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有其他『同伙』吗?」
此刻响起的是哥哥的声音。
卡勒姆林荫道已被封锁,逮捕到的袭击者也全数被拘禁。
而且,全部人都被集中在同一处。
问题是内奸──三名哥哥的护卫骑士。
其中一人是──在梅莉娜小姐的店里被克里福德制服的骑士。
另外两人则是在视察餐厅之后,因休调整警备体制而被重新调配位置的骑士。
三人都沉默着。很遗憾,他们的长相和名字我对不上,不过哥哥跟我不一样。即使受到了打击他也会先压抑住,因为他很瞭解他们的为人──
「我不认为你们是主谋。应该还有其他人藏在你们身后。那些人──恐怕不是你们指使的。」
被指使的──指的是三名护卫骑士以外的袭击者。
我也对此表示赞同。是经验的问题吧?袭击者各方面都显得很菜。就人多必胜这点来看,人数很多是没有什么问题啦,然而他们并未对其他人发出指示──没错,三人之中并没有像在「空之间」时,有个像是「从者」首领那样的人。在没有领导者的情况下,众人的攻击宛如一盘散沙……这场袭击给人的印象大概就是这样。
再者,明明这确实是一场袭击,但总给人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没有造成太大伤害这点本身来说是挺好的。然而尽管己方战力很强亦是主因,可还是给人一种他们也太容易摆平的感觉。
「…………」
「…………」
「…………」
三名护卫骑士依旧垂着头沉默不语。
「──你们的答案,会不会就写在这里?」
由于袭击事件的缘故,无法确认传令鸟的来路。因此在哥哥的命令下,休承担起了接下那只鸟的职责。休让雪白的传令鸟停在胳膊上,将绑在鸟身上的信递给哥哥。
「是急件吗……?」
「是的。」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哥哥和休都根据信的外观判断那并不是定时联络。
哥哥打开信,在看过内容之后顿时脸色大变。
「休……」
哥哥表情极为不悦地把信拿给休看。休也换上了一脸严肃的表情。
「这……」
「王兄,上面写了什么?」
「…………」
哥哥沉默地走过来,把信递给了我。我的目光落在文字上。
「怎么会……」
信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内森.霍尔顿绑架了希尔大人,并于王城内不知所踪。由于并未发现他们离开王城,因此已采取关闭城门的措施。
无论我重看多少遍,依旧只看到上头写着内森是叛徒。
但是,那可是内森耶?
……难以置信。
无论在原作还是现实都是哥哥心腹之一的内森,是恶徒的同伙?
我怎么也没法反应过来。
「──由我去。赛尔乌斯殿下,能让我去吗?」
休以恳切的语气诉说。
「可能是哪里搞错了,或许这才是陷阱。要确认一下情报是否属实才行。考虑到诸多可能性,此刻取消视察并非良策。还请赛尔乌斯殿下和奥克塔维娅殿下继续视察。」
倘若内森是无辜的,事情倒还好。
可万一他不是无辜的──哥哥取消视察返回王城的消息要是先一步传到内森手上的话,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都能想到了,哥哥自然也能想到。
「──赛尔乌斯。」
被牵扯进来而一直在一旁观察事态发展的德里克轻轻举起手。
他不顾众人纷纷投去的关注,开口道。
「由我去吧。」
德里克直勾勾地盯着休,继续说道。
「与其让陪同你们视察的休回去,由我入城反倒更自然,不是吗?想必内森也不会那么戒备我吧。」
发表完提议后,他这回把视线投向我。
「奥克塔维娅大人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
我在休和德里克之间来回看了看。
若要在二者之间选择一人前去王城的话?
「我认为让德里克大人去比较好。」
视察明明很顺利,可休却离开护卫王族的岗位,这会显得很不自然。虽说理由总能编得出来,但既然有德里克在,还是更应该拜托行动上更为自由的他!
