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三方面谈,打工那边自然是请了假。面谈结束后,周就和志保子一起回了家。
真昼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周的家里度过,今天也不例外,她在客厅里等待周回家。也许是开锁声提醒她周回来了,于是她小跑到玄关迎接。
志保子对此已经不再感到惊讶。在她看来,这好像也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
母亲的习以为常让周不晓得应该感到不满还是害羞,但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平常,志保子甚至没有一句吐槽,所以周只能就此作罢。
「志保子阿姨,您也来了啊。」
虽然两人在文化祭时才见过面,但由于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因此难免觉得久别重逢。真昼以像是一年一度的返乡探亲似的气势朝志保子露出了笑容。
而志保子的热情更是胜过真昼,她喜不自禁地说「哎呀,真昼妹妹,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并紧紧搂住真昼。
真昼看上去有些害羞,但还是一脸幸福地接受了志保子的拥抱,因此周也没什么意见。不过,志保子和真昼见面时的感动程度远胜过与亲儿子见面,而且这样的场面已逐渐成为一种惯例,周不禁在心里对此吐槽了一番。
两人开心地黏在一起好一会儿之后,志保子注意到周无奈的目光,便说出「这样下去周就要吃醋了,所以就到此为止吧」这种根本就是误解的话,让周更加傻眼地看向她。
「今天过来是为了周的面谈吗?」
「是啊。这个时期的三方面谈总是避免不了的。毕竟已经进入高二的后半,老师也透过周要求我们一定要来参加。」
在周的学校里,独自生活的学生并不常见,不过校方也对此表示理解。以往在三方面谈期间,周都没有因为父母缺席而被说过什么……然而,在临近考试的这个时期,家长和老师从来没有见面沟通过也不太好,所以老师就请周下次尽量带着父母来参加面谈。
周也觉得每次面谈都没有父母在场有点尴尬,也理解老师在考试相关事宜上可谓是煞费苦心,因此,周这次便郑重地向父母提出请求。
「修斗叔叔要工作吗?」
「对呀~正好是繁忙时期,他请不了假。不然趁这个机会来场四人面谈也挺好的。」
「拜托不要,那样会变成针对我的抗压面试。普通的面谈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够难熬了。」
「呵呵,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也趁现在好好体会这种尴尬吧,毕业以后就不会再有这
样的事情了。」
三方面谈这种大多数学生都经历过的活动往往会令人感到尴尬和压迫,可是对家长们来说,似乎轻轻松松就能应付过去了。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志保子特别坦然以对而已。
感觉站在家长立场上的志保子似乎正乐在其中,周只能深深地对她叹了口气。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天气愈发寒冷,正是品尝热饮的好时节,真昼泡的红茶更是好喝得让人从里到外都感觉到温暖。
周把沙发让给两人,自己则盘腿坐在地上。他一边小口啜饮红茶,一边抬头看着和往常一样有说有笑的两人,甚至比自己这个亲生儿子还要亲密。
「真昼妹妹的三方面谈是在明天吧?」
志保子很快地触及敏感话题,害周差点被呛到,但要是过度反应也只会刺激到真昼,所以他勉强只是轻咳了一声。
周抬头看去,真昼依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说是三方面谈,其实确定只有两方呢。因为我没通知父母,所以称不上真正的三方面谈。」
收到三方面谈的通知后,真昼也还是照常地生活,没有特意去提及这个事情。果不其然,她完全没有通知自己的父母。
志保子对真昼的家庭情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看到真昼平静如常的表情,她也神色自若地沉吟一声,似乎并不怎么感到烦恼。
「也就是说,我有机会陪你去。」
「妈。」
听到这惊人之语,连周都忍不住站了起来。然而,志保子完全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一脸认真地接着道:「因为是三方嘛,三方,又没有指定谁去。也就是说,只要是家长就可以吧?」她的语气就像真的说出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一样。
「而且真昼妹妹实际上就是我的女儿,了解一下她的未来规划又没什么损失。我觉得我和她的监护人没什么区别呢。」
「你一本正经也在胡说什么,绝对会被班导师指出来喔。」
「那让修斗去怎么样?从表面上看不会被发现吧?」
