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一直趴在桌上睡觉,一抬起脸,就看到黑漆漆的荧幕画面。我赶忙恢复书面,有收信的闪灭显示。
我扫开垃圾邮件,终于找到“鬼脸先生”的信件,急忙开启。
熟悉的开头文字跃入眼帘,但是后面的文字,并不是我一向熟悉的早餐菜单。
*亲爱的薰,这几天你没有回信,我很担心。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尝到这么大的苦头。请原谅我回信太慢。偏偏这个时候有VIP来访,而那个VIP也以不像VIP的清晰逻辑对付我,爸爸这边也惨遭修理。当然,在受难程度上,薰比较惨。爸爸看了薰的信后:立刻回这封信,但你可能已经上床睡觉了。明天上学前大概没有时间查看信箱,所以晚上回信没关系。事情说得太杂乱,反而糟糕,所以,每完成一个结论,我就另打一封新的信。
我啧啧舌头。世界级的赛局理论权威,曾根崎伸一郎教授的弱点,就是太专注理论的顶点,而忽略了山脚下的风景这一点。
爸爸完全忘记中学生的我现在正放暑假。因为是暑假,我在今天这个不是周末假日的日子早晨,也可以立刻回信。但我暂缓回信,先看爸爸的第二封信。
*亲爱的薰,光看你的信,就觉得藤田教授这个人相当恶劣。和这种人打交道时有两种方法,一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方法又称Active phase。因为这时对方会真正反击,因此是总体战。用你喜欢的中国历史来说,需要有汉朝韩信“背水一战”的心理准备。另一个是Passive phase,它的秘诀是“明镜止水”。照单全收所有的事象,尽可能不掀起风波。接近老子说的“俭武”,以不斗为最上策,损害也少。只是,这也要看对手,如果对手非常恶劣,很可能无法善罢甘休。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希望你在Active phase和Passive phase中间选择一个当作基本战略。这必须一开始就决定好。因为两种战斗方法完全不同,一旦选定了基本战略,中途不能变更。
爸爸真的很想给你更详细的建议,遗憾的是,爸爸对藤田教授没有直接的认识,因此很难判断。
你要自己决定,然后,我再教你做法。
我反复读着爸爸的信,还是无法马上决定要采用哪一个基本战略。我希望他两种都教我。此时看到有未开启的第三封信。我打开邮件。
*亲爱的薰,知子莫若父,看完第二封信后,你一定选择两个都教你。可是不行,因为两种战略都在脑中时,会无意识地选择比较轻松的做法。这是脆弱人类的特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轻松之路多半连接着失败。选择轻松的人是那么多,因而选择不轻松的人往往被称为“怪人”,其中能够成功的人称为“勇者”。这世上勇者是多么少,喜欢历史的你应该知道吧!
我认为刘邦、曹操是英雄。再想到现代受人欢迎的人物,完全认同爸爸的话。我继续看信。
不管是Active还是Passive,都有轻松的一面,也有辛苦的地方。平均而言,两者都一样辛苦。所以爸爸只能教你一种。这两种战略都有四个教学阶段。第一阶段是共通的,之后才兵分两路。Passive难的是在第二阶段,Active难的是在第三和第四阶段。如果两种战略都知道,那么,在第二阶段时会选择轻松的Active,第三和第四阶段时又会选择Passive。这样做是最坏的选择,是必败的方程式。因此爸爸只能教你一个,因为没有父亲希望儿子被打败。
最后的话让我眼眶有点湿润,我打开第四封信。
*亲爱的薰,你选择了哪一个?写信告诉爸爸。这样,十二个小时后,我会回你一封指令函。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都照指令行动。在那之前,是0阶段。从现在开始,你要在十二个小时内把杂事处理完毕,明天请假。等一下去弄到综合解剖学教室的藤田教授、桃仓医师、佐佐木前辈的信箱和地址。
等待下一个指令。
我站起来,在房中踱步。我自己最清楚,这是我思考时的动作。而且爸爸大概也预想到了。我假装烦恼,是因为爸爸把我看透了这点让我有点不爽。在我和爸爸必须长期这样维持关系的情况下,这点小事往往也会成为问题。
我选择了其中一个战略,消去另一个,按下回信键。叮铃一声,我的信被吸入太平洋的海底电缆。
为了完成指令0,我站起来。这时间巴士快来了,我决定搭巴士去东城大学医学院。
在去程的巴士中,我感受到指令0的确实度。从现在开始,爸爸会给我各种建议,但最后还是要我独自做出重大判断。到时候,直接的资讯一定占有重要的分量。要得到那些资讯,必须去有资讯的地方。我现在想要得到的,是藤田教授的想法及其他细节,例如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等包含性格的种种资讯。
指令0就是收集这些资讯,并简略表现出来。
随着巴士晃动而思索,有人扯我的衣袖。是上次遇到的幼稚园小朋友凯凯,笑嘻嘻地站在我身边。
右眼还是戴着白色眼罩。以结膜炎来说,时间也拖得太长了,令人担心。
“第四个问题,超人巴克斯中使用最多光线的怪兽是谁?”
