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妹生活

第十一卷 9月24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作者: 三河ごーすと 更新时间: 2026-03-28 09:04:00

一个无止尽延伸的白色房间。

房间正中央的白色床铺上,躺着身穿雪白睡衣的绫濑同学。纯白空间里,唯有从睡衣里伸出来的四肢肤色与一头金发格外鲜明。我也躺在她身旁。

两人的重量将床单压出皱折。

绫濑同学的纤指滑向我的胸膛。

「悠太……」

夹杂吐息的呼唤,有些畏缩的轻抚。如梦般轻飘飘的感觉,难以想像是现实。彼此脸颊贴近。绫濑同学的脸蛋微微泛红,看起来好软。水汪汪的眼睛与朱红的嘴唇靠了过来。我也回应她的动作,将手伸向她的身躯,力道强得令她身上的白色睡衣出现皱──

「──啊!」

我猛然起身。

满身都是汗。心跳快得连声音都听得到。

一场梦。确实是梦。现实中我的房间可不是无边无际。空间很有限。稍微思考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不过,原来是这样啊。

「梦吗……」

真可惜──才怪。不对。我都作了什么梦啊?

一醒过来,就有种异样的沉重感。

确实,我和绫濑同学是情侣。而我身为一个高中男生,也有常人的欲望。所以作那种梦其实稀松平常──

我的性格就是无法这样一笔带过。只撷取绫濑同学性的部分,会让我产生罪恶感。或许也可以说心虚。

实际上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不需要在意──我也想这么认为,然而,现实的我内心想法正好相反。

作梦一样不好。它和现实的交流不同,只会是单向。在梦中无从磨合。而且醒来的我,很清楚梦中的绫濑同学不像她。

那是我心中愿望具现化而成的绫濑同学。

当然,我明白内心是自由的,但这么做有如单方面将性的情感发泄在她身上,无视她的人格。不对,我完全没有要贬低她的意思。

如果是现实,还能提出来磨合。话虽如此,但要提出来讨论也有点难啊……

而且门槛很高。

「话说回来,现在根本不该考虑那些吧……」

我自言自语。

讲些比较实际的问题,我最近才好不容易决定目标,能够全心准备考试。

校园开放日之后,我将第一志愿订为一之濑大学。绫濑同学得知我的目标后也表示支持。

我们约好,要互相切磋砥砺。呃,其实没那么夸张。顶多是「我决定好了」、「加油喔」的程度而已。

话虽如此,但彼此的志愿都很难考,我不想干扰她用功。

更何况,说穿了我根本不晓得性方面的交流该怎么提议才好。

不久前我和绫濑同学约定了一个暗号。

轻踢对方小腿,就是告诉对方「想要拥抱」。

那么更进一步呢?

如果想要比拥抱更进一步,该怎么说才好?

增加踢小腿的次数就好吗?三次是拥抱,四次是接吻,五次是……不不不,这什么暗号啊?又不是间谍小说,感觉不怎么实际……

问题不只是提议很难。

对于离婚生父的不信任,让绫濑同学差点变得无法相信男性。对于这样的她,男方若想要更亲密的接触,该怎么表达才好?

回想起来,打从坦白不当她是妹妹而将她当成异性喜欢的那时起,我似乎就已稍微考虑过。所以明明交往都满一年了,我却无法提议。感觉自己是下意识地回避。

想和你做比接吻更进一步的事。

如果这么告诉她──绫濑沙季会有什么感想呢?

与她相处了一年以上的我所得出的结论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传达自己的心情却不伤害她。

对于男女之间在性方面的交流,我的经验值压倒性地不足。毕竟绫濑同学是我第一个女朋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要说起来,就算不谈我好了,对于性的感觉差异,在情侣之间似乎是很容易出现的分歧。特别是日本对于性事偏向隐匿,所以和伴侣的性交涉成了难题。

以上这些,书里也有写到。

世间的常态都已经这样了,缺乏经验的我要告诉绫濑同学,想比拥抱、接吻更进一步,希望两人磨合进而走到那个阶段,门槛不知有多高?

现在的我连想像都做不到。

这么一想,就觉得昨天演唱会上见到的梅莉莎实在厉害。我从没见过把性讲得那么直接透明的女性。下流哏讲得很直接的女性我倒是认识,但那多半是两回事。

──啊,对喔。说到为什么会作这种梦,该怪昨天她讲的那些话。

「──不过『两情相悦』是种幸福的行为啊。我认为用不着心虚就是了~」

幸福──是吗?

梅莉莎那几句话,无疑包含了比「满足性欲」更多的意思在内,不过很遗憾,这部分我也只能靠想像。

然而,那几句话大概让我脑袋里产生了与绫濑同学进一步亲密接触的妄想吧。

我深吸一口气。

把空气吸得饱饱的,将充斥脑袋里那些话全部包起来。然后缓缓吐气,彻底清空散乱的思绪。

刚睡醒的脑袋一直想这些东西也没用。

就算我全身放松时,肚子叫了。

「……吃早饭吧。」

离开房间来到走廊,正好碰上从厨房出来的绫濑同学。

她在制服外围了围裙。

彼此的动作瞬间停住。

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想起了梦中身穿雪白睡衣的绫濑同学。虽然实际上她和往常一样,穿得整整齐齐。

「早安,沙季。」

「嗯,早安,悠太哥。我正想去叫你,因为再不吃早饭就要迟到了。」

「啊,抱歉。」

看来花太多时间思考了。

餐厅里不见老爸的身影。碗盘似乎也都收拾完毕,大概已经出门上班了。

「今天也是爸爸做的。」

「咦,老爸做的吗?」

早餐是荷包蛋、小香肠、味噌汤、白饭。确实老爸也做得出来。

「只有荷包蛋是我做的。因为怕凉掉,拖到最后才弄。」

看样子昨天演唱会带来的疲惫也同样影响到了绫濑同学,这表示她起床时早餐已经做好了。

我们在餐桌旁相对而坐,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讲话变得有点卡,我想也是难免。毕竟要和刚刚还在梦里做了那种事的人面对面吃饭嘛。

不过,像这样从近处仔细打量会发现,相较于梦中的绫濑同学,我果然还是比较习惯一身制服穿戴整齐的绫濑同学。虽然她平常就会穿露单肩的便服,但睡衣露肩的刺激性终究──

唉呀,滚开,可恶的杂念。

「再不吃就要迟到了啦。」

「啊,抱歉。」

我用筷子夹小香肠,它却滑溜地掉回盘子里。

「啊。」

内心的动摇似乎表露出来了。然而我不希望被看出来,因此若无其事地再度伸出筷子去夹。

滑落。

小香肠又掉回盘子里。

「……」

我克制住用筷子去戳的冲动,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常心,慎重而缓慢地夹起小香肠送进嘴里。

这么说来,我都过了半天还动摇得如此夸张,难道绫濑同学没事吗?