「不是说他请不了假吗?」
周也意识到自己的吐槽偏离了重点,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吐槽,滔滔不绝地道:
「而且问题不在这里。还有,你也别忽略了真昼的意愿。在那种谈论未来规划的场合,突然有一个关系比较亲近的局外人参与进来,真昼说不定也会退缩吧。」
「啊,说得也对。我也真是的,自顾自地就说下去了。」
「哪里,我很高兴您有这份心意!」
「你不用跟我妈客气。」
「我不是客气,我真的、非常感激,心里也非常高兴。这些都是真心话。」
真昼缓缓摇头,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也没有对志保子的提议感到不快或是困扰。
可是也不能断言她是纯粹地感到喜悦——因为她的表情虽然流露出羡慕和向往之色,却也能从中感受到某种放弃的意思。
真昼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彷佛听见了「如果是这样该有多好」的话语声。
「只是,面谈不管怎样都会涉及家庭的话题,老师可能还是会婉拒,就算您特意过来,恐怕也是白跑一趟……」
真昼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笑容,握住被拒绝之后大失所望的志保子的手,然后凑近看向志保子的脸。
一瞬间在她脸上闪现的甜蜜又苦涩的情感,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那个,您的心意我收下了。志保子阿姨愿意把我看作女、女儿,我很高兴。」
「哎呀~实际上已经像我的女儿一样了嘛。」
「妈。」
「呵呵,周也害羞了。」
「我要生气了喔。」
不晓得志保子有没有注意到真昼微妙的变化,但她至少没有正面追问,而是把周拉进话题中来改变气氛。周立刻顺着话题接下去,轻轻瞪了她一眼。
志保子愉快地看着周这副态度,调皮地对真昼低声说「这是遮掩害羞的表现嘛」,并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他就是这种地方很可爱,真好懂呢。真昼妹妹你说是不是?」
「周一直都很可爱。」
「真昼。」
「哎呀,我一直都觉得你既帅气又可爱唷。」
周明白女性所说的「可爱」是一种赞美,可能是在表达那种讨人喜欢的意思,不过从真昼平时的样子来看,也并非完全没有她真的觉得周很可爱的可能性,所以这样的评价可不能听过就算了。
周希望她对自己的评价只包括帅气的成分,可是他也意识到自己曾经暴露出懦弱的一面,若是因此被认为可爱的话,实在是让人非常不甘心。周不会说什么抱怨的话,不过用埋怨的眼神看她至少还是被允许的吧。
志保子看到周无法直接对真昼的评价表示不满的样子,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坏笑。
「哎呀,真昼妹妹看到了你在父母面前不会表现出来的可爱一面呢。周也只会在真昼妹妹面前才会变得坦率吧。」
「呵呵,我觉得周一直都很坦率的。」
「真是那样就好了。周对我可不怎么坦率。小时候明明那么乖巧可爱。」
「青春期的男孩子果然还是很难对母亲敞开心胸。害羞的感觉会占上风嘛。可是,周他只是说话语气稍微强硬了一点,其实还是一样温柔,这点真的很棒。每次说得太过火的时候,他就会变得垂头丧气的。」
「是啊,现在正是想叛逆的年纪嘛。不过,他的本质从以前到现在一点都没变,所以我倒是不担心。」
「为什么我在家里总是有种在客场作战的感觉……」
回老家的时候就已经像是在客场作战了,没想到在自己家里也会有这种感觉,真是始料未及。
真昼和志保子在一起时,偶尔会若无其事地站到敌方阵营,所以不能掉以轻心。这次她也和志保子联手,一点一点地削减周的生命值。
「哦,那是因为有我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主场,不是吗?」
「妈你还是别说话了。真的有够啰嗦。」
「真昼妹妹你看,他就是这样。他掩饰害羞的样子很可爱吧。」
志保子又笑着说道:「只会嘴上说说而已。」真昼也被逗笑了。两人一搭一唱的,让周的生命值几乎快要见底。
「呵呵,你们的感情真好。」
「这可不叫感情好啊,真昼……」
周感觉自己的精神一下子变得萎靡不振,真昼则是咯咯笑着说「这是我从一旁观看的评价唷」,一边俏皮地对周眨了眨眼睛。
志保子待了约一个小时后,便以明天还有工作为由优雅而匆忙地离开了。原本热闹的空间一下子恢复了平静与安宁。
家里的气氛重新回到和往常一样的安稳与平静,周为此松了口气,可是志保子在的时候真昼看起来是那么开心,所以周又会忍不住希望母亲再多待一会儿。
但志保子总是说一些会狠狠削弱周精神的发言,所以让她早点离开或许才是正确答案,这大概是志保子的问题所在。如果她不拿周寻开心的话,周甚至希望她能一直陪在真昼身边。
「呵呵,志保子阿姨看上去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真昼面带从容的笑意,靠坐在沙发上,周则是苦笑着坐到她身旁,拿起已经冷掉的红茶抿了一口。
「啊——我妈是一直很有精神,有精神是最好的。说真的,我是希望她能更沉稳些。」
