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妹生活

外传 another days 外传小说《Goodbye》读卖栞

作者: 三河ごーすと 更新时间: 2026-03-28 09:22:54

东京,高田马场,一栋四层楼的中层集合住宅的单人房内。一年前的三月,我搬进了这个可以俯瞰神田川的二楼。

搬来的时候,河岸两边的樱花树正盛开,仿佛可以埋住好几具尸体,景色非常漂亮。可惜盛况不长,等到大学开学的时候,樱花已经凋落,只剩下茂密的绿树。那是去年的春天。

年年岁岁花相似。今年春天,堤岸的樱花依然绚烂绽放。

——花发多风雨。

昨夜那场雨,大概把残留的花瓣尽数打落了吧。

飞舞的花瓣后方,令人怀念的朦胧身影逐渐消失——

叮铃铃。叮铃铃。

被手机铃声惊醒,我睁开了眼睛。

「头好痛。」

起身的同时,梦的记忆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脑中的刺痛。我抱着宿醉的脑袋,叹了口气。

「糟糕……来得及在上课前消散吗?」

我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快到八点半了。一般来说,这时间肯定已经迟到了,但我知道自己早上爬不起来。我尽量不选第一节课,所以应该不会迟到。应该吧。

总之先换衣服吧。

我拉下胸前的拉链,脱下从高中起就一直爱穿的红底三条纹运动衫。作为女大学生的睡衣,这衣服实在太土了。可是它穿起来非常舒服。

我踢开棉被,用左右手的拇指勾住裤子,一口气往下拉,接触到外面空气的双腿意外地凉爽。虽然我绝对不是裸睡族,但也不是不能理解裸睡族的心情。好了,今天要穿什么好呢?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嗯,什么都看不见。挂在窗户上的遮光窗帘效果很好,透过缝隙进来的光线也没能照亮房间。

我伸手到床边找遥控器。应该就在这附近。手指刚一碰到,遥控器就差点从床头柜上掉下来。我连忙重新抓住遥控器,但因为失去平衡,我被堆在附近的书绊倒,整个人往前扑倒。

膝盖撞到床头柜的角,痛得我差点昏过去。我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蹲在地上擦眼泪。然后我打开了灯,站起来环视房间。

几乎看不到地板。

到处都堆着未读和已读的书塔,上课用的资料和写满草稿的报告堆满了地板。书架?当然早就塞满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但这没什么问题。从床到书桌、餐桌、厨房和玄关的路径都好好留着,完全不影响行动。

有一次,高中时代的朋友远道而来找我玩,她看到房间这副景象就劝我整理一下,于是我们针对什么是「整理」展开了讨论。

我主张整理是「掌握每件物品的位置」。我完全掌握这个房间里所有书的位置,所以对我来说,这种状态就是整理有序。但她无法理解。从那以后,我就决定再也不让任何人进入我的房间了。

我完全掌握每件物品的位置。但要是没有灯光,被绊倒也是在所难免。

在我脚边,是斜倒的未读书塔——嗯,这是3号。看吧,我还记得!我把它重新堆好。整理时,最底下那本菲利普·马洛的小说(注)吸引了我的目光,于是我把它放到最上面。这是长篇系列的最后一部。之前因为舍不得看完一直留着,不过现在突然很想看它了。

(注:菲利普·马洛(Philip Marlowe)是美国作家雷蒙德·钱德勒虚构的硬汉派侦探角色,贯穿其七部长篇及部分短篇小说。该角色于1995年获美国侦探小说作家协会票选为最佳男侦探榜首。)

好啦,回去换衣服吧。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

我避开那些未读书塔,抵达衣柜。女性朋友这种生物实在麻烦,只要连续两天穿同样的衣服她们就绝对会发现,然后开始胡思乱想。可作为一个穷学生,我不可能买太多衣服。所以,只能靠重复穿搭这种小伎俩来应付。

幸好我对流行时尚不感兴趣,也清楚自己适合什么风格的服装。也就是所谓的和风文学少女风格。毕竟我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白皙,脸蛋也偏小。再说,从名字来看,我叫读卖栞——看书,夹上书签(注),然后把书卖掉。至于「看过的书不该卖掉」这种吐槽,暂且先放一边。我这种人,要是在推理作品里登场,绝对不是侦探就是被害者。

(注:「栞」在日语中有书签的意思。)

而且,我其实挺喜欢被别人这样看待,所以选衣服时自然会倾向于选择朴素低调的款式。好在只要不挑剔质感,这种衣服在量贩店里就能轻易买到。

我扫视衣柜,目光停在一件白色短袖连身裙上。虽然我很喜欢这件,夏天穿也很合适,不过四月中旬穿还是有点凉。我将目光转向旁边那套淡奶油色的上下装,就选这件吧。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米色细腰带。

我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正准备去冲个澡时,手机响了。

「好好好,来了。栞小姐现在正在换衣服哦~」

虽然对方不可能听到(要是听到就麻烦了),但我还是边嘀咕边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母亲」两个字,我心想:啊,又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过得还好吗?』

不出所料,开场白和往常如出一辙。

「嗯,很好。」

『一个人住没问题吗?有好好打扫房间吗?』

我很清楚这是母亲对女儿的关心,也很感激她。但是,为什么关心健康之后,紧接着就是问房间有没有整理呢?不是应该问我是否习惯了城市生活吗?母亲啊,连您也这样。您不是已经看过我的房间二十年了吗?

……正因为看过吗?唔唔,母亲啊,您真是敏锐。

我把视线从看不到地板的房间里移开,说道: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

『「好」只说一次就够了哦?』

「……好。」

『你啊,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说些难懂的话,从来没有好好做事过。』

「才没有……」

『真是邋遢。』

「妈妈,我已经是大学生了,不是小孩子了。」

『是不是该去帮你收拾一下呢?』

不,听我说。应该说,请您听我说。拜托了。我绝对不希望您来。要怎么说您才会放弃呢?

「太远了,一天之内回不去吧?」

『住你那边不就好了?』

母亲?住这个房间?我背脊一凉。我本想说没有地方可以让她住,但又意识到这样等于承认房间很乱。好险,这是个陷阱。

「那个……妈妈,我该去学校了。」

『你平时都是这个时间去学校的吗?』

她掌握到我自甘堕落的生活节奏了。

「我、我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嘛。」

『是吗?那我就挂电话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啦。』

那你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我正想挂电话,母亲又补了一句:

『偶尔也来看看哥哥吧。』

我拿着手机的手指捏紧了。

我不禁屏住呼吸,忘了要呼吸。强行把肺里的空气挤出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嘛,等我有心情吧。」

之后她又说了几句话,但我决定当耳旁风。只要抬头数数天花板的污渍,电话就会结束了——这是什么时候用的台词?

我挂断电话。

我发呆了一会儿,差点连第二节课都迟到了。

我急忙赶到大学,踏进校园。

我调整呼吸,从化妆包里拿出手镜,大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头发没有翘起来,妆也没有花掉。OK。如果是盛夏,肯定被汗水弄得一团糟。幸好现在是春天。

我化的是不会让人觉得有化妆的自然妆感,但要营造自然感其实非常困难,我好不容易化好的妆差点就白费了。

不过,我一直觉得,成年女性理所当然地要会这种费时费力的化妆技术,实在是不合理。真希望可以加入义务教育的课程,专门安排课时来教学。

我一直觉得,与其化自然妆,不如真的保持自然就好,毕竟化妆太麻烦了。但女大学生这种生物,只要看到有同学没有化妆,就会立刻凑过来,用各种方式炫耀。为了避免更麻烦的情况,我今天也努力化了妆。

我爬上从校门延伸出来的缓坡,在教学楼前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

我抬头瞪着蓝天。明明还是春天,太阳却努力过头了。我忿忿地瞥了太阳一眼,买了瓶水。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呼」地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早上好,读读。」

身后有人向我搭话。读读?这声音我有印象,于是转过头去确认。

两位身高差明显的女性映入眼帘。

刚才向我打招呼的,是那个比较高的女性。她肩膀宽阔,五官端正,再加上低沉的沙哑嗓音——如果她是男性,大概只要在女性耳边呢喃几句,对方就会心动。真可惜。不过,她的内在意外地正经,一点也不轻浮。

「早上好,冈本同学。这个奇怪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明明直到昨天,她都还很正常地叫我「读卖同学」。

「不行吗?」

「不。既然知道是在叫我,倒也无妨。」

听到我这么回答,她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低声嘀咕了一句「唉呀。」

为什么用「读读」这种奇怪的称呼叫别人,结果反倒是一副傻眼的表情啊?

「话说回来,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宿醉吧?」

「有点。」

听我这么回答,冈本同学身旁那位比较矮的女性插嘴说道:

「小栞酒量意外地很差呢!」

这位娇小的女性是坂本同学。她有一头及胸的波浪卷发,眼角微微下垂,再加上小巧的嘴巴,让人联想到可爱的小动物。不过,她一开口就会变得很吵。两人的外表和性格都有些反差,刚认识时我也有些困惑。

两人名字里都带「本」字,所以我私下称呼她们为「本本二人组」。

记名字的时候,可以想象成冈本同学是高高的山丘,坂本同学则是会从山坡上滚下去,这样就不会搞混。

和我走在一起时,冈本同学通常在我右边,坂本同学则在左边。从右到左,就像梯田一样。

「为什么我总被你们夹在中间啊?」

「这样比较好说话嘛。」

「是吗……」

「你不喜欢吗?」

「嘛,没关系。」

我微笑着回应。

「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耶。」

「唉?」

冈本同学表示没什么。这种意味深长的样子,实在很让人在意。

仿佛会从山坡上滚下去的坂本同学插嘴道:

「不过啊,小栞讲话总是这么客气。明明我们是同期耶。」

「因为这就是我的常态。」

「是~这样吗~」

她看起来有点沮丧。不过,太过亲昵会显得厚脸皮。人们希望黑长发的端庄女性具备的是清纯,而不是粗鲁。即使她的内在只是个懒散的书虫也无妨。只要扮演人们所期望的角色,就能在世间顺利行走而不遇到麻烦。

「读读,解散后你有好好回家吗?」

冈本同学问道。虽然称呼很奇怪,但语气里透着关心。冈本同学果然很正经。

「我没事。」

我在她们面前装作乖巧的样子,所以她们应该认为我是「文静的少女」。这样正好。喝酒时也能适可而止,然后抽身离开。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如果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会不会被带回家什么的。」

「我没有醉到那种程度哦?」

「说得也是。」

「带回家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带回家,就是趁女性喝醉之际,用各种手段把她带到自己家里。当然这不是普遍行为,也不值得提倡。一本正经的冈本同学被坂本同学耐心地解释了一遍,皱起了眉头。

「有这种事?」

「世上有些人会趁女性喝醉时下手。对那种人来说,像小栞这种清纯的大和抚子,可是他们最爱的类型。」

「唔唔,那可不得了。不过,我实在无法理解那种行为。喝醉时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趁那种状态搭讪,也无法期待对方会做出正常的回应吧?」

正经的冈本同学认真地吐槽。

「小静还是这么古板呢。那些男人只是想趁对方喝醉时占便宜,根本没打算认真交往,所以才会这样做。该说是无可奈何,还是无可救药呢?」

「你在说什么啊?」

正经的冈本同学,一大早就被直白的下流话语弄得目瞪口呆。

我——差点说出「那是什么意思?」这句不知在哪里看过的话,但在最后一刻还是忍住了。因为这不是「文静文学少女」会说的话。

不要脱离别人从外表所想象的角色,这样麻烦会少很多。

就我所知,冈本同学外表看起来很轻浮,但实际上意外认真;坂本同学看起来像乖巧的小动物,但却是个爱开玩笑、喜欢讲黄色笑话的人。

没错,她们两个都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和她们相处几次后,我大致掌握了他们的内在。

然而,她们两个明明认识彼此的时间比我更长,却每次都被对方的言行吓到。

也就是说,她们两个都没有看穿对方的内在。

我虽然爱开黄腔,但一想到说出口时周遭的反应——大家一定会唠叨我「像外表那样端庄一点」。

人们总是期待他人做出符合外表的行为,一旦看到对方的真面目,就会做出麻烦的反应。

应该说,很久以前,我就因为不小心暴露了而被念过一顿。

一想到展现真实的自己时,会和周围产生各种摩擦,我最终还是会把这种所谓的自我压制下来。

读卖栞是与日本人偶般外表相符的大和抚子。

言行举止也配合外表会比较轻松。

我有时会想,戴上假面具隐藏真实的自我,这种拘束的生活方式,实在无聊。人生苦短,把时间花在忍受这种事上,会不会太浪费了?

即使如此,已经戴了很久的面具要脱下来还是很麻烦——它太舒服了。

「啊,第二节课快开始了。第一天上课就迟到可不太好。你们选了什么课?」

她们同时回答。

「「伦理学概论。」」

「读读呢?」冈本同学补上一句。

「……一样。」

「那就一起走吧。」

「听说是位名师对吧?好期待。」

「是这样吗?」

「哦,读读不是因为知道才选的吗?」

「只是刚好时间上适合而已。」

我边走边从包里拿出记下课表的纸张看了看。

伦理学概论。负责的老师是工藤英叶副教授啊。

「你说的名师是?」

坂本同学回答了我的问题。

「该怎么说呢,呃,她在很多方面都是个『打破常规』的人。而且,听说她聪明到连教授都招架不住。」

如今居然还有这种古怪的天才……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吗?」

「谁?很有名吗?」

「小静,不是啦。福尔摩斯是推理小说里的侦探。之前不是也有播出过吗?标题就叫《神探夏洛克》。」

不是之前而已吧。第一季的时候,我们还是小学生耶?

