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课钟响十分前坐到位置上。
这是我上课前的例行公事。如果没别的事,我会直接打开教科书、翻开笔记,平心静气等待任课教师到来。从上了国中以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然而从高二开始,再也不会「没别的事」了。
「沙季~~~~」
真绫会像这样跑来。
春天时她还会有些迟疑,但夏天、秋天都过去了,她始终不觉得腻。最近已经像这样连个客气、点头、犹豫都没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啊?
唉。
「要上课喽。」
「你在说什么啊?」
「咦?」
「连预备钟都还没响喔。」
不,再过五分钟就要响了,而且既然只剩五分钟,不是得赶快准备吗?
「你在讲什么啊?我们明天就要去校外教学啦!」
咦,奇怪的是我吗?
「这可是高中时代仅此一次的旅行喔?」
「是啊。」
「所以该充满期待,不是吗?怎么可能坐得住嘛。就算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不奇怪吧!」
「我觉得这很奇怪。」
「没这回事!唉呀,沙季你该多看看!看看世界有多辽阔!」
说着,真绫右手一挥,我则是顺着真绫的手环顾室内。
教室里到处都看得见同学凑在一起聊天。唔。真是的,已经要开始上课了耶……有六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得特别热烈。中心应该是新庄同学吧。视线相交时,他向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这动作不知为何让我想到吵着要出门散步的小狗。
「新庄同学是组长,所以相当卖力呢。」
「啊,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真绫你居然连别组的事都知道啊。」
「班上的分组我全都记住喽。」
这还真厉害。
由于没什么朋友,分组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在真绫来邀之前我都呆呆的没反应。她和我完全不一样。
不过,虽然的确令人期待,但是值得兴奋成这样吗?
我一这么说,真绫就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
「咦,有这么严重吗?」
「沙季,你知道吗?这次可是大家一起出国旅行喔?这是非日常,和同学一起生活,平常做不到的!在特别的环境,甚至有可能谱出新的恋曲……!」
「太夸张啦。」
「没这回事!就像正义的伙伴都有良心回路一样,照理说少女回路该是十七岁高中女生的标准装备!在异国谱出的……恋曲!以及别离!」
还要别离啊?
「萍水相逢的恋爱就是这样喽。知道『罗马假期』吗?」
「算是知道吧。」
大纲我知道。名作我大致上都有稍微了解过。
不过要说因此谱出的恋曲……我倒是很怀疑一趟旅行能让这种东西发生又消失。我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家生活了八个月,开始在意对方并对彼此告白心意花了五个月。之后又过了三个月,却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不仅如此,我和浅村同学在校外教学的期间,距离反而比平常更远了不是吗?
距离会比现在更远。这四天之间说不定连面都见不到。
真绫这几句话,再次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心底有股郁闷盘旋不去。一想到同班同学们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玩得开心……就让我烦躁不安。
唔。不该有这种情绪。这样不好。
换个方向思考吧。
校外教学应该有符合校外教学的玩法、有更纯粹的享受方式。它原本的目的是教学──传授学问。
没错,校外教学应该更有学术性。
烦恼当退散。少女回路该切断。只要严守学生本分──用心向学,就不会感到焦躁不安了。说不会就不会。
「沙季,『小姐,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用英语要怎么说?」
咦?怎么问这个?
我试着在脑中启动英语对话模式。呃──
「……大概是『Young lady, why don't you drink tea with me?』吧。」
「嗯嗯。」
「你想邀谁啊?」
「没有想邀谁啊。不过,考虑到搞不好哪天人家对我这么说,我觉得先学会比较好呀。然后,就用『很抱歉,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拒绝对方。呀──!」
尖叫是怎样啊?
真绫的妄想一直持续到任课教师开门把点名簿「咚咚」地敲在讲台上为止。
最近,这已经是我们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了。
放学后。
打工没有排班的我直接回家──
「嗯…………」
我走出校门,仰望白茫茫的天空。
阳光还很充足,日落时分尚远。二月已经过半,接下来白天时间会愈来愈长。冬至时长到嫌烦的夜晚正一点一点地缩短。
梅花绽放后是樱花,然后我们就要升高三──成为考生。
明天起就是校外教学,结束后春天便要造访,到时候大概就得更专心念书了。今年夏天或许根本没空去什么泳池。
像是电影。
以及逛街。
大概都会因为忙着念书而没空吧。
「毕竟是考生了嘛。」
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然后,注意到自己在想这些之后,我收回抬起的头,叹了口气。
以前,我根本不会有想和别人出去玩的念头。是受到真绫的影响吗?还是──
我再度用力摇头。
心情有点沉重。完全没有明天就要出国旅行的感觉。
我看着已经成为通学必经之途的道路,靠到路旁避免妨碍行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提App显示当前所在地。
嗯…………
明天就要出国……出国啊。
我在搜寻栏位输入「大使馆」。
于是地图App上显示各国驻日大使馆的位置与地图。
「啊,就在附近。」
距离当前所在位置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丹麦驻日大使馆」。
我点击该处确认路线。上面显示,从离涩谷站很近的学校出发,走八幡大道,徒步十来分钟可至,路程正好一公里。这段距离不是不能用走的,方向上来说离自家所在的公寓也不怎么远。
应该可以转换心情吧。
虽然我也没打算借由拜访大使馆让出国旅行的心情振奋起来就是了。
真要说应该算是预习?