「我觉得那正是志保子阿姨的特色所在。」
「说是特色也没错啦。」
「呵呵,因为你不擅长应付志保子阿姨太有活力的部分嘛。」
「准确地说,我是不喜欢她老是把矛头对准我。」
事实上,真昼在一定程度上还增强了志保子的攻击力,但她只是开心地笑着,也不晓得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真昼开心的样子,所以完全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说不定他应该学会如何更好地应付志保子——思考着过去十七年来都没能解决的难题,他不禁叹了口气。
「志保子阿姨看起来好忙。」
聊着聊着,真昼也许是想起了匆匆离去的志保子,喃喃自语地道。
「因为要赶工作的交货日期。她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我爸好像也想来,可惜他现在忙得要命,实在抽不开身。」
「呵呵,他们很爱你呢。」
周微微咬着嘴唇,接受了这句由欣慰、羡慕而又感慨的声调组织而成的话语。真昼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注视着他。
「你真是很容易让人看透。你一直很在意我的三方面谈吧?」
在周疏于防备的时候,这个问题有如一把锋利的刀突然刺了过来,让他一下子绷紧了身体。真昼看了他的反应,只是用极其柔和的声音接着问:「我猜对了吧?」
被察觉自己已经看透这件事本身可能会成为真昼的负担,所以周应该装作什么也没感觉到,可是看着真昼的样子,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只是微笑以对,将一切情感都隐藏起来。
「这种温柔的地方才是你的特质,但我并不想增加你的负担,所以其实你不必太在意喔。」
真昼似乎看穿了周的意图和所有心思,对他那有些尴尬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受伤的样子,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目前身处的状况和事实,可以说是一种淡然处之的态度。
「你不用放在心上喔。错绝对在我的父母,他们把我生下来却没有负起责任,才是不合理的。」
「……嗯。」
「而且我也确信父母不可能会来,从来没有通知他们这件事,所以他们本来就不可能会来。是我单方面切断了可能性,当然不会有任何期待。」
「所以这次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她说。
看着真昼过于脆弱的笑容,周不可能不垮下脸。
「他们愿意正视我的可能性就像一条极其脆弱易断的线,要想不去破坏地把它拉过来根本不可能,我也不想去期待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进而承受十有八九都会落空的苦恼焦虑。所以,这样就好。」
「真昼……」
「其实三方面谈根本不需要和我父母达成共识,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真昼毫不犹豫且坚定地说出这番话。她的眼神锐利,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却不见平时对周所展现的那份温暖。
「我知道就算不找父母商量,我的学习能力和校内评量也没有问题,而且他们好像还买了教育保险,所以钱的问题不需要担心。另外还帮我准备了一笔资金用于升学和就业,至少只确保我在金钱方面没有困扰,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吧……只要不干扰他们的生活,他们就会在金钱方面给我最大限度的关照,对此我非常感谢。」
相对的,他们没有给予除了金钱以外的任何事物——如此暗示的真昼露出了可以理解为自嘲的笑容,轻轻吐出一口气。
本应温暖的吐息,却带着几分冷意。
「我反而算是比较幸运的。他们至少把小雪阿姨这么好的人安排在我身边,还让我过着没有不便的生活,可能是因为他们心中还有一点点罪恶感吧。多亏如此,我才能像普通人一样长大。」
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假如没有小雪的存在,真昼必然会在成长过程中变得扭曲,所以周实在无法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想到我可以不用被父母指手画脚,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决定,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露出那样的表情。」
「抱歉。」
「真是的,为什么是你道歉呢?」
正因为知道肤浅的同情、安慰或是赞同只会加深真昼的伤口,周只能默默地倾听真昼的心里话,接纳她看不见的泪水。