「在讲你喜欢的电影啊?」

「《神探夏洛克》是BBC拍的电视剧啦。电影的话我喜欢《少年福尔摩斯》。因为那个福尔摩斯看起来比较温柔嘛,外表上来说。」

坂本同学说完,冈本同学默默地耸耸肩。她似乎没听过。

顺带一提,《少年福尔摩斯》是1986年在日本上映的电影。当然,我们当时应该都还没出生,所以冈本同学不知道也正常。

「《神探夏洛克》里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注)饰演的福尔摩斯感觉很难相处呢~」

(注: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Benedict Cumberbatch),英国知名演员、制片人。)

或许真是这样。他在《奇异博士》里也给人难以相处的感觉。虽然看过MCU(注)的所有作品,但我没有插嘴。因为要是被认定为电影爱好者,坂本同学可能会更常找我聊天。

(注:MCU指漫威电影宇宙。)

「不过,要说温柔的福尔摩斯,果然还是动画版吧!」

「哦?」

「虽然是狗!」

冈本同学认真地「啊?」了一声,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快走吧,要上课了。」

我们保持着梯田般的队形,急忙赶去上课,在教室最前排依次坐下。

至于为什么要选这种容易被老师盯上的座位,是因为本本二人组说「想在最前排看传闻中的老师」。你们是那种为了看演员见面会,第一天就去电影院排队的类型吗?

我拿出写板书用的平板,把包放进抽屉,手上的宝特瓶则放在角落。

我们大学比较随意,允许学生带饮料上课。当然,不能是酒精饮料。

因为是名师的首次授课,教室里坐了不少人。大学的课程,有人气的课会挤满学生,相对的偶尔也有课程乏人问津。从出席人数来看,工藤副教授的伦理学概论应该算是受欢迎的课,不过坂本同学告诉我,也有人因为传闻中的怪人形象而敬而远之。

上课的钟声响起,我们三人端正姿势。

然而,周围的学生似乎没有注意到钟声,还在继续聊天。

教室的门打开,一名身穿白袍的苗条女性走了进来。

——白袍?我连忙重新确认课表。这堂课是伦理学,不是那种会做实验的课。我不懂她为什么要穿白袍。

站上讲台后,她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

坐在右边的冈本同学低声说:

「她刚睡醒吗……」

不不不,都快中午了耶。

坐在左边的坂本同学小声说:

「她头上有片叶子。」

工藤英叶副教授头上有片枯叶。而且仔细一看,她的白袍上还粘着一些绿色的细草。校园里确实到处都有看起来很适合睡觉的草地……

大学生这种生物可是很会看人下菜的,她以这副模样出现,恐怕会被瞧不起吧。

果然,教室里的人就像工藤副教授没出现一样,继续聊天。

她毫不在意喧嚣的教室,开始说些什么。声音很小,只有坐在最前面的我们勉强听得见,在噪杂的教室里,大多数学生应该都听不见吧。

她讲的内容是今天早上吃的早餐。虽然配合丰富的肢体动作讲得很激情,但声音实在太小了。

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情况?我打开平板的备忘录,咬着触控笔的尾端愣住了。我该记笔记吗?

过了一会儿,我才察觉到。

教室里开始出现变化。

原本喧嚣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工藤副教授的早餐从沙拉开始说起,已经讲到涂满凝脂奶油的司康饼有多好吃。虽然不重要,但早餐吃这个热量会不会太高了?

最后的吵闹声也消失了。

不久,教室里就安静得像平静的湖面,听不见半点低语。

工藤副教授这才停止谈论早餐。她面带微笑说道:

「你们之所以喋喋不休,是因为你们觉得聊天很重要。就算有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强行大声打断,你们也不会安静下来。你们会觉得我的声音很吵,为了继续重要的聊天而更大声地说话。教室会越来越吵。你们的行为是有逻辑的。」

我这才注意到工藤副教授白袍底下穿的是淡绿色的西装。

版型看起来就像男款一样。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听我讲话呢?只要颠覆你们的优先级就行了。用更大的声音吸引你们注意,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就像灾害时的警报声一样。不过,其实不需要那样做。只要像这样用你们听不见的声音说话,搭配肢体动作,让你们知道我在讲话就行了。」

说着,她逐渐提高音量。刚才那种小声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让你们能看见我在讲话,但听不见我的声音,这样一来会怎样?你们会因为听不见本应能听见的声音而疑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接着你们会意识到,原因在于你们在闲聊,于是你们会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一开始可能只有几个人,但会慢慢扩散开来。」

说着,她拍了下手。

「你们就会像这样听我讲话。」

此时,教室里的学生无一不被工藤副教授的演讲所吸引。

「那么,我就开始伦理学概论的课程吧。啊,刚才我说的话没听到也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我好歹也是靠讲课赚钱的人,不会说那种你们听漏了会吃亏的话。不过——从现在开始就不一样了。」

她咧嘴一笑。

「因为接下来我要讲重要的事,所以才要引起你们的注意。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所谓大学,就是学生付钱给老师,让老师传授对自己有益的知识的地方。你们就尽情从我这里榨取宝贵的知识吧。」

原来如此,我佩服地心想。

她确实是个名师。即使认为自己讲的课有价值,应该也没几个老师敢如此断言。自信也该有个限度。

「不过,今天毕竟是第一天。先来小试身手吧。你们知道『电车难题』吗?哦,刚才你的反应很有趣!」

工藤副教授以仿佛会发出「唰」一声的气势,伸手指向——

我。

我似乎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

我在高中时期接触过这个「电车难题」。

然后读了好几本相关的书,思考了很多。如果是我会怎么做?其他人又会怎么做?

我对人类的社会行为和举止很感兴趣。

虽然我对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说,是因为上课时间刚好适合,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打算选这堂课。人类重视什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我被工藤副教授的言论深深吸引——伪装失败了。

我明明打算一直藏在人群之中,不引人注意的。这下麻烦了。

「看你的表情,应该知道电车难题吧。你叫什么名字?」

「……读卖栞。」

「啊,你就是读了就卖的书签啊。如果在推理作品里,这名字只能当侦探或被害者呢。」

「……能被您记住,是我的荣幸。」

「嗯嗯,当然记得。我啊,会记住所有选我课的学生名字哦。到这门课结束时,我连长相都能记得。」

学生们一阵骚动。没人想到第一天就能被记住名字。而且,这代表伦理学概论这门课不能找人代签。看来这位老师比想象中还要严格。一旦跷课,就会被发现。

「那么,栞同学,麻烦你说明一下。」

「好的。」

虽然不想引人注目,但是没办法。

我转身背对副教授,向教室里的同学们解说。

「电车难题」是个著名的伦理学问题。

一辆失控的有轨电车前方有轨道分岔点,两条轨道上分别有五个人和一个人。如果不切换轨道,会死五个人;如果切换轨道,只有一个人会死。但是,这么做是否正确?

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的答案。不过,现实中确实会遇到这种伦理问题。比如灾害医疗现场的「分诊」便是如此。

我说明完毕后,工藤副教授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说明得既必要又充分。你可以坐下了。那么——」

上大学已经一年了。

到现在,我还没摆脱高中时期的「上课」模式。从字面上讲,上课是让人家传道授业的场合。是人家主动传授的。

大学是「讲课」的场合。讲课只是让人家讲给自己听。不是等待人家传授的场合。能不能把听到的内容化为己用,全在个人。

「——进入正题吧。我想请诸位思考一下:简化的问题,是不是因为过于简化,所以有时会变得不切实际。现实中发生的事件,其参数复杂而神秘,因此不会有简单的答案。」

我暗暗点头。高中时代我也思考过这些。

「你们读过《冷酷的方程式》(注)这部科幻小说吗?」

(注:《冷酷的方程式》讲述的是星际拓荒时期一位叫玛里琳的少女为了见阔别已久的哥哥,偷渡太空急救飞船导致超重危机,驾驶员巴顿被迫执行“冷酷方程式”将其抛入太空以保全探险队员的故事,展现自然法则与人类情感的冲突。)

我再度点头。那是以宇宙为舞台的卡涅阿德斯船板故事(注)。平常只看推理小说的我,难得读过这部科幻短篇。汤姆·戈德温凭这部短篇,就在科幻领域留名。

(注:卡涅阿德斯船板是由古希腊学者卡涅阿德斯所构想的一个思想实验。

在这个思想实验中,有甲乙两名遭遇船难的水手。两人同时看见一块只能支撑一人的船板,并且试图游向船板,甲首先游到船板处,攀在上面。乙游到后,把甲推下船板,让即将要溺水的自己攀在船板上。最终甲溺毙了,乙被搜救队救回。乙是否该当谋杀罪?

结果乙并没有被法庭判处谋杀罪。原因是倘若乙必须杀死甲以求自保,那么乙的作为,便是属于自卫,即紧急避难。)

「啊,你们不用知道这部作品本身。重点在于后世的科幻作家们指出的问题。物理法则很无情,但参数一变复杂,方程式的解就不再唯一。所以——今天我想举办即兴回答大会。」

「为什么啊?」

我不禁出声。

「读完书就卖的栞小姐,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为什么』?」

看来她听得一清二楚。我认命地点头回应。

「我不明白。」

为什么是即兴回答大会?

大学应该是上课的地方,不是说相声的地方吧。

「一开始就说过了吧?今天是第一天,所以先小试身手。接下来请你们思考『新的电车难题』。试着以你们自己的方式,创作出有趣的伦理学困境。你们可以写在待会发的纸上,或者直接发到我接下来要写在白板上的电子邮箱里。提交后就可以离开了。那么,开始!」

说完这些,工藤副教授分发了空白的A4纸。写下电子邮箱之后,她就在教室角落拉了张椅子坐下。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教室里弥漫着困惑的气氛。

只有白板上方的时钟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转动。

五分钟后。

我站起身,向化作雕像的工藤副教授开口。

「我用电子邮件交了。」

雕像般一动不动的工藤老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瞄了一眼。

「嗯,你可以走了。啊对了各位,如果没能在规定时间内提交,就改成报告。小心你们的休息时间缩水哦。」

教室各处传来哀号。我听着背后传来的怨叹声,走出教室。

那么,剩下的时间要做什么呢?先去餐厅的咖啡厅吧。我下定决心,正要迈开步伐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栞~等一下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追过来的是容易从山上滚下去的坂本同学。

「坂本同学……」

「既然有空,一起去喝杯茶吧。」

「是可以……不过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坂本同学和冈本同学坐在我旁边,也就是最前排。

「我有好好交作业哦。不过小静很认真,一直在碎碎念。」

也就是说,坂本同学没有认真思考过。那个工藤老师会接受这种随便交的作业吗?

「我可以问你交了什么吗?」

「嗯?我交的是『电车难题』×八〇亿。」

然后,她可爱地吐出舌头。

我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这次成功了),只是在心里嘀咕。

八〇亿就是现在世界的人口。电车难题是针对外部观察者,询问轨道上的五个人和一个人的性命该如何抉择。

也就是针对旁观者所提出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重点在于,如何看待「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功利主义。

思考这个问题时,没有人会认为死的会是自己。

然而,一旦把八〇亿这个具体的世界人口数字摆在眼前,任谁都会想象自己也在其中。即便被告知剩下的四〇〇亿人会得救,人们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代入到将死的一方。

坂本同学只是加上一个具体的数字,就让旁观者拉到当事人的角度。以最小的加工让古老的问题看起来焕然一新,完全是即兴回答的思维。认真探讨伦理学的人听到也许会生气。这确实很狡猾,但也可以说思维很灵活。工藤副教授一定会很高兴。

「咖啡厅的蒙布朗,你吃过了吗?很好吃哦。」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真想吃吃看。」

「那么,Let's go!」

我们在咖啡厅等冈本同学,但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人。后来听说,她最后还是没能在规定时间内想出答案,所以交了报告。

「话说回来,小栞第一个冲出教室的样子,可真帅气啊。这对你来说很少见呢。」

坂本同学在咖啡厅喝着冰红茶说。

「我觉得我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根据我的经验,一旦把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就会发生麻烦事。

这个时候,我的想法没有丝毫动摇。

四月已经过了一半。

樱花树已经完全换上绿叶,天气也越来越暖和。

那天的课结束后,我转乘电车前往涩谷。目的地是车站前大楼里的全国连锁书店。我不是去买书,而是在那里打工。

抵达书店后,我在里面的更衣室换上制服。

我向办公室打了声招呼。坐在里面的店长招手示意我过去。

「是,有什么工作吗?」

「这是新来的同事。」

说着,店长介绍起旁边的人。这时我才注意到,有个陌生的高中生年纪的男生站在那里。他就像影子一样,悄悄地站在那里。

「他是浅村君。」

店长说他今天开始打工,希望我多关照他。

「我吗?我也是打工的,而且还是新人……」

「工作一年就是老手啦。」

虽然我不这么觉得,但是店长信赖我,让我很开心。我向店长道谢之后,看向站在他旁边的少年。

比我小的男生低下头。

「我叫浅村悠太,请多指教。」

「啊,那个,我叫读卖栞,很高兴认识你。」

总之先摆出笑容。

「浅村君是是高中生?有打工经验吗?」

「高一。没有。」

他的回答有些冷淡。高一,比我小四岁啊。

好年轻啊。居然这么小就有劳动意愿。

我第一次打工是在成为大学生之后。换句话说,是来到东京之后。说实话,这间书店就是我第一次工作的地方。

我的故乡是乡下,高中生能做的打工,顶多只有车站前的那间快餐店。虽然这份工作在同学中很受欢迎,但是当时的我并不缺钱。相反,我讨厌学习和看书时间被占用。

这些先摆一边。

「先带你逛逛卖场吧。不熟悉哪里放着什么书可不行。」

走出办公室,我走在浅村君前面。总之,先从介绍店内开始吧。

从入口附近的平台开始,那里摆放着畅销书,然后是杂志区,接着是文艺书与文库区,我一路带着新人走到店内深处。

「……差不多就像这样。刚刚沿着动线大致走了一遍——」

「动线?」

「啊,你不知道吗?」

「我可以查一下吗?」

「查一下?……可以啊。」

浅村君拿起手机,迅速完成了搜索。

「用线表现建筑内人的移动路线——是这样吗?」

哦?没有随便问别人,而是自己动手查,了不起。

年轻人干得不错。

「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工作时不能带手机,所以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前辈,不用客气。」

「我知道了。」

很好。很老实。

「客人会从入口进来,沿着动线到处逛,最后抱着想买的书到收银台排队。不过实际上,绝大多数的客人只会往来于畅销区和杂志区。所以那边的动线最重要。」

浅村君点点头。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越是畅销的书越要放在显眼的地方。」

他看起来很意外。

「既然畅销,不放在显眼的地方也没关系吧?」

嗯,问得好。不过——

「所谓的畅销书呢,会有很多人听到它畅销才来买。不过,这种客人平常不会来买书,所以这些书要放在显眼的地方。至于平时经常买书的客人,就算放在不太显眼的地方,也能找到的吧。」

浅村君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因为需要而买的书,如果找不到,也会去问店员来找。啊,所以画集和科学解说书这类专业性高的书才会放在书店深处吗?」

「没错没错。浅村君喜欢书吗?也喜欢书店。大概来过这家店好几次了,对吧?」

「……是的。那个……真亏你能看出来呢。」

「我带你走动的时候,我解释书架的配置,你似乎听得不是很仔细。不过,你却知道画集和专业书放在书店深处。也就是说,你之所以没仔细听,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你来过这家店很多次,常逛到能记住书架布局的程度。」

「……这都看穿了。」

哦,他提高警觉了?

