,诅咒我的出生,接着拿剑刺我。」

「……!」

见莉雪瞪大眼睛,阿诺德以右手包覆她的脸颊。

「不需要露出那种表情。」

「……可是……」

「我不是说不记得了吗?就只是那种程度的事。」

「……!」

莉雪抿紧嘴唇,轻微地摇头。阿诺德以温柔的眼神看着不接受这些话的莉雪,继续说:

「母后最后刺穿的,是自己的咽喉。」

阿诺德的双眼,有如平静无波的海洋。

「我记得,躺在血泊中的母后,又诅咒了我一次。」

「……殿下。」

「她没有立刻死去,因此相当痛苦。虽然是回天乏术的重伤,但是女神之血的愈合力,反而让她受了更多苦。」

莉雪已经明白九岁的阿诺德做了什么选择了。

「……您是为了让母亲从痛苦中解脱……」

这才是阿诺德杀死母亲的真正原因。

同时,莉雪也明白阿诺德为何会杀死刚出生的弟弟妹妹们了。现任皇帝并非单纯逼阿诺德服从,恐怕是故意让他做选择。

与阿诺德的母亲一样,让婴儿们置身在唯有死亡才是救赎的状态,让阿诺德主动拿起剑。

(和我求婚的阿诺德殿下说,他是『逼我嫁给他』,把自己说成一个可恶的人……)

莉雪稍微低下头,求助似地环住阿诺德的颈子,用力抱紧,再次把额头埋在他的颈部。阿诺德温柔地回抱莉雪,轻声低语:

「……拜托你别哭。」

恳求般的语气。是阿诺德很少使用的说话方法。

虽然明白,但莉雪还是有如闹脾气的孩子,以额头蹭着阿诺德。阿诺德呢喃地呼唤她的名字:

「莉雪。」

有如亲吻她的头发似的。

(被迫杀死母亲与刚出生的弟弟妹妹……就连这些,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自己犯的罪。)

就莉雪看来,那是毋庸置疑的温柔。

「……殿下年幼时,那些流血杀戮的生活……」

莉雪努力不让声音发颤,缓缓诉说。

泪水还没有滴下。阿诺德安静地等待莉雪稚拙地继续说下去。

「就是您认为的婚姻呢……」

「…………」

阿诺德的父亲,发动战争侵略世界。

逼各国将公主嫁给自己作为人质,以换取短暂的和平。生下的孩子几乎全被杀死。阿诺德以蓝色的眸子看着那些光景,在妃子们的怨愤声中长大。

「所以您才不将我视为妃子,而是把我当成一个『人』尊重,让我拥有自由与希望……」

阿诺德缓缓抚着莉雪的头发。

「不是那样。」

「……?」

手指轻触莉雪的耳朵与脸颊。

莉雪抬起埋在阿诺德颈部的脸,两人对上视线。海色的眸子平稳地注视着莉雪。

「我只是喜欢看而已。」

阿诺德将手掌绕到莉雪后脑,再次将她搂在身上。

「我喜欢看你以自由──」

在耳畔呢喃的沙哑声音,有如从贝壳中听见的美丽浪潮声。

「──强悍地带领卷入其中的所有人,达成所有人心目中最好的结果。」

「……!」

阿诺德总是这样。

总是理所当然地肯定莉雪想过的生活。

虽然他自己的人生有很多困难,但还是尊重莉雪选择想过的生活,以及莉雪在不断重覆的人生中重视的事物。

(……就算与我意见不同。)

就算反对与克约尔结盟,就算想杀死圣王国的大主教,也都不曾禁止莉雪阻止自己。

(又强,又温柔的人。)

现在的阿诺德,是否依然认为自己把嫁到加尔古海因的莉雪卷入自己的目的里呢?

(……假如告诉他,我喜欢他呢……?)