周握住真昼纤细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比平时略低的温度渐渐与自己的体温交融。
周希望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于是紧握住微微颤抖的手,安静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周毫不犹豫地主动贴近自己,这对真昼来说似乎也很少见。她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便难为情地把眼睛眯起来。
「真的没事。对我来说对父母的看法已经不可能改变,事到如今也不算什么。虽然说完全不痛不痒是假的,但我也不会特别难过,这已经是理所当然的日常了。」
「就算知道这种情况不正常吗?」
「嗯。因为这已经是事实,逃避事实没有意义。终究会在某个时候深刻意识到。」
周深切体会到真昼并没有她本人所想的那般坚强,却也比他所想的还要更有韧性,有一颗坚定的内心。他重新握紧了那渐渐变暖和的手。
「我早就看开了,所以不要紧。正因为我一个人度过了那些时光,最后才能遇见你,这一点我也非常感激。」
「……这样啊。」
以凛然的态度如此断言的真昼太过耀眼,令周感到怜爱不已。
这次他不只是给予冰凉的手温暖,而是将真昼的身体整个拥入怀中。她纤细的身体一开始还会因惊讶而颤抖,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尽管身材娇小,但她一直以来都坚定地面对生活,没有被扭曲。光是被周抱在怀里,她就整个人安心了下来,将自己完全托付给周,这也说明她有多么地依赖对方。
接着她窸窸窣窣地挪动身体,调整到恰到好处的姿势后,就从一个方便看见周的位置探出头来。看着周的脸,她有些苦恼地笑着说:
「你真是爱操心。我可没有脆弱到会因为这种事就大受打击。要是每次都沮丧消沉的话,生活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并不是坚强或脆弱的问题……看到喜欢的人受到伤害,却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让我感到很不高兴……或者说感觉很心烦。明明想保护你,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真昼出生和成长的环境,以及她目前所处的家庭环境,都是周无从干涉的。
既改变不了过去,也无法触及现在。
即使他深爱真昼,也强烈希望能够保护珍惜她,但只要名为「他人」的隔阂存在,周就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强行跨越那道隔阂也意味着践踏真昼柔软的内心。
因此,周现在能做的就是包容她柔软的部分以免伤到她,并尽量排除不必要的杂音和刺激。
「这毕竟是我的问题……我不是要拒绝你,而是这些问题应该由我来解决,也只有我这个当事人才能解决。」
真昼也明白周对此无能为力,看起来也并不期望他能做些什么。
她所期望的是周不要放开她的手,并且成为她的依靠——周是这么理解的。
真昼静静地在周的怀抱中注视着他,周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怎么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们终究是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
「是啊,毕竟我是我,你是你。就算可以想像,也不可能完全理解。」
「是啊。」
这是不论谁来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周就是周,真昼就是真昼,即使彼此的人生产生交集,两人相互依靠,也不会融为一体。不论谁做了什么,真昼这个个体都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也不可能对她的内心瞭如指掌。
她的情感只属于她自己,她的想法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周并没有打算强行探询真昼的感受,也没有打算强行做些什么。
「但是,我很喜欢愿意试着理解我的周。喜欢不会把自己的解读强加于我,只是一直陪在我身边守护我的周。」
「……嗯。」
「你对我的关心还有珍惜重视,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幸福的人。」
这想必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吧。真昼眯起眼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把脸颊贴近周的胸口享受着他的体温,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