既然是排在同一班的后辈,我不想弄得气氛尴尬。这种时候,作为前辈,是不是该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呢?

「这是观察和推理之后的必然结论。很基础哦,华生!」

我深深顿了一下,才说出这句话。

他没笑。

两人之间弥漫起一丝尴尬的气氛。我再次体会到,喜欢书的人不一定都喜欢推理小说。如果是坂本同学应该会笑出来吧。不过,那句台词在原著里一次也没当成招牌台词用过就是了。

「唉、唉呀,刚刚那是开玩笑的,忘了吧。我非常欢迎喜欢书的打工小弟。」

「工作和喜不喜欢应该无关吧?」

「没这回事哦。俗话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

「不过,也有说法是爱好者不一定擅长吧?」

「哦、哦。原来如此……」

他抢着反驳,让我不由得有些畏缩。

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讨厌我了。没想到初次见面聊天,自己的话就会被从头到尾否定。用否定句反驳对方的说法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毕竟没人会因为自己的话被否定而高兴。

他应该懂这一点才对……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这个高一男生的脸。

他的表情有点僵硬。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这么说来,他才高一,而且是第一次打工。

也就是说,他只是不小心搞砸了。

这下可麻烦了。

我觉得,他之所以没有重复别人的言论,是为了对自己的发言负责。浅村君应该不是在开玩笑。但是,要让这种做法起作用,需要让对方能够消化理解自己的回答。

只有在双方都同样真诚,而且从一开始在沟通中就追求真挚,不希望得到套话的情况下,这种做法才会有效。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有效。从一开始就适用这种做法的对象,代表性格相合。

套话就应该用套话回应。

第一次接触时,首先该做的就是重复对方的话。

也可以说,这是为了避免麻烦。

「你没否认喜欢书吧?」

「嗯。」

「既然作为顾客时都能记住书架的位置,那么开始工作之后应该很快就能记住。」

「是这样吗?」

又被否定了。慎重也要有个限度。

光是和他说话,就能知道他有多聪明。可以想见他应该很快就能掌握工作内容。之所以没办法老实地回一句「谢谢」,大概是因为他太谦虚了吧。

现在讲这些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好啦,该怎么办呢?

浅村君一脸为难地陷入沉默。

「嗯,那么,先从简单的工作开始教起吧。」

「麻烦你了。」

浅村君恭敬地低下头。

我知道他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只不过,他似乎——有和他人保持距离的倾向。

我带着他在店里转,教他打扫和待客的基本礼仪。当然,不可能让他一下子全部记住,所以我教的时候比较着重于掌握大致流程。而且我也告诉他,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至于单据的看法和收银台的工作,因为比较复杂,所以之后再说。浅村君会在关键环节向我确认,然后记在手机上,不过要全部记住应该还是不太可能吧。

这期间,我试着抛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他的反应很平淡。我渐渐失去自信。该不会他不是紧张,只是不想和我打好关系吧?或者,他觉得我是个啰唆的前辈?实在没什么回应。白费力气、无济于事、毫无作用。

时间就在难以掌握距离的情况下流逝,高中生浅村君早早下班了。我对他的印象依旧是个沉默又面无表情的男生。

要应付高中男生太难了啦……

我感到郁闷。

只要扮演人们所期望的角色,就能在世间顺利行走而不遇到麻烦。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今后,我除了清纯的大和抚子面具之外,似乎还得戴上能干的前辈面具。不过,在我观察的范围里,多数人似乎都会像这样视场合戴上面具。

仔细一想,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以前辈身份指导别人的经历。这是第一次有人要我在打工的地方教新人,而且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没参加社团,连和后辈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说来,我已经很久没和男生说过话了。毕竟我初高中读女校,大学也是女子大学,打工地点又都是大叔。

这样的话,我要怎么指导别人?

书店的打烊时间到了。

在结账作业开始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前往卖场。我走向技巧指南区,目光在书架左右扫动。

《成为理想的上司》这本书映入眼帘。

虽然我和浅村君间的距离感来自哪里还不清楚,但如果想知道怎么指导后辈,读这种书或许不错。好,总之先拿一本。

旁边还有《男女的科学》。书腰上写着「若即若离的男女距离」。嗯。如果我和浅村君之间的距离感来自男女之间的差异,那这本书是不是该读读看……

店长喊了声「要关收银机喽」。我连忙跑向收银台。

如果可以让后辈再多敞开心扉一点就好了……

隔天下午。

吃完午餐后,我待在校园内的休息室打发时间。

休息时间,我读着昨天买的《男女的科学》。虽然书中的内容有多少科学根据需要查原论文才能确定,不过内容相当有意思。

它说,首先要了解对方。

它说,接着,要了解自己。

它说,为此,必须学会客观审视自己。建议写日记。上面是这么写的。但是啊,写日记很麻烦耶。

我读得很专心,以至于没注意到有人搭话。

「读·读。」

耳边传来沙哑的声音,我浑身一颤。吓得我挺直背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本本二人组。

「啊……是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啊。」

「嗨。」

「哈啰哈啰~」

「怎么突然出声叫我?别吓我啦。」

「从那边走到这里——」

冈本同学指着休息室的入口说「那边」,然后指着我面前的桌子说「这里」。

「——我们叫了你好几次。」

冈本同学坐到我右边,坂本同学坐到我左边。老位置。

「这……真是抱歉。」

「在看书就没办法了。来,这是读读的份。」

冈本同学把看起来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放到桌上。从漆黑的液体与香气来看——

「读读总是喝『一杯无糖咖啡』(注)对吧?」

(注:原文为『砂糖抜きのコーヒー一杯』,此处似乎与奥友志津子的同名漫画相关。)

「谢谢。是一一○圆吧?」

我正要拿出钱包,却被制止了。

「我请客我请客。下次再请我就好。」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错没错。读读也变坦率了呢。」

只是这样就说我变坦率,我跟他们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有那么不坦率吗?话说回来,我喜欢喝什么饮料,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冈本同学喝红茶,坂本同学双手捧着热的……从香气判断是热可可,正呼呼吹着。看来她怕烫。

「顺便说一句,不好意思,我瞄到书的内容了。你看的书好像很有趣呢。」

「嗯嗯?是吗?什么什么?小栞,你在看什么?」

我叹了口气。真是不凑巧啊。我拿起翻开的书本合上。合上之前,看到书页其中一面的插图。脑部被一支巨大的爱心箭射中。啊,被看到这个了啊。没办法。就算用书套包住封面,被看到的时候就是会被看到。

「嗯,很有趣。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读起来很有趣。」

我边说边拿掉书套给他们看。这种东西要是刻意隐瞒,反而会被一直追问。

「《男女的科学》?这是什么书?」

坂本同学问道。

「大约四十年前,曾经流行过男女大脑不同的说法。」

「唉,有区别吗?」

「不知道。作为研究来说,现在恐怕已经属于可疑的类别了。书里也写到有研究结果否定这个说法。像是现在认为男女有什么差异,或是认为差异起因于什么。」

「遗传还是环境之类的?」

冈本同学补充说道。没错没错。

「从过去到现在的那些学说开始,基本上是以心理学为基础写成的。不过后半段突然跳到男女恋爱观的差异,这部分有点奇怪就是了。」

我想知道的可不是这种事。

「恋爱观的差异,是什么样的?」

「这里引用了一首古老的情歌。好像有歌词是男性想成为最初的恋人,女性想成为最后的爱人——大概是在讲男女在理想恋人形象的不同吧。」

「是Yuming的歌(注)啊。」

(注:松任谷由实,昵称Yuming。日本昭和时代最具影响力的创作歌姬之一。)

「是吗?」

我问那是谁,她垂下肩膀叹气。可是我不熟悉早期的J-POP,不知道坂本同学说得对不对。不过,是谁的歌在这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男女的恋爱观是否真的有差异。

「哦。有什么区别吗?」

「不知道。不过,先不论男女,每个人人都是不一样的。归根结底,既然他人与自己存在差异,就不能认为自己可以轻易理解对方。不断的对话交流才是最重要的吧。」

「哦——」

「上面是这么写的。」

「啊——」

「或许确实不限男女,沟通是很细腻的事。」

冈本同学说着站了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

「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走吧。」

我们三人下午的第一堂课是「文学概论」。我们离开休息室,朝三楼的教室走去。

坂本同学走在我旁边说:

「小栞会看这种书,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生了?还是跟男朋友处得不好?」

那副坏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想学习知识而已。」

「这个借口不错。」

「嗯,小栞是认真又端庄的文学少女嘛。」

虽然内在是个连房间都整理不好、喜欢黄色笑话的邋遢大叔。

虽然心里想着不是这样,但我没有反驳。我喜欢看书是事实,随他们怎么想吧。只要顺着人们所期望的角色,就能在世间顺利行走而不遇到麻烦。

「不过,没有男朋友就好。」

坂本同学突然这么说。

「好」是什么意思?

我歪着头,等待坂本同学的下一句话。

「周末有人找我去联谊。」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跑来休息室找我的理由啊。

坂本同学似乎要跟电影爱好会(不是拍电影的,是看电影的)认识的其他学校男生联谊。计划是五对五的联谊,现在正在召集成员。她说如果有美女参加,比较容易吸引帅哥,希望我务必参加。

「冈本同学不行吗?」

「已经邀请过了!」

冈本同学耸耸肩,看来她已经被邀请过了。

哎,虽然被称赞是美女感觉不坏,但我不觉得自己比她们更漂亮,也不喜欢看电影。而且,正经的文学少女应该不适合联谊吧……

「喜欢看书的女生也可以吗?」

坂本同学用力摇了摇头。

她热情地解释说,「文学少女」现在依然很受欢迎。啊,好啦,我明白了,我会去的。

虽然没什么兴趣,但被这样拜托,我无法拒绝。

我想毫无摩擦地走在世界上,不希望与周围发生冲突。我不喜欢麻烦。

即使因为外表给人「文静、乖巧」的印象而遭到误会,我也不会特地纠正,甚至会做出符合这种期待的言行。因为我觉得这样做能让我周围的世界顺利平稳地运转。

我没有什么即使与周围冲突也要坚持的执念。

「详细内容待会用LINE发给你!」

坂本同学说完后微微一笑。

「好,麻烦你了。」

「呵呵。小栞要来啊~好期待哦!」

「我会努力回应你的期待。」

「我觉得你努力的方向不太对啊。」

冈本同学轻声嘀咕,但是要我怎么办啊?冈本同学有时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明明是你邀请我参加的。

大学的课上完之后,今天也要打工,所以我搭电车前去。

由于提早抵达,我便在卖场闲晃,然后看见一个眼熟的人。穿着西装制服外套的高中男生——浅村君。

我受命要照顾他。

我不经意地看向浅村君那边,发现他正仔细地浏览书架,往我这边走来。他似乎没注意到我,专心地在海外文学区找书。哦,那是精装版的海外科幻小说译本。好厚。看来浅村君果然喜欢看书。嗯,毕竟他都选书店当打工地点了嘛。

一直盯着人家看就成跟踪狂了,所以我只在常识范围内观察,然后找个适当的时机移开视线,走向办公室。

我边走边想。说起来,今天看的书里写到,和他人对话、加深彼此的理解很重要。不过,我和浅村君还没怎么聊过,更别说知道他会读海外科幻小说译本了。嗯。想让对方敞开心扉的话,重点不在于自己要说什么,而在于怎么引导对方开口。

幸好他和我一样喜欢看书,我们有「阅读」这个共同语言。先试着从喜欢的书籍类型聊起吧。

到了上班时间,我换好衣服站到收银台前。今天排班的有四个人,其中两个是我和浅村君。

过了一会儿,店长又把我叫过去。

「今天客人少,时间很充裕,你带浅村君熟悉下卖场。」

我回答「了解」后,便带着浅村君先往文库区走。

昨天只告诉他书的种类,所以今天就以他负责的漫画和文库为主,详细告诉他哪个书架上放着哪家出版社、哪种类型的书。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浅村君已经把书架配置掌握得相当清楚。