凝视我的眼睛闪闪生光。我干脆地回答:
“格顿飞鼠兽。”
凯凯口中念着哆、拉拉拉,然后张开两手。
“完全正确。”
我突然想到,摸索胸前的口袋,找出《Dondoko》附赠的西特伦星人贴纸。
“这个给你。”
凯凯表情一亮。
“真的?真的可以拿吗?”
我点头。交叉双臂,做出超人变身姿势的凯凯飞奔到后面,摇着妈妈的肩膀。
“妈咪,我拿到这个。”
神情恍惚的妈妈看着贴纸,然后移转视线,对我点头微笑,我也点头回礼。
巴士突然一晃,车头慢慢翘起。车上广播说:
“马上就要抵达终点站,东城大学附属医院。要下车的乘客请按铃通知。”
每次听到广播,我总是在想,既然是终点站,不用按铃也可以吧!
凯凯下车后,轻快跳步走向那栋橙色建筑,还不时回过头来向我挥手。和妈妈在一起的身影渐渐变小。我目送他的背影,走过绿荫浓密的樱花树夹道,往红砖建筑。
一进综合解剖学教室,坐在沙发上的藤田教授笑嘻嘻地举起单手。
“啊,超超级中学医学生曾根崎同学,昨天辛苦了。”
他心情很好,继续说:
“看了吧?樱宫的超级巨星列传。曾根崎同学看起来非常帅呦,让我刮目相看。”
宇月小姐把咖啡端给藤田教授,也面露微笑。淡淡花香飘扬。
“不过,欧亚夫教授指出了问题点。”
藤田教授的表情瞬间一黯,但声音还是开朗:
“欧亚夫那家伙说的有什么用?这里又不是学会,我们只要能混过文部科学省的眼睛就好。”
我大吃一惊。刚才,藤田教授确实说出“混过”这两字。
藤田教授伸个懒腰。
“我还在想,欧亚夫来时怎么办?幸好樱花电视的工作人员都是没有英语能力的家伙,这点大有帮助。能够扭转重大的危机,卷土重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漂亮。”
俯看藤田教授喜滋滋的表情,我心里闪过一句格言:
“……亢龙有悔。”
“嗯?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
我突然发现,我话语的冷度有点像佐佐木。
摆脱藤田教授后,我到隔壁的秘书室,走到专心打字的宇月小姐旁边。
“请问,有教室同仁的通讯录吗?能不能影印一份给我?”
“有啊!怎么突然要?”
我本能地撒谎:
“想寄暑期问候卡。”
宇月小姐微微一笑。
“不错哦,我印给你。”
她停下打字的手,若有所思地在荧幕上寻找什么。不久,宇月小姐纤细白嫩的指尖滑到键盘上开始敲击。听到背后的机器运转声,回头一看,吐出一张列印完毕的纸。
拿起来一看,是教室同仁的地址录。我搔着头皮。
“对不起,我也想要电子邮件信箱。”
“只寄暑期问候卡,不需要电邮信箱吧?”
我立刻回答:
“其实,我是想用电邮寄暑期问候卡。”
“这样啊,那我要收回刚才的夸奖吗?我还在感动,难得有这样亲笔写信的孩子呢!”
敷衍后放松的心情混合着夸奖被收回的遗憾,我捡起随着机器声吐出的纸张,鞠躬后离开秘书室。
来到地下室的实验室,一推开门,就看见桃仓窝着身体在调整PCR的检体。
“昨天谢谢你了。”
我向他道谢,他抬起脸。
“你谢我没有道理。那是教室的问题。反而是我想跟你道歉。”
好久没听到桃仓温暖的话语了,我眼角微热。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桃仓拿起试管,默默调整试药。他没看呆站一旁的我就说:
“今天这个PCR到这里就结束了,一起吃午饭吧?很久没一起吃了。”
我二话不说,立刻点头。
桃仓的薪水很少,看他平常的服装、餐饮和生活情形就知道,但是睽违许久的聚餐是在“满天”,我有点失望。不过,想到面条的美味,我又高兴起来。
下午雨点过后,医院餐厅空荡荡。我和桃仓坐在窗边吃面。
窗外,地平线冒着银光,海岬附近有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桃仓看着我指的方向,又低头吃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贝壳冢,那地方会经盖过玻璃城堡,后来又摧毁了。”
什么?我想反问,但这时有人过来跟桃仓说话,我的话只好咽回去。
“呦!桃仓,你总是这样闲晃吗?”