面对她这最大限度的撒娇行为,周轻轻吻了一下那一头如波浪般起伏滑落的亚麻色秀发,然后把额头抵在她的头上。
「……我会让你更幸福的,如果真的觉得难受,一定要告诉我。因为你总是独自忍耐,嘴上还会说没事。」
「真的没事。啊,这次是真的没事唷。」
「……也有不是真的没事的时候吧。」
「以后我会注意的。因为我知道要是我受伤了,你也会伤心。我可是被你深爱着呢。」
怀着坚定的自信,而且比以前更加明确地说出这番话的真昼,显然正确地理解了周的爱情。
她在这种地方开始学会自信满满地表达,让周对她的爱怜满溢而出,难以自抑。为了更多地与真昼的温暖交相融合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地加深了拥抱,而真昼只是微笑着接受了。
「呵呵,假如我再消沉一些,幼稚到自暴自弃的话,可能就会说『被父母关爱着长大的你怎么会明白』,然后就演变成吵架了。」
「被你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反驳。」
周很清楚自己备受疼爱,是在父母倾注了大量爱情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若是真昼提出这样的质疑,周根本无法反驳,恐怕只能道歉了吧。
就连道歉,也可能会激怒对方。
不论富有之人对一无所有之人说什么,都可能在后者内心掀起情绪波动,造成隔阂,这是周至今深刻理解到的道理。
「那种话会伤到你和我自己,所以我是不会那么说的。」
「……就算嘴上不说,你心里就不会这么想吗?」
「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想过。」
周并没有受到打击。
这正是周的心里所担忧的事情,被她如此干脆果断地肯定,甚至让他感觉松了口气。
周明白人不可能只怀抱美好的情感而生活,可是一想到几乎不会将内心的感情流露出来的真昼也有这样的一面,就愈发觉得她惹人怜爱了。
「不过,即使我为了抗拒那些无法处理或改善的事情而发脾气,也不能解决问题,而且这是你无法控制的环境因素,就算责备你也无济于事吧?可以想见我一说出口就会后悔。」
「我不想吵架,也不想伤害你。」真昼理性地组织语言,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有差异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们家缺乏那种一般的亲情,和大多数的家庭相反,所以有很多机会感受到这一点。那种嫉妒之类的情感,我在小学、国中的时候就体验并消化过一轮了。」
周认为幸亏她没有因此而扭曲心性,不过,小雪的存在应该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也不了解因为被爱而产生的内心挣扎,或是被干涉所感受到的烦恼,所以不能对这方面的事情发表评论。所以,虽然会有一点点、一点点嫉妒……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健康地消化了这些情绪。」
真昼如此总结后,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看向周。周不禁为自己的窝囊露出苦笑,到底是谁该担心谁啊?
「你很少会感情用事,我也知道你能够正确地理解自己的情感,与之妥协并且接受……啊——可以用『知道』这个说法吗?」
「呵呵,可以……我能感受到你有仔细地看着我。」
「当然会看了。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我有好好地在看着你喔。」
因为是喜欢的人,所以想要了解她;因为是喜欢的人,所以想要理解她;正因为是喜欢的人,所以才会想帮真昼打点一切,让她过得舒心惬意。想要做些让她高兴的事情,想要让她远离不开心的事情。
尽管有各种不同的理由,但归根结柢,就是因为喜欢真昼,所以想好好地关心、守护她。
不只限于表面,周也希望能好好地了解并呵护她内心的一切。当他坦白直说后,怀里的真昼便开始默默挣扎起来,不停用头顶了他好几下。
「……你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愈来愈像修斗叔叔了。」
「这跟我们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什么都没有——」
真昼突然提起修斗,让周的头上似乎要浮现出问号,真昼则是一副不需要解释的样子把脸扭向一边,又对周使出一记头槌。
周大概猜到她是在掩饰害羞,于是轻轻抚摸她的背安抚她。看见她微微鼓起脸颊的样子,更觉可爱,便笑着继续抚摸。真昼似乎也从闹别扭模式中恢复过来,最后以一句「真是的」结束了抵抗。
「不过要是愈来愈像我爸,我倒是满高兴的。连我这个儿子都觉得他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也有那部分的意思,所以就这样吧。你可以尽情为此感到自豪,志保子阿姨应该也会这么说喔。」
「她那么迷恋我爸,所以她的判断标准可能会更严格。」
