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清脆而有规律的「咚咚咚」声响。真昼一边感受自己的心也随之温暖起来,一边写著作业。
她通常都是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但小雪来的那天她就会待在餐厅,一边听着小雪煮饭的声音一边做作业。
坦白讲,作业这种东西她很轻松就能完成,但不论是从厨房传来的切菜声、食材下锅的滋滋声、咕嘟咕嘟地沸腾的声音,还是在烹饪过程中飘来的香气,都让真昼感到舒适。她最喜欢在一旁听着这些声音,一边慢慢地写作业了。
而且,她知道待在这里的话,她用功的模样就会被小雪看见,还会被小雪夸奖。
真昼感受着小雪时不时的眼神关注,一边愉快地解答作业上的题目。
慢慢地、慢慢地写作业,直到小雪亲手做好饭菜为止。
明明肚子饿了,真昼还是觉得这段时光很快乐,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延长小雪陪在她身边的时间。
「大小姐,饭菜准备好了。」
「好~」
过了一会儿,真昼听见期盼已久的小雪的声音。她兴奋地应了一声,急忙阖上了桌上的笔记本。
最后那一部分她原本想慢慢写的,但终究还是会写完,所以她只好假装写字写了好一阵子。这种行为虽然不值得夸奖,不过既然已经写完,那就没问题了——想到这里,笑容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脸上。
不把桌面整理好的话,就会被准备把菜肴端上桌的小雪责备,所以真昼仔细地捡起橡皮擦屑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写着一排排汉字的笔记本和算数讲义收起来,放到客厅的桌子上。
接着她面带笑容走进厨房,看见脸上洋溢着柔和微笑的小雪正在脱下围裙。
「您今天也很努力做作业呢。」
「嗯。」
小雪果然有在关心她。
身兼家事服务员和家庭教师的小雪,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她一边把围裙叠好,一边低声告诉真昼:「您先去洗手,我会把菜摆上桌的。」真昼听了二话不说,马上点头往水槽走去。
她踮起脚尖在水槽里洗手,一边偷瞄摆在餐桌上的各种料理,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来今天是日式料理。
真昼身边的人对日式料理的评价不太好,可是她很喜欢这样的味道。虽然她也喜欢西餐,不过从令人安心的角度来说,还是日式料理的口味更朴实,会让人心情平静。
由于小雪曾经说过:「从小就应该多尝试各种味道锻炼一下味觉。」所以她总会端出各式各样的料理,但其中真昼最喜欢的果然还是日式料理。
仔细洗了手的真昼坐到餐桌前,小雪则坐到她的正对面。
桌上没有小雪的那一份。
哪怕一次也好,真昼也想和小雪一起吃饭,但小雪终究只是『管家』,而不是家人。
因为小雪总会语带歉意地婉拒真昼的请求,所以真昼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
(明明想一起吃的。)
不过,真昼知道太任性会让小雪为难,因此从来没有将这个愿望说出口。
她悄悄叹了口气,望着摆在桌上的菜肴。
今天是一如往常的白饭、味噌汤、高汤鸡蛋卷、鸡肉炖菜和凉拌芝麻菠菜,每一道都是日式料理。
「看起来好好吃。」
「今天我也做了很多拿手菜。请趁热吃吧。」
「好的。」
真昼点点头,双手合十并乖乖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浅尝了一口味噌汤。
温暖的味道慢慢渗入体内,这种令人安心的柔和滋味正是真昼最喜欢的味道。喝下一口,身体里面就会逐渐变得暖和,感觉充满了幸福。
真昼一语不发地将美味的菜肴一点一点送入口中,小雪则是笑咪咪地在一旁看着。
「为什么小雪阿姨这么会做菜呢?」
吃完饭后,真昼一边帮忙收拾餐具,一边提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小雪做的菜非常好吃。虽然拿来和营养午餐比不太恰当,但小雪做的菜显然比营养午餐更符合她的喜好,因此让真昼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个嘛,我的年纪比您大好几倍,也会每天给女儿们做菜。成为母亲之后,做菜自然就会变得好吃了。」
「那我的母亲也很会做菜吗?」
这只是单纯的疑问,小雪的笑容却突然僵硬了起来。
她很快就恢复了平时温和的表情,用温柔的眼神看向真昼。
「小夜夫人她……怎么说呢?夫人她什么事情都能轻松做好,但我从来没见过她做菜的样子。」
「这样啊。」
既然小雪也没看过,那就没办法了。真昼很快就放弃追问。
(哪怕一次也好,真想吃吃看。)
母亲几乎不会出现在家里。她不爱说话,经常忙碌地四处奔走。
在真昼听说一般家庭几乎都是由父母其中一方做饭时,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家里有管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在真昼懂事后不久才察觉到的。