「…………」
休沉默地等待哥哥的决定。
就在哥哥正要开口的时候。
「罗伯茨大人,请看这个!」
负责检查抓捕到的恶徒们的随身物品的士兵跑到了休身边。
士兵交给他的是一张被揉过的、皱巴巴的纸。上面似乎写了些什么。
休的目光掠过上头的文字就皱起眉头,然后他把那张纸摊在我们面前。
上面写的是针对刚才传令鸟传达之内容的补充事项。
是一道指示。
在视察中发动袭击。内森会在王城内绑架希尔大人。那在之后──安排德里克与其会合。
「您的计划是代替我前去王城吗?」
休冷冰冰地发问了。与其对峙的德里克,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不是。你竟然因为一张谁都能在短时间内写出来的破纸怀疑我。」
「破纸?您的意思是要无视袭击者的随身物品上所记述的内容?」
「假如士兵和袭击者是一伙的呢?如果他装做发现了纸条,找准时机出声叫住你,这样也能按照计画进行吧?」
「──都别吵了。」
哥哥语气强硬地叫停了双方。
他摇了摇头之后,对着休点了一下头。
「休,你返回王城。现场的指示就交给你了。情况一经确认,就立刻派遣传令鸟通知我。」
「是。」
休当即垂首──接着,他又杀了个回马枪。
「关于德里克大人的事,您打算做何处理?」
在停顿几秒之后。
「……在洗清嫌疑前先拘禁起来。」
哥哥这么发话后,士兵们立即围住了德里克。
「…………」
德里克也并未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只不过,他有那么一瞬间悲伤而自嘲地笑了一下。
──眼下德里克具有嫌疑。哥哥的判断是正确的。休并未有任何嫌疑,而德里克在一道可疑的指令中被指称是恶徒的同伙。即便德里克真如他刚才说的那样被人下套了,现阶段也无法证明。
现实中的哥哥,就如原作的赛尔乌斯下令拘禁休时一样,下令拘禁了德里克。
……可是啊,我刚刚想了想。
所以说,我还有必要照常保持公平公正吗?
此时此刻,即使会偏心到极点,但我也来偏袒某一方,这操作不香吗?
这就叫,逆向操作!
「那德里克大人就由我来看管吧。」
我正面忤逆了哥哥的决定。
「…………」
哥哥挑了挑一侧的眉毛。
「我会监视他的。接下来的视察,我想让他陪我们一起完成。有嫌疑的人还是该放在身边才对,您说是吧?」
我打开「黑扇」挡住了「你在想些什么?」这样感觉很不友好的目光。
「还有,让克里福德回到我身边代替休。没有护卫骑士我会很不安。」
我顺便夹带了私货,无论何时都要抓住机会。
「……你是认真的吗?」
我被哥哥水蓝色眼眸里的气魄吓到了。但是,我可不会怯步!
我莞尔笑道。
「我是认真的。这是我的『破局』方式。」
把可疑的德里克放在身边,不正是天降公主的操作嘛!
「…………」
感觉十分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
接着,哥哥做了个摆手的动作。在德里克左右拘禁着他的士兵们迅速退开。
「接下来休会前去王城。在此期间由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担任我妹妹的护卫。」
哥哥宣告过后,回头看着我。
「──这样你满意了吗?」
虽然他没提到德里克,不过解开对他的拘禁就是答案。
「嗯,我很满意。」
德里克由我看管。
克里福德提前被要回来了。
我满意到不行。只不过──关于事件本身,我感觉我陷入了死胡同。
……内森是主谋,这可能吗?
从今天早上视察开始,到卡勒姆林荫道发生袭击为止。
我和哥哥的关系和现在相比起来不是超好的吗?我差点就产生这种误会了。
……我们进入了冷战状态。
不对,姑且有过必要的沟通吧?
诸如「最后你打算去哪里视察?」这样的问题。
在听到我的目的地之后,哥哥露出了个奇怪的表情,之后他就没再跟我交谈了。
马车移动期间,我们原本会断断续续地交谈,可现在彼此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剩余的视察可以说是自由时间。
行程上是安排去我喜欢的地方视察,但因为处理抓到的袭击者的同时还要继续视察,所以哥哥要花一些时间处理他们。这算是半个别行动吗?他好像只会跟我一起到目的地。
──接着,马车抵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休抵达王城了吗?不对,这点时间怎么说也不可能到得了吧?不过哥哥一下令,他立刻就出发了。沿着艾斯斐亚桥的路线快马加鞭,或许现在能到得了?