这念头闪过脑中,但莉雪立刻将其按捺下去。

(──不。不可以。)

就算说出来,也改变不了阿诺德的想法。就算告白成为沉重的枷锁,妨碍行走,阿诺德也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不能说出最真切的心愿。

但莉雪还是想告诉阿诺德。

「将来,假如我在二十岁左右就死了──……」

「我不想听。」

阿诺德打断莉雪的话。

以耍性子般的语气拒绝莉雪要说的话,很不像平常的阿诺德。

但莉雪还是要说出来。

(对不起。)

尽管阿诺德恳求,但莉雪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因为莉雪很清楚自己的生命有多么脆弱。

「……就算我死了。」

到目前为止,莉雪每一次人生,都是因为阿诺德而死。第六次人生,更是被阿诺德亲手杀死。莉雪回想当时的痛楚,以祈求的心情说:

「下次人生,我也想成为阿诺德殿下的新娘……」

「────……」

阿诺德原本梳着珊瑚色头发的手指,有如倒抽一口气似地停了下来。

(就算这次人生,还是无法达成活过二十岁的愿望……)

莉雪以戴着戒指的手握住阿诺德的手,让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假如我的生命没有就此结束,又能够再次重新来过……)

一直以来,每当死后回到那一天时,莉雪都因为未来有无限的可能而感到雀跃。虽然曾经经历过的生活消失,必须再次重新开始,但对莉雪来说,眼前广阔的景色,全都是自由的选项。

可是现在,莉雪在第七次人生遇到了唯一的执着。

(……就算有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人生……)

莉雪再也不会选择其他的选项了。

甚至让她不认为这样会不自由。

「我想一直待在您的身边。」

「……莉雪。」

不论有什么样的未来,莉雪都想待在阿诺德身边,像这样和他十指交扣。

莉雪如此希望,如此祈求。

「求求您,殿下……」

过去,莉雪曾在教堂里对阿诺德说,自己做好了『成为妻子的觉悟』。那时候,阿诺德突然吻了她,告诉她不需要怀抱那种觉悟。

「……如果不是觉悟,而是请求的话……」

莉雪知道自己缠在阿诺德手指上的力道很虚弱。

「您就不会骂我,会答应我吗……?」

「…………」

阿诺德温柔地回握莉雪的手指。

莉雪战战兢兢地将头从布满伤疤的肩窝抬起。阿诺德以海洋般的蓝色眸子凝视她,眯细眼睛。

与在教堂亲吻莉雪后,相同的眼神。

(希望殿下能回答『知道了』,或温柔地点头……)

莉雪再次在心中祈求。

但阿诺德的回应,与莉雪期望的不同。他安静地闭上眼睛,将交握的莉雪左手拉到自己面前,重新握住。

「────!」

接着,在无名指的戒指旁柔软地落下一吻。

「……殿下……」

对莉雪与阿诺德来说,这是求婚时的动作。

并非这个世界的求婚习惯。

但是阿诺德将戒指送给莉雪时、莉雪在黄昏的海边表白,希望阿诺德成为自己的丈夫时,两人都吻了对方的无名指。

阿诺德不可能忘了这件事。

可是莉雪的眼瞳仍然颤动不已。因为这个吻,不是拒绝莉雪的请求。

(虽然没有,口头上的约定──……)

尽管如此,阿诺德还是再次抱紧莉雪。

「莉雪。」

「…………!」

能在手臂的力量中感受到祈求之意。但阿诺德绝对不会把心愿说出来。

只能听见心脏的跳动。

(虽然厌恶父亲的做法,但还是向我求婚,让我待在身边,不拒绝我。)

就连这个事实,都被阿诺德视为自己的罪过。

(……真的,非常温柔……)

那温暖,使泪水不断涌上,最后溃堤。

阿诺德的温柔,使莉雪觉得非常非常寂寞。

(明明不希望阿诺德殿下再次感到疼痛。)