我在咬香肠的同时偷瞄她。

滑落。

小香肠从绫濑同学的筷子里溜了出来。

我差点把咬到一半的小香肠喷出去。该不会,绫濑同学也和我一样?

她再度伸出筷子。

滑落。滑落。

干劲全都扑了个空,小香肠一再逃脱。

「……呃,不是啦,悠太哥。这并不是因为动摇。」

「唉呀,毕竟是用油煎的嘛,难夹也是──」

滑落。

「呃……我也不是。」

「唔,嗯。」

尴尬。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端起味噌汤。

我把筷子放进碗里。捞起豆腐时,沉淀的味噌像烟一般变了个模样晃荡。绫濑同学做的豆腐味噌汤,豆腐大小适中,老爸做的则稍微大了点。豆腐本身味道淡所以适合火锅,但如果把两公分大小的豆腐块放进味噌汤里,咬起来就会是满口豆腐味。味噌的味道都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原来如此,豆腐的大小很重要──我写到心里的料理笔记上。

就在我想着要如何提升自己的料理技能时,绫濑同学突然开口。

「今年的文化祭要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我用不明白话中含意的眼神询问。

「记得吗?去年我们只有在楼梯上碰个面而已,没有一起逛。」

「对喔,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在意周围目光的我们,当时就像做亏心事一样偷偷见面。

「我觉得今年不需要藏……妈妈他们都说了。」

「啊……这么说来──」

开口的是亚季子小姐。

月初就把文化祭的日期告诉他们了。结果,亚季子小姐说今年一定要看看女儿盛装打扮的模样,为了参加文化祭而请假。

「知道我们班是『女仆&管家咖啡厅赌场』之后就更坚持了呢。」

「她啊,似乎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想看我接待客人。」

话又说回来,女儿穿女仆装算不算盛装打扮还是个问题。

「还说『想看你和悠太一起在模拟店工作』。」

「如果想看接待客人,明明去打工的地方就行了。」

「说是这样会打扰我们工作,所以不肯。」

这倒也是。

嗯,所以就是这样,亚季子小姐为了文化祭申请特休。

于是老爸说:「我也想去。」最后两个人都要来。这对夫妻感情还是那么好。

「明明去年和前年都没来,亚季子小姐一说要来就跟着来,那个老爸……」

「唉、唉呀,我想太一继父应该也是本来就很在意,正好有了个机会吧。」

「是这样吗……」

那个老爸,难不成只是想拿儿女当借口和亚季子小姐约会?

「所以是周六?」

「嗯。他们说那样比较好请假。」

老爸本来周六就休假,如果亚季子小姐也休假,那么两个人都能来。

「现在讲这个可能有点晚,不过我们其中一个周六负责接待客人或许比较好。毕竟老爸他们难得过来,要是见不到我们恐怕会很失望。」

「应该说,既然是想看『两个人一起工作』,选在我们两个都负责接待客人的时候来不是比较好吗?」

「那么,我们两个最好都排在周六喽。」

「就是这样。浅村同学,你是申请哪个时段?」

「我嫌麻烦所以是周六的前半和后半。这么一来隔天就完全空出来了。」

文化祭为期两天,还分成上午和下午,所以总共有四个工作时段。

接待组成员在这四个时段里必须排两个时段的班。

「我排在周六和周日的前半……我会找班长商量,看看能不能调班。可以的话我也空出整个周日了。」

「是啊。毕竟不晓得老爸早上起不起得来嘛。」

既然如此,为了让他们什么时间来都可以,还是上下午都排班比较好。

我把文化祭行程刻进脑袋里。从绫濑同学的口气听来,她可能先前就有在考虑这些事。毕竟对策都直接提出来了。

说完后,她垂下视线,接着又把头抬起来。

「然后呢,这样的话──」

我已经大致猜到了。

「嗯。如果在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来的时候出面迎接,一定会让大家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首先班上同学会知道。这点毫无疑问。

那么甜蜜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一边调情一边亲密地和我们两个说话。光是想像一下,就能肯定会引来众人关注。

「只是熟人」这种说法不可能让大家接受。

「然后,虽然懒得对班上的人一一解释,不过大家应该猜得到,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

「我想也是。」

如果到此为止还好,但是知道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高中男女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人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在法律上是可以结婚的。虽然身为她的新家人,我一直尽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那个……在消息传开之前,我想先让几个人知道。」

我点点头。

对于有私交的人,与其让他们听些夹杂臆测的传闻,倒不如自己讲清楚。

「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这件事真绫当然知道,但我还没告诉班长和佐藤同学。这让我……有点介意。」

「你想自己说?」

绫濑同学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是这样,那我也……这个嘛,就和吉田说吧。」

「在文化祭之前说比较好,对吧?」

我点头。

「这样应该比较好。只不过这种事也要看时机,最好别想着非说不可,把自己逼得太紧。」

如果能把隐瞒将近一年的事简单说出来,也就不需要烦恼到这种地步了吧。

「而且她们两个看起来不像会因为你隐瞒这种事而生气。」

「我知道……知道归知道。」

继续谈下去也只会带来压力,于是我决定换个话题。

「其实啊,还有别的问题。」

「咦?」

沉浸在思绪中的绫濑同学抬起头。

「毕竟是我们在水星高中的最后一次文化祭,有个人要是不和她说一声,恐怕会一直记在心上念个没完没了……」

「啊……读卖小姐?」

正解。我们的认知果然一致。

「她大概会说什么『后辈你这个人,居然无情到不来邀请我。唉唉,我们的交情就这么浅吗~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喔~既然如此,恐怕只能让后辈留级,瞄准明年文化祭喽。我会缠着你不放!』」

我的模仿让绫濑同学露出无奈的笑容。

「我、我想她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讲这种话就是了……不然这样,反正刚好今天排班在同一个时段,到时候告诉她?」