……万一、万一内森真的是犯人,他应该也不会伤害希尔大人吧──这只会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即便神经高度紧绷,但我能做的也就是泰然自若地继续视察。
啪的一声阖上「黑扇」。
我从马车上下来了。
我选择的视察地点是茜茜告诉我的、位于南街的杂货店。
「你先走吧。」
哥哥和跑过来的士兵交谈了起来,中途他就只丢给我这么一句。
「王兄都发话了,德里克大人,我们走吧。」
我朝骑着马跟过来,但却已经处于等待姿势的德里克说道。
即便是场面话,但表面上我也有必要监视德里克。
跟着我的还有克里福德、盖伊和艾雷路……
「盖伊?」
克里福德已经如往常般回归为我的护卫骑士。是保护的方式吗?还是他站着的位置?总之我感觉他在正常运作中。
只不过,自从克里福德回归之后,盖伊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艾雷路倒是没什么变化……
「是!您、您有何吩咐吗!」
「……再一下就结束了,请你再加油一下吧。」
他看上去做得有模有样的,但其实负担很大吧。再加上我还曾劝诱他当我的假恋人。你放心吧!之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是!」
盖伊啪的一声敬了个礼。
我回了个笑容后就走进了店里。
这间两层楼的店铺,店内给人一种朴素的温柔和品味,里面还陈列着许多价格实惠的商品。看上去就是茜茜会喜欢的店呢……也就是说,也会有很多我喜欢的书。
只不过来这里,姑且要先跟店家打声招呼──自由时间访问的目的地是当天决定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赶在我们过来之前通知一声──说是这么说啦,但如果王族突然走进店内,大多数人都会逃跑的……
这间店也一样。相比之下,北街就不用事先打招呼了,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贵族光顾。南街的话,一般王侯贵族过去,无一例外都会引人侧目,人们也会倾向避开贵族。因此,不愿受到这种待遇的贵族在造访南街的时候,大多都是微服前去的。
「非常感谢你,奥克塔维娅大人。」
德里克突然朝正在东张西望的我搭话了。
「你的袒护帮了我很大的忙。」
啊……
他是发自内心地感谢我,因为那笑容看起来毫无防备。
「……你在生王兄的气吗?」
这回德里克苦笑道。
「没有。他会那么想也是应该的,毕竟当时没有完全洗清嫌疑的是我。」
哦?不好啦,哥哥,德里克若是抛弃你,你的朋友不就要减少了吗?未在原作中登场的德里克,对哥哥可谓是亲如手足般的特别之人吧。我可不希望德里克与哥哥的关系破裂。
「看样子你有自信洗清嫌疑──你打算如何洗清嫌疑?」
「揭发真正的主谋就行了吧?」
总感觉不太对劲。对我轻轻一笑的德里克看上去很难过。……这表情就跟哥哥选择休的时候,他在卡勒姆林荫道上露出来的表情一样。我以为那是因为哥哥不相信他,他会难过也是很自然的。
但是,还有其他原因……?
他难过得就好似知道谁是主谋一样……?
「到时候定然也需要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帮忙,还请你出手相助。」
「……那是自然。」
我认真回答了依然故作轻松的德里克。他突然笑着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只有这间店并未表现出与王室的联系呢。然而,你依旧将视察的目的地选在此处,是因为这里是埃德加大人的娘家吗?」
这是什么猛料!哥哥的反应很奇怪,也是因为这点?
埃德加大人原本是一名商人。在与父王结婚之后,他获得了强大的后盾。虽然埃德加大人并未以商人的身分公开活动,但一家与他渊源颇深的商会拥有「天空乐园」的所有权,而且在王都内也开设了许多店铺。我去过那家商会的总店,那里就像是在对待商业之神一样挂着埃德加大人和父王的画像,其功能也兼具宣扬商会与王室的关系。
这里是埃德加大人的娘家?