如果真绫在场,大概会吐槽:「要预习不是该去『新加坡大使馆』吗?」不过从这里徒步走过去似乎要花一小时以上,实在不是能随意散步的距离。
所以我将目标订为「丹麦驻日大使馆」。
我没往已成自家的浅村家所在公寓移动,而是先往南边的八幡大道走去。
越过首都高速公路涩谷线之后再往前。
虽说已经在涩谷附近住了很久,却不代表我对这一带的路瞭如指掌,所以不时要停下脚步确认地图App。
抵达八幡大道之后,继续往南。一直走到开阔的旧山手大道为止。
从那里再稍微往涩谷这边退一点,就是我要找的大使馆。
砖红色建筑。
从窗户的数量看来是三层楼建筑。面向道路这一侧有些许弯曲,空出一块地供车辆出入。
「丹麦大使馆」。
以日语书写的招牌上头,有着「ROYAL DANISH EMBASSY」的字样。看见不认识的单字,就要立刻用手机查。嗯。直译应该是「丹麦王国大使馆」吧。
这样啊,原来丹麦是王国。
招牌上还有纹章。
纵长的红色椭圆里有王冠与盾牌。王冠!真的是王国啊──我不禁赞叹。
世界辽阔而多样。
正当我在离家不远处简单体验外国气息时,却发现擦身而过的人们好像都在打量自己。确实,没事一直盯着大使馆建筑看,或许会显得形迹可疑。
于是我不再仰望大使馆,回过头去。
我看向马路另一边,随即见到附设咖啡厅的全国连锁书店。还有长椅。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吧。于是我走回来时路,寻找行人穿越道。
可能因为就在大使馆附近吧,往来行人里不少外国人。一男一女分别是日本人与外国人的组合,似乎也比平常来得容易见到。
走在涩谷闹区时虽然偶尔也会看见,不过这里的频率似乎要高了点。和语言、习俗都不同的对象交往,会是怎样的感觉呢?转念一想,关东和关西也可以说语言、习俗都不一样。如果往来频繁,这种现象或许会显得很自然。
真要说起来,每个人都不一样。就算是共通点很多的我和浅村同学,彼此之间也有许多差异。例如荷包蛋的吃法。
『Excuse me.』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一个反应是「啊,英语」。直到不远处再次响起这个声音,我才发现对方说不定是向我搭话。
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年纪和太一继父差不多的高个子金发男性。
戴着浅茶色太阳眼镜。
我看向他,于是他用英语向我询问某件事。
他说得有点快,导致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注意到我皱眉思考吧,他随即将速度放慢了点。我立刻在脑中将他的英语翻成日语。
『我想去大使馆。』
听到刚刚才查过的「EMBASSY(大使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附近只有一间大使馆。
『丹麦大使馆吗?』
『啊!是的,没错。请问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带你过去。』
说着,我便回头走向刚刚造访过的地方。
我将男子带到大使馆前,他再三道谢。虽然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反而担心途中讲的英语让他听不懂。
『如果日本人的英语发音不容易听懂,还请见谅。』
离开前我满怀歉意地这么说,对方却显得很惊讶。
『咦?完全没这回事呀。』
『是吗?』
『你讲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而且,英语是许多国家的共通语言,即使同样是英语也会有各种口音,这点我已经习惯了,没问题。』
他说,日本人的假名式发音,也只是各种口音之一,不需要道歉。这位金发先生特地为我缓颊,真是个绅士。
告别绅士之后,我在回家路上陷入沉思。很多事,不试着交流就不会知道。
人家常说,经验就是最好的教师。
去陌生的地方旅行,本身就是种学习,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叫校外教学。
我开始期待接下来几天的旅行了。
回到公寓,我发现浅村同学已经到家,正在做明天的准备。
我也得整理行李才行。话是这么说,不过昨天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检查。完毕后就吃晚饭吧。
由于是儿女(我和浅村同学)第一次出国旅行,所以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饭都是妈妈做。
确认完行李,我隔着门喊浅村同学吃饭。
他回:「这就来。」
浅村同学走出房间之前,我已经将妈妈事先做好的晚饭摆上桌。
我从饭锅里盛饭,放到浅村同学面前。
然后,我决定尝试一下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Let's eat!』
听到我这么开口,浅村同学瞪大双眼,看起来有些困惑。
「呃……开动?」
幸好他听得懂。
我想,我是因为回家路上成功和那位绅士用英语对话而有点兴奋。
「最近一个月都在专心练习听和说,所以我想稍微试一下。」
我提议,在这段晚饭时间试着只用英语对话。
浅村同学也同意了,于是接下来我们切换成英语。
不过,突然就要这么做,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流畅地对话。何况发音方面我还是没什么自信。所以我试着把话题聚焦在校外教学上面。
要去哪里?预定做什么?有什么期待的地方?
