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许金属声在耳边回荡,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关门的声音。
我微微睁眼,看向枕边的闹钟。
08:54。
啊,快要九点了。不过今天是周日,就算慢慢来也……
──不行!
因为我十点开始要上全天班。
完全睡过头了!我踢开被子。冷空气瞬间裹住身躯,冻得我不停发抖。我克制住把手伸向空调开关的冲动。此刻连伸手的时间都不能随便浪费。
「一、二、三!」
我喊出声让自己打起精神,一鼓作气脱掉衣服。
平常,我会在被窝里操纵空调,等到房间变暖才换衣服,然而现在这么做绝对来不及。即使途中没有浪费半点时间,能不能赶在开工前十五分钟抵达也是个未知数。而且前提是我沿路都用跑的。
我一边在脑中描绘该走的路线,一边对照眼角余光所瞄到的电子钟数字,同时手和身体也都没停下来。由于此刻就连考虑穿搭都是浪费时间,所以我决定以平常记在脑袋里的标准装扮出门。
我将饰品类塞进运动背包──因为这些可以留到打工地点的更衣室再戴上──然后冲进洗手间。
我一边赶着刷牙,一边检查头发。嗯,没有乱翘。啊,我还是希望能在房间里摆一面大镜子!洗完脸之后,则是确认肌肤的干燥程度。如果会在意,就要上一些保湿的化妆水,然而今天早上看来不需要。毕竟我有睡饱。或者该说睡得太熟了。读卖小姐之前还吓唬过我,说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保湿会变得不可或缺。
回到房间后,我确认手机、钱包、其他各种小东西都没漏掉,随即披上外套。我打算全程用跑的,所以将围巾、手套都放进背包,然后冲出房间。
「沙季。」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
太一继父拎着汽车遥控器,从沙发上站起身说道:
「我开车送你。」
──不能因为自己睡过头给别人添麻烦。差点用这个理由拒绝的我,连忙把话吞回肚子里。
「呃……得救了。那么可以麻烦您吗?」
「当然。」
看见他喜出望外的表情,反倒让我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和继父一同赶往公寓停车场的途中,我一直在思考。
「生父才是父亲」这种想法,在我脑中淡薄到连我自己都会惊讶。然而,直到不久之前,浅村太一这个人对我来说都还只是「妈妈的丈夫」。
浅村悠太也一样。只是单纯住在一起。
不过,正月访问浅村家时,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都很努力当我和妈妈的缓冲,要让我们母女能够融入整个家族。
当时我就在想,等到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我也要为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好好努力。
换句话说,就是要做些更像一家人的事。
彼此已经不再是外人。
太一先生是我的爸爸。
我念咒语似的呢喃,并且坐上爸爸的车。
「安全带有系好吗?」
对喔。
正月时似乎也有特地确认这点。我连忙试着把身子往前探,立刻被安全带压回原位。
「系、系好了。」
「那么,要出发喽。到书店前面就行了吧?」
「对。」
车子加速,我的背压在座椅上。平常就算跑步也需要十来分钟的路,开车连五分钟都用不到。这么一来应该能轻松赶上。
「谢谢。」
「唉呀,反正晚点我也是要去接亚季子的,顺路啦。」
「啊,妈妈是去买东西吗?」
「没错没错,所以真的是顺路。更何况,我偶尔也该表现得像个父亲嘛。」
之所以故意这么说,是为了避免让我感受到多余的压力。这点我也明白。
好温柔。妈妈真的找到了一个好人。
「即使如此──还是该表达谢意。」
能让妈妈依赖的人。
我想,从太一继父的角度看也是一样。即使彼此已经成了一家人,也不是完全依赖对方,而是互相扶持。
之前浅村同学好像也说过。
要善加拜托别人。
我过去一直刻意避免这么做。
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背后,浅村家所在的公寓逐渐远离。当时,我和妈妈搬进去还没有多久。浅村同学为了我,特地向打工前辈寻求建议。
没错,提供建议的应该就是读卖小姐。
「没问题,赶得上。」
「咦……啊,是。」
我以双手搓揉脸颊。接下来要面对客人,怎么能绷着一张脸呢?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应该很难看。
「只是那个……刚好想起了一些多余的事。」
太一继父显得有些疑惑。
抱歉,我给了个奇怪的回答。
「呃……你很用功呢。昨天好像也念书到很晚吧?」
为了打破有些诡异的气氛,他换了个话题。
「啊,那个……我最近把重点放在英语会话上面。」
「英语会话啊。你这方面不太行?」
「倒也不是──」
我不禁苦笑。
「虽然不能说擅长,但是还过得去。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去新加坡,多少该恶补一下。」
