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今天就要死了。握着马的缰绳时,我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接着,在视野的一个角落,我看到一个黑色物体展翅朝城下飞去──
──!列夫鸟在天上轻巧地飞过去了……?暗示?这是暗示吗?莫非是在预告我今天的未来充满了不祥嘛……!
不,我要冷静点啊。怎么能什么都还没发生就慌了!
……唉。
我决不会松懈,再说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也不能松懈,但是我很不安。
我能胜任这样重任吗?不,我不做不行……
──我昨天被告知两位殿下要亲赴城下视察。与此同时,奥克塔维娅殿下不知为何点名我参与视察的护卫工作,赛尔乌斯殿下也同意了。紧接着,似乎是被班长叫来的艾雷路.伯恩也来了,听说他也要和我执行同样的任务。
当得知要跟伯恩一起执行任务时,我是相当吃惊的。
惊讶的点也有这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意思。
殿下在想些什么?
说到艾雷路.伯恩,就是在训练场朝殿下扔剑的家伙吧?被正主原谅后,最终明面上被当作事故处理了。但是,当时目击到的人都晓得那并不是事故。
伯恩听到任务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然后在视察的今日早上,他竟然顶着一双大大的熊猫眼。不过我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
老实说,我在想伯恩跟我的关系是不是也受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影响了?我一直以为我会跟他合不来,并不是因为他是贵族,而是因为他是亚力克西斯殿下的狂热信徒。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跟我想的不一样。
虽然是我的偏见,但在我本来的想像中,即使我跟他搭话,他也只会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就走开,然而现实却是我能够和他正常交谈。不光如此,我们聊得可多了。
我们也事先打过商量了。应该说此时此刻,我跟他内心的距离,在某种意义上比没染上男男恋的同僚更为接近!
想起同僚,我的心情着实难以言喻。
同僚──那家伙在知道我这次的任务后,就一脸严肃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不会忘了你小子的。」
他之后还送了我他珍藏的酒。总觉得温柔得……!
就好似是永别一样,可以不要这样吗?我可还没人间蒸发喔?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然而,就是这样的家伙在新人士兵间掀起了一场「我和伯恩谁会在视察中出包」的赌局,他还在两边都下注了……!而且金额相当可观。
他还跟我说了「我说啊,盖伊。在赌桌上,无对何时都要诚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我不能对自己撒谎。」这样的话喔?真是浪费了这么帅气的话!
算了,这件事先撇开不谈,虽然很吃惊,但因为有伯恩在,我心理上轻松了许多。
毕竟在担任这次视察警备任务的人员中,他是唯一一个和我境遇相似的人。
我们同为被奥克塔维娅殿下指名的人。对方虽是贵族出身,但身分也跟我一样是士兵。明明只是普通士兵,却同样都得到了一时地大力提拔。
我依旧无法理解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想法。
但要论无法理解的话……
「…………」
我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偷瞄了那个男的一眼。
他在。
──说起来,我和伯恩暂时担任了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准护卫骑士。说到底我们只不过是参与到她周身的护卫工作而已,我们会不会就这么泯然众人矣?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但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只要在心里!
我就可以尽情地想!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到底在想什么?您钦点的人可是我唉?我自认有一定的野心,但分阶段实现也有其必要性。
还有就是!
为・什・么!奥加鲁奴的使者被排除在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之外──!
据小道消息说,他是作为赛尔乌斯殿下的护卫骑士陪同视察的……
可是,可是啊?
奥加鲁奴的使者,绝对会更关照奥克塔维娅殿下吧?对吧?铁定是这样!
这次重新安排,肯定有什么内幕。
糟糕的是,护卫骑士要跟两位殿下乘坐的马车并行,但是啊,隔着马车我在左侧,奥加鲁奴的使者在右侧。只要我留意马车的方向看过去,奥加鲁奴的使者就会自然地进入我的视野里!
啊啊,胃好痛,我快吐出来了。
我也只能祈祷马车早日抵达城下了。我平时都是徒步前往的。骑马很快就能到了。……很好,我们在艾斯斐亚桥上了。就剩一点点路了!不过也有可能会在抵达前夕发生些什么。
于是,我竭力以不让奥加鲁奴的使者注意到自己的方式,警惕是否有可疑人物接近马车。
…………?周围并无异常,不过参与警备工作的一方却有细微的动静。而且,他们在意的方向是一样的……?
桥端一带有一片森林,那两人前后打了个些微的时间差,看向了那片森林?
我说的两人,其中一人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我回头看向早已路过的森林。没什么特别的,是吧?
但是,既然奥加鲁奴的使者如此在意,难道有人在那里吗?可是,对方只是待在那里应该不要紧吧。
另一人则是……我把视线投向那名在我前面骑着马,且原本是赛尔乌斯殿下护卫骑士的男人。
休.罗伯茨。罗伯茨大人是我目前的上司。他也在这次视察中……应该说在准舞会结束后,不知何故担任了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
可是说起罗伯茨大人,那就是赛尔乌斯殿下的右臂膀。此外,由于他是名容貌出众的单身男性,所以很受欢迎。既然我都晓得,那他自然在男人间很受欢迎!我还认识几名单恋他的士兵。
得知我要参与视察警备队后,有人羡慕地跟我说:「真好啊……」──毕竟终究是接到了一项任务吧?
从昨天初次与他交谈到现在,他给我的感觉都跟传闻如出一辙。
这样的罗伯茨大人和奥加鲁奴的使者的共通点,是都为实力派吧?
看向森林的顺序先是奥加鲁奴的使者,再来才是罗伯茨大人,但是,也可以说几乎同时。
以防万一,我再次回头看向已经路过的森林。
应该不会冒出什么烟或发生什么事吧……
应该,没问题,吧?从奥加鲁奴使者的模样来看,至少不会发生危及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事态。
……这也就是说,除了奥克塔维娅殿下以外的人还是有可能会有危险啰?我心里还留有这样的怀疑。
可是光凭这种猜测就独自返回艾斯斐亚桥是不切实际的。
再者,如果只考虑罗伯茨大人的反应,桥可是重要场所。罗伯茨大人基本上算是警备工作的总负责人,因此有可能是秘密部属了机密守备队,而他只是在目视确认也不无可能。应该说,往这个方向猜测应该才是对的吧?
我盯着前方看,决定按照计画驱马跑起来。
两位殿下乘坐的马车平安无事地