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医学生的反击

第一卷 第6章 爸爸说:“封闭的世界必定腐败。”

作者: 海堂尊 更新时间: 2026-04-07 03:56:02

在我的前辈,超级高中医学生佐佐木的冷峻视线目送下,我回到樱宫中学。这时候回去,刚好赶上放学时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逮住三田村。

溜进教室一看,只剩下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去参加课外活动了,坐在窗边的三田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也看到我。

“咦?曾根崎,今天不是去东城大学吗?”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三田村不满地回答说:

“今天不行,要去补习班。”

“真的不行吗?不想听我们终于可能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天大消息,而去无聊的补习班,三田村教授?”

三田村一惊,看着我。

我把藤田教授给我的论文影本递给他。

“我想让你第一个看到‘三田村·曾根崎理论’值得纪念的第一篇论文。”

“不会吧……”

三田村双手颤抖接过论文,凝视不动。

“说诺贝尔奖是夸张了点,不过明天要投稿给《Nature》。”

“Na、Na、Nature·”

三田村反问。他再度看着论文,吞咽口水后声音颤抖:“真的吗?”

我充满自信,点个头。毕竟,教授打包票了。

三田村抚摸着论文影本。

“我爸一定会吓到,《Nature》耶!”

我对三田村说:

“所以啦,赶快把内容告诉我,说不定明天要在媒体面前发表,超特急,拜托。”

猛然发现,我的口气和藤田教授一模一样。三田村看着我的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曾根崎同学,我必须向你坦承一个重大的秘密。”

三田村畏畏缩缩看着我的脸。

“其实,我不只是社会,连英文也不好。”

我呆呆看着三田村。什么?三田村,你太差劲了。我忘了自己也一样,破口大骂三田村:

“英文不好?那以后在全球性的国际竞争社会中如何生存呢?更何况是在天下第一的东城大学医学院?”

三田村的身体缩成一团。

三田村,你真让我失望。这下,我要找谁问这篇论文的内容呢?

我突然发觉,这不就是藤田教授对桃仓说的话吗?我露出苦笑。

此时,背后有个清新的声音。

“很棒的题目耶,视网膜母细胞瘤划时代的抗原验出。”

回头一看,手拿论文的美智子在笑。

“你看得懂这英文?”

美智子点头。

“单字虽难,但文法是中学一年级的程度,比高中入学考试的英文还简单。”

怎么?这丫头说的和藤田教授一样。我想起来,有一天午休,三田村在帮我进行特训时,美智子正好过来,拿起书本迅速翻阅。难道她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记住可以看懂论文封面的医学英文吗?

——美智子是怪物。

我立刻问她:

“你翻译看看。”

“可以,但很多单字我不懂。”

突然来劲的三田村挺起胸膛:

“医学专有名词交给我,自从指导会根崎同学后,这些字我都了若指掌了。”

哟,三田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啦?但我发现确实如此。三田村好像无论如何都要和美智子争个高下。美智子笑着说:

“正好,熟悉医学专有名词的三田村同学和英文拿手的我同心协力,就是相当一百人的力量。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我们一起帮曾根崎同学吧!”

或许是我神经过敏,看到三田村的脸颊微微发红。但是,糟糕的在后面。

“‘曾根崎小组’成立!”

美智子说完,三田村不高兴地嘟哝着。

“是‘三田村·会根崎理论小组’。”

“啊,你们什么时候组成团队了?”

装傻的美智子一问,三田村有点慌。“没有,那是……”结结巴巴。

稍微恢复镇定后,三田村看着论文封面,发出小小的质疑声:

“咦?没有我的名字。”

我也再看一次封面。因为是英文,所以下意识视而不见的关系吗?我完全没发现,但现在仔细一看,并列的罗马拼音文字中,第一个是灿烂夺目的K.Sonezaki(曾根崎),接着是熟悉的Fujita(藤田)和Momokura(桃仓)。还有完全不认识的名字,我没工夫追究是谁,忙着找寻三田村的名字。

确实没有三田村的名字。连佐佐木的名字也没有。

我有点焦急,赶紧解释原因:

“这是藤田教授昨天晚上通宵熬夜写出来的,所以没有放进三田村的名字,明天我请他加进去。”

三田村的表情放松。

“拜托了,我爸也会高兴的。”

三田村转向美智子,催促说:

“进藤同学,那就快点开始翻译吧!”

“没问题,但你不是要去补习班吗?”