「这样应该比较好。」

「啊,不过……这么一来,读卖小姐也有可能看见我们两个在一起。」

「这部分就认命吧。反正她早就知道了。」

读卖前辈打从一开始就晓得我和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兄妹,甚至连我们交往的事都告诉她了。

嗯,应该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邀请的人了。这下子文化祭的磨合就完毕了吧──我原本这么想,却忘了关键的部分。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然后,这么一来,我们两个周日都空着了吧。」

这时我才发现,绫濑同学打从一开始就是要商量这件事。

我喝起味噌汤。冷静下来想一想吧,这才是重点。

今年是高中生活最后一次的文化祭。换句话说要是错过这一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以同班同学身分和她一起逛文化祭。

接着我咬了一口豆腐。大块豆腐还没有入味,所以很淡。

放弃和绫濑同学的文化祭约会……总觉得这样很可惜。

「我……想和你一起逛。」

心里所想的脱口而出之后,我才发现是自己讲的。刚说完我就感到后悔,觉得这提议实在很糟。

「啊,不,呃……」

真希望能换个好一点的说法。不管怎样,磨合的第一步必定由是其中一方表达自身意见,然而,这并不表示该直接扔出来。

为了让对方明白,应该好好考虑用词和语气……

「我也──」

绫濑同学说出口的话,让我一时之间愣住了。

「和你一样。」

「呃?」

「我想一起逛文化祭。」

「可以吗?」

「可以。」

她轻轻点头。

对绫濑同学而言,这应该是个重大的决定。

这让我想起她和亚季子小姐刚来我们家的事。

我提议在学校尽可能装成陌生人,她说:「我没差喔。」这句话表明了她的态度,也就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不过我记得她后来又说:「传出奇怪的谣言也不好,暂时当彼此是陌生人吧。」然后早早就一个人出门了。

换句话说,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但是不喜欢传出谣言。

自相矛盾──看起来像是这样。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就能明白。绫濑同学不像我是对别人没什么兴趣,其实她对别人的悄悄话很敏感,所以才会需要武装,并且严格选择当成朋友接纳的对象,因为容易受伤。

「那就一起逛吧,反正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太好了,我好开心。」

绫濑同学松口气,笑了。仿佛放开了紧绷的弦。这表示她刚刚很紧张吧。

「反正,班上同学都会知道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

至于被发现后两个人一起在校内逛会引发什么传闻,事到如今也不用在意了。

更重要的是,能够用一整天来场悠闲的文化祭约会……

吃完早饭后,绫濑同学一边收拾碗盘,一边轻声说:

「真期待耶。」

「嗯,真期待。」

不过是短短的几个字,我的内心却奇妙地感到满足。和喜欢的人一同确定有个令人迫不及待的未来在等着我们,意外地感觉还不坏。

下午的教室人心浮动。

理应都是考生的班上同学们,表情也十分放松。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今天的课只有上午,整个下午都要用来讨论下个月的文化祭。

同学们分为接待组、衣装组、内装组、餐饮组等,每组各自围桌讨论,明确地表示这并非日常状态。我和绫濑同学所在的接待组,男生八人、女生七人,总共十五人,由班长领头。

「来啦来啦,当天的班表喔~刚出炉还是热的喔~」

我接过传来的资料,寻找自己的名字。浅村浅村浅……找到了,第一天周六的上午和下午,和申请的一样。

再来只要绫濑同学也是同一天──

找到了。

她的名字也写在班表的同一天。

我放下心来,一抬起头就和绫濑同学对上眼。只见她轻轻吐了口气,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

班长又开始分发另一份资料。和方才不同,这一份写满了字。

「这是当天准备与接待的守则。可能细了点,不过嘛,大家应该没问题吧?」

接待组成员们随口应答,并未特别紧张。大家不是小看接待,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在打工时接待过客人。

「特别是目前还在打工的成员──靠你们喽。」

班长对身边的绫濑同学眨眨眼。那俏皮的动作让绫濑同学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太期待。」

「您又来啦,沙季老师,这次可千万拜托您喽~」

「我可不是老师。更何况,我只工作了一年,还有打工资历比我更久的人……」

绫濑同学语带含糊。此时班长的目光转向我这边。

「嗯。这么说来,浅村氏在备注栏里申报,今天是在书店打工的第三年。」

──为什么绫濑同学是「老师」,我就变成「氏」啊?

接待组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只有绫濑同学露出「糟糕」的表情。嗯,刚刚那不能怪她。

「这个嘛,差不多这么久。」

「嗯嗯。那么,可以完全信任浅村大人。」

──「氏」变成「大人」喽。

「再来,应该就剩下确认顾客的动线了吧。啊,在这之前……喂~」

班长招招手,一个女生从教室角落走来。佐藤同学。大家头上浮现问号。她不是接待组,代表有什么要事吧?究竟──

「我、我来帮大家量尺寸!」

佐藤同学手上拿着量尺寸用的布尺。在场众人瞬间愣住。看见我们的反应后,换成佐藤同学一脸困惑。

「呃,我是衣装组。那个……我听班长说,为了制作当天的服装要量尺寸,所以才过来的……」

007

全员的目光集中到班长身上。

「嗯。小凉~给我量!」

班长像个不知哪来的大老一样,神色自若。

女生发出惨叫。

「可恶的班长,你算计我们!」「不、不要挑现在!才刚吃完午饭!」「至少等到下周……不,下个月比较好!在那之前我会想办法的!」

女生纷纷挤向班长那边,甚至有人开始哀求。

班长用食指和拇指揉了揉眉心。

「我说啊……量尺寸重要的是平常的数值。要是到了当天又胖回去,你们觉得丢脸的是谁?」

「呜,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搬出大道理!」「没看见我的少女心吗……!」

「呃……班长。」

我看不下去,从旁插嘴。

「你说要量尺寸,难道服装要做新的?」

衣装组的工作应该不是制作服装,而是借服装来用才对。

「不可能做新的吧?我希望尽可能用一个尺码搞定,但即使是这样也得掌握最低限度的尺寸资讯。就算拿夹子之类的把衣服弄短弄窄也需要先量过。」

「原来……如此。」

「别在这种地方败给大道理啊,浅村同学!」

「没错没错,反对班长独裁!」

「唉,沙季。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你也不想量吧?」

「可是服装数量不多,要由谁穿哪一件也得先量过尺寸再决定。」

绫濑同学冷静地指出。

「呜!连这个女人也搬出大道理!」

「沙季是模特儿体型,所以不懂啦!」

「反正我们是败给重力的女人……」

「其实是败给食欲啦~」

女生们哇哇叫。

「又不是要你们在男生面前量。赶快去更衣室量一量应该比较省时间。这样就行了吧,班长?」

「如果想对男生宣传三围,我可不会阻止你们喔?」

「这个我也反对。」

绫濑同学讲得斩钉截铁。

「那、那个……」

手上拿着布尺摆弄的佐藤同学,小心翼翼地开口:

「借到的女仆装每一件都很可爱,所以……大、大家穿起来一定很可爱!不会有问题!我、我随便说说的!」

可能是说完觉得不好意思吧,佐藤同学把量尺寸用的布尺当成盾牌挡在前面,小小声嘀咕:「我什么都没说……」

我仿佛听见女生们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原先一直嚷嚷着不要的女生们,先后跑去拥抱佐藤同学并摸摸她的头。

「嗯嗯,小凉真可爱~」

「唉唉,要不要转接待组?如果小凉过来,客人会翻倍喔!」

「啊,嗯。可是……我个子太小,没有合身的衣服,而且那个……我觉得只要能帮到大家的忙就好。看见大家穿得可爱,我也会很开心。」

围在佐藤同学旁边的那些女生就像晕了一样,身子摇摇晃晃。

「啊……」

「所谓的『尊』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知道了。去更衣室吧。大家赶快量完回来!」

大家鱼贯而出,跟在她们后面的绫濑同学悄悄叹了口气。

站在远处看着一切的班长似乎露出了奸笑,应该是错觉吧。

希望是错觉。

接着班长拍手呼唤我们。

「好啦,等女生们回来就轮到男生喽~」

「咦?小凉还要量我们的吗?」

「哪有可能啊!」

班长卷起手里的接待守则敲打吉田的背。

「吉田你啊,我要找小牧告状喔!」

「饶、饶了我吧。」

看见吉田双手合十向班长求饶,剩下的男生都笑了出来。

午后阳光已经变得相当斜,穿过窗户,将教室后方的墙壁映成暗红色。

往窗外一看,夏日的蓝天已不见踪影,卷积云宛如蕾丝窗帘般,散落于西方天空。

我以旁观者的角度,将教室里的非日常景象尽收眼底。

班上同学们为了共同目的而忙碌。偶尔会传出笑声。有人默默制作装饰在墙上的纸花,也有负责会计的人把采购拿的收据整理后贴到笔记本上。至于偶尔拿起手机来按的,应该是在用计算机App吧。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些学生抱着不透光的布幕在走廊上奔跑,遭到教师斥责。某处传来的音乐,大概是管乐社或自组乐团的练习。

由于和文化祭无关,运动社团的人今天依旧在操场上奔跑。耳边听得到呼喊,好像是「水星,加油!」

「喂~浅村,差不多该走喽~」

听到吉田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来轮到男生量尺寸了。

「啊,抱歉……吉田你来量吗?」

吉田拿着刚刚在佐藤同学手里的布尺。

「对啊。好啦,赶快解决吧!」

「好好好。」

「『好』一次就够啦。怎样啦,为什么要笑啊?」

「不,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换成去年以前的我,对于文化祭准备工作恐怕不会奉陪到这种地步。

看来,在这个班级迎接最后的文化祭,令我相当期待。

放学后,我和绫濑同学一起去打工。

我们将学校制服换成书店制服,来到卖场。绫濑同学和小园同学负责收银台,我和读卖前辈将杂志存货摆到架上。

准备文化祭这种非日常作业之后,接着是打工这种日常行为,有种奇妙的感觉,或者该说哪里怪怪的。总觉得庆典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去。

就在摆放女性向杂志时,青少年时尚杂志封面的文字映入眼里。

『食欲之秋 边走边吃约会特辑!新大久保VS原宿 甜点对决!』

喔,边走边吃约会啊?

听起来像是我和绫濑同学不会去做的事。总觉得以我们的作风来说,与其边走边吃还不如坐进店里。

真要说起来,在别人眼前调情实在不合我的个性。尽管出门后会注意要表现得像情侣,但是一想像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过度的亲密接触会是什么样,就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不过……

就算是在家人的共用空间如起居室、餐厅,老爸他们照样甜甜蜜蜜。夏天于八公前见到的情侣,同样是在站前的公共空间你侬我侬。真要说起来,在新加坡的餐厅见到梅莉莎时,她也是唱完歌就和男友接吻。

说不定那样开放的行为才叫做标准的情侣相处,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有问题。

这种感觉真有所谓「普遍性的定义」吗?

在针对公共空间与私人场合进行考察的同时,我的手依然没有忘记补充平台上的杂志。可能是白天的顾客多吧,平台上的杂志堆矮了不少。

我将目光从高中生取向的青春洋溢封面,转往色调沉稳以三十岁前后女性为客群的女性杂志。平常我根本不会留心封面的文字,这时却碰巧看见了。

封面照片的色彩虽然不算鲜艳,尺度却很夸张。

一对肌肤外露看似全裸的男女相拥。当然,这并非成人杂志,所以决定性的部分看不见,用床单之类的东西巧妙地遮住了。尽管如此,这个镜头的刺激性依旧相当强。

此外还有写得大大的文字。

『成熟女性必看!秋天与性生活 聪明的邀约方式·受邀方式』

……咦?

我的脑袋停止运转,花了点时间才开始处理资讯,理解内容也需要时间。

资讯连结到今天早上那场保存在脑里的梦──身穿白色睡衣的绫濑同学,让我的目光更加无法离开封面。「聪明的邀约方式·受邀方式」是怎样?光是怎么邀约就已经让我想不到了,居然还教人怎么被邀约。到底是什么神秘技术啊?

「后辈,你看得太专心啦。」

我吃了一惊,转头发现读卖前辈站在背后。她什么时候来的?