看起来完全不像。丝毫没有像总店那样把与王室间的关系活用在生意上的气氛。
「不,不是这样的。我选这里跟埃德加大人没有关系──」
我的目光顿时停留在店内的一个角落。
……是莉什兰花。
楼梯旁边的墙上有一张小桌子,摆在上面的花瓶插着一朵莉什兰。
我走近一看,花瓶上面挂着一幅画。
……是一幅家庭肖像画。
画上的父亲、母亲,以及大概是他们孩子的少年和少女,四人并排笑着,看上去很幸福。两个孩子都十来岁,五官极为相似,大概是兄妹吧。
那名少年是……
「虽然气质不太一样──不过这是埃德加大人吧?」
德里克小声道。
嗯,画中的埃德加大人散发着熊孩子的气息。其形象跟我所知的镇定自若的埃德加大人相去甚远。反倒是画中的女孩更像现在的埃德加大人。
「可是……他还有其他手足……?」
德里克单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之中。
根据我所掌握的公开情报,埃德加大人是独生子。身为王妃的埃德加大人,其家人是有纪录在案的──对于他家人的介绍,也就只有他的双亲。
不过……
『她那时候对我说「这种事情啊,一旦有了真命天子,就会只想让他来替我做。你不要拔掉换成你的花啦。而且让哥哥插花在头发上,气氛都要没了!」,明明是她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这是埃德加大人在王城庭园里脱口说出来的话。
埃德加大人可能有个妹妹。我当时的感受似乎得到了印证。我记得那句话充满了怀念和爱意。
我下意识地朝装饰在上面的画伸手。
在我触碰到画之前。
「欢迎光临。」
我听到了接待客人的声音。然而不知为何,我感觉对方是在对我说:「别碰。」
「……南街的这种店,完全不适合王族或高阶贵族光顾喔。」
出声的是一名男子。
他长得跟埃德加大人很像,也与墙壁上挂着的画中男子很像。
对方年约五、六十岁……大概是我还从未直接见过面的埃德加大人的父亲。
只不过,我犹豫着要不要问出来。
我认得埃德加大人本人,以及与埃德加大人颇有渊源的商会,也与他们有过交集。然而,埃德加大人的双亲──可谓是我外公外婆的人,却和我,或者该说是王室本身,全无交集。艾斯斐亚王室成员的构成本身就很特殊,我和父王及埃德加大人的亲子关系也跟一般家庭相去甚远。所以,虽然我怀着「原来他也有双亲啊」这样的心态接受了……
但只不过是我自己不愿去瞭解罢了。
结果就变成,我们不是以外公和外孙女的身分,而是以第一公主和视察目的地相关人员的身分正面碰上了。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老板偶尔才会来一趟。──我只负责店内的业务。」
他给人一种不想理睬我的冷漠感觉。他在抗拒我。……所以,我犹豫了。然而,当画再次进入视野,我最终还是将心里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这并不是我硬是要知道,而是我应该要知道的事情。
「我……想知道这幅画是怎么回事。上头的女孩是……」
「……为什么想知道?」
男人身上勉强做出来的表面功夫也收回去了。我感觉他的抗拒转变成了敌意。克里福德本欲行动,但我摇头制止了他。
「不是和埃德加约好了,今后不会再和这里扯上任何关系了吗?不是说好了王室的人不会再踏进这里了吗?那些约定限制的都只有国王陛下而已吗?」
男人拼命压抑着情绪垂下了头。
──父王和埃德加大人约好了?
至少他刚才告诉我的事,父王从未和我说过。
……不对。说起来,今天我会来这里是听了茜茜的话,纯粹就是个偶然。而且,这个地方事前并未列入视察计划中。
若非如此,父王的承诺应该不会被打破。毕竟我不认得埃德加大人的双亲,也不知道他的娘家在哪里。
可是,倘若父王知道我今天要去埃德加大人的娘家,他会阻止我吗?