「喔,校外教学啊。快要到了呢。」
我点点头。
「关于这个……准备考试也算原因之一就是了。然而现在会把时间花在这里,真要说起来还是为了出国的时候能稍微讲上一点。听力部分,我原本就有在听英语会话教材,所以听得懂一些。只不过……」
太一继父点点头。
「原来如此。口说这方面,确实没办法只靠临阵磨枪就应付过去。」
「果然是这样啊。」
「可是,我觉得你这样也不坏。毕竟读书不是只为考试。追根究柢,语言就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所以我认为,『想要试着在校外教学时和当地的人对话』是个很不错的动机。」
我不太习惯被人家这么直接地夸赞,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真希望可以再进步一点。」
「既然动机不是为了考试,那么就算赶不上这次的旅行也无妨,以后你应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插图008)
「好。」
「但是,不能勉强自己喔。要是太常熬夜,亚季子也会担心。」
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心,于是我点点头。
「我会注意别太勉强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车停了。我们已经抵达打工书店所在的建筑前。
「好啦,路上小心。」
「那我走了──啊,冰箱里有巧克力。上面贴了标签,我想应该看得出来──上面写着给爸爸。」
关上车门前,看见继父再次露出欣喜的表情,让我再次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这个家。
我努力工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于是我前往办公室,告诉店长我要下班了。
店长对我说:「辛苦了,你很努力喔。」
大概是因为差点迟到而心虚,所以我今天比较卖力吧。
没想到会被夸奖,令我有点惊讶。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我想到店长刚刚那句话,看来今天是个会得到年长者赞赏的日子。而且,都发生在我不觉得会被称赞的时候。
这么说来,打工伙伴里也有些人会在休息时间发人情巧克力,虽然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也不觉得有必要。
回想起来,店长一直没告诉大家我是浅村同学的妹妹,雇用我时也愿意让我用绫濑这个姓。
事到如今,我有点后悔。应该送他一份人情巧克力的。
然后,我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惊讶。
我还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过着和这种人情包袱无缘的生活──
就在我开门准备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正巧碰上要进来的读卖小姐。
「喔~真的刚好下班耶~差点就错过了。」
「晚──不,早安,读卖前辈。」
「是我不好,费尔普斯妹妹。」
「啊?」
「我不会再要你出什么不可能的任务(Mission Impossible)了,可以正常地说『晚安』吗?」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人家都这样恳求了,我也不便拒绝。
「啊,好。晚安。」
「正要回家?」
「是这样没错……」
读卖小姐走过我身旁进了更衣室,然后对我招招手。她从肩上挂着的大号百货公司纸袋里,拿出两个小包裹。
「来,分给你。虽然只是糖果。你要哪一种?」
「差别在哪里?」
「这个是甜的。这个是辣的。」
会辣的糖果?
「这叫辣椒糖。朋友旅行回来带给我的。」
喔,所以才说「分给我」啊。
不过,盐糖倒还能理解(那个其实很甜),辣椒糖不是只有辣吗?
「细节别在意,有趣就好!我以前啊,还收过榴槤糖喔。」
榴槤,是指某种气味很强烈的水果?
「对。而且啊,那种糖果吃不到榴槤的美味,等于只有把榴槤的气味包进去。在糖果完全融化之前,会痛苦得像是身处地狱一样喔~」
「……辣椒的就好。」
甜的让给别人吧。我对会辣的糖有点兴趣。
「拿去。那么,这样就算贿赂成功喽。我可不想待会儿引来妹妹的嫉妒,听到什么『只有哥哥拿到巧克力~』这种话喔。」
「才不会。」
谁会嫉妒啊?
也就是说……这样啊。她也要给浅村同学巧克力,这样啊。毕竟是职场同事嘛,这样很合理。
「呃,那么,我先下班喽。」
「啊,听说下周你们要校外教学?好好喔~要玩得开心喔。再见啦~」
「谢谢。那么,我先走一步。」
走出书店,我才注意到。
我有提过校外教学的事吗?
穿过店内时,我看见浅村同学走到卖场。这样啊,是从浅村同学那边听到的吗?