呃,对喔。我在打工,正忙着把存货摆到架上,然后……

拿着「秋天与性生活」愣在原地。

我赶紧继续把书摆上平台,但为时已晚。

「后辈,现在好歹也是工作时间喔。」

「……我有那么夸张吗?」

「有喔,一直盯着看。刚刚浅村同学在短短一瞬间意识朝银河彼方 Let's go了呢。在意的话就买下来?如果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直接帮你结帐喔?」

读卖前辈一副调皮小鬼找到玩具的表情。

失策。说不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策。没想到,偏偏被这人抓到了和下流哏扯上关系的破绽。不不不,我只是看到尺度太夸张的封面才愣住,没有别的……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此刻的我实在讲不出这种话。

「前辈,差不多要麻烦你来收银台换手了~」

「啊,绘里奈。嗯,换手吧换手吧。不过要等后辈的后辈安分下来喔~」

「那个……浅村前辈怎样了吗?」

「不知该说是怎样了,还是该说想怎样。人家正值想做的年纪喔。」

「?什么事啊?」

「至于想做『什么』,你可以去问后辈喔。」

「啊?」

呃,拜托饶了我吧。

「前辈……所以说,能不能别把下流哏用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啊?」

小园同学一本正经地问:「咦,到底怎么回事啊?」

被认真的眼神盯着看会让我觉得更丢脸,真希望她别露出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

话又说回来,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居然没像平常那样随口把下流哏应付过去。原因一清二楚。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梦。看见女性向杂志尺度过大的风面也是个问题。

白天都在想文化祭的事,好不容易才把那个下流的梦换掉,却碰上让我想起来的封面……虽然这都是借口。不过,一想起梦中绫濑同学娇艳的模样,读卖前辈一如往常的下流哏就变得生动许多,这也是真的。

「嗯~这是青春期的病呢。」

才不是。只是正好对这种哏敏感而已。

「呃,绘里奈,告诉沙季再等五分钟。」

「好~」

尽管显得不太情愿,小园同学依旧回到收银台。

「唉,总之赶快把书上架,然后去收银台换手吧。」

「……好。」

可能是因为想逃离现场吧,我很快就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抵达收银台时正巧没有客人,只有方才回来的小园同学以及绫濑同学迎接我们。

换手时,想要避免小园同学进入问题宝宝模式的我,不得不聊起文化祭。

我告诉她们,一般大众似乎也可以参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玩。而在场的绫濑同学(因为不知道我的窘境)也附和我。

「喔,管家&女仆咖啡厅!哇~还真是卖力呢。」

「悠太前辈,我也想去!」

「啊……嗯。是可以啦。」

一方面也是心虚,我没办法拒绝。也就是说……这两个人都要来吗?

「喔,绘里奈,你终于用名字称呼后辈了呢。」

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果然只有读卖前辈会马上注意到,不过这么说来,刚刚小园同学跑来说收银台该换手的时候,应该是叫我「浅村前辈」吧。

「我发现喽,只要在后面加上『前辈』,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前辈』而不是名字上面,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我和悠太前辈的距离缩短啦!」

虽然她一脸得意,但再怎么说都还是把我当成前辈,感觉距离也没缩短多少。

绫濑同学则是若无其事地说:「那很好啊。」

该不会出主意的人是……

接下来我就和读卖前辈站收银台直到下班。

「刚刚你回来时,脸是不是有点红?」

将收工时绫濑同学的质疑蒙混过去,毫无疑问是今天打工最艰巨的任务。

我和绫濑同学并肩走在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回家路上。

我们牵着手边走边聊的内容,多半是一些日常琐事,不过今天终究还是聊文化祭比较多。

没想到不止父母,就连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也要来。而且看样子我们非得接待他们不可。

「梅莉莎好像也能来。」

「嗯,她的行程应该没问题。」

绫濑同学邀请梅莉莎时,她似乎只说「如果在停留期间内说不定能去」。而现在好像已经确定没有别的安排。

必须迎接的人变多了呢。文化祭的时候可有得忙了──就在我这么想时,手机响起来讯通知音。

绫濑同学的手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LINE的家人群组收到讯息。老爸发的。

【今天要加班,会很晚回家,你们先吃晚饭。睡觉前记得把门锁好。】

呃,也就是说……

绫濑同学扬起手机说道:

「太一继父发了讯息。」

「我正在看。看样子他恐怕要深夜才会到家。」

「是啊。」

「也就是说,今天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嗯……」

我这才注意到。

亚季子小姐有调酒师的工作,已经出门上班。要加班的老爸则会晚归。

当然,以前也碰过这种状况。去年这个时候,正值老爸工作最忙的时期,晚上家里常常只有我们两个人。正因如此,老爸也和往常一样,只发一道讯息就完事。

只不过,和去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

回家路上,我们两个多半都很紧张。明明一直牵着手,打开家门时彼此的视线却始终没有对上,做晚饭时也只有最低限度的对话。

即使处于这种状态,手依然没有停。我将高丽菜和洋葱切丝,淋上酱汁。绫濑同学用剩菜做了味噌汤。要煮饭也很麻烦,所以我是把冷冻的白饭解冻后装进碗里。

合掌说完「我开动了」之后,我们同时伸出筷子。

此时我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绫濑同学背后的涩谷夜空。低矮的云朵,在都会灯火映照下闪闪发亮。

我看着窗上绫濑同学的背影,脚尖在桌下悄悄地试图滑动。

就在采取行动的前一刻,有东西碰到我的腿。小腿上有种柔软的触感。我发现那是绫濑同学的脚尖。

就这样按照一定的节奏,轻轻地用脚尖戳。

绫濑同学正若无其事地用筷子拨弄竹荚鱼。然而,这毫无疑问是我们事先所决定的暗号。

正准备回应暗号时,我才终于发现问题所在。我的天啊,我们先前的接吻、拥抱等行为,从未带有这种意图,只是为了确认彼此的爱情。不过现在这么做,恐怕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梅莉莎的那番话吧?