「我……」
我开口了,但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男人抬起头,眼神阴沉地冷笑道。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男人的视线停留在描绘家庭的画像上。
「……艾琳,那孩子的名字叫艾琳。」
一模一样。道出艾琳名字的男人,其语气就如埃德加大人那般充满了爱意。
男人又张口了。不过,他又阖上了。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肯定不是他自己想说的。
「如果要把我以不敬之罪投入狱中,还请随意。」
「……我不会做那种事。」
因为这个男人是埃德加大人的父亲。
「……请不要碰那幅画。」
言罢,他低下头。然后大概是想尽可能离我们远点吧,他朝入口的方向走去。
一名刚进入店内与他擦身而过的客人,一脸困惑地站在门口。不过客人并未回去,而是走进店内,从德里克身边匆匆走过。
咦……?虽然发色不一样,但刚才那位客人是斯泰恩……?
我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德里克飞速检查了一下手边的东西,然后沉思般地闭上眼睛。
接着他睁眼盯着我开口道。
「奥克塔维娅大人,为了避免最糟糕的事态发生,能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吗?──秘密地。」
最后一句话他是压低声音说的。
秘密地吗?
「……内容很重要吧?」
「嗯,非常重要。」
我在埃德加大人的娘家──店内的某个房间内,与和我仅有形式关系的外公对峙着。没想到在那次谈话过后,事态竟然发展到有求于人的地步……
我从埃德加大人的父亲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善意。他的态度比刚才更差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毕竟我强硬地把二楼包下来,还租了一间店铺不对外开放的房间。──我用了令人反感的方式行驶了公主权力。
不过,事关德里克要说的话,所以无论如何都得私下谈论。
在对方身后的、原本就在这间房间里的女性──我想应该是埃德加大人的母亲──正盯着我们看。母亲那边并未表露出明显的攻击性。只不过,她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有些悲伤。
「那么,公主殿下,我已经听从你的命令了,你还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男人用半是不屑的口吻说道。
「──外祖父、外祖母。」
「…………!」
男人顿时变了表情,满脸写着他超级不爽。
我自己也很讨厌这种做法,不过就算要利用这层仅止于形式的关系,我也得让埃德加大人的双亲成为我们的共犯。我当初就不该选这家杂货店作为最后的视察地点。
「首先,我想请你们和我一起听德里克大人……奈特菲罗公爵之子要说的话。」
室内有我、德里克、以护卫骑士的身分留下来的克里福德,以及埃德加大人的双亲,共五人。
盖伊和艾雷路则留在了店铺二楼的地方──只要哥哥来了,他们就会通风报信。
「……我无权拒绝吧?」
面对男人舍弃了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礼貌而提出的问题,我──
「很遗憾,是的。」
点头了。
「德里克大人。」
「好的,我会解释的。」
一经催促,德里克便以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视察期间王城会定期派传令鸟到哥哥那里。
德里克也采取了与哥哥相同的措施。只不过,他收到的传令鸟是由内森.霍尔顿派出的。因此,德里克即便身处城下,也依然知道王城内部在视察期间的情况。
刚才在店里从德里克身旁走过的,是戴着假发携带内森寄来的联络信件的斯泰恩。
内森递交了一份报告给德里克。
而内森所传达的内容是──
「『没有异常』,跟正规的传令鸟所传达的内容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内森并未绑架希尔大人后搞失踪。他一直在按照命令监视……基本上应该说是在护卫希尔大人。
「为什么你要和内森直接联系?」
「因为我们在戒备的人是一样的吧?」
德里克露出了参杂着哀伤的苦涩笑容。
「再加上,对方深得赛尔乌斯的信赖,连狐狸尾巴都未曾露过,与此同时,也很熟悉赛尔乌斯。──他比谁都还要了解视察的警备体制,也拥有调动警备人员的权力。」
「…………」
这也就是说……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能察觉到。
我紧咬住牙关道。
「休……」
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休.罗伯茨。理性上我知道非他莫属,然而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无论如何我都想否定这件事。……因为在我想来,休和内森是唯二可以排除嫌疑的。
「休做了些将嫌疑导向内森的小动作。所以,一开始我怀疑的是他们两人。但后来我发现内森也在调查休。……虽然休好像察觉到了。」
「内森的直觉真敏锐啊……」
我想他是本能地感受到休的变化。
虽然我不太想这样想……不过假如犯人是休的话。
「对希尔大人的马车动手脚的也是他……?」
「可能不是休本人动手的,不排除是他指使了由他拉帮结伙的人做的。」
──等等。
假设从希尔大人的马车被动手脚的事件开始,到今天袭击的幕后黑手都是休──那么,他是想要希尔大人的命吗?