这让我很惊讶。

「什么时候记住的?」

「呃,因为前辈是这样做的,所以我边走边看,就记住了。」

他小声回答。

「……我做了什么?」

「我曾经见过前辈。」

「呃。」

我不禁叫出声。

听到我的呻吟,浅村君微微歪头。

「没、没什么。呃,你说见过我,是在这家店吗?」

「是的。在这——」

说着,他指向贴在文库书架上的长条形标牌。他指的地方写着「轻小说·MF文库J」。

从书架侧面看过去,也会看到他所指的那种标牌。书不只会分成文库本、漫画等类别,还会按照出版社的书系分类。像是「文库·角川」、「轻小说·MF文库J」之类的。

「——你曾经一边小声念出书系名称,一边在书架周围绕圈对吧?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确实是我。那大约是一年前,当时我才刚开始打工。没想到居然被看见了。

「当时我就觉得,有个店员在做事怪怪的,原来是在记书架啊。所以,我觉得自己也得像那样认真才行。」

「啊……」

一般人会把这种行为理解成认真啊。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因为认真。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开始就把书架和上面的书全部记住,之后整理书的时候会很方便。本质上和整理自己家的书一样。对我来说,整理就是掌握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全部记住,只是让事情更轻松而已。

「昨天你带我参观店里时,也说过不知道哪里有什么书可不行。我想前辈也是那样记住的吧。所以今天我比排班时间提早来,先绕了一圈。」

「你不是单纯的海外科幻迷吗?」

「唉?」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也许他只是在第一次打工时勉强自己。不过,我也不能对刚认识的人问是不是在勉强自己这种问题。

「呃,那么,你知道这个封面的书是哪个书系吗?」

我拿起平放的文库本,不让他看到书系问他。

「是Fantasia文库。」

「那这本呢?」

「电击文库。」

哦哦。看来你很清楚啊。

只看封面就能轻易说出是哪个书系的人可不多哦?看来浅村君在轻小说方面几乎记住了主流书系封面。说不定他是个奇才。

我换到其他书架进行同样的测试,结果推理和时代剧类的他不太熟悉。漫画还算可以。少女漫画和女性向漫画显然就不行了。

不过,他才刚开始打工,这样已经够了。

「照这样看来,也许很快就能把整理书架的工作交给浅村君了。」

听到我这么说,他低下头。然后——

「那个,不用那么客气啦。」

我心头一惊。

「你是指什么?」

「不,那个,我是后辈,所以不用那么客气……」

他边说边别开目光。

怎么会这样?我有所顾虑的事被发现了。

我本以为浅村君表情僵硬是因为紧张,看来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这也难怪,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有后辈。

真伤脑筋。我明明是想缓解浅村君的紧张,结果反而被他察觉到我的紧张。难道是《男女的科学》没读透?不,那本书不管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书。先不说开头,从中间开始就只是硬套恋爱上去而已。

再说,对方比我小四岁。不管怎么想,我都希望表现得更有前辈风范。浅村君或许很可靠,但他毕竟是后辈。没错,后辈。我要把这点牢牢记在脑子里。浅村君是后辈、后辈、后辈后辈后辈后辈……

「那个?」

「怎么啦,后辈?」

啊。

「唉?啊,是在叫我吗?」

「咦,啊。嗯。对。」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看来他似乎不觉得这样很不自然。真是的。

「呃,这个嘛。那么接下来教你结账吧……浅村君。」

「我知道了。」

于是我观察收银台的空闲程度,教他结账。这年头的结账工作相当繁琐复杂,要处理电子支付、商品的包装等,但浅村君只听了一遍就立刻上手了。记性真好啊,令人佩服。

下班向店长打招呼时,店长问起:

「浅村怎么样?」

「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只不过——」

犹豫了一会儿后,我决定说出来。

「他有点认真过头了,让人在意。」

应该说,从我这个懒散的人看来,他认真过头了。

仅凭我随口的一句话,第二天他就提早来打工想记住店里书的位置,还有对于结账业务的认真投入。实在不像高一第一次打工的人。

不过,店长微笑着说:「认真是好事吧。」据店长所言,浅村君就读的似乎是重点高中。所以才会这样?虽然我觉得就算是重点高中也不见得都是认真的人。

应该说,我担心他认真过头了。认真往往意味不够灵活,容易勉强自己。他总是显得很拘谨。认真确实是一件好事,但我也知道认真未必会有回报。

我担心他过度压抑了自己的喜好。

因为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就是因为太认真而勉强自己,把喜好压抑在心里,最后突然死去。

下了电车,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打工结束的时间很晚。不过东京的夜晚很明亮,一个人从车站走回家也没问题。

我边走边回想今天的事。打工的后辈下班时,有好好地向我打声招呼:「我先走了。」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认真、有礼貌、聪明。不过,他有种让人难以靠近的气质。该说是隔了一道墙,还是距离很远呢?虽然店长拜托我照顾他,但是他那么冷淡,让人无从下手……唔唔。

我思考到累了,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东京的天空好狭窄啊。」

老家那边几乎没有四层以上的建筑。黑色的天空塞满了高楼之间的缝隙。看不见星星。街灯与彻夜通明的大楼过于耀眼,瞳孔早已调节到适应光明的模式。

望着宛如天鹅绒般漆黑的狭小天空,我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明明三年前还觉得在乡下生活让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我会在东京呢?

深沉的思绪,将我引向度过高中三年的熟悉故乡。

——我有一个大我五岁的哥哥。

哥哥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他从不玩耍,总是埋头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最后考上了县里偏差值最高的私立初中。虽然作为妹妹,我经常因为哥哥不陪我玩而感到不满,但是看到他努力实现目标的模样,我由衷觉得他很帅气,也很尊敬他。

小时候——小学低年级的我,一点女孩子的气质都没有。简单来说,我就像汤姆·索亚和哈克贝利·费恩(注)一样。在田埂上奔跑,钻进森林抓虫子。不怕青蛙、蝉和甲虫,追着它们跑。玩伴大多是男生。我们一起建了秘密基地,还去废弃的炭火小屋探险。夏天从日出到日落都在外面玩,所以我的皮肤晒成了浅黑色。

(注:指马克·吐温的作品《汤姆·索亚历险记》及其续集《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的两位主角。)

我觉得现在的大叔气质,就源自于那个时候的我。

虽然我整天在外面玩,但还是能保持不错的成绩,因为哥哥虽然不陪我玩,但偶尔会教我功课。

哥哥很会教人。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从生理期开始的时候开始,男女的差异变得明显。我变得无法在力气上比过男生,和他们一起玩的时间也渐渐减少。而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女生朋友了。我逐渐地开始宅在家里。

黝黑的皮肤变得白皙,原本随便乱剪的头发在细心养护之后恢复了乌黑的光泽。

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看书的。

我发现了。

哥哥的房间里,沉睡着我不知道的世界。

在壁橱的深处,许多书本像宝物一样塞在纸箱里。

看起来很认真,总是只顾着学习的哥哥,唯一的兴趣就是看书。读完一本又买一本,房间快被书塞满了,但是舍不得丢掉,而且放在外面的话又会忍不住重读,所以哥哥把书看完之后就塞进纸箱里。

我发现了那些书。

「这是什么?」

哥哥对这么问的我露出苦笑,说「你想看的话可以看哦」。

哥哥特别喜欢推理小说,不对,是侦探小说。

而且是古老的推理小说译本。

从《角落里的老人》开始,到经典的福尔摩斯、波洛、马普尔,然后是埃勒里·奎因和菲利普·马洛,最后到柯迪莉亚·格雷,几乎将推理小说系统性地读了个遍。

哥哥对从壁橱深处找到那些书的我说,只要不妨碍他学习,要在这里看也没关系。

我坐在埋头准备考试的哥哥旁边,沉浸在哥哥的宝物之中。当时的我,还无法理解硬汉派小说的好,更喜欢像福尔摩斯那样的名侦探。

哥哥考进县里第一的高中,过着埋头苦读的高中生活,以东京的大学为目标。

我依然在哥哥的身边看书。

但是——

哥哥在高中三年级的冬天遭遇了意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我初中一年级的冬天。

那是个特别寒冷,下着雪的早晨。

哥哥参加完东京的大学考试,正要回家。在从车站到家的那一小段路,他被打滑的车子撞到。讽刺的是,那台没有装防滑链,也没有雪地胎的车,来自哥哥向往的都市。车主似乎从没想过要在突然下雪的道路上行驶。

想从乡下前往都市的哥哥,被来自都市的汽车夺走了生命。

家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哥哥已经没有意识了。

事故现场是小时候走过好几次的道路,我们赶去医院的时候,雪已经覆盖了一切,连事故的痕迹都被彻底掩埋。仿佛暗示着哥哥的存在突然从我们面前消失了一样。

因为是在放榜之前,哥哥连自己倾注了几乎所有心力的结果如何都没能知道,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家里没有人看过那封录取结果通知书。

哥哥很认真。认真地面对考试,甚至忍住不看喜欢的书,努力学习。但是,他没能看到成果就离开了。这比没有得到回报更空虚。

哥哥收集的每一本书都很棒,很有趣。要我像哥哥那样,为了学习而忍着不看那些书,我做不到。哥哥一定非常勉强自己忍耐吧……

不惜压抑自己享受和放松的时间,认真努力,真的有意义吗?

我被这样的想法缠住。

之后过了四年,我升上高三。

到了哥哥去世时的年纪,我在家里开始感到窒息。

哥哥当时关在房间里拼命学习的身影,开始不时在我眼皮底下闪现。

在夏天的某一天。

明明差不多该决定报考的学校了,我却一直无法决定志愿学校,班主任连日催促,让我疲惫不堪。那天我刚好比较早回家,久违地晃进了哥哥的房间。从四年前开始,房间只有妈妈偶尔来打扫,始终维持着原样。

我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太阳缓缓西沉。

拉开窗帘,茜色云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将微弱的光芒投进我的眼睛。红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我转过身,自己的影子落在壁橱的推拉屏风上,仿佛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那里。

我突然想到什么,拉开壁橱的推拉屏风,从里面拽出和当时一样的纸箱,打开一看,褪色的书本们仿佛因为久违地接触到外界空气而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些老旧的小说译本,当年我就觉得装订很朴素,经过岁月的浸染,显得更老旧了。

然而,当我一本一本把书拿出来时,发现最里面藏着一本封面比较新的书。

《幽灵行星的骑士》(注)。

(注:应为作者虚构的书。)

是精装的小说译本。从简介来看,哥哥难得地看起了科幻小说。故事似乎是从主角从冷冻睡眠中醒来开始的。

我随手翻阅,夹在大约一半页数的书签轻轻地飘落。

我慌忙按住书页。

把书签夹回原来的位置。

我想起来了。我五年前看过这个。

哥哥在考试前买了这本将近七百页的精装本。但是,因为小说太厚了,他说如果就这样看下去的话,会耽搁学业。为了斩断诱惑,他把书藏在纸箱的最里面。他叮嘱我,等考试结束后他会先看这本书,只有这本书不要先看。

所以哥哥只看到夹着书签的地方。结果他连小说的结局都没能看到。人生这趟旅程总是会戛然而止,不可能没有遗憾。

把人生献给学习的哥哥,连期待已久的书都没看完,就从我们家人面前消失了。父亲垂头丧气,母亲泪流满面。

我把拿出的书放回原位,只拿起夹着书签的那本书。

离开房间前,我再次回头。窗帘紧闭的房间已经变得昏暗,失去主人的椅子孤零零地伫立在书桌前。

我决定去东京读大学。

就这样,我抱着哥哥留下的厚厚一本书,搬到都市的街道。

铃声让我回过神来。

刹住的轮胎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自行车从我身边掠过。我吓了一跳,浑身僵硬,心脏狂跳。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咂了咂嘴,叫我小心点,便离开了。

混蛋,你才不该在人行道上骑车。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没有说出口。我按着胸口,被冻住般站在原地。

我叹了口气,再次迈开脚步。

哥哥是在我初中一年级的冬天因车祸去世的。现在是大学二年级的春天,已经过了将近六年半。如果不看遗照,我连哥哥的长相都快想不起来了,但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怕听到汽车和自行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声音。我并不在现场,也没有听过事故详情,但声音还是会让我想起哥哥的车祸。

回到公寓的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我突然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像小学男生的我已经不在了,镜子里站着的,是个看起来乖巧认真的大和抚子。这种印象,多半是是因为我与生俱来的黑发和长相,但我的内在从没有被外表影响。

只要冷静地用他人的——比如母亲的——视线环视房间,就能明白这一点。

地板被堆积如山的书本遮住,衣服也脱了就乱丢……不不不,我当然有好好收拾。

我一边向看不见的某人辩解,一边打开衣柜。

虽然数量不多,但我也有几件符合当代女大学生风格的服装。

比如短裙。

比如单肩上衣。而且还是露肚脐的那种。虽然是因为陪朋友逛街才买的,但从没穿过。话说回来,露双肩的款式我还能理解,只露出一边肩膀的单肩款式,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设计的时尚风格啊?这样穿只会觉得有点冷。

我从衣架上拿下衣服,试着穿在身上。

……根本不适合。

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苦笑。

穿这身衣服的话,不把发型和妆容都好好打理一下,是穿不出效果的。

虽然我也尝试过流行的妆容,但总觉得不太适合,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长相是典型的日本人面孔。人生苦短,哪有时间去尝试不适合自己的时尚风格,我向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解释道。而且编头发和染发什么的太麻烦了。

我换上居家服,关上了衣柜。

打开冰箱寻找晚餐。

什么都没有。

糟了。原本今天打算在打工回来的路上买点东西的,结果忘了。明明只有几家店会开到深夜……不行啊,现在只有便利店还开着。

我叹了口气,用语音启动了手机的提醒功能。

「明天晚上去买食材。」

这样七点就会收到提醒。

果然不能指望自己的记忆。我应该铭记自己的记忆力也就和蚂蚁差不多。

但是,明天以后的事这样就行了,今天的晚餐该怎么办呢。

我想起还剩下一包方便面。

在用开水泡面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环视着自己的房间,目光停留在一本书上。那是哥哥去世时还没读完的海外小说译本《幽灵行星的骑士》。它就那样被立在彩色收纳盒上,就像一张遗照。我久违地拿起了这本书。我没有读过,也没有心情去读。只是把它当作护身符摆在那里。

我第一次翻开书页。

我不只是从序章,而是从第一页的献词开始,一直仔细地读到了目录。

这是哥哥很珍惜的书,是哥哥没能读完的书。

因为不想让汤汁溅到书上,我吃完方便面,准备了一杯无糖咖啡,这才开始阅读正文。

如简介所述,主人公在陌生的地方从冷冻睡眠中醒来。

醒来后,充满近未来感的城市里空无一人,他独自一人在街上徘徊,寻找消失的城市居民。

在主人公面前,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城市居民才会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

但是出现的人们,却始终把主人公当作不存在的人。

看来在他们眼中,少年就像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虽然能意识到他「存在」,却无法把他当作人来看待,只觉得恶心,纷纷躲避。就像遇到了幽灵一样。

少年向人们搭话,却被无视。即使伸手去碰,对方也只会像被怪物之类的东西碰到一样害怕。

仿佛在少年的周围,重叠着另一个无法干涉的世界。

我逐渐对主人公产生了共鸣,感觉自己也变成了在世界中孤身一人的存在。

在来往的人群中,少年蹲坐在地上,感叹着孤独。

他默默地注视着明明看得见却无法接触的人们。

这时,一位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睁大栗色的眼睛盯着主人公看,然后踩着亮色的鞋子走近,好奇地向他搭话。

你,坐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哦?