是个穿着笔挺白袍的帅气大哥。一看就知道是外科医生。桃仓弓着背,咿咿呜呜地说:
“利根啊?好久不见。听说你的实验就快完成了,更要恭喜你升上讲师了。”
那叫做利根的人呵呵笑。
“运气好嘛。在二、三流杂志上登出的论文,因为杂志的impact factor急速上升,我也跟着水涨船高。不过你也要小心,因为这次计划顺利,垣谷教授也忘了你的事,可是一旦出了麻烦,你第一个倒楣。”
他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有名的超超级中学医学生吗?唉,桃仓这家伙就麻烦你喽!”
我向他点头,他白袍翻扬,潇洒地转身走出“满天”。
“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般外科的利根讲师,和我同年级的。”
“同年级的?利根老师和桃仓老师同年级?”
“我重考一年,他没有,年纪比我小。”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无意指出他们外表的差距,不过,我再次认知,桃仓看起来相当老。
“桃仓老师不是解剖医师,是外科医师对吧?为什么学解剖呢?”
“为了拿博士学位。”
“博士学位就像超人巴克斯的私家自行车威武号。”
好久没看到桃仓的笑脸。
“说起来,博士学位和威武号是没什么不同,两个都没什么大用处,但是没有就不好看。”
桃仓看着窗外的地平线。
“我能待在研究室的时间不到一年了,明年要回外科,看现在这个样子,也拿不到博士学位吧!”
桃仓要离开研究室了?那我该怎么办?胸中的不安像乌云翻涌。
窗外晴朗,和我的心情完全相反,仲夏的阳光耀眼,地平线上滚滚涌起积乱云。
我在医院的玄关和桃仓分手,坐上巴士回家。按照爸爸指定的正确时间,晚上八点开始工作。在那以前,必须整理一切琐事。我摸到口袋里的通讯录,无论如何必须在八点以前写好暑期问候函寄出去。
通讯录里也有宇月小姐的地址,不能随便写两句就寄出去。我写得好烦。这种多余的工作使得琐事大幅膨胀。因为这些障凝,我再次半是羡慕一切自由的爸爸,半是感到生气。
下午四点回家后,我开始写暑期问候函,中间夹着晚饭时间,等到写完时已是晚上七点。构图是我自己用电脑绘图画的超人巴克斯大战西特伦星人,完工后非常满意。我盯着图案,不知为什么脑中浮现藤田教授和桃仓争论的景象。他们两个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图画所示,为什么?
寄出全部信函是在七点半。终于准备妥当。我一边喝柳橙汁,一边坐在电脑前等爸爸的信。
八点整。叮铃,收信的声音。开启信件。
*亲爱的薰,今天的早餐是肉桂吐司、洋甘菊茶。
紧张的我放松下来。立刻又有收信的声音。第二封信。
*亲爱的薰,根据爸爸的预测值,你选择Passive的概率是97%,选择Active的概率是2%,放弃选择的可能性是1%。
炫耀自己的预测是爸爸的坏习惯。这时,有两封信同时寄到。
*亲爱的薰,你以为我是看了你的信后才预测的吧!你可以查看第二封信的寄信时间,应该知道是十二个小时以前指定要发送的信。
我确认信件,预测信确实是十一个小时以前寄发的。爸爸要让我知道他的厉害。我接着看第四封信。
*亲爱的薰,佩服了吗?那就不行了。因为那封信是看到你的答案后才寄出的。寄信的时间作假,可以简单办到。
我把脸埋进放在桌上的抱枕,暂时不动。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趴在枕上、闭着眼睛的我,又听到叮铃声。
*亲爱的薰,要开始下达指令喽。第一阶段指令1。把解剖学教室成员的地址和电邮信箱传给爸爸。
我把两张纸转成电子资料传送过去。回信即来。
*亲爱的薰,第一阶段指令2需要花点时间。把你去解剖学教室后每天记录的日记(还是业务日志)都扫描成电子档传过来。
我傻住了。半年的业务日志、还有高兴时写进去的日常生活,洋洋洒洒近一百页,要转成电子档,那要花多少时间啊?而且,资料量太大,爸爸的伺服器无法一下子接收,必须一张一张传送。
平常的我一定会立刻放弃这种烦人的工作,但是想起欧亚夫教授严峻的视线,想要逃出他的纠缠,不得不大费周章。
为了谨惯起见,我寄出确认信。
*爸,业务日志的量相当大,全部传送需要四、五个小时,不做不行吗?