我偷偷打量绫濑同学。

她在想什么呢?可是到了这个地步,绫濑同学依然挂着那张扑克脸,只是默默地拨弄竹荚鱼。

即使如此,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拒绝。如果换成我,在这种时候被拒绝多半会受伤。当然,假如一方邀约另一方必须回应,那根本不用谈什么磨合,所以有正当理由要拒绝应该也行就是了。不过真要说起来,我本来也想打暗号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同样用脚尖戳了回去。也不知道松了口气的人究竟是我、是绫濑同学,或者是我们两个。

这个家里现在只有我和绫濑同学,说真的没必要为了避人耳目打暗号──这样的正论,对于没办法像梅莉莎那样的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不,说不定是是习惯问题。

绫濑同学头也不抬地小声说道:

「可以晚一点。」

我默默点头。

「像是洗完澡后。在那之前我想先念书。」

对于这个提议我也很赞成,不过问题是我现在的心理状况还能不能好好念书。话虽如此,但就我的立场而言──

「我知道了……」

只能这样回答。

洗完碗盘后,我们各自窝回房间。

无论如何,我们终究仍是考生。今天要复习的是数学,我翻开教科书和问题集。好啦,我真的能忘掉和绫濑同学的事,专心念书吗……

嗯,反正这本问题集已经做过一遍,我会专注在那些以前没解出来的问题上,应该不至于花太多力气──

……闹钟声惊醒了我。

真令人惊讶。尽管刚开始的几分钟心浮气躁,但在下定决心开始阅读题目后,我的脑袋便自动进入专注状态。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把杂念逐出意识。该怎么说呢,反而让我觉得很对不起绫濑同学。这么说来,打从小时候被老爸带到图书馆遇上那些书起,我好像就成了会看书看到脱离现实的孩子。

不,大概要反过来,或许是养成了一面对压力就逃进书本里的性格。呃,这样很糟啊。真要说起来,光是会拿压力这种负面的东西来类比,恐怕就和梅莉莎所谓的「幸福行为」差得很远。

……差不多该去洗澡了。

感觉自己快要掉进思考也不会有答案的深坑,因此我决定赶快洗澡。

我先知会绫濑同学一声,接着去洗澡,洗完后待在餐厅喝麦茶。

喊了声「我洗好喽」之后,绫濑同学便换班似的穿过走廊进入浴室。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晚上十点。老爸还没回来。看来他真的要过了十二点才会到家。

我回房间看书。最近忙着准备考试,堆着没看的书变多了。

《社会数据科学入门》。

标题艰深的厚重书籍。作者是森茂道,换句话说,就是和工藤副教授待在一起的那位教授。我在打工的书店试着找了一下,发现架上有摆。只不过虽说是入门,内容却是大学生取向,相当难懂。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我发现自己总是读不进去,感到一头雾水。原来如此,并不是只要有书就能转移注意力。说穿了我也是个普通……

敲门声响起。

「可以进去吗?」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有些沉不住气地走到门前回答:「可以啊。」然后开门迎接她。

刚洗好澡的绫濑同学,双手各拿了一个马克杯。

她还没换成睡衣,而是T恤短裤这种平常的穿着。虽然是露肩T恤,但为了避免着凉,她披上灰色的薄外衣。一头长发应该已经吹过,但还是带了点水气。

绫濑同学举起手里的马克杯,说道:

「呃,我刚刚泡的。喝吗?」

马克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晃了一下。

「红茶?」

「嗯。毕竟是睡前,所以我泡了无咖啡因的。那个……如果你方便,我想稍微聊一下……」

我道谢后接过杯子,以眼神示意她进房间。绫濑同学走进来关上门,然后直接坐到床上。

「明明也可以坐椅子上。」

「总觉得那应该是浅村同学的位置。我坐这里就好。」

尽管她大概是客气,但只有我坐在好坐的椅子上,感觉也不太对。

此外,绫濑同学喊我「浅村同学」,这点我也没漏掉。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用暗号征求同意,是为了「在家里有时也会想当情侣」所做的决定。如果她在这时喊着悠太哥抱上来,就成了「在维持兄妹角色同时确认男女之间的爱情」这种感觉更加危险的场面。

「既然如此,我也坐那边。」

说着,我坐到绫濑同学身旁。

「所以,要聊什么?」

「嗯,虽然没有多重要啦。」

绫濑同学说着就从外衣口袋拿出手机。

「记得在演唱会遇到的那个设计师吗?」

「嗯。呃,秋广小姐?」

「对,秋广瑠佳小姐。」

我有印象。没错,因为她的名字是「瑠璃色的佳人」,在我的脑袋里是记成「蓝美人小姐」。

「演唱会那天之后,我翻了一下IG,也找了一下她的作品资讯。查过之后才晓得,瑠佳小姐的本业叫做『空间设计师』。」

空间的……设计?那是什么?

「嗯,不懂对吧?我一开始也不懂,不过好像有这样的工作。」

根据绫濑同学的说明,是针对一定的空间进行设计──的样子。

「像是『把什么东西用怎样的方式摆在哪里』、『这样又会让进入那个空间的人有什么感觉』等。如果是起居室就要让人可以安心,如果是职场就不能只顾放松而要避免懒散,为此内部装潢要用怎样的颜色才好、桌椅该怎么摆放才好──工作似乎就是考虑这些。」

「原来……如此。」

似懂非懂。

「除此之外,她好像还会接些设计标志或册子的工作。据说梅莉莎的演唱会,她也是从会场整体的设计到小册子都一肩扛起。」

光听就觉得很辛苦。

「然后,这就是她的IG。」

绫濑同学操作起手机,秀了几个给我看说:「就像这样。」

贴在IG上面的艺术照片,和她制作的小册子方向不太一样。

「流体图案……这就是所谓的流体画吗?」

称做大理石花纹的图案应该很多人知道。大理石上头有种纹路,很像水性颜料溶于水时会出现那种扭来扭去的曲线。故意将颜料溶于液体制造那种图案,再让它印到底纸上,就成为流体画。流体图案中有可能产生零碎的气泡,所以也有人称它为气泡画。某些图因为带有大量气泡,会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有些排斥。

「你知道?」

「我对美术没那么熟悉就是了,顶多晓得些基础知识。」

瑠佳小姐的IG上除了流体画之外,也有些用身边小东西组合而成的立体艺术照。

我虽然缺乏艺术方面的美感,但是想要贴近绫濑同学那种「我喜欢这个!」的心情,因此试着正面看待这些图片……然后,以自己的话说出觉得好的部分。

美丽,而且细腻。

这点毫无疑问。

先前挑选衣服时我就学到了,当绫濑同学询问艺术方面的感想时,不需要寻找「正解」,因为她并不是想知道好坏。

所以,我把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流体画并非严格控制产生的扭曲线条和气泡而成。

毕竟若要这么做,用不着让颜料流动,直接画出来就好。线条与气泡停留在画布上的那个位置,是偶然与必然的结合。

之所以分类为画,是因为会在判断成形图案「美」之际,进行将图案固定的作业。

举例来说,一幅作品是画面左右染上了扭曲的蓝红线条。仔细一看,仅仅红色的部分有气泡。我不懂这部分究竟有什么含意,说不定根本没什么意义。

不过,我对于秋广瑠佳小姐到这里就决定将图完成的思路很感兴趣。

「比方说,可以让蓝色的部分多一点,也可以反过来。但秋广小姐决定到这边就好吧?她选择让左右看起来均衡,然而仅仅左边红色部分有气泡。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什么含意,但我对于秋广小姐决定让画这样的意识很感兴趣。」