「大小姐,您比较想吃小夜夫人做的菜吗?」
听小雪这么问,真昼摇了摇头。
「妈妈不会回来……而且我不想让她为难。」
真昼看到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年顶多能见到一两次她的身影,就算看见了,母亲也不会回头多看自己一眼,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又会离开家里。
父亲的工作似乎比母亲更加忙碌,就算回家也会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然后再次离开家门。
从她懂事起,生活方面就有小雪在照顾。父母亲似乎做好了能让她活下去的安排,所以真昼并没有为此烦恼过。
只是寂寞的情感会不断累积而已。
被父母放弃的真昼明白,就算她说想吃母亲做的菜,这个愿望也不可能实现,而且她也害怕被拒绝,所以根本不敢提出请求。
真昼缓缓摇摇头,头发随之晃动起来。见状,小雪一脸为难,眉尾略下垂呈八字形。
「那个,我很喜欢小雪阿姨做的菜。每天都很好吃,我很开心,所以没关系的。」
真昼不想让小雪伤心,于是连忙摇头并露出笑容。然而这样的反应却使小雪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让真昼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那样的表情一下就消失,小雪又恢复了平时的笑容。
真昼对小雪的变化感到惊讶,不晓得对方现在在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小雪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试图让自己安心。
「谢谢您。能听见大小姐这么说,我很高兴。」
「呃,我不是在说客套话喔?是真的很好吃。」
「嗯,看您总是吃得津津有味,我明白的。」
「太好了。」
真昼打从心底觉得小雪做的饭菜很好吃,要是被误以为在说谎可就伤脑筋了。
看见小雪恢复了平时的笑容,真昼松了口气,注视着对方把晚餐剩菜装进保鲜盒里。
没吃完的晚餐都会像这样被放进保鲜盒中,变成真昼第二天的早餐。毕竟小雪也不可能一大早就来这边做家务,所以才会连同隔天的份一起准备。
多亏如此,真昼不用为早餐发愁,但每天早上一个人吃饭还是会感到很寂寞。由于真昼也没办法提出什么任性的要求,只好每天把空虚的感觉吞回去,留在心底。
「对了,您下次要不要也一起来做菜?」
小雪准备好第二天的早餐后,发现真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饭菜,于是温柔地开口提议。
因为有危险,所以真昼一直被严格禁止接近火源。小雪的提议对她来说十分出乎意料,忍不住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抬头看向小雪。
「可以吗?」
「可以,只要您能够遵守我必须在一旁看着的约定。」
「我、我会遵守的!」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约定。
要是违背约定的话,小雪说不定会生气地跑掉,所以真昼不打算毁约。而且她是因为小雪愿意教才会觉得高兴,要她自己一个人做反而没什么意思。
「很好。如果您学会做菜的话,以后就能少一桩烦恼了。」
「烦恼……?」
「嗯,比如说,等您长大要一个人住的时候。」
「我现在也是一个人住喔?」
「……我的意思是长大成人,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时候。不会做菜的话,您要怎么吃饭呢?」
「……肚子会饿。」
「是啊,肚子会饿。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嗯,出去买……?」
如果自己不会做饭的话,真昼只能想到出去外面吃或买回家吃,不然就是雇用像小雪这样的人这几种方法。
「在外面买也可以,但您可能会买不到喜欢的料理。想吃喜欢的料理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只能自己做?」
「没错。大小姐,您有很多喜欢的料理对不对?如果学会自己做菜的话,不觉得每天都会很开心吗?」
「很开心!」
现在的真昼无法想像自己很会做菜的样子,但若是由小雪来教的话,她也有把握学会。
等到她可以像小雪那样做出各式各样的料理之后,一定会很开心吧。
由于真昼每天都能吃到小雪为她做的各色料理,她才总是对吃饭充满期待,如果自己也能学会做菜的话,乐趣也会加倍吧。
想法率真的真昼干劲十足地这么回应后,小雪似乎也放下心来,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很高兴您对料理产生兴趣。只要是我能教的菜色,我都会教给您。」