可是却让阿诺德为了自己而受伤。

阿诺德凝视着莉雪,以拇指温柔地刷过她湿润的睫毛。

「……!」

「莉雪。」

被温柔地唤著名字,莉雪用力摇头。

在那之后,莉雪与在阿诺德面前大哭的那晚一样,一直向阿诺德撒娇。

但就算被摸头,就算被温柔地唤著名字,泪水还是停不下来。

在那之后,莉雪让如此温柔的阿诺德困扰了好一阵子。

***

「……冷静下来了吗?」

「……是……」

收拾好疗伤用的药箱,换上睡衣后,莉雪吸着鼻子,躺在阿诺德的枕头上。

阿诺德也穿起上衣,与莉雪一起躺在枕头上。

夏季的被子盖着两个人,有点太热。但是阿诺德的体温非常舒适,所以莉雪没有移动身体。

「真的可以和您一起睡吗……?」

莉雪战战兢兢地问着,阿诺德以淡然的语气说:

「如果你回自己房间后会乖乖休息,就无所谓。」

「呜……!」

「既然今晚不想离开我身边,至少要好好睡觉,不可以一直醒着。」

两人的立场,与莉雪被毒箭划伤时完全相反。

那时候,阿诺德不眠不休地照顾莉雪。可是莉雪任性地说阿诺德也要睡觉,并要求他与自己同衾。

(我做的事,被殿下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呢……)

莉雪以被子遮住嘴巴,偷眼看着阿诺德。

尽情撒娇后的羞耻与直到不久之前的悲伤混在一起,在莉雪心中成为复杂的感情。

(我知道。以言语说服是没用的,必须以有形的模式展现才行──不是哭着恳求殿下不要受伤,而是具体证明没有受伤的必要。)

莉雪如此告诉自己,揪紧被子。

(这么温柔的殿下,就算自己受伤也想完成的事……假如那件事必须发动战争才能达成,那么我就要阻止战争发生,为殿下展现其他可能性。)

莉雪再次做好觉悟,思考起来。

(回首都后,在婚礼之前,与那位大人见面……)

莉雪一面思考,一面翻身面向阿诺德。

「殿下……」

仰躺着的阿诺德转动眼睛,看向莉雪。

「您的伤口,已经稳定下来了吗?」

莉雪面露不安之色地发问,阿诺德柔声说:

「没问题。」

「……不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这么说的吧?」

「是你重新绑上绷带的。你应该确实看过伤口的情况了吧?」

「可是,刚才的发热……」

「…………」

阿诺德将左手放在莉雪面前。

「摸摸看。」

「!」

莉雪心脏猛地一跳,但是努力不把心情表现出来。

她滑过床单似地,缓缓伸手,碰触阿诺德的手,并在那瞬间,被他捉住。

「啊……!」

「……」

阿诺德闭着眼睛,将莉雪的手移动到自己的脸颊上。

接着,以脸颊轻轻磨蹭她的手。

「~~~~!」

就像对莉雪撒娇,但也像是在宠溺莉雪。

接着,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世界最美丽的蓝色上落下阴影。

「──你的手比较热。」

「那、那是因为……!」

阿诺德的体温原本就比莉雪低。不过现在,莉雪的体温之所以比阿诺德高,不是单纯的体温差距,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刚才明明还能保持冷静的说……!!)

直到不久之前,阿诺德一直裸着上半身。莉雪不只见到那模样,还坐在阿诺德腿上、趴在他身上向他撒娇。等到冷静下来后,回想刚才的事,脸颊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烫。

(难道说,我做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见莉雪欲言又止,阿诺德觉得有趣似地眯起眼睛。

「……哈。」

他平稳地笑着,但是不放开莉雪的手。虽然温柔,有时候又会使坏的阿诺德,确认似地轻抚莉雪在就寝前取下戒指的无名指。

「你的表情,经常变来变去呢。」

「嗯呣呣呣……」

无法反驳,使莉雪觉得很不甘心,但又因为阿诺德的态度和平常一样而放心。看样子,阿诺德的伤势确实稳定下来了。

莉雪轻轻回握阿诺德的手,暗自祈祷。

(……希望殿下的疼痛早点消失。)