不知何时,城市的上空布满了雨云,银丝四处飘落。

在雨的牢笼中,少女「砰」地打开了彩虹色的伞。

她把伞撑在少年头上。

来,这个借你。

少年在少女撑起的伞下抬起头。

少女的脸颊如樱花般粉嫩,充满好奇心的榛色眼眸中,映出了自己被雨淋湿的沮丧面容。

来,拿去吧。

不然你会淋湿的。

我家就在附近,借你用吧。不过,一定要还给我哦,我很喜欢这把伞。

少年一直注视着把伞塞给他后离去的少女的背影。

回过神来,雨已经停了,街上也不见人影。

少年的手中只剩下彩虹色的伞。

就在这一刻,少年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想再见少女一面的想法,这成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我逐渐被故事吸引,沉浸其中。

慢慢地读下去。

终于找到的少女,原来是住在城市的世界政府要员的女儿。看来少年只能在城市的人们出现的几个小时内,与她接触。

少年逐渐被一天只能见面几小时的少女吸引。

但他无法干涉少女所在的世界。

出现在眼前的人们与主人公的关系,就像幽灵与人类一样。

不管从哪一方看,虽然看起来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但却无法互相干涉。

少年正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当时可以传递雨伞,那一定存在可以和她交流的方法。为了成为拯救少女的骑士,少年在化为幽灵之星球的世界中——

「啊,不行。实在太困了……」

七百页的书很厚,我还没读到书签的位置就输给困意,就这样直接躺在床上。

在闭上眼睛之前,我用尽全力把书签夹进书里。

印在书签上的句子映入我的眼帘。

『Goethe said neulich einmal:《Man reist ja nicht, um anzukommen, sondern um zu reisen.》』(注)

(注:歌德曾经说过:“人之所以爱旅行,不是为了抵达目的地,而是为了享受旅途中的种种乐趣。”)

选则德文作为第二外语的我因为刚学过,所以即使映入眼帘也能看懂。这是「某某人说过」之类的句子。Goethe是……G、Goe……不对,好像见过。Goethe……啊,这是「歌德说过」之类的句子吧。歌德是德国的文豪……好困好困好困……

老旧的书签边缘已经磨损,看来哥哥很喜欢这张书签,经常使用。

我直接失去了意识。

在梦中我成为了小说的主角。

不过周围的街景怎么看都是涩谷。我的近未来感似乎只到涩谷为止。

我在涩谷的人群中,不断与幽灵擦肩而过。

星期五,是坂本同学邀请我参加联谊的日子。

我站在涩谷车站的验票口外,内心相当苦恼。

真是伤脑筋……

没想到联谊会场竟然定在中央街的店里。

而且碰面地点还是在八公像前的验票口。

从这里看过去,位于十字路口另一侧的小巷就是中央街,那里离我打工的书店很近,希望不要被同事发现。

真不想被认识的人撞见自己参加联谊。具体来说,脑海里浮现了几位打工前辈的脸。那些人在休息时间总是聊别人的恋爱话题,要是被那种人撞见,不知道他们会在背后说些什么。

才刚这么想,我就碰到了熟人。

是浅村君。我在通过验票口的人群中看见他的脸。

他经过我面前时,突然转头和我对上眼。他「咦?」了一声,停下脚步。

这样一来,我也没办法无视他。

我有事先向店里申请换班和休假,所以不是跷班。但是他接下来要去打工。也就是说,浅村君必须在没有负责教他的我陪同的情况下,不安地工作。即使没有道德上的问题,心理上还是会觉得过意不去。

「啊,浅村君。晚安。啊哈哈哈。」

这股过意不去的心情,反映在声音上。不过,浅村君面对这样的我,仍然一如往常地和我交谈。

「读卖前辈,晚安。这样啊,今天你休假对吧。」

「啊,嗯。对。没错没错。」

什么没错没错啊?

我连句像样点的话都说不出来吗?

「呃……浅村君。我明明负责教你,却不在场,你或许会不安——」

老实说,我觉得浅村君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有不懂的地方就问店长,他会帮忙处理!那个……今天没法帮你,对不起。」

「不,这种事不用低头道歉——啊。」

就在这时,浅村君看向我的身后,叫了一声。

我跟着转头。

街道尽头的大楼上,户外屏幕正在播放新电影的宣传片。

那是最近备受关注的好莱坞科幻电影,我对片名有点印象。不过,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我却对画面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甚至忘了身旁的浅村君,出神地盯着屏幕看。直到他问「你喜欢这种电影吗?」,我才回过神来。

「咦……这个嘛。不过除了漫威的作品外,我好像不太看科幻片。虽然不知道那算不算科幻片……算是英雄片?」

「我觉得把MCU分类为科幻片也没问题。这部片……看起来很有趣呢。」

「是啊……」

不过,这内容好像……

和偶然碰上的打工后辈一起看涩谷站前户外屏幕播放的电影宣传片,然后聊感想,感觉有点奇妙。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浅村君说了句奇怪的话。

「或许该在卖完之前先订比较好。」

「……唉?」

思考被打断,让我不禁发出怪叫。什么意思?

「订什么?」

「这部叫《Ghost Planet》的电影的原作小说,只剩一本了。不过,精装版有七百页,所以很贵……小说译本本来就不便宜。销量难免会差一点。」

「啊……」

该不会是之前浅村君在海外科幻区拿起来看的那本?

当时为了不被当成跟踪狂,我连他拿起来的书都没仔细看,所以没什么自信。

「新版才刚进货,前辈放书上架时应该有看到吧?」

「啊,这么说来……」

确实有本特别厚的小说译本。书腰上写着大大的「电影化!」……

这样啊,这部电影就是那个啊。

「在旧书店找旧版或许会便宜一点。毕竟年代久远,书店应该不再作为新书摆出来卖了。」

嗯嗯?旧版?

「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浅村君刚刚好像有提到什么。新版才刚进货之类的。

怪了?也就是说……

「这部电影的原作,不是最近的书?」

「是的。《Ghost Planet》的原作,是大约二十年前写的书。大概是二十世纪末吧。当时没怎么引起关注,不过这次的电影大获成功,让全美为之落泪,所以出版社就把书名改回英文出新版了。」

毕竟全美动不动就哭嘛。

「原来大卖了。啊,所以才改书名啊。」

最近的电影,很多都是直接把英文片名音译成片假名。

不过小说翻译时,大多还是会取日文标题。毕竟读者是日本人,这样比较容易理解。

如果电影大卖,英文书名的知名度会比较高,于是出版社就把书名改回英文书名音译成的片假名,重新出版。

虽然我也喜欢翻译家辛苦翻译出来的书名就是了。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日文译名也很棒。

创造出波洛和马普尔小姐的推理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我觉得她是个取书名的天才。正因如此,翻译想必也很辛苦吧。我喜欢的书名有《无人生还》、《镜中裂痕》(注)、《长夜》等等。明明是推理小说,却不会随便用上「杀人」之类老套的词,这点很棒。而且标题带有神秘感。

(注:此处没有采用中文译名《破镜谋杀案》,避免破坏下文。)

这些书的英文书名分别是《And Then There Were None》、《The Mirror Cracked from Side to Side》、《Endless Night》,但是就算这样讲,日本人也听不懂。

呃,先不管这些精彩的日文译名了。这种话题还是在有空的时候慢慢聊比较好。呃,所以——

「换句话说,原作以前用别的书名出版过?」

「大约十年前翻译过一次。我觉得很有趣,所以注意到了。当时的译名是《幽灵行星的骑士》——」

我的心脏因为惊讶而猛地一跳。

「咦……」

呃,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因为封面差别太大(新版用了电影剧照)书名也不同,所以我完全没想过,该不会……?

「……浅村君,你还记得那本书的剧情简介吗?」

「书腰上有写哦。从冷冻睡眠苏醒的少年,为了帮助在幽灵居住的城市里遇见的少女而东奔西走。」

啊……

难怪PV看起来很熟悉。真是太巧了。那不就是我正在看的,哥哥没看完的小说吗?

「周末开始上映呢。该怎么办呢?是看完再读,还是读完再看……」

他那句话听起来就像哪家的广告词一样,但我没空吐槽。

「那个,浅村君。拜托你,如果周末要看那部电影,不准剧透哦。」

「前辈也要看吗?」

「唔嗯,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正在看原作。那个……我不想被剧透……其实我现在无意间在读你说的旧版。」

「哦,原来是这样啊。」

经历漫长的积书期,我好不容易才开始看。要是这时候被人剧透结局,我会哭的。

「不过,前辈有旧版的啊。真好。」

好?

嘛,改编成电影的小说,封面往往会换成电影剧照。这样看过电影的观众应该比较容易认出是原作,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样欠缺气氛……

「该不会,读卖前辈,你喜欢小说?」

「嗯,是啊。我是个文学少女哦。和外表一样。」

「咦?」

咦?

这种事需要怀疑吗?

「前辈是文学少女啊?」

「是啊。应该说,看起来不像吗?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

「年长者。」

「还有呢?」

「女性。」

「还有呢?」

「嗯~很会照顾别人,光是没办法照顾打工的后辈就会道歉的人。」

「那只是在陈述事实嘛。」

「不过,除了事实以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吗?」

「我问的是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所以讲讲看对我的第一印象不就好了吗?」

「在小说里,第一印象往往会中途被颠覆呢。」

……所言甚是。

娱乐的基础在于出乎意料。如果登场时怎么看都是好人,最后也真的是好人,那就没意思了。因此,读者的第一印象往往会在故事的某处被颠覆。

确实是这样没错。虽然没错,不过——

「不过,这是现实哦?对一个人的印象,会成为对其的认知吧?」

「如果那种印象真的可靠,那我觉得也没关系。不过,对方的脸上又没有写——」

这是当然的。如果自己的兴趣喜好都写在脸上,那不是很恐怖吗?虽然或许会很方便。

「既然如此,因为无法断言,所以擅自认定也不太好。说不定她每个周末都会参加死亡重金属的巡回演唱会,也可能在后山的悬崖挖掘遗迹呢。」

「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想到这种特殊的例子吗?话说回来,一般来说,这种没染过的黑色长发女性,散发出沉静的气氛,应该会给人在树荫下静静看书的印象吧?」

「哈,黑色的长发,性格文静……吗?啊,我觉得『妖怪猎人』里会有这种人。」

「妖怪猎人?」

「古典传奇漫画的主角稗田礼二郎(注)。他有黑色长发,知性又文静哦?」

(注:稗田礼二郎,日本漫画家诸星大二郎与井上淳哉共同创作的漫画《妖怪HUNTER》中的主角。

考古学者稗田礼二郎因其“妖怪猎人”的称号,受邀前往大鸟町参与当地“鬼祭り”传统祭典的观光复兴策划。故事围绕祭祀期间突现异形生物的悬疑事件展开。)

「那是漫画角色吧!而且还是男的!」

居然会先想到那个人,浅村君对黑长发的印象也太特别了吧!按理说,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黑长发女性(注)应该会先浮现才对……

(注:指贞子。)

不,他要是想象成那样,我也会很困扰。

「所以,我对于前辈并没有什么特定的印象。毕竟我也没直接问过前辈是不是喜欢看书。」

啊呀?是这样吗?

「我没说过吗?」

「嗯。」

我试着回想遇到浅村君以来自己的言行举止。唔唔。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没提过自己喜欢看书。

我曾经猜中浅村君喜欢看书。

但是,这不代表我也一样喜欢看书。

在书店打工,经常聊到书,能够推测对方是爱书人——这种人,有很大概率自己也是爱书人。不过这终究只是推测。

浅村君的意思是,他不会凭推测就下定论。

「更何况,就算喜欢看书,喜欢的类型也分很多种。说起来,会说自己爱看书的人,意外地不怎么读小说。仔细一问之下,大多是在看杂志、漫画、工具书、商业书之类的。」

「啊~有耶。有有有。」

「不过,读卖前辈你读了那么厚的科幻小说,而且会在意剧透,代表你打算读到最后吧?既然读的是旧版,应该不是因为成为话题作才开始看的。」

嗯。也就是说,浅村君是那种不会因为外表的印象就擅自认定别人性格的人。

我打量起浅村君。原来还有这种人啊——我再度认识到这点。

涩谷的天空差不多染成蓝色了。

不过在验票口前,亮起的灯光足以让人清楚看见对方的表情。浅村君看着我的目光,没有一丝阴霾。

这孩子的视线很平静——我这么想。

可以说,目光里没有带上好恶。

这样啊,这就是他看起来认真的理由吗?