接下来,他要和读卖小姐一起工作……
今天是2月14日。回家路上,穿越涩谷街头时,我多次和结伴同行的男女擦身而过。
这就是所谓的情人节约会吗?
虽然听真绫说,要约会就该挑周六。不过看来并非如此。好多人。
回到家之后,我久违地和继父、妈妈一起吃了晚饭。
「谢谢你的巧克力。很好吃喔。」
继父一见到我就说谢谢。
妈妈有点无奈地表示,他还吃了一整个妈妈为他做的巧克力戚风蛋糕。
我是不是该送点热量比较低的东西啊?
妈妈帮我热了中午剩下的奶油炖菜,我一边吃一边想,浅村同学和读卖小姐此刻不晓得在做什么。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太希望他们两个待在一起。
原来我的独占欲这么强吗……
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就算窝在房间里面念书,我也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我摇摇头。这样下去不行。
「换个环境吧。」
我刻意把这句话说出口,拿起文具和书本走出房间。
转移阵地到起居室,继续念书。
我戴上耳机,将多余的噪音逐出脑里,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英语上面。虽然传进耳里的内容和眼前摊开的教科书一样,但我尽可能地尝试在不看教科书的情况下去理解它。也就是说,不是将英语翻译成日语,而是直接去理解原文。
毕竟,那些会讲英语的人,照理说并不是一边听一边在脑袋里翻译。
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唉,不行。这句俗语根本就不是英文。
呃,It's easy to say, hard to do.才对。say虽然easy,do却是hard。
必须让脑袋直接处理原本的英语。
……总觉得自己没有do。
英语会话好难。
『既然动机不是为了考试,那么就算赶不上这次的旅行也无妨,以后你应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太一继父的话闪过脑海。
追根究柢,语言就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为了理解别人的意图与感情,并且将自己的意图与感情传达给对方……
不止考试,将来一定用得到。
不能只去做已经做得到的事。
集中精神之后,日语渐渐从脑袋里消失。
可能是因为太专心吧,平常只要家门打开我就会发现,今天却要等到起居室的门开了才注意到。
我抬起头,话语仓促间脱口而出。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好说出日语,让人体会到所谓的母语有多么根深蒂固。
「你回来啦。」
肩上挂着运动背包的浅村同学就在眼前。他刚刚结束打工回来。
我拿掉耳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并且瞄了一下桌上的手机确认时间。
啊,还不算太晚。
既然如此,代表浅村同学下班后是直接回家。
「要吃饭吗?」
他点点头,于是我开始准备。
幸好,太一继父晚饭吃得少,炖菜还有剩。
浅村同学本来打算先进房间,却不知为何又绕回厨房这里。
他走向冰箱,从背包里拿出某样东西要放进去。我眼尖注意到,忍不住开口。
「那是……」
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当然,是巧克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读卖前辈有说要送。
浅村同学看起来没什么动摇的样子,对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说是读卖前辈给他的。
包装我有印象。
「啊。」
那是一小颗要价就和一个甜面包差不多的名牌巧克力。还是高中生的我,实在没办法买这种巧克力做人情。
不小心问出:「这是人情巧克力对吧?」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好丢脸。与其说是确认,倒不如说是在暗示「不准有别的答案」。原来我的心胸这么狭隘吗?
读卖小姐的脸闪过脑海。
『我可不想待会儿引来妹妹的嫉妒。』
这么一来,不就和读卖小姐的预测完全一样了吗?
我赶紧结束对话,专心准备浅村同学的晚饭。
除了奶油炖菜之外,我又从冰箱拿出凉拌羊栖菜,和海苔一起摆到桌上。
夜色已深。吃清淡一点减轻胃的负担,应该比较好吧。
继父就因为先吃了妈妈的蛋糕和我的巧克力,所以晚饭没什么胃口,何况浅村同学还有饭后甜点。
冰箱里的红色小盒子。
饭菜都端上桌之后,坐定的他对我说了声:「谢谢。」但是我突然冒出这句话。
「稍等一下喔,还有一个。」
他一脸疑惑,接着我把红色小瓶子放到他面前。
「甜点太甜了,我想你可能会想吃点辣的。」
还用这种话当借口。
「别客气,尽量用。那么,我继续念书了。」
我收拾书本文具,逃跑似的回自己房间。
坐到椅子上之后,我懊悔地抱着头。
「啊…………真难看。」
我看着桌上读卖小姐给的糖果。然后拆掉包装纸,把它放进嘴里。
「好辣。」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插图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