毕竟如果一个运气不好,马车暴走可是会酿成严重惨案的。
休喜欢希尔大人,所以想把他掳走?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我起码还能理解,或多或少还有接受的余地。
然而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休想杀了希尔大人?
而且还是计画性地谋杀。视察时的袭击是佯攻。平时哥哥对希尔大人照顾得很周到。让希尔大人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这真的是出自休的手笔吗?
希尔大人应该把休视作是朋友。
休应该也……
休,应该也……?休应该也很重视希尔大人吧?
我能这样说吗?
我的思考就此停止了。
我不晓得。原作小说的休爱上了希尔大人。然而现实中的休的心情,我全然不知。
……不过,那个短了一截的金色剑穗;
还有他曾问过我,要服从哪个命令;
以及──当他问我是否认为德里克是自己人后,我予以肯定之时的微笑。
我总觉得三者全都有关联。
总觉得有某种意义蕴含其中。
「奥克塔维娅大人,你愿意相信我所说的话吗?或许我就如休准备的纸条上写的一样,是恶徒的一份子而意图陷害休也说不定。」
茶色的眼眸中所蕴含的是,真挚。一般而言,说这种话的人都没在骗人吧?……不对,如果说的人是路斯特,我可能会照样满腹怀疑。是说话者的问题吧。
……若是在准舞会之前,我可能还会犹豫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确实能够怀疑德里克大人,但我会相信我愿意信赖的人。」
所以,也就是说。
「我相信你。」
「……感激不尽。」
德里克自然地笑了。
──信任的天秤已经决定好要倾向谁了。
结论也就得出来了。
「克里福德,我要避开王兄的耳目返回王城去阻止休,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是。」
我回头下达指示,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克里福德垂首应声。
「请等一下,奥克塔维娅大人。」
德里克倒是叫住我了。
「必须要尽快追上休,对吧?就请德里克大人去说服王兄自己是清白的,可疑的是休才对。因为,王兄最终还是会相信德里克大人的。」
毕竟德里克和内森都注意到了,就算休掩饰得再好,我也难以想像哥哥丝毫没感到奇怪。
「…………」
德里克好像一时语塞了,他并未立即回答我。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给出的回答显得有些泄气。是心有不安吗?
「即使不是那样也要想办法说服王兄,这是德里克大人的任务。」
我莞尔笑着把这工作按在了德里克头上。不要紧的!德里克办得到!
应该说事实上,在被哥哥怀疑的情况下依旧能让哥哥转变想法的,绝对就只有德里克了。
这就是适才适所。
「……我也只能尽力了呢。」
德里克苦笑道,但他随后又严肃着表情点头道。
「只不过,要马上说服他是不可能的吧?」
哪怕是德里克也不可能在几秒钟内说服哥哥。估计会是一场硬仗。
「所以我先去王城。毕竟在王城内,只要不是依照休的指示行动的人,我的命令就比他还要高。」
公主的权力超管用的!这是良性行驶公主权力的方式。
「──德里克大人,请务必带着王兄追上来。」
这时,德里克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
他茶色的眼眸里寄宿着强烈的光芒。
「我知道了,定不辱命。」
德里克以臣子对王族的方式躬身了。
德里克要去做只有他才能办到的事。
而我也有我应该要做的事。
「我们的谈话你们都听到了吧?情况你们应该也知晓了。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
我的话锋转向在场且仍是局外人的两人──埃德加大人的双亲。
为了完成我该做的事,我选择将这两人卷入其中。
「请你们站在我这边。希望你们能全力支持我之后的行动。」
「……我不想照你说的做。更何况,我们无法判断赛尔乌斯殿下和奥克塔维娅殿下孰对孰错。」
刚才德里克问我时,我回答说我相信德里克,可是对于埃德加大人的父亲……对于男人来说,他理所当然无法决定要相信谁。
「你们没必要相信我。」
我打开「黑扇」露出公主微笑。
维系我们的是一条细线──外公与便宜外孙女的关系。他本来就采坚持抗拒的态度,光凭这点关系就想让他站在自己这边,纯属痴人说梦话。首当其冲的还是,既然我是他的外孙女,那哥哥自然也是他的外孙,我们的立场相同。
「你们恐怕仅将我们当作王族来看待,王兄也好、我也罢,对二位来说我们两人都是一样的吧?」
「…………」
过去他和王室──父王之间,大概发生过什么事。我想那件事……跟他们两人的女儿──一位名叫艾琳的少女脱不了关系。
「反过来说,要帮我还是王兄,应该只是个小问题。」
因为极端点来说,在论及帮不帮忙之前,他们根本不想与我们任何一方扯上关系。
「那么,如果我现在给你们一个帮助我的理由呢?」
「…………?」
男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外祖父、外祖母。身为公主我能够满足二位的一个愿望。不过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们有什么愿望吗?」
假如这招对他们不管用的话,最坏办法就是搬出埃德加大人的名字,采取威胁之法说「我会狠狠地折磨他哟~」所以希望他们有想让我实现的愿望!