接着,她向阿诺德说:

「从船上救出的女性,正在有近卫骑士们陪同的房间里休息。我已经治疗过她了,所以照着您的指示,把后续交给奥利弗大人。」

离开燃烧的船后,阿诺德在处理自己的伤口前,对部下们做了确切的指示。为了不让阿诺德受伤的事被其他人发现,莉雪陪着女性,为她治疗擦伤,并加以安抚,使对方冷静下来。

其实,比起女性,莉雪更不冷静。

只要一松懈,手指就会发抖。莉雪按捺着,在近卫骑士们面前表现出与平常无异的模样。莉雪回想着知道内情的奥利弗来到收留女性们的屋子时,自己有多安心。

『莉雪大人,我已经从我的主君那儿听说详细情形了,后续请交给我问出货船燃烧的事发经过吧。』

『谢谢您,奥利弗大人。』

『不,没的事……假如我的主君在卧室办公,希望您能阻止他工作。』

奥利弗半开玩笑地说着。应该是为了让莉雪冷静才那么说的吧。莉雪向阿诺德的忠实部下开口:

『奥利弗大人,刚才她对我说──……』

莉雪把对奥利弗说过的话,告诉阿诺德:

「出现在那艘船上的黑袍男子,与在沙迦国诱骗女性的,是同一人物。」

当时也在船上的女性似乎相当肯定。

「虽然她也没有看到脸,但是根据声音和体格,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

「据说那人的头发是金色,眼睛是深蓝色。虽然我们已经把这些外表特征告知骑士们了,但是考虑到对方可能变装,所以还是以搜索腹部受伤或骨折的人为优先。」

在船上,阿诺德踢断了男人的前臂、刺伤男人的腹部。这些是比发色或眼睛色彩更难隐瞒的特征。

但情况仍然不容乐观。

「那男人应该能成功逃走吧。」

「……是。」

莉雪同意阿诺德的看法。

虽然近卫骑士很优秀,但是与那男人交手过的莉雪,明白那人的身手有多高强。即便阿诺德受了伤,而且需要保护莉雪,但那男人还是能从阿诺德手中溜走。

(而且他还能毫不犹豫地选择『从那种高度的甲板跳进运河』。假如劳尔在场,也许能追踪他,但是其他人的话……)