「呵呵,那可说不定。」
周凑过去看真昼那不知怎地笑得很开心的脸。只见她带着淘气的笑容,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重新依偎在周的胸前。他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对着坦率地向自己撒娇的真昼露出微笑,与她共享彼此的温暖。
看她像小猫一样可爱地蹭过来,周不禁心生怜爱。突然,周想起了一件在意的事情,便开口问道:
「顺便问一下。」
「什么事?」
「你觉得我和我爸很像对吧?」
「嗯,我觉得一模一样喔。就是,虽然长相也是如此,不过尤其是言行举止。」
毕竟是亲生父子,长得像也是理所当然,但周这么问其实是为了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那,真昼你像小雪阿姨吗?」
「咦?我、我吗?」
真昼似乎没料到周会问这个问题,她略微提高了声调表现出疑惑。
「嗯。就我听到的来说,总觉得你有点像小雪阿姨。」
性格和言行有些是由遗传决定的,有时候则是受到身边亲近之人的影响而形成。
周并不清楚真昼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但至少她看起来不像她的母亲,而根据周所知,真昼也不像她的父亲。
她在人格塑造上受到小雪很大的影响。既然如此,认为她和小雪相像也并不奇怪。
「怎、怎么说呢……我确实从小雪阿姨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很像吧……不过,实际情况还得要你看过之后才能判断。」
「也对,不过我感觉你们很像。」
「有什么依据吗……」
「我的直觉?我就觉得应该会很像,大概吧。」
「真是的。」
这样的理由可能会让她认为很不可靠,周的心中却有种莫名的确信。
真昼曾经评价小雪是一个非常优雅、心地善良且成熟稳重的人,她本人也说过自己很崇拜小雪,而在周看来,真昼也同样具备这样的品格。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的行为举止如此相似,周不认为她们不相像。
虽然周目前没有机会确认这一点并做出判断,但他认为,小雪一定也是和真昼一样优秀的女性。
「现在重新想起来,真希望日后能有机会见见她。她对你很重要吧?」
「是的,她是最照顾我的重要之人。那个,我也想再见她一面,毕竟很久没见过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而且身体也有些问题,所以也不能让她勉强自己。我们偶尔会通信……但还是很想见面。」
「这样啊……你们是定期写信吗?」
「是的。不过突然联系可能也会打扰到人家,所以大概每个季节写一封。那些信我都有好好保存着,因为是我的宝物。」
「嗯。」
真昼满面欣喜地说着,脸上泛起红晕,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表明了她对小雪有多么倾慕。
看见真昼如此仰慕对方,周更想见见小雪这位女性了。
「……啊,对了,我有小雪阿姨寄来的照片。稍等一下,我去家里把它拿来。」
真昼似乎注意到周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用手轻轻解开了周温和的束缚,然后站起来对他露出满面笑容。
「可以吗?麻烦你特地回去拿……」
「因为你好像对小雪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很感兴趣嘛。我也想让你了解她。」
「毕竟她是养育你的长辈……而且喜欢的人这么看重她,我当然想要了解了。」
「……又说这种话,真是的。」
明明说的是真心话,真昼却还是鼓起了脸颊。然而,她眯起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喜悦之色,很快就踩着拖鞋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走出了房间。
毕竟是重要物品,真昼一直有在妥善保管。把照片从保存的地方拿出来以后,她马上回到了这个房间。
真昼似乎是把整个保管的容器都拿过来了。她郑重其事地把那个可爱的盒子紧抱在怀里,就好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简短打过招呼说「我回来了」之后,她就坐到沙发上,再把盒子放在腿上。
她轻轻取下盖子,可以看出这盒子是专门为信件的尺寸准备的,信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上面还放着一张便条纸。
从这样细致的管理可以看出真昼的一丝不苟,周不禁在心中为她鼓掌。与此同时,真昼那白皙的指尖避开了便条纸,从中摸索出一个信封。