没想到,我居然通过「读书」这个话题和他聊了不少。这样一看,那本乍看之下只是恋爱指南的《男女的科学》或许也不算一无是处。

我觉得自己稍微了解浅村君这个人了。

不过嘛,了解之后,也觉得他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可能会有些吃力。说不懂变通也好,感觉他会要求和对话对象磨合。

「前辈?」

「嗯?啊,啊。抱歉。我的意识刚刚去仙女座散步了一下。」

大概是发现我慌慌张张地随便找话回吧,浅村君回以苦笑。

「要去散步,两百五十万光年是不是太远了?」

「只要有一万两千年左右应该就能走完吧?」

「如果前辈能以光速的五百倍移动,往返应该没问题。」

对于他临机应变的回应,我暗自窃喜。啊,能够这样回应的人,果然让我觉得很舒服呢。

「为什么我会被笑?」

「没笑、没笑啦。我不是在笑你哦~你回得这么机灵,让我很开心。不错哦,分数很高。」

「嗯,我也觉得,你像这样直接和我说话比较轻松。」

听到他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唉……啊、啊呀?我什么时候用本性讲话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原本戴着的「文静乖巧文学少女」面具已经脱落。究竟是什么时候?我急着回想。

「是、是吗?我……和平常一样啊?」

「平常的距离比较远,也比较客气。」

原来他发现我在客气了。

不过——

「你说这样比较轻松,是真的吗?」

「是的。」

「哦?」

你说了对吧?我听到你亲口说了。

这表示,你能接受我喜欢卖弄又喜欢开黄腔的大叔气质对吧?

「那么,以后在浅村君面前,我就用本性来相处吧。没错,我要脱下披在身上的虚伪外衣,让你看见赤裸裸的我。」

「拜托不要在平日的涩谷站前喊这种会引来误会的台词。」

「太过分了。你要抛弃这个舍弃了一切的我吗?」

「我根本没捡过。」

「嗯。不过黄段子你倒是会接呢。既然知道你是稀有的逸材,以后我就一直用这种态度吧。」

浅村君好像在嘀咕是不是应对错了,但我决定装作没听到。

「嘛,总之就是这样,就算去看了电影也不许剧透哦。」

「我知道了。」

我把话题拉回来,郑重拜托浅村君,他丝毫没有在意刚刚被我捉弄,爽快地答应了我。

不过,我也很在意这部电影,还是赶快把书看完比较好。

这个周末能看完吗?

正想着如果没其他安排,就一口气看完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啊,原来你在这里。读读真是的,八公像前面人很多,所以我才叫你要好好抓着狗尾巴吧?」

还没回头,我就知道是冈本同学。

「要我做那种丢脸的事,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我边说边回头。

冈本同学似乎刚走出检票口,坂本同学则站在她身旁。

后面还有几位没见过的男女——大概是今天联谊的参加者吧。记得冈本同学说过,男女各五人。

「你们在聊天吗?」

「啊,没有。只是打工地点的后辈刚好——」

「那么,我先走了。差不多该去打工了。」

还来不及挽留,转头一看,浅村君已经要穿越十字路口了。

唉,真想多聊一会儿。

嘛,也没办法。毕竟在这里遇见他本身就是个意外。光是能和后辈进行有意义的交流就很不错了。对话果然很重要。

当时,我并未理解自己内心产生了什么变化,只是单纯地为能和后辈建立良好关系感到高兴。

「唉唉,再不走就要到预约的时间喽?」

坂本同学催促大家。我和集合的成员们一起穿越十字路口,前往中心街。

我们约的店,就在中心街那栋大楼的楼上,走几分钟就到了。

乘电梯上楼。

为我们挑选店铺并预约的坂本同学报上名字。她明明不是干事,却因为这家店不错而帮忙订位。她娃娃脸,个子又最矮,所以有些人叫她坂本妈妈。

店员带我们到能五人一排面对面坐的包厢。

间接照明营造出明亮却不刺眼的沉稳氛围,虽然谈不上高级感,却也不像居酒屋那么随意。

我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话说回来,现在社会上还有很多人对大学生抱着终日联谊的刻板印象,但对于生活在令和时代的我们来说,这种认知已经过时了。那种每周玩六天,只有星期日不玩的昭和时代余裕早就不存在了。再者,个人的兴趣喜好也变得多样化。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时间玩,要看大学、学院,还要看本人的性格。

据选择理科的高中朋友说,实验人员似乎没有休假。虽然才大二,却已经泪眼汪汪地在视频通话里表示,每天都要用X射线分析一两百份样品才能完成报告,让我很为难。

我想说的是,现代大学生恐怕没有以前那么常参加聚会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因为有在打工,所以经济上比较宽裕;又因为还没参加忙碌的研讨会,所以时间上也很充裕。换句话说,我毫无疑问是个有闲的大学生,被认定为玩咖也算名副其实。

可是——接下来才是重点——我是第一次参加联谊。

然后,关于联谊这种活动。

我的第一个感想是,简直就像集体相亲。

房间里,男女各五人,面对面坐在长桌两侧。

彼此似乎都有些紧张,姿势很僵硬。

女性这边的五人是我、本本二人组和另外两人。那两人似乎是坂本同学所属电影爱好会的朋友。

男性五人中,一人是坂本同学的电影同好,是其他大学的学生,剩下的是那名男性的朋友。

我的座位就如刚才所说,离入口最近。

对面是浅色头发的男性,颜色像小鸡一样。

耳朵上挂着耳环,身上穿着柠檬绿的休闲外套。脖子上戴着颈环,手指上戴着银色戒指,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pumice一样。啊,pumice就是浮石(注)。

(注:此处「pumice」原文为「パミス」,「浮石」原文为「軽石」。)

因为是从上座开始自我介绍,所以坐在最靠近入口的下座的我最后才说。

「大家好,今天请多指教。我是读卖栞。」

说完,我轻轻点头致意。

大家都自我介绍完后,先干杯。

套餐的料理陆续上桌。从时令前菜拼盘开始,到主菜的肉寿司。就是把切片的肉当成配料放在米饭上的那种。

做成一口大小,吃起来很方便。肉的种类也很丰富,有和牛、烤牛肉、鸡肉、火腿、五花肉、培根……好像还能续盘。

肉肉的寿司排成一列,看见的瞬间,我忍不住心想「茶色的……」,担心自己吃不吃得完。

不过,这道菜很好吃。

选对店了。提议来这家店的坂本同学,眼光果然很准。

特别是炙烧和牛,柔软得仿佛入口即化,咬下去时渗出的肉汁和米饭非常搭,让人感觉能一直吃下去。肉片也很厚。与其说是寿司,不如说是迷你牛井。既然是寿司,那我想要姜片。还得来杯热茶。

正当我沉浸在幸福之中时,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就是这样。小栞,你懂吗?」

我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突然有人亲昵地直呼我的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啊,是。」

「对吧——」

「对啊。」

「没错没错。小栞,你很懂嘛。」

「是。」

我堆起笑容。所以,刚刚说到哪了?

呃,让我解释一下。邀我来的坂本同学说,这是电影爱好者的聚会。

所以我有做准备。

为了尽量参与对话,让场面更融洽,我也有复习过电影迷会喜欢的经典名作。喜欢推理的我,虽然有租过一九五四年上映的《电话谋杀案》来看,但几乎同一时期——一九五二年——在日本上映的浪漫爱情电影《乱世佳人》就没看了。虽然听说是名作,但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实在太长了。拜托做成书吧!当然如果只是想知道内容,看原作就好了。

即使如此,为了能跟上话题,我还是从战后的黑白名作到现代名作,大致预习过电影的剧情……

没想到才开始五分钟,电影的话题就结束了。

我的辛苦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一直聊喜欢的食物、酒和学校生活?我原本以为是男女互相谈论兴趣,增进感情的场合,所以才参加的。现在不聊电影吗?这不是联谊吗?这样根本是相亲吧?

——原来如此。

「啊,我去补个妆。」

总觉得好累。我站起来,想休息一下。

我在化妆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一个看起来很无趣的女人。

这样可不行。明明可以拒绝却还是参加酒会,眼神却像死鱼一样,实在太糟糕了。振作起来,读卖栞。好好地随波逐流吧。考虑到展现自我时产生的摩擦,随波逐流应该比较轻松,这点我应该很清楚才对。

不要脱离别人从外表所想象的角色,这样麻烦会少很多。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累呢?

「真奇怪。」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仿佛是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门开了,一颗小小的头探进来。

是坂本同学。她反手关上门,娇小的身躯滑了进来。

然后她绕到我身后,特地来到我的左边。冈本同学在右边,坂本同学在左边,一如往常的位置。虽然现在冈本同学不在。

「不,那个……」

「没事吧?」

坂本同学看着镜中的我问道。

「让你担心了吗?我在洗手间待得有点久了。」

「没那么担心啦。只是觉得今天你话很少。毕竟小栞是被我们硬拉来的嘛~」

难道说,她注意到我的样子不对劲,所以特地过来看我吗?

「嘛,毕竟人世间的人情牵绊总是难以摆脱。」

「你很豁达呢。嗯~不过好像也不对。小栞只是觉得麻烦而已吧。」

感觉心脏被针刺了一下。

「什么意思?」

「随波逐流、避免冲突、过于在意气氛。」

「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我没有说这样不好啦。嗯,那个……」

坂本同学说到这里,突然改变话题。

「这里的化妆室很大,很方便对吧?」

话题突然转到完全无关的方向,让我有点困惑。咦,女性化妆室的话题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确实。」

虽然说是化妆室,不过便宜的居酒屋里,通常没有大到可以慢慢补妆的化妆室。

不过这家店的化妆室,镜子很大,而且空间也够大。

以餐饮店来说,营业时间内当然希望尽量多容纳一些客人,所以一般不会把太多空间分配给这种设备(因为这样会减少用餐空间)。真难得。

「开店需要初期投资,所以很辛苦。不过,喝酒就会想上厕所吧?如果只有一个男女共用的厕所,不觉得很糟糕吗?」

「啊……确实。」

「更何况,这里是让初次见面的男女增进感情的地方。小静倒是不太在意这种事,不过可能是因为她有三个哥哥,对男生不会太拘谨吧。」

我不禁苦笑。原来如此,很像冈本同学的作风。

「这家店很注重这些细节。这也是我推荐这家店给组织者的理由。当然把这些地方省下来,让价格更加亲民也未尝不可。不过,轻松的氛围也是一种魅力。」

「呃……?」

总是笑咪咪的坂本同学微微眯起眼睛。

「小栞啊——」

接下来她说的话,让我突然感到窒息。因为那是我已经放弃思考的事情。

「那个,呃……」

「啊——别在意。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虽然知道这绝对是谎话,但我只回了句「啊,是」。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催促说再不回去会让人担心,于是我们回到座位。

一回来,眼前那位小鸡色头发的男生依旧精神满满。

「所以啊——女生啊,不管是辣妹风和次文化风,各种类型都有吧?我啊,是这么想的。」

他原本探出身子说话,但看到我回来,就瞄了我一眼。要保持笑容。呃,你们在聊什么?

「女生果然还是清纯型的比较好!」

看来他是在聊喜欢的异性类型。可是,这样说话不太好吧。好好看看坐在你前面的女生表情。你看,女生们全都微微往后缩,紧闭着嘴。

「你看嘛,如果底子不好就会土里土气,没办法变成清纯型了对吧?所以能变成清纯型的女生,绝对很可爱!」

「我也喜欢辣妹型的女生,应该说,女生我都喜欢。」

「你这家伙,真没节操!」

虽然你斥责了隔壁的男生,但我觉得他不是没节操,而是想帮你说话……

就算在眼前听到别人极力主张自己喜欢和我不同类型的女生。

但是小鸡色头发的同学没有察觉,反而又向前倾身子,把脸凑向我。

「所以啊——我觉得小栞真的是清纯型的极致!简直是奇迹!」

哇……一直靠过来,是觉得我很好得手吗……

「我才不是那种女生。」

「不不不,你不用谦虚,我知道的!现在早就不流行浓妆艳抹和花里胡哨的打扮了!时代是自然风!清纯型!大小姐!像小栞这样的女生,绝对是!」

我觉得绝对不是……

我本以为在令和时代,认为自然妆就是不化妆的男生应该无法生存下去。我之所以没有好好化妆,是因为我放弃努力了。我只是利用了外表优势而已,这样比较轻松。

「小栞,你的兴趣是?」

「呃——」

「等等,让我猜猜!——看书!」

这时候应该回答「电影」吧,毕竟这里是电影爱好者的聚会。他这笃定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完全是以外表来判断。

虽然觉得就是这样,但我在心中盖下修正章。与其说是文学少女,不如说只是个书虫。

不过,这两个词都算是文学少女。既然世人无法区别,要说是正确答案也没错。然而,我却觉得不舒服,我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是那个吧?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太宰治、三岛由纪夫之类的,你肯定有在看这些吧?」

「你真清楚呢。」

从一八六七年出生的夏目漱石到一九二五年出生的三岛由纪夫,他连出生年份都记得,从这里也能看出他有预习过。

我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点熟悉,然后发现他和为了应付电影迷而预习过经典老电影的我,做的事情完全一样。

我开始觉得坐立难安。原来如此,当看穿对方是临时抱佛脚时,人就会有这种心理吗?对不起,我也是临时补习才来聊电影的。要是老实说说自己喜欢的MCU,大家都会比较幸福吧。

「我意外地很懂文学哦!」

「嗯,好厉害。」

「对吧——唉唉,小栞,你家在附近吗?」

「离得不近哦——」

「真想看看你的书柜呢——!」

「那不是能给人看的东西啦。啊哈哈。」

书还放在书柜上时还算好的,这种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之后,小鸡头同学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话题开始转移到电影上,对话也自然往那边发展。

两个小时左右就散会了。嗯,我觉得这个时间安排比较合理。

我们平摊了账单,然后在店外解散。时间还不算太晚,车站也很近,所以比起走到拥挤的车站前,直接在原地解散比较轻松。

喝醉的成员们还在店门口聊得不亦乐乎,我则是觉得任务已经完成,感到一阵轻松。

哎呀,总算可以回家继续看书了。

或许是我太大意了。

「小栞,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续摊吗?如果累了,直接回家喝也完全没问题哦。」

回家喝……这是打算闯去谁家喝啊?