三田村推推眼镜,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说什么啊?这是迈向诺贝尔医学奖第一步的纪念性论文耶,补习班?管他去死。”

隔天,四月十五日星期三。我坐上红色巴士前往东城大学医学院。天空晴朗无云,敞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很凉爽。

藤田教授吩咐的“把英文论文背下来”的习题,我是放弃了。因为我很快觉悟到,我的英文不是普通的差,绝对做不到。正因为是如此不可能,反而容易痛下决定。况且,即使硬背下来,也可能倒楣地得到一句“我万万没想到你员的背下来了”。毕竟,藤田教授有过这种前科。

车上的乘客无视窗外的景色,像平常一样无精打采,但我心情好得很,哼着歌曲。那是最近改编成动画的《超人巴克斯·特别版》主题曲。

此时,有人拍我的肩膀。转头一看,是个小男孩。头戴棒球帽、身穿短裤的幼稚园娃娃。

他的右眼戴着白色眼罩,扯着我的衬衫袖子说:

“我问你,巴克斯和西特伦星人,凯凯喜欢哪一个?”

凯凯,就是这小家伙吗?我随便猜个答案。

“西特伦星人。”

男孩揉搓双手,嘴里念着“哆,拉拉拉拉”,两手大大张开后,拍拍手。

“答对了!凯凯喜欢的是西特伦星人。”

这小家伙搞什么?我盯着他看,他高兴地继续问:

“第二题,这是什么姿势?”

凯凯双手握拳,两臂交叉在胸前。

“超人巴克斯的变身姿势!”

“哆,噜噜噜噜,正确答案。再来,第三题……”

还有啊?这时,后面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臂,拍拍凯凯的头。

“不行哦,不能跟陌生人玩超人猜谜大奖。”

我回头一看,瘦瘦的女人向我点一下头。

“对不起,这孩子看到好像知道超人巴克斯的大哥哥,就要玩猜谜。”

凯凯被捏住脖子硬拖回后面的座位去。他摸着被拍的脑袋,满脸是笑。他的白色眼罩映入我的眼帘。他晃着小脑袋,跟妈妈说没有吵到别人。

巴士抵达终点的东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下车后,妈妈牵着凯凯的手走向医院白色建筑旁边的建筑。凯凯回过头向我挥手。他的前方是一座看起来像天象仪的橙色建筑。

我想起桃仓买的本月号《Dondoko》,确实有附赠西特伦星人的贴纸。下次再见到凯凯时,就送给他。

抵达红砖建筑后,我直接去教授办公室,昨天回去时藤田教授这样指示我。我今天没穿牛仔裤,而是休闲衫和直筒裤、西装外套。穿着山咲太太和藤田教授说的正式服装,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

我敲教授的房门,听到里头传来无力的回应。

走进房间,藤田教授呆坐在纸张散乱的桌前,看到我,“啊”了一声。

“怎么回事?”

藤田教授露出虚弱的微笑,这是他难得一见的表情。

“没有,没什么。”

他看了我的服装,笑着说:

“噢,第一次穿得这么正式哩。”

我再次确认,平常穿的牛仔裤不算“正式服装”。

我问:

“记者会什么时候开始?”

藤田教授抬起脸,直直看着我,然后慌忙掩饰僵硬的表情,笑着说:

“不好意思,这次的采访取消了。我联络电视台,但反应意外冷淡,只说等论文刊出来后再采访。”

我有期待落空的感觉,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样就不必乱掰没有背英文论文的借口了。而且我也担心会像上次采访那样搞得莫名其妙。虽然紧紧记住佐佐木“少说点话”的严格命令,但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事实上,我还是有点小小的失望。或许我这个人根本就是个轻浮的人。

藤田教授看到我这个样子,误以为我非常失望,赶紧故作开朗。

“不必失望,也不是不采访,而是论文刊登以后更有效果。”

我点点头,想起重要的承诺,问藤田教授:

“论文已经投稿了吗?”

藤田教授伸出手上的文件。

“还在这里。我考虑了一个晚上,要登上《Nature》还是很难,所以决定投给《Nature Medicine》的电子投稿专栏。因为是在网路上投稿,点一下就行了。”

藤田教授微微一笑。

“我想和你一起寄出,正在等你呢!”

真的?做作的语气让我感到很不习惯。但是,怀疑别人的好意不太好,而且藤田教授这番话正好帮我想说的话开路。

“投稿的事,我有个请求。”

藤田教授表情讶异,“什么事?”

“那个论文上放了很多人名,也有我不认识的人。”

藤田教授焦躁地说:

“有问题吗?”