叮铃。
*亲爱的薰,我会耐心等候,要一张不漏地全部寄来。这个部分结束后,就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更重要、更辛苦,加油。
第一阶段指令2已经够辛苦了,还有比这更辛苦的?我瞬间感到头昏,但立刻清醒,回信。
*了解。现在开始执行任务。
叮铃。
*亲爱的薰,那么爸爸先小睡一下。
把业务日志全部转成电子档案,寄出最后一封信时,已经过了六个小时。看看时钟,凌晨两点,好孩子早就呼呼熟睡的时间。
我坐在电脑荧幕前等回信,可是没有来。爸爸睡得正香吧!我很无聊,抱着业务目志,也迷迷糊糊打着盹。
清醒时已经是早上,我趴在电脑前睡着了。画面上闪着收信信号。
扫开堆积如山的垃圾信件,看到“鬼脸先生”的信。打开。
*亲爱的薰,看了业务日志,很清楚你真的很努力,爸爸很高兴。学问,尤其是医学,是为了人们的幸福而做。想到薰也能担负起其中部分任务,就无限感慨。
只有这样?这只是普通的感想文嘛!并没有指令。我急忙搜寻,发现埋在垃圾信件堆中的指令信。
*亲爱的薰,现在开始,我要发出更困难的第二阶段指令。指令1,三天后你会收到一封爸爸寄给你的信,但是不能打开。指令2,从现在开始,你对这件事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以上。
咦?我很惊讶,重复读了几遍。这就是最重要的指令?是不是搞错了?
可是,无论我看几遍,爸爸的信还是一样。
三天后,收到国际航空信。我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但还是遵照爸爸指示,忍住没有打开。
这几天,爸爸还是照旧只寄来早餐菜单。我也不特别回信。但是收到信这天,终于还是写信去问。
*爸,收到信了。我想问您,为什么第二阶段最辛苦呢?
爸爸立刻回信,只有一行字。
*亲爱的薰,世上最辛苦的事,就是看不到终点的忍耐。
他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玄,隔没多久又回了一封比较长的信。
*亲爱的薰,我再做一点补充。Passive phase的秘诀在于专守防卫。事情一旦发生:立即反应,把受害防堵在最小限度。从现在开始,你的忍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们不知道。事情一旦开始后,必须敏捷对应。所以你要保持意识清明,集中精神,静静忍耐。爸爸认为,这是世上最辛苦的事。
万一这些准备全部白费了,才最值得高兴,但愿能够那样。但是根据预测,问题在一个月内发生的概率是75%,相当高。在那以前,请你好好储备体力。
其实我不太懂信中的意思,但就像以前一样,爸爸的话总是让我安心。
一个星期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不知不觉忘掉爸爸的指令,过着安稳无事的日子。爸爸不太了解我,我不是那种会在悠闲生活中紧张兮兮的小孩,只有这点爸爸的预测错了。而且,我根本无心烦恼,因为累积的暑假作业重重压在我肩膀上。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忘了爸爸的预测很准。想想也是当然,因为爸爸是世界顶尖的赛局理论学者。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暑假的最后一天,我到东城大学。藤田教授和桃仓轮流放暑假。我在暑假的最后一天专程去东城大学是有原因的。我的书包塞满了消化不完的数学作业,当然是打算要去借助我的数学专属家教桃仓的力量。
走进教室,许久不见的桃仓正在看最新一期的《Dondoko》。没有平常那种淡淡的紧张感。这倒也是,藤田教授这个礼拜休假,对我们这些属下而言,像是沙漠中突然出现的绿洲,特别休假时的乐园。我拿走杂志,桃仓也没生气。好极了,这样的话,把数学习题推给桃仓也没问题吧!桃仓不知道我的盘算,打了个大呵欠。
在故事书中,平静气氛的描述往往是风暴紧接而来的预兆。好像照谱行事般,门突然打开。我和桃仓看到眼前的人,僵住不动。
藤田教授突然出现。桃仓赶紧抢下我手中的《Dondoko》丢进垃圾桶。
“教授,不是预定休到明天吗?”
藤田教授不理会桃仓,也不看扔掉的漫画,把一份报纸摔到桌上。
“怎么搞的,桃仓?”
我和桃仓看着报纸。是今天的《时风新报》。头版的角落,有个小小的“文部科学省重要计划论文疑为捏造”的报导。我不仅“捏造”这两个汉字意思,歪着头,藤田教授冷冷看着我,把报纸递给桃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