该不会是我家吧?

「我今天——」

「还是说,要来我家?」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惊人之语,一旁的朋友立刻吐槽。

「你家根本没地方给人下脚吧。」

面对朋友的吐槽,小鸡头同学也不为所动。

「有啊有啊,当然有地方下脚。」

「骗人,上次看恐怖电影的时候,BD不是还散地满地都是吗?而且你收藏的都是些很冷门的片子。《鬼玩人》(注)也就算了,连《死灵之舞》(注)都有,而且还是HD重制版。」

(注:《鬼玩人》(The Evil Dead)是由山姆·雷米导演的恐怖片,于1981年在美国上映。该片讲述了五个年轻人周末驾车外出探险中无意引来了住在附近森林中的魔鬼,四人陆续被恶魔附体,只有一人与魔鬼血战到底的恐怖故事。)

(注:《死灵之舞》(Orgy of the Dead)是由Stephen C. Apostolof导演的恐怖电影,于1965年上映。该片被影评界视为僵尸类型片的早期代表作,并被认为开创了僵尸片命名范式,对后续同类型作品产生显著影响。但因生硬台词、低质剧情和单一舞蹈场景等缺陷,被列为“影史上最二僵尸电影”之一。)

「啊—啊—啊—你居然在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真是个没朋友的家伙。」

「我只是在告诉她你真正的样子。」

「小栞,这家伙说的话全都是骗人的——」

「噗……呵呵呵。」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很好。这才有电影迷的样子,这样好多了。也就是说,和我房间的惨状差不多。

「哎呀。」

「小栞笑了,好难得——」

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这么说。不,我平常也是面带笑容的哦?

对小鸡头同学的好感度稍微上升了一点。不过——很可惜,我不是电影迷。

「喜欢电影的人,房间应该也是那种感觉吧。喜欢看书的人也差不多。」

我暗示自己的房间很乱,但似乎没有传达到。情况反而更糟了。

「那,让我看看你的书架吧——」

不要。

这种直白的回应,不是大和抚子该有的回答吧。

呃,有什么符合大和抚子形象,可以委婉拒绝的说词吗?就算说「会玷污你的眼睛」,他大概会很有精神地回答「才不会!」。要是说「我家很远」,又可能招致「我送你!」这种麻烦。

我思考到疲惫,突然回过神来。

……为什么我要做到这种地步,让自己表现得跟外表一样呢?

这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坂本同学在化妆室说的话。

——小栞……

坂本同学看穿了。

我之所以表现得不脱离别人从外表所想象的角色,是因为人际关系的纠纷很麻烦。

可是,这也会引起其他麻烦。

就像这次一样。

坂本同学对我说过,有时候也需要不怕辛苦,不随波逐流,贯彻自我……

不过,真正的我遇到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啊,这么说来,我不是也有不去贴合外表,正常地跟人对话的时候吗?

而且还是在联谊前,跟后辈。

要是按当时的状态随性说出来,会怎么样呢?

「你知道太宰治的遗作吗?」

「咦?」

突然听到我这么问,小鸡头同学一脸惊讶。

从对方意料之外的角度发动攻击。

看,露出破绽了。

临时抱佛脚就是这样。

我趁机后退,然后转身走向车站。我背对着他,继续说道。

「遗作,也就是最后写的作品。那么,答案是什么呢?」

「咦,太宰?什么?」

他大概是想说等一下吧。不过,就在这个瞬间,我转过身。

声音勉强能传到的距离。

即使这么做会脱离「含蓄的大和抚子」这个角色。没错,读卖栞虽然是文学少女,却不是什么文静的少女——

「太宰治遗作的标题啊,是《Goodbye》。」

「啊……?」

小鸡头同学张大嘴巴,他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他的朋友理解了,所以应该会帮忙解释吧。冈本同学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我再度转身走向车站,不再回头。

穿过检票口,跳上电车。

回到高田马场的公寓,回到等着我的书本们身边。我切身体会到,以真面目示人有多麻烦,以及展现自我有多么重要。

手机的来讯通知声响起。

三人组的组群里有一条信息。是坂本同学传的。

不愧是煽动我的当事人,坂本同学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吧。

『对那个人的说教和安抚就交给我吧。』

对于我的早早离开,她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抱怨,而是传了这样的信息过来。

「谢谢。」

『谢谢你来参加。』

「不,我才要道谢。谢谢你邀我。」

这点事还是得说清楚。不过,下次联谊就容我拒绝吧。虽然对方大概也不会再邀我。

来讯通知声再度响起。这次是冈本同学传的。

『回家路上小心。总算看到读读的本性了,我很欣慰。』

读完信息,我不禁苦笑。

啊~对这两个人来说,再装成大和抚子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摇晃的电车里,看着两人发来的讯息,我不禁思考起自己的本性是从何时起被他们看穿的。

我并不是那种会坚持己见,哪怕与周围人冲突也要贯彻自我的人——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过,热爱书本,喜欢下流哏的大叔气质,对我而言似乎意外地重要,似乎也是我一直想坚持的自我。至少比被没兴趣的对象死缠烂打来得重要。

「很抱歉,我没法参加续摊。」

『不用在意。要是你觉得过意不去,下次约你看电影时,作为弥补,你能来我会很开心的。』

冈本同学啊,我之前就觉得,你的言行举止很像王子殿下呢。

「这个嘛……我会考虑。」

『咦,你要去看电影?要去要去!要看什么?』

坂本同学立刻插入一条讯息。

我还没说要去呢。

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势。

我回复两人。

「到时候,比起严肃的名作,我更希望看娱乐性质的电影。」

两人同时传了「了解!」的动物表情包过来。看见这些,我在电车里笑个不停。

感觉心里某处的重担卸了下来。

坂本同学在化妆室说的话——

『小栞啊,如果太讨厌付出代价,将来反而可能会带来更多麻烦哦。』

因为嫌麻烦而偷懒,有时反而会变得不轻松。

原来如此,真是至理名言。

隔天星期六虽然放假,但我排了深夜的班。

因为是周末,客人还不少。晚上九点回到办公室休息时,我已经相当疲惫。

我用茶水机泡茶,随便找把椅子坐下。

明天是星期天,而且是久违没有任何安排的一天。也就是完全的休息日。

哎呀,真想去泡温泉,悠闲地看书。我叹着气,喝了一口纸杯里的茶,立刻皱起眉头。

「好苦……」

虽然我讨厌白开水般的茶,不过第一杯偶尔会变得超浓,这算是机器的故障吗?还是说这就是原本的设计?老实说,我很想用兑一倍热水稀释。我瞪着茶水机,可转念一想,好不容易坐下,要起身走过去也太麻烦了。而且我已经进入休息模式了。

开门声让我抬起头。

「咦?只有前辈吗?」

浅村君边说边走进来。从他已经换好衣服,以及现在的时间来看,应该是准备下班了。

「店长有事外出哦。你看。」

我指向白板。贴着考勤磁贴的白板上,店长那一栏底下潦草地写着「直归」。直归就是「直接从工作地点回家」的意思。

「有事找他吗?」

「不,只是想在回去之前打个招呼。」

「嗯。辛苦了。」

我本想说不要久留,浅村君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看向我。

「昨天玩得开心吗?」

「嗯?哦,是说联谊的事吗?」

「原来是联谊啊。」

「准确说,是被朋友的社团伙伴拉去参加的联谊。」

「哦,原来如此。」

他似乎不太清楚空巴(注)和联谊的差别。虽然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不过这也难怪。浅村君才高一嘛。

(注:空巴(コンパ)是日本大学生之间在轻松氛围下,于居酒屋等场所举行的饮酒聚会,比传统的饮酒会更随意。)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注意到,这该不会是浅村君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吧?

「如果要问开不开心嘛……」

距离似乎拉近了些,让我很高兴。

「无聊透顶!」

我不由得笑着这么说道。

「咦,是这样吗?」

「饭很好吃就是了。不过联谊不是那种场合。」

「哦~」

浅村君似乎不太能理解,自言自语地说着「那是什么场合啊」。

「很在意?呃,这个嘛,说穿了就是集体相亲吧。」

他歪头表示疑惑。

「相亲,是指互相询问『您有什么爱好?』之类的那个吗?」

浅村君对相亲的印象……

「是啊~这么说来,确实被问了『喜欢吃什么?』、『休息日都在做什么?』之类的问题。可就算问这种问题……只要好吃什么都好,假日除了『看书』之外还能怎么回答?」

「呃,不是那样……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会参加?」

「呜。那个……」

总不能说,要是拒绝会闹僵,到时候要圆场很麻烦吧。仔细一想,我的性格还真糟糕呢。

「所以就算你说无聊,也是自作自受吧?」

「咕叽叽叽叽叽叽。虽、虽然是这么回事,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啊~」

哦哦哦,浅村君居然吐槽前辈啊?

「啊,抱歉。」

「不不,你说得完全没错。没有吐槽的话,搞笑桥段就不成立了嘛。很好。」

「啊,原来是搞笑桥段啊。」

「就当作是这样吧。嗯,话说回来,没想到浅村君会主动找我讲话。之前感觉有隔阂,这下我总算放心了。」

我苦笑着说道,浅村君显得有点疑惑。

「啊,不。该怎么说呢……之前我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才不会失礼。」

原来如此。因为找不到话题所以不敢搭话吗?

知道他不是因为讨厌才疏远我,让我松了口气。

同时,我也感受到浅村君是个和特定对象拉近距离时非常慎重的人。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哪些特质让他需要慎重对待就是了。是因为我是女性?因为年长?还是两者兼有?换句话说,因为我是年长的女性?

唉,要弄清楚这点,大概还得花上一段时间吧。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抱歉打扰你休息。」

浅村君轻轻行礼准备告辞,我连忙叫住他。

「太宰治的遗作。」

他立刻回答。

「《Goodbye》?」

「一百分。」

非常符合预期,让我有点开心。

「好,以后我就叫你『后辈』吧。」

比叫姓氏更亲近,又没有叫名字那么装熟。

这种距离感让人很舒服。

「咦?啊,好的。随你高兴怎么叫。不过为什么?」

「之前不是说过吗?因为你是逸材。」

「什么逸材啊?」

「吐槽?」

「啊,也就是类似漫才(注)搭档的艺名对吧?我明白了——读卖前辈。」

(注:漫才是日本的一种喜剧表演形式。一般由两人组合演出,一人担任较滑稽的角色负责装傻,一人担任较严肃的角色负责吐槽,两人借由彼此的互动讲述笑话。)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的,不过他似乎接受了。

「嗯。那么,再见喽,后辈。」

就这样,我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漫才搭档——更正,是能够轻松交谈的打工同伴兼年纪比我小的朋友。

十一点半,我抵达高田马场站。

已是深夜时分。穿过两侧街灯交错排列的商店街,我选择沿着河岸前行。俯瞰堤岸上枝繁叶茂的樱花树,心想四月也快结束了呢。很快就要进入五月,迎来漫长的黄金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拿出手机一看,是妈妈传来的LINE消息。我一边想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一边看向消息。消息里附着一张樱花盛开的照片,我感觉有些熟悉,又看向留言内容。

我顿时浑身无力,忍不住嘀咕「哎呀哎呀」。今晚电视上要播家乡的特辑,原来是这种无关紧要的消息。

难怪觉得熟悉,因为那是故乡商店街的行道树。

我甚至忘了走路,靠在街角匆匆浏览内容。母亲传来的节目预告显示,电视节目会在深夜零点播出,幸好东京也能收看。因为全国节目会提到我的故乡,所以热爱家乡的母亲才会特地通知我。

也就是说,她还没睡。

考虑到打固定电话可能会吵醒爸爸,所以我直接按下LINE的通话钮。

『真难得啊~你居然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

女儿打长途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啊?

还有,这不是电话,是用APP的语音通话。不过,对昭和时代的人来说,这点细微差别大概也分辨不出来吧。倒不如说,能用网络通话,就代表她的心态还很年轻。毕竟爸爸连用手机的通讯APP发消息都嫌麻烦。

「我看到消息了。」

我一这么说,她就讲了一大堆节目拍摄的场景。我原本以为她幸运地看到了拍摄现场,结果又是从邻里闲聊听来的可疑情报……母亲的情报经常是这样。

「知道了知道了。来得及的话我会看的。」

『哎呀,你还在外面吗?』

「再五分钟就到了。」

『不可以玩到这么晚哦。』

「我在打工啦。」

虽然很感谢她担心我,但女儿也在以学生的身份努力工作。请理解一下。

我把通话切换成免提模式,压低音量,走在没有行人的堤岸,就这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近况。这是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边走边自言自语的可疑女子,而且让别人知道我在打电话,应该也能起点防身效果。反正我讲话很小声,也不会给旁人添麻烦。

走了五分钟的路,眼前就是我住的集合住宅。

「那我到了,先挂了哦。」

『啊,差点忘了。要打开电视才行。』

虽然她刚才那么说,但好像也没多上心。对故乡的爱上哪去了?

我叹了口气,突然脱口而出:

「好久没回去了。下次放假,我打算回去一趟。」

我自己说完也吓了一跳。明明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有这种打算。是因为听到母亲的声音吗?