「如果──」
女人微弱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如果现在帮助殿下,你真的会实现我们的愿望吗?」
犹如丈夫影子的埃德加大人的母亲往前站到男人身旁。如果是瘦弱一点的女版埃德加大人的话──不对,她很像画中的艾琳小姐。
「你有想实现的愿望吧?」
「埃德加他……」
「你在说什么傻话,王族还有信用可言吗?想想艾琳都怎么了吧……!」
面对丈夫的控诉,她以提问来回答。
「那孩子……埃德加没有说过殿下们的坏话吧?」
「这……!」
这样啊……埃德加大人……埃德加大人也帮了我吧。
埃德加大人的母亲直视着我。与其纤弱的身躯相反,我感受到一股坚强之感。她双手交握在胸前。
「今后──如果那孩子……埃德加陷入困境的话,请你帮助埃德加。」
「…………?」
她的说法让我有点在意。
简直就像未来埃德加大人肯定会出什么事一样。
「你的意思是……即便埃德加大人做错了,我也要出手帮他吗?」
要我帮忙基本上我完全没问题,不过我也无法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出手相助。
她缓缓摇头道。
「不是的,仅限于在殿下看来埃德加所做的是正确的,并且你也愿意帮助他的时候。」
──既然如此。
「好吧,我可以实现这个愿望。」
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表情很是复杂,不过在跟妻子四目相对后,他并未出言反对,而是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他看起来像是放弃、又像是豁出去似地又开口了。
「……你那一身打扮太显眼了。我把我亡故的女儿……艾琳的衣服借给你吧。」
听闻此言,我猛地把涌上来的东西吞了回去。
埃德加大人的妹妹果然过世了。
而这间房间恐怕就是……
「嗯,也是呢。」
埃德加大人的母亲微微笑着走到房内的衣柜前打开柜门。
这里是二楼的房间。我们进来的地方是艾琳小姐的房间。我切身感受到自己做出了侵门踏户的冒犯之举。
这间房间对熟悉王城的奥克塔维娅来说,显得有些狭小。对麻纪来说,则是让人产生亲近感的女孩子的房间。这里保存得彷若房间的主人还在世一样。
埃德加大人的母亲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洋装。
「我想我们的女儿还在的话,她会很乐意帮忙的。埃德加也是……如果他还跟以前一样的话……不,他现在肯定也会帮忙的。」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
在夫妻对话的过程中,埃德加大人的父亲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想到说出那句话时他心中的想法,以及将那句话本身与自己的处境重叠在一起,我就感到心痛不已。
在出言否定的同时,也传达出他依旧完全无法释怀也无法割舍。尽管对象不同,但我也是一样的。
埃德加大人的父亲回头看着我们,淡淡说道。
「我也算是个商人,我不会违反合约的。既然你能实现我妻子的愿望,那我会帮忙的。如果你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请尽管吩咐。」
我紧紧闭上嘴唇。
不能被情绪牵着走。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笑着展现出从容。
这样做肯定比较好。
……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