「原来如此。」

「看起来也像是画面右边的蓝色火焰与左边的红色火焰交战,相当有趣。」

「在你眼里,这是火焰的图案啊。」

「是不是太像分析了?」

把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出来,意外地困难。

「嗯~就我的角度来说,确实感觉像在讲什么道理。不过──」

要讲感想却变得像是分析令我有点不安。绫濑同学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对我说些什么。

「我听了你的意见,觉得很有趣。你光是能像这样把自己的观点告诉我,就让我很开心了。」

「嗯……」

那就好。

「既然这几乎是你当下的反应,那就当成是你的感想吧。然后──」

绫濑同学说,她对这种东西有点兴趣。

「想试着制作看看?」

「有一点。」

看着IG,我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来,我记得你没有用IG?」

「嗯。因为我讨厌照相。」

「啊,确实。你好像说过这件事。」

绫濑同学讨厌拍照。正因如此,第一次见面前,我只看过她小时候的照片。

「不过,其实我不是讨厌拍照本身,只是讨厌自己出现在照片里。」

呃……

「我可以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绫濑同学默默地点头,然后娓娓道来。

「我觉得古……古老的建筑相当了不起。我们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留存那么久,对吧?」

「以物质来说的话,应该没错。」

这就是我的缺点了吧──尽管这么想,我却克制不住自己的嘴。虽然在对方说话时插嘴提出别的看法,只会让对方混乱,没有什么益处。

「咦,这是什么意思?」

看吧。

「啊~抱歉。我并不是否定建筑物,而是因为自己喜欢看书才会这么想。书……应该说纪录会留下吧?」

「啊,原来如此~」

「美索不达米亚的黏土板、埃及的莎草纸……好比说黏土板,据说早于公元前三千年吧。」

「也对。这么一说的确是。」

嗯,绫濑同学对于历史比我来得熟悉,那些比较艰深的知识就更别提了。

「五千年前吗……对喔,说得也是。我明明知道,却没这么想过呢。」

「唉呀,我讲的那些先不提。确实,古老建筑只要不拆掉盖新的,就会维持原样留下来吧。一想到有人住在这里,就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绫濑同学点头。

「然后呢,看见这样的建筑,就能体会到过去确实存在美好的事物,我觉得,这就像停止时间将它保存起来一样。」

还记得回长野老家的时候。

绫濑同学两眼闪闪发光,一直盯着沿路的那些老旧建筑。

「于是我在想,单就这个道理而言,照片应该也是一样吧?」

从「照片就是把美好的场面永远封起来」这点来说,应该是吧。

「但你讨厌拍照?」

绫濑同学点点头。

「能够保存,同时也代表它可能保存到一些不该保存的东西吧?即使……都是一些丑陋、讨厌的东西也不例外。」

她挤出来的这几句话,令我霍然惊觉。

换句话说,对绫濑同学而言,照片是──

「我不愿自己被保存下来。特别是……不希望遇上你之前的我被保存下来。与其让那时候的我永远留存让别人看见,倒不如根本不要拍照。我是这么想的。」

「根本……」

我正想说「没这回事」──

「不久前,真绫对我说了些话。」

「奈良坂同学?」

「她说『你原本那样有那样的可爱之处』……嗯,还是老样子会若无其事讲一些令人很难为情的话。不过,听到她这么说之后,有种卸下了肩上重担的感觉。」

自己也知道,不该下意识地摆出那种浑身带刺的态度……绫濑同学这么说。所以她不想留照片。但是,听了奈良坂同学那番话之后,想法有些改变。

「我在想,是不是不用再否定当时的自己了。」

「我也觉得刚认识那时候的你很帅气喔。」

这句话是要赞同奈良坂同学的意见,绫濑同学却红着脸一时说不出话。

「禁、禁止难为情的台词。」

「这只是普通的感想耶。」

「别学真绫啦……所以说,那个……该说我对于留下照片不再那么排斥吧。所以我看了瑠佳小姐的IG后,觉得这样也不错,或者该说……」

「你不再讨厌照片了。」

「没以前那么讨厌。啊,话说回来,只讲我的事也不好,也聊聊你的事。」

她就这样把对话主导权交给我。

「你说是这么说啦……」

每天见面让我想不到有什么新鲜事能讲。校园开放日的事也聊过了。

「不过我还没听你讲为什么对那位……呃,森教授?的讲座感兴趣,对吧?」

「我没说吗?」

她点点头,于是我一边回忆一边讲起这件事的契机──和森教授那番令我觉得社会数据科学学部好像很有意思的谈话。

将我的话大致听完后,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将离婚当成社会现象』这种出发点确实有点意思。『大型集团背后藏着推动社会的规矩』吗……」

「前提是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不过社会一直在变化倒是千真万确。」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有些吃惊。

「有变化是千真万确……你是这么想的啊?」

「是啊。倒不如说没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

「而且你认为这是好事吧。」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暧昧地点点头。

「是啊。毕竟有变化,就能看到前所未有的崭新事物嘛。」

「我害怕变化,希望好东西一直留存,而且现在多半还是这么认为。」

「所以古老的建筑还留着才会让你那么开心。」

「我想就是这样。那种历史性的建筑,就等于将当代人所感受到的美、壮丽等具现化吧?它一直留着。下令建造的人和动手建造的人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浪潮之中,但建筑还是会像那样留存很久很久。」