『明天?还真突然呢。』

「不是啦!那样不就当天来回了。」

是黄金周,黄金周。

『哎呀,得把棉被拿出来晒才行。』

「不用啦,那种事随便弄弄就好。还有——」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告诉她——我想去哥哥的墓前祭拜。

『哥哥也会很高兴的。』

「是……吗?」

我不清楚。

「那,详情我之后再联络你。」

说完,我挂断电话。

穿过入口大门时,月桂树的芬芳不知从何处飘来,轻拂过鼻尖。

洗完澡后,我已经累得什么都不想做了,直接往床上倒去。

不过,现在还不能睡。

长发最大的缺点就是洗完头发后,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吹干。

当然,用毛巾充分吸干水分是基本操作,但不用吹风机好好吹干头发就睡觉的话,头发会乱成一团。起床后重新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比吹干头发还要辛苦。因此,我才会像这样花时间把头发吹干。虽然有人会说剪短不就好了,但我就是喜欢长发,所以也没办法。

我拿下包住头的毛巾,还有点湿的头发垂到肩上。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从头发密集、不容易吹干的发根开始吹。因为从发梢开始吹的话,吹干后变轻的发梢就算梳理也很难丝丝分明。为了不伤发质,我交互吹着热风和冷风,小心不要吹过头。吹冷风的时候比较容易判断头发是否还湿着。这也是长年积累的经验。

就算是怕麻烦的我,只要当成例行公事,也会好好做的。

毕竟我也有因为睡乱头发而丢脸的经验。那真是糟糕的回忆……

我从床上坐起身,梳完头发后,打开睡前看的书。是哥哥没看完的《幽灵行星的骑士》。

我打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我突然注意到手中纸制书签上写的德文。

这么说来,我还没查这句话的意思。我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开始搜索。

「果然是德文……哈哈,原来如此。」

我认出「歌德说」,算是半对半错。这句话不是歌德亲口说的,而是其他人转述「歌德曾经说过这句话」。也就是传闻。真麻烦。而被转述的内容就是后半段的括号里的『Man reist ja nicht, um anzukommen, sondern um zu reisen.』。

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个意思。

『人旅行不是为了到达终点,而是为了旅行本身。』

我反复阅读这句话,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当书签。

书签在读完书之后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只有在阅读这趟旅程中才有用。

没错,某种意义上说,阅读也是旅行。

如果只想知道结局,只看开头和结尾就够了。但是我不想这样做。我翻开书本不是为了知道结局,而是为了享受抵达结局的过程。就算是解谜推理小说也一样。

我放下书签,继续阅读。

从冷冻睡眠中醒来的少年,在每天只在固定时间出现的幽灵般的人们中,唯独能与一名少女接触。到这里为止我都看完了。接下来呢……

少年每天窥视着只在固定时间出现的幽灵般的人们的生活。少女是世界统一政府主席的女儿,通过她,少年得以知晓行星上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补充逐渐枯竭的行星能源资源,统一政府主导开发新能源。如果实验成功,便能保障未来人类生活千年所需的能源供给。

然而实验失败了,设施所在的城市整个「次元错位」。被错位次元吞噬的人们和原本的宇宙分离。讽刺的是,因为实验取得了部分成功,身处错位次元的人们不用担心能源问题。

另一方面,在城市之外,被留在能源枯竭的行星上的人们,全都启程前往宇宙深处。

失去帮助,城市里的人们似乎失去了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只有通过冷冻睡眠留在行星上的少年,和世界统一政府主席的女儿,每天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可以接触……

「不行……好困。」

眼皮越来越沉重,文字开始变得模糊。明明故事正要进入高潮,困意却已达到顶峰。

好想知道结局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可是……意识已经撑不住了。

我拼命撑开快要合上的眼皮,好不容易把书签夹进书页里。然后直接倒在床上,不到一秒就失去了意识。啊啊,要是就这样死掉,就永远不知道结局了,我这么想着。

可是我有种已经回本的感觉。毕竟到目前为止也够有趣了。我将自己代入少年,和他一起在幽灵们居住的行星上四处游荡,遇见少女,挑战谜题。这样的经历,在我今后的人生中恐怕难以再体验到。

这是只有在书本的世界中才能体验到的事。

『人旅行不是为了到达终点,而是为了旅行本身。』

我一直以为哥哥是为了考上大学而拼命学习。

所以,我才会觉得他没看到结果是悲剧。

可是,也许我完全搞错了。那句据说出自歌德的话如果用我的方式来解释,就是想要抵达终点,是因为能朝着它踏上旅程。

是为了考上大学而学习呢?还是因为想学习,所以把考上大学当作目标呢?事到如今已经无从得知,可是——

我在哥哥的房间看书时,哥哥总是在椅子上看课本。偶尔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脸——

哥哥的身影浮现在梦境的彼端。

记忆中的哥哥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

哥哥是在高三的冬天过世,仔细想想,我已经比他大了。

不知不觉中,我和哥哥一起坐在漂浮在昏暗水面的小船上。

我把长长的船桨插进水中,拼命地划船,额头还流下汗水。

可是船还是只能缓慢前进。疲惫的我放弃划桨,任凭小船随波逐流。

黑暗的彼端出现微弱的光芒。我们虽然必须前往那里,可是我的手臂早已因疲惫僵硬,连握着船桨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坐在船头的哥哥站了起来。

他手上拿着小小的提灯,绑在手杖的顶端。

他打开提灯的盖子,光芒往四面八方散开。哥哥高高举起手杖。

就在这一刻,水面反射光芒闪闪发亮,可以看到鱼群跃动。鱼儿跳起又落下,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彼此画出同心圆互相碰撞交织。

彼此的圆在撞击的瞬间重叠,波形或增强或削弱或抵销。虽然变成重叠的状态,可是波纹本身不会消失,而是互相穿过彼此,扩散开来。这就是波动的性质。

原本平静的水面因为跃起的鱼群和涟漪变得热闹非凡。

哥哥把手杖举得更高,扩散的光芒照亮了河岸的景色。我们正身处细狭的河流之中。

「哇……」

是樱花。

两岸延绵的樱花树肆意盛放,仿佛要淹没堤岸。

风吹花散,千般破碎。视野染成一片樱色。

抬头望去,天空不知何时化作一片湛蓝,朦胧雾气缭绕。春霞氤氲。

翠绿堤岸上,樱花丛中点缀着垂首的青柳。

这似曾相识的风景……

「是泷廉太郎的《花》(注)啊。」

(注:泷廉太郎,日本著名作曲家、钢琴家。《花》是其代表作之一。)

出现在梦中的风景本该更荒诞离奇一点才是。难道我的想象力只够构想出这般平庸的景色吗?想象力如此贫乏……

尽管如此,樱花还是很美。

我再次握住船桨,稍微恢复了一点握力。

哥哥站在船头,凝视着前方。我看到他的背影,只有微笑的气息和迎面而来的风一起吹拂过来。

我开始缓缓地划船。

新的一周开始。

星期一的第一节课从九点开始,可是假期刚结束的我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起床,所以理所当然地只选了第二节课之后的课(即使如此,一星期还是有三次必修课在第一节,我觉得这是大学的阴谋)。

如果是假日,我就能早起。

第二节课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说太早到了。因为没吃早餐,我去了休息室。我用自动贩卖机买的无糖咖啡和便利商店的饭团填饱肚子时,有人向我搭话。

「早安,读读。你果然在这里。」

虽然声音来自背后,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来了。

是冈本同学。她用视线确认后,以流畅的动作坐在我右边。

「呼啊。」

另一个人忍着呵欠,毫不客气地坐在我左边。是坂本同学。

「大家都好早啊。」

「早安,冈本同学、坂本同学。你们都是第二节开始上课吗?」

「我今天两堂课都停课。上午没课哦~」

坂本同学揉着眼睛说。

「哈。那为什么这个时间你会在学校?」

「因为肚子饿了。」

「……去食堂比较好吧?」

「要是真的吃起来,中午就吃不下了。」

她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样子,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三明治、炸鸡、牛奶咖啡和草莓牛奶。

吃了这么多,还打算中午再吃啊……

「小栞也在吃呢。」

「我只吃了一个饭团。」

「要吃三明治吗?」

「我不是因为想要才说的。呃,冈本同学,你为什么在笑?」

「不不,没什么。」

我们刚才的对话有那么好笑吗?

我默默吃着剩下的饭团。坂本同学大口吃着三明治和炸鸡,吸着草莓牛奶。

「呼。」

「吃得真多呢。」

所以才会在联谊时提议去以肉类为主的餐厅吗?她食量大到让我忍不住这么想。

「对了,关于那场联谊。」

坂本同学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突然提起这件事,让我吓了一跳。

「啊,星期五的联谊?」

「是啊是啊。多亏小栞来参加,帅哥参加率都提高了,让我大饱眼福。谢谢啦。」

「不会,没这回事。我觉得我的存在没有那么重要。」

「才不是呢。现在还是有很多男生喜欢深闺大小姐型的美女。不过像小鸡头那么露骨的有点讨厌。」

「小鸡……啊啊。好像确实有个头发很黄的男生。」

两个人都不记得人家的名字呢……

嘛,我也不记得就是了。

「之后我有好好教训他。朋友也骂他『你的意图太明显了』,应该有学到教训吧。」

「我才是,临走前破坏了气氛,实在抱歉。」

坂本同学的话让我老实地低头道歉。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不够成熟。要是能更圆滑地应对就好了。

「为了赔罪,我下次再约你。下次也可以约你吧,好吗?」

坂本同学央求似地仰头看着我说。

最好不要对对男生这样做哦,绝对会被误会的。连我都会不小心想答应她的要求。

真是的。虽然这么想,但拒绝的话,她应该会很伤心吧。所以——

「下次就算了。」

咦?

我自己说完,自己吓了一跳。

我刚才为什么拒绝了?

看,坂本同学也惊讶地张大嘴巴。

「噗!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被拒绝了!」

「小静,你笑得太夸张了。」

「啊哈哈哈哈。因为,坂本同学,你被拒绝得好彻底!一刀两断,干脆利落到让人爽快!」

冈本同学笑得前仰后合。倒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吧。

坂本同学鼓起脸颊,发出「唔」的低吟。

「啊,对不起。那个,联谊似乎不太适合我,呃,我并不是想拒绝坂本同学的邀请。」

虽然觉得她要是不高兴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姑且找借口——

然而坂本同学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打断我的道歉。

「啊——嗯。我懂我懂。嘛,我也没有那么想联谊。」

哎呀?是这样吗?

「嗯,所以你不愿意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不强求才是最好的,坂本同学。」

「是啊。虽然对我来说,失去观察帅哥美女的机会很可惜。不过嘛,这样也好。既然不要男人,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哪里玩吧!比如去海边!」

「海水现在还很冷吧。而且海水浴场还没开放吧。倒是去最近流行的露营如何?」

「……你们两个真有精神。」

为什么总想去那些耗费体力的地方呢。

「泡个温泉好好休息,这样不行吗?」

「太无聊了吧!话说,这样我们三个不就各玩各的吗!」

「就是这样。你我作为青梅竹马,每次约好出去玩的时候,不也总会起争执吗?」

「是这样吗?」

真意外。这两个人看起来一直形影不离。邀我的时候,也总是两个人都在。

「那是因为在邀请你之前,我们都会事先商量好。」

「等……等一下,小静,我们说好不提这件事的。」

「有什么关系。已经不要紧了。」

我察觉到冈本同学话里的异样。

「不要紧,是指?」

我这么问,右边的冈本同学和左边的坂本同学互相交换眼神。我感觉到「谁来说?」的气氛。坂本同学开口了。

「小栞啊,不管我们邀你去哪里,你都只会回答『好啊』。」

从她的话里感觉到几分闹别扭的意味,我有点困惑。

「咦,是这样吗……」

「是啊。至今为止的接受率是百分之百。」

「这样不好吗?」

既然每次邀请都没有被拒绝,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感到安心吗?

「不要。」

「不要吗?」

「因为这样的话,就不知道小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了啊。」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那我当时拒绝也可以吧?

我这么问,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都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毕竟,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啊——」

「读读,你只要在你的喜好恰好和我或坂本同学一致,而且有空的时候答应就好了。」

是这样吗?

就算自己照着自己的心意过活,对方也会配合自己。关系其实意外地不会轻易破裂。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啊,下次我想去小栞喜欢的地方。温泉也可以,怎么样?」

听她这么说,我稍作沉思。

自己想去的地方啊。

「说起来,读读,联谊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什么?」

「啊……对了。看电影怎么样?其实有一部我想看的电影刚上映。」

「哦——好啊!」

电影爱好者坂本同学立刻表示赞成。

「嗯,电影啊。我不喜欢太深奥的,是什么样的电影?」

「是科幻片……不过也是冒险片,应该没问题。」

我告诉她们电影的片名,「哦,那个啊。」冈本同学点点头。

「知道了,我陪你去。周末会不会很挤?而且马上要到黄金周了,趁那之前去比较好吧?不知道有没有工作日的晚场?」

听到冈本同学这么说,坂本同学立刻用手机开始查询。

「有的有的,那我去订票啦——」

左右的本本二人组兴高采烈地迅速敲定行程。如果放任不管,夹在中间的我可能会被她们牵着鼻子走,所以只好时不时提出意见。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我却觉得这个地方让我感到很自在。

如果表达自己的想法,连一个出游计划都难以敲定,实在麻烦。但像这样一起讨论行程,让我感到很开心。

决定旅行的目的,正是为了开始旅行。

「呐,小栞。」

「是,什么事?」

「座位选在中间偏后方可以吗?你看,小静很高嘛。坐太前面的话,后面的人可能会看不到。」

「啊,知道了,我都可以。」

「OK——好,拿到票了!正对银幕,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错,应该很合适。」

「星期四,放学后在秋叶原UDX集合!就这么定了。QR票(注)已经发给你们了!」

(注:指二维码电子票。)

好、好快。

我确认票号,果然,从右边开始是冈本同学、我、坂本同学,即使在这种地方,我也被夹在本本二人组中间。虽然跟平常一样——

「为什么每次我的座位都在你们中间?」

我这么嘀咕,左右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冈本同学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小栞是夹在书页之间的东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