花边信封的边缘切得很整齐,大概是用拆信刀切开的,里面的内容物可以被轻易取出。真昼从信封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她直接把那张泛着光泽的相纸递过来。照片上有一位女性怀抱着用襁褓包裹的婴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那名女性的面容端庄娴静,周能隐约感觉到她比自己的父母年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而优雅的微笑。
「这位就是小雪阿姨。她现在好像住在儿子和儿媳那边,很疼爱她的孙子。这张照片好像是她的儿子拍的。」
「所以才会抱着小婴儿啊……我还是觉得她跟你有点像。」
「应该是错觉吧,毕竟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周似乎听见她心中的声音接着说:「要是有的话该多好。」他心底泛起苦涩,但是为了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感受,他故意用开朗的语气继续说道:
「嗯——这种相似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一起生活久了,说话方式、思考方式,还有行为举止之类的都会愈来愈像吧。」
周不认为只有血缘才能决定一个人的特质。
真昼的形成固然有基因的作用,可是支持她一路走来,并且塑造出现在的真昼的人,其实是小雪。看过照片后,周对此更加确信。
「至少我觉得你的笑容和小雪阿姨这个微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真昼大概从未客观地确认过自己笑起来的样子。
她不太喜欢被别人拍照,也不会自己拍。更进一步来说,当她知道自己要被拍照时,往往也会装出假笑。真昼并不晓得她自己和周独处的时候所露出的那种微笑。
尽管有些犹豫,周还是拿起自己的手机,滑动相簿文件夹找到了目标照片,然后把萤幕往真昼那边倾斜给她看。
以前有一次,周拍下了真昼和自己在一起时露出了幸福微笑的那个瞬间。当时真昼只是害羞地表示允许,并没有去看那张照片的内容。
真昼因为顾及隐私所以没有查看,这或许是个失误。
如果她看了照片,就能明白自己和小雪有多么相似了。
「你看,笑得多漂亮。嘴角的弧度、眼神,还有眼尾下垂的方式都一模一样。虽然只是照片,但整体的气质真的很像。」
萤幕上显示的照片中,真昼展现出心满意足的美丽微笑,彷佛凝聚了全世界的幸福。那个表情与小雪同样地柔和。
第一次看到自己发自内心的笑容,真昼凝视着手机萤幕,难以置信地用手指触摸自己的脸颊,目光在小雪的照片和萤幕之间徘徊。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那是因为没有人见过吧?如果只有你们彼此看见的话,也很难注意到吧。有的相似之处是自己看不出来的。等你们见面之后,大概会觉得更像。」
只凭照片无法判断什么,但周的预感很可能是对的。
「……很像。」
真昼喃喃地道,反覆回味周的话语,又颤抖着轻声开口:「好高兴。」微微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夹杂着叹息逸出口中,然后她靠在周的手臂上。
真昼又把头抵在周的身上,轻轻地磨蹭了一下。即使从周的角度看不到她低垂的脸,但是不看也能知道她的脸上不会是消极的表情。
周对以不会压坏照片的姿势把照片贴在胸前的真昼微微一笑,然后静静地陪在她身旁,直到她满意为止。
「真昼,有东西掉了。」
真昼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已恢复平时的笑容,但其中似乎还透着一丝自豪,接着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原位。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放在信件堆上的便条纸滑落下来,于是周顺手捡起。
捡起来的时候,有写字的一面碰巧朝上而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沿着点缀在便条上的字迹轻轻滑过。
那并不是真昼的字,而是以另一种细腻洗炼的字迹写下的一列罗马字,一列数字,再加上一列汉字、平假名和数字的组合。
简短的文字排列瞬时进入视野中,周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去看,便慌忙地移开视线,并将便条纸轻轻放回了真昼的宝箱上。
「谢谢。」
真昼露出纯真的笑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的样子,只是坦率地道了谢,盖上盖子,然后将宝箱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那是特意展示给周看的、真昼所珍视的重要存在。
从她身上能强烈感受到对小雪满满的尊敬之情。周在一旁看着她沉浸在喜悦之中,一边抚摸她的头,同时努力忽略那缓缓涌上心头的罪恶感。
「……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