那人同时具有骑士的战斗力与猎人的机动性。就算近卫骑士们全力搜索,对方应该也早就拟好逃走的对策了。

「他对女性使用的名字是萨迪亚斯──但应该是假名吧。」

不过,那男人落水前的嘲讽,可以成为调查他身分的线索。

「……阿诺德殿下,您的母亲,真的与您长得很相似吗……?」

「…………」

莉雪不是很愿意问这个问题。

阿诺德最后见到的母亲,肯定很凄惨。莉雪不希望阿诺德想起那场面的想法,也许表现在脸上了吧。

「!」

原本仰躺的阿诺德,朝莉雪的方向翻身。

由于两人并排着躺在枕头上,手也握在一起,所以阿诺德翻身后,成为两人在极近距离面对面的状态。

虽然莉雪担心伤口会痛,但现在的姿势让受伤的右腹朝上,对伤口的负担或许反而比较小。

「客观来说,确实是那样。」

「……」

阿诺德安抚莉雪似地,将手指缠得更紧。

由于经常握剑,阿诺德的手指形状姣好但略显粗糙。关节与骨格的线条分明,整体有如艺术品。

感受到手指传来的明确力量,莉雪自然而然地眯起眼睛。

「那么……那个人是知道您的母亲是巫女的人物吗……?」

「或者是母后嫁来加尔古海因后,直接见过她的人。」

既然曾经是巫女,就算留下肖像画也不奇怪。但前代巫女嫁到加尔古海因,而且是阿诺德生母的事,是世人不知的重大秘密。

就算那黑袍男人不是知道『巫女的长相』,而是知道『阿诺德生母的长相』,那也是极为有限的人物。

「父皇的妃子们居住的塔,必须先经过父皇的生活区,才能进入。」

阿诺德说的话,使莉雪想起背对月光的现任皇帝。

虽然她与那男人的距离相当远,但周围的空气仍然因他发出安静但强烈的杀气而冻结,使莉雪难以呼吸。

「能出入塔的,只有服侍妃子们起居的侍女。但那些妃子和侍女,现在全都死了。」

不太安宁的内容使莉雪皱眉,但她还是继续发问:

「也就是说,假如那个人见过殿下的母亲,最有可能的,是见过嫁来加尔古海因之前的前任巫女……?」

「如果是那样,那男人就与克尔楔德教的干部有什么关系了。」

莉雪吞了吞口水。

「与克尔楔德教有关联,有航行远洋的技术,而且能与贵族做生意的人物……」

说到这里,莉雪有种既视感。

(……再加上骑士般的战斗技术,以及猎人般的身手。总觉得……)

莉雪微微皱眉,讶异地想着。

(和我,很像──……?)

她下意识地揪紧阿诺德的手。

「莉雪?」

「……没有。」

被蓝色的眸子凝视,有种被看透一切的感觉。因为阿诺德不带感情的双眼,有如濡湿的刀刃般通透。

「总之,名叫萨迪亚斯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单纯的奴隶商人。」

为了掩饰刚才想的事,莉雪说出同时思考的其他感想。

「这起国际人口贩运案件,出现了出乎我们意料的问题……如此一来,令人在意的部分果然是──」

莉雪回想着先前发生过的种种,说道:

「那个人,很有可能是想对加尔古海因不利的人物。」

阿诺德微微垂下眼帘。

(西方大国法布拉尼亚制作了加尔古海因的伪币,想借此削弱加尔古海因的国力。但那不是国王华特陛下自己想到的方法,而是别人教唆他的。)

阴谋不只这件。

(我的前未婚夫迪特里希殿下也同样被人教唆过。今后应该还会出现其他危害阿诺德殿下,或者加尔古海因的人事物。)

加尔古海因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是能左右这个世界所有国家历史的强国。只要见过未来,就能知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势必有人会因此对加尔古海因感到警戒,或者出现想利用、想毁灭加尔古海因的人。

「那个人,一定……」

「────……」

阿诺德眯起眼睛,改变姿势。

「不论如何。」

「呀啊?」

莉雪之所以发出惊叫,是因为阿诺德凑到她的面前,与她额头相碰。

「首先要做的,是实现你的愿望。」

阿诺德松开握着莉雪的手。手指不再交缠,改成以宽大的手掌温柔地包覆莉雪的手。他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想平安救出人口贩运的受害者吗?既然如此,专心在那件事上,才有效率。」

「您说的没错,但……」

阿诺德以手指轻抚莉雪的指根。

那种抚摸方法就像用手在玩,使莉雪觉得有点发痒。

前世的莉雪,根本想像不到阿诺德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你今天太操劳了。」

「呜……我唯独不想被殿下这么说……」

这次是莉雪说的有道理。

莉雪露出闹别扭的表情后,阿诺德完全放开她的手,改以大手触碰她的脸颊。

「嗯嗯……!」

手指刮搔似地抚过耳朵周围,莉雪身体一颤,忍不住缩起肩膀。

尽管如此,莉雪并没有抵抗的意思。阿诺德肯定也明白这点。莉雪觉得很难为情,战战兢兢地询问:

「阿诺德殿下。」

「怎么了?」

「……您今天,是不是有点爱撒娇呢……?」

阿诺德眨动一次眼睛,看着莉雪。

(因为感觉从刚刚开始,殿下就一直摸我……还有……)