听了浅村同学的回答,让我无意间得知接下来几天浅村同学他们那组的行动。而且,其中好几个地方我们这组也有打算造访,彼此的行动意外地相似。
突然,我脑袋里闪过「如果一起逛,应该会很开心吧」的念头。
感觉有点没意思。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就暂时没办法和浅村同学像这样同桌吃饭了。最近我们连打工时间都难得重叠了耶。
到集合地点成田机场的路上还能两人同行,但是抵达机场之后就得分开。毕竟我们是不同班的不同组。
接下来连着四天,想见个面都没办法。
我将话题从校外教学转为今天的晚饭。
然后,浅村同学居然将不懂的词硬是用英语讲出来……害我笑了。
接下来我们恢复正常的日语。
可能是因为我笑过头了吧。浅村同学说,他很介意自己的日本口音。我在心里「啊」了一下,因为我和那位绅士交谈时,也很介意这点。
原来浅村同学和我担心一样的事啊。
所以我现学现卖,将今天回家路上那段听到之后感觉心情变得比较轻松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听说英语圈的人已经习惯各种口音,所以不用担心。
当然,日语也有些太特殊的方言,让人不容易听懂。绅士先生也说我『讲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因此重点或许在于讲得清楚吧。浅村同学在这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接下来几天的旅行,也像刚刚那样轻松开口就行了吧──我试着这么鼓励他。
因为我也会试着这么做。
吃完饭后,我们一起收拾。
就在我打算回房间时,太一继父回来了。
「要帮你热饭吗?」
「明天就要校外教学了吧?你们应该会想早点准备完上床睡觉,不用管我。」
他笑着这么表示。
「呃……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话说回来,明天四点叫你们起床就行了对吗?」
我和浅村同学点头。
当然,我们打算自己起床。而且,照理说妈妈差不多会在那个时间到家,应该不至于睡过头。
不过,太一继父先前听到我们的行程后,就说了要叫我们起床。还说万一慢了就开车送我们到车站。
太一继父说他明天早上才洗澡,再三叮咛我们早点睡觉。
浅村同学直接往浴室移动。
我回到房间,对随身物品做最后确认。护照在。真绫特地为我们这一组制作的「旅游手册 同人版」也在。
……同人版是什么意思啊?
我再次打量用影印纸装订而成的手册,感到有些纳闷。算了,不重要。以真绫的个性来看,八成又是某种玩笑。
嗯,没问题。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我在浅村同学之后洗了澡。
躺上床、拉起棉被。闭起眼睛之后,方才和浅村同学那段有点像在开玩笑的英语互动自眼前浮现。
居然把竹荚鱼干说成AJI-OPEN!这只能笑了吧?
我在已熄灯的房间里轻笑出声。
小小的互动,一如往常。只有只字片语的往来。尽管如此,回想起来却让人心头有股暖意。
同时也让我想到,明天开始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这个事实。
最近,我和浅村同学好像没什么亲密接触耶。所谓的亲密接触,也就是拥抱、接吻……
彼此相处的时间大多是在家里,换句话说往往父母之一也在。
我们已经决定,在双亲面前只当一对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也可以说,做这个约定时,我的感情只到这种程度。
可是──接下来是四天三夜的校外教学。见不到他。要找到机会接触,大概很难吧。
校外教学的分组基本上是三男三女,六人一组。
浅村同学应该会和三个同班的女生一起游览新加坡。其中没有我。
我掀开棉被起身,披上家居服。毕竟刚刚才洗完澡,如果不穿得保暖一点怕会感冒。
我悄悄从房间探出头,打量周围状况。
接着往浅村同学的房间走去,轻轻敲门,把他叫来我房间。
我关上门、熄了灯。
确认彼此的意愿。想接吻。两人都表示YES。
在主动开口的那一刻,我有种罪恶感,觉得我是不是在利用浅村同学排解自己的欲望,然而到了彼此脸颊贴近时,我已经无法回头。
他将双手放在我肩上。
浅村同学手掌传来的温暖,让我感到好安心。我也一样将手放在他肩上。浅村同学比较高,所以要把脸凑上去得稍微踮脚。
透过叠和的嘴唇,我感受到浅村同学的热度。
我的指尖不禁用力,他的脸就在这一刻远离。
留在嘴唇上的触感渐渐消失。
尽管依依不舍,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刚好相反。
「晚安。」
「晚安……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碰触自己的嘴唇,发现心底的烦躁并未完全消失。我到底是怎么了?
分开行动的时间长达四天三夜,我撑得下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