绫濑同学露出陶醉的表情。

「我知道幸福无法永远持续。正因如此,遗迹、古老建筑等,就像是将好东西封存起来对抗时间的流逝,令人向往。」

我点点头。

「流体画也是同样的道理啊。」

「咦?」

「颜料形成的图案会随着液体流动产生变化,我认为,那种画就是将其中出现短短一瞬间的美固定下来而成。」

「……真的耶。所以……我才会受到吸引吗?」

「嗯,很难讲。我是刚刚听你说了之后,才怀疑有可能是这样。」

「你不害怕变化耶……」

我摇摇头。这么说就不太对了。

「我也害怕呀。老爸和我原本的妈妈以前感情也很好。不过,假如幸福不会永远持续,代表不幸同样不是永远。」

「这……照道理是这样没错。」

「遇见书之前的我,感觉地狱会永远持续下去。对小孩来说别说一周,连一天都很长。老爸和那个人回家后会一直吵到晚上,在小孩眼里就等于永远。」

「啊……所以妈妈才不想让我看见这样的景象吗……」

「或许是吧。毕竟老爸原本就不是这么细腻的人,是最近受到亚季子小姐影响才变得好一点,所以当时他们不会特地为了吵架外出,总是在起居室吵。如果当时的我没有读书这个嗜好,能逃避的地方大概就只剩电视。而电视摆在起居室,老爸和那个人当然也在。」

换句话说,回家后我不得不一直看着老爸和生母的争吵场面,要不然就只能去念书。但是,当时的我不怎么会念书,面对书桌同样很痛苦。

「所以,遇到书本、逃向书本,对我来说是种救赎。也多亏如此,我的成绩渐渐有了起色,最后连念书也成为避风港。就这样我透过书本学到世界会改变,凡事无论好坏都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这对你来说是种救赎啊。」

「我认为是这样。所以我对于带来这种变化的原因、状况等很感兴趣。」

是因为什么而产生变化呢?

如果能够明白这点,就可以提前对产生的变化做好心理准备──尽管我并非因此选择志愿学部,但是以结果来说,我的心底深处或许有这种念头。

「虽然觉得我们境遇很像,但发展出来的性格倒是差异不小。我希望美好的事物永存;你则是认为美好事物即使过去了,迟早还会再来。」

「或许是吧。所以,说不定我是为了让下一个美好的事物能够到来,才想要寻找导致变化的原因。」

听起来感觉相当复杂,不过说穿了其实很单纯。

绫濑同学想要幸福确实存在的证据,我在寻找得到幸福的法则。仅此而已。

「感觉差异很大。」

「这个嘛,要是不大就糟啦。正因为人人不同,世间才有趣。不过,虽然我对于自己这种性格已经认了,但如果眼前有个自己,我大概还是会很排斥吧。」

「意思是你排斥自己?」

「就某方面来说,可能吧。一个总是用嘲讽口吻说着『美好事物迟早要结束』的家伙,不是嚣张又讨人厌吗?真亏丸愿意奉陪我这种人。」

我自嘲地说道。结果身旁的绫濑同学将手里的马克杯「喀」一声放到床旁边的矮柜上,然后伸手搂住我的脖子,轻轻地抱上来。

「别说这种话。丸同学不会讨厌你的。因为我也……」

「绫濑同学……」

她说:「不对喔。」于是我同样把自己手里的马克杯放到一边。

然后重新来过。

「沙季。」

「嗯。」

我的手臂绕到她背后,将她搂进怀里。

两人所坐的床单起了皱折,形状随着腰部位置改变而产生微妙差异,简直就像流体画一样。我闭起眼睛,将嘴唇叠上去。

相拥之后,原先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又吻了一次之后,我抱住她。希望就这样维持下去的想法,和光是这样已经不够的自己同时存在。我稍微放缓手臂的力道,将嘴凑到她耳边。

「可以更进一步吗?」

出声需要勇气。我担心会惹她不高兴。因为就算是情侣,也不见得会在同样的时机想做同样的事。但要是没人踏出那一步,永远都不会晓得答案。

「没关系……因为我也想。」

听到绫濑同学甜美的声音时,我拼了命克制手臂的力道。怀里的她身体好软,仿佛力道强一点就会损坏,让我很害怕。

她的头发有股香味,不晓得是来自肥皂抑或洗发精。我突然发现好像曾经在哪里闻过,翻找记忆才想起是演唱会坐在她旁边时闻到的香气。彼此的脸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我们的声音都显得有些颤抖。

「我可以摸吗?」

「可以呀。我也可以吗?」

「好。」

我们对那方面的事一点也不习惯,所以有点公事公办味道的对话感觉很有我们的特色呢──脑袋里浮现这样的念头。

抱在一起的我们,缓缓将手伸进衣服里,直接碰触肌肤。

手的温暖,以及碰触部位的温暖。感觉很幸福,很舒服。

「真希望能一直这样啊。」

这就是绫濑同学的期望。永远。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抱歉。」

「就说了不用道歉嘛。因为……相对地你会这么想──」

在她说出来之前,我先一步开口:

「如果你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多少次都行。」

我轻抚她柔嫩的肌肤。绕到背后的手臂攀上肩胛骨附近,赏玩那种有如吸附其上的触感。胸口感受到了怀中娇躯传来的柔软压力。

她的手也像是要确认我的模样一般,小心翼翼地沿着皮肤表面挪动。很温暖、很舒服,热度从触摸的部位扩散到全身,让人觉得仿佛会就这么融化。

「浅村同学。」

这回换成我轻声说:「不对喔。」

「悠太。」

「沙季。」

此时全身的神经变得像针一样尖锐,为了不漏掉任何情报而集中,正因如此才注意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喀洽」声──

我们大吃一惊,停下动作。

「我回来了……」

可能是考虑到时间很晚吧,老爸声音小得好像不期待有回应。听到之后,我们连忙分开。

一看时钟,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我们还没更进一步。不过,直接碰触彼此的肌肤也已经是种未知的体验,足以填满我的心。虽然并非不觉得可惜,但情况不允许,因此我连忙整理好衣服,离开房间往家门移动。

必须为沙季争取回房的时间才行。

「老、老爸你回来啦!」

「嗯,你还没睡啊?我刚进家门。」

我慰问老爸的辛劳,顺便问他要不要吃晚饭。不出所料,他说已经吃过了。

于是我一边挡住走廊,一边将老爸推进洗手间要他先洗个手。

「要喝茶吗?」

「嗯,拜托你喽。」

「了解。」

回答的同时,我偷偷回自己房间看了一下,发现绫濑同学已经离开。变皱的床单也重新铺平,只剩下两人份的马克杯证明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把杯子拿到流理台清洗,并帮老爸煮开水。

虽然永远已经结束,但这也是我们之间的崭新开始。

此时此刻,我确实感受到了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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