一起躺下后,除了安抚莉雪,阿诺德的动作还带着玩闹的感觉。

「果然是因为受伤的关系吗……」

「…………」

「这样的姿势会不会不舒服呢?如果仰躺和侧躺都会痛,改成分散重量的方式睡,应该会比较好。」

假如是冬天用的厚被子,就可以卷起来当靠枕用了。可是夏天用的薄被与枕头,没办法做到。

莉雪想了一下,把身体朝阿诺德挪近。

「……莉雪?」

「如……如果有抱枕的话,应该就不会那么痛了……」

莉雪下定决心,看着蓝色的眸子。

在这房间的东西里,最适合当『抱枕』的,应该就是莉雪了。

「……请您随心所欲地抱我吧……」

「──────……」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

原本轻柔地抚摸莉雪的手指,突然大力地搓弄起她的头发。

「嗯嗯嗯嗯……!?」

莉雪想起小时候用力揉捏最喜欢的布偶。

这种摸法,不是宠溺也不是安抚,而是带有教训的意思。

「啊!殿下……!」

「……你啊……」

最后,阿诺德总算住手,欲言又止地叹气。

「对、对不起。」

这提议实在太差了。莉雪抱起来又不舒服,甚至有可能造成伤口的负担。

「虽然我希望能让您睡得舒服……但我能做到的事太少了。」

「……」

就算拥有药学知识,就算以侍女身分学过照护病人的方法,莉雪还是深深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除非是女神,否则难以治好身受重伤的人。

「…………我知道了。」

阿诺德蓝色的眸子中,带着暖意。

他温柔地梳着莉雪被弄乱的头发,说道:

「那就借一下吧。」

「咦…………」

下一瞬间,莉雪被阿诺德搂在怀中。

「……!」

阿诺德以单手搂住莉雪的腰,另一只手深深环在她背后。莉雪的脸被埋在阿诺德的胸口,因为过于接近他而不由得屏住呼吸。

(阿诺德殿下的,体温……)

被阿诺德抱在怀中,莉雪觉得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那稍微把体重放在莉雪身上,有如赖着莉雪似的抱法,使莉雪左胸感到刺痛。

每当心脏跳动,就令莉雪越明白自己爱上了阿诺德。胸口紧缩到发疼,莉雪轻轻揪着阿诺德的上衣。

「我确实是在撒娇呢。」

「……殿下……?」

阿诺德以嘴唇轻触莉雪的额头,如此呢喃。

(之所以娶我为妻,把我放在身边……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殿下以前这么说过……)

阿诺德无法谅解自己。

就算现在的莉雪怀着想与阿诺德结婚的想法,但是对厌恶父亲做法的阿诺德来说,这婚姻还是牺牲了莉雪的人生吧。

(……我明明,比其他任何人都会妨碍您完成目的……)

莉雪企图阻止阿诺德发动战争,带着他前往温柔的未来。是个不打算让阿诺德知道自己有这些打算的坏妻子。

莉雪将手环在阿诺德背后,主动用力抱紧他。阿诺德似乎有点惊讶,但还是温柔地以大手抚摸莉雪的头发。

「希望您不会做恶梦。」

「……莉雪?」

阿诺德说过,与莉雪同衾时,没有做奇怪的梦。

希望今晚也是这样。莉雪如此祈求。

「希望有一天,您会想追求自己的小小幸福……」

「────……」

莉雪听着阿诺德的心跳声,闭上眼睛。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

虽然想陪着阿诺德,直到他睡着,但身体仍缓缓陷入温暖的海中。莉雪将脸颊凑近令人爱怜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中,发出均匀的鼻息。

「…………」

阿诺德稍微退开身体。睡着的莉雪当然不知道阿诺德握住了自己的左手。

「那种幸福,我不想要。」

(插图013)

阿诺德淡淡地说着莉雪听不见的话。

「──不过……」

他垂下眼帘,在莉雪的无名指落下一吻。

「希望终有一天,你能帮我实现愿望。」

声音中,带着冰冷与些微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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