「松软的蛋包饭也可以吗?」
「可以,不管是蛋包饭、炖牛肉、味噌汤还是今天的炖菜,您都可以学会。」
「真的吗?」
「嗯。」
真昼听到自己可以学会小雪用那双魔法之手创造出来的料理,内心不由得雀跃起来。
「我也可以学会爸爸妈妈喜欢的料理吗?」
如果可以做出各式各样的料理。
现在对她不闻不问的父母,说不定会看自己一眼吧。
说不定还可以一起吃饭。
真昼怀着这样的期待却没有说出口,而是对小雪这么问道。小雪微微垂下目光,脸上仍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摸了摸真昼的头。
平时几乎不会碰触真昼的小雪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真昼眯起眼睛,仔细地品味这舒服的感受。
「这个嘛,我认为您迟早都会做到的。」
「那我会加油的!」
真昼鼓起所有干劲和活力如此高声回应后,小雪立刻告诫她:「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可以大声吵闹。」真昼以为只要笑着努力的话,说不定就能吸引父母的注意。她一边抱持淡淡的期盼,一边等待烹饪课的到来。
(到头来,那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真昼轻翻书页,看着上面稍显稚嫩的字迹,以身旁的周不会听见的音量悄然叹了口气。
不必多说,即使真昼后来学会了做菜,也依旧没有引起父母丝毫的关注。
应该说,就算好不容易有机会和父母接触,要是对方没打算听她的话,真昼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小雪应该有向他们报告过,只要他们有仔细看报告书,好歹会知道真昼学会做菜了才对。
现在的真昼早就死心,知道父母当时大概也就扫了一眼报告书而已,可对于年幼时付出许多心血的真昼而言,努力无法得到认可却是太过残酷的现实。
颤抖的文字被某种液体晕开,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真昼当时的心情。
(……幼稚,又愚蠢。)
当时的她以为只要多努力一些,就能稍微得到一点对方的关注。
如今的真昼早已亲身体会到父母的态度,还有他们对自己的立场,所以她可以断言抱持着那样的期望只是件傻事。不过,她也明白要让年幼的自己预料后果是强人所难。
结果父母辜负了她天真的期待,让真昼只能嚎啕大哭地写下这篇日记,实在令人笑不出来。
(只是擅自抱有期待,又自以为被背叛,自顾自地哭泣折磨自己而已。)
小雪并没有说谎。
她的确说过真昼可以学会做菜,却从来没说过父母会答应。
在小雪看来,正因为知道这个愿望不会实现,所以才会那样表示吧。
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小雪说的话很残忍,但真昼其实很感谢她。
那个时候,就算小雪知道真昼父母的状况,她也不过是被雇用的一方,所以没有更好的说法了吧。
总不能粉碎那颗还想依赖父母的幼小心灵。
小雪一定是认为,就算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年龄稍长后所受的伤害也会比较小。
多亏小雪的教导,真昼已经可以做出大部分的家常菜了。即使是没学过的料理,她的厨艺也锻炼到看着食谱便能轻松做出来的程度。
不仅如此,小雪还教会了真昼所有的家事。这想必是出于「让真昼将来一个人也能生活」的温柔心意。
小雪也有自己的家庭。
说穿了,小雪终究是外人,不可能一辈子陪在真昼身边。真昼并不是小雪的孩子,而是小雪受人雇用来照顾的小孩。
正因为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分开,才会从真昼还小的时候就教导她这些事情,让她以后的人生好走一些。
现在想想,小雪甚至比亲生父母更称职。
(……真的很感谢她。)
多亏小雪,真昼学会了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她找到了重要的人。
『一定要抓住能带给你幸福的人的胃。』
是的,真昼想起了小雪这句温柔且真挚的叮嘱,她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撇开了雇佣关系和名为敬语的高墙。
(我找到了,小雪阿姨。)
找到那个眼中只有自己,只爱着自己,会珍惜呵护自己,并将和她一起得到幸福的人。
希望有一天能见上一面,把周介绍给她认识——真昼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指尖描摹年幼的自己所留下的哀叹之声。
(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遇见一个眼中只有你的重要的人。)
真昼回想着年幼时一边强忍着泪水一边写下日记的自己,静静地为她加油打气,告诉她「别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