“我希望也把我同学三田村的名字放上去。”

藤田教授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要放上你朋友的名字?”

他简单地反问,我一时语塞。这是当然会有的疑问,因为我没告诉他三田村的参与。我结结巴巴,勉强说:

“他帮了我很多,对医学也很熟悉。”

藤田教授打断我的话。

“就算再优秀,与实验无关的人,名字也不能放上去。”

这个说法太傲慢,我不觉反驳:

“那为什么就有我不知道的人的名字呢?而且也没有佐佐木大哥的名字。”

藤田教授表情很难看。

“曾根崎同学,你常常说些非常莫名其妙的道理。好吧,我告诉你,这上面的人都是会经照顾过我的人,如果要刊登在《Nature Medicine》上,只有让他们一起列名,才是对他们的回报。”

“我也想有所回报啊!”

藤田教授的表情变得很冷。

“为什么要用我的论文去回报你受的恩惠呢?”

“您不是说这是我的论文吗?”

藤田教授讶异不已。

“这是你的论文?”

藤田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挖个洞。冰冷的视线。我深知藤田教授要说的话。这篇论文我一个字也没写,虽然是用我的名义投稿,但它不是我的论文。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奇怪,藤田教授为什么要用我的名义投稿呢?同时我也觉悟到,照这个情形来看,不可能把三田村的名字放进论文里。再怎么据理力争,我的心愿都无法到达藤田教授的心里。我叹口气。

藤田教授凝视我,叫我到桌边。

“那些并不重要,你过来,我们一起寄出这篇Rapid report。”

我依照指示,走到他桌子旁边。

教授的电脑画面上出现英文显示的视窗,藤田教授拉着我的手,一起放在电脑的return键上。

“好,要寄啰!”

随着藤田教授那无精打采的声音,我和他一起按下return键。瞬间,电脑停止动作。

下一瞬间,咚!好大的声音,视窗消失,漆黑的画面像片乌云般留在我的眼角。

我正要去实验室,又突然被拉进会客室。是超级高中医学生佐佐木,左眼还是发出冷冷的光。

“怎么啦?脸色惨白的。”

我解除紧张,满肚子的怨气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能放三田村的名字呢?三田村帮忙我的实验,也教了我许多。藤田教授的朋友即使没有关系,名字也放上去,可是帮我忙的三田村,名字就不能放,好诈。”

“什么事啊?”

我简短说明论文挂名的事情。佐佐木盯着我,制服上的金钮扣闪闪发亮。

“真是乱来,你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

我反驳说:

“那为什么放上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名?”

我脑中闪过三田村落寞的表情。佐佐木说: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藤田教授写自己的论文时放上朋友的名字,同样地,他们写的论文也会放上藤田教授的名字,也就是以物易物。”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我的简单问题,让佐佐木耸耸肩。

“可以提高在学会或大会的地位。”

“提高地位又怎样?”

“增加发言权,也可以争取更多经费,就可以做想做的研究。”

“哼。”

我不解地看着佐佐木,突然想到说:

“那我的论文为什么没挂你的名字?”

佐佐木笑了。

“是吗?没有我的名字吗?唉,没办法。”

“可是,你是仅次于桃仓,拼命做实验的人啊!”

佐佐木表情认真地回答我。

“因为我不听藤田教授的话,有不懂的地方就争论到底,我这种态度他不喜欢。”

“就因为这理由?”

“大概吧!”

我感到愤怒。佐佐木是比那些名列在前面的人更重要的人,教授却只以喜欢或讨厌,或是利益得失来决定挂不挂名,我无法认同。

我突然想到,这或许是个封闭的世界,也想起爸爸的话:

“封闭的世界要打开窗户,否则必定腐败。”

我问:

“你不懊恼吗?”

佐佐木笑说:

“无所谓啦,我认为只有研究眼球癌治疗法最重要,其他事情都无所谓。”

佐佐木拍拍我的肩膀。

“很好,你以后一定会认为,今天记者会不开了,真是幸运。”

佐佐木的谈话和态度,奇怪得令我无法理解。佐佐木笑着说:

“唉,你现在一定很泄气,不过论文能够投稿还是很棒,恭喜你。去跟桃仓报告吧,他从刚才就一直在实验室。”

我点点头,走出房间。

地下室的实验室中,桃仓的PCR“追试”正做到一半,看到我,他停下实验的手。

“Rapid report已经投稿了?藤田教授一直在等你。”

我点头说:“寄出去了。”

桃仓表情一黯。

“其实我希望能多等一两天的。”

是因为很多事情撞在一起而导致我情绪不稳吗?我不觉向桃仓呛声:

“连桃仓先生也挑剔我的实验吗?那是投稿给《Nature》的惊人发现,为什么大家都不为我高兴呢?”

桃仓惊愕地看着我,然后说:

“恭喜,如果被采用了,你就是这个教室最有业绩的研究员了。比我还好,因为我还没发表过一篇论文。”

桃仓低着头,视线落在实验的手边。我沉默了。这个教室最有业绩?比桃仓还优秀的研究员?我真的想成为这种人吗?

桃仓表情收敛,继续说: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步骤必须厘清,那就是我现在做的追试,藤田教授和你都跳过这个步骤,直接投稿了。”

桃仓落寞地继续说:

“我打从心底祈祷你的发现是真的。”

那句话和桃仓过去说的话一样温暖,但是隐隐感觉到话中有着冷冷的回声,我的视线不自觉避开桃仓的脸。

桃仓说正在做的实验半途插手很麻烦,要我离开。

我无精打采,走向巴士站。

早上时天空还那样晴朗,现在却是阴沉沉的,好像就要下雨。

车站除了我,还有两个人在等巴士。一个是年轻的女人,看到我,笑着点头。我被动地点头回礼:心想是谁啊?纤瘦的脸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有种奇怪的感觉。

蓝色巴士来了,三个人循序上车。我坐在最后一排,望着向后奔驰的窗外风景。单调的引擎声中,神思开始迷糊的我,耳边仿佛听到熟悉的超人巴克斯主题曲。

我猛然张开眼。巴士停下,那个女人正要下车。我们视线相对,她又笑着向我点头。

这次我也确实点头回礼。我想起来了。

——她是今早在车上跟我搭讪的凯凯的妈妈。

在奔驰的车中我想不起来,是因为她没带着凯凯。

那个戴着白色眼罩的凯凯现在在哪里?

随着车子摇晃,再度神思迷糊的我,不知不觉把这个疑问遗忘在最后一排座位了。

司机的广播吵醒我。

“下一站是樱宫中学。”

我本来不想回学校,想直接回家,但是睡过站了。我愣了一下,确定今天是要到学校的日子,那就姑且露个脸吧!这么一本正经的想法似乎不太像我。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放学后的教室,心情越来越沉重。我真不想去啊!我没有脸见三田村。不过,平常这个时候,三田村应该冲到补习班了吧!

那时我想到莫非定律上说,不想碰面的朋友偏偏会不期而遇。莫非啊,你说的真对。就在玄关,我和三田村碰个正着。

三田村看到我,“哇!”跑过来。以运动会赛跑总是遥遥殿后的三田村来说,那是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我有点难过。

“曾根崎同学,我的名字放上去没有?”

三田村气喘吁吁地问。我无法直接回答,三田村目光炯炯看着我。

我说:

“其实那篇论文不太重要,不是登在《Nature》杂志,而是《Nature Medicine》上。”

三田村认真想了一下,立刻恢复笑容。

“程度是比《Nature》差一点,但还是很厉害。”

“明明前一天说是诺贝尔奖级的,隔天就一下子降低评价,肯定不是很好的论文。”

“没那回事,本来就不可能一开始就登上《Nature》,因为你对医学一无所知,才会那样想。”

我难过得快流泪了,就连迟钝的三田村也看出我言语含糊,表情阴郁,讶异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

我低下头,结结巴巴说:

“……事实上,你的名字没放上去。”

“啊?”

三田村沉默不语。春风吹过我们之间。不久,三田村有气无力地说:

“是这样吗?果然还是不行。”

我深深鞠躬道歉。

“对不起,三田村。”

三田村低着头说:

“没办法,毕竟超级中学医学生是曾根崎同学,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这么说,如果没有你帮忙,我根本走不到这地步。”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把我名字放上去这点小事,不是可以做到吗?亏我那样拼命,连名字也不放上去,太过分了。”

我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以为很得体的话,却像在三田村受伤的心灵抹上一把盐。

三田村继续说:

“每个人都只顾自己好就好,人就是那样。”

我听了不爽,不觉反驳:

“我有拼命恳求,可是没用啊!你别那样说。”

“你不懂,我是多么、多么……”

三田村凝视我,然后缩着肩膀,转身背对我。

“……算了。”

看着远去的三田村背影,我只能呆站不动。

啪嚏,水滴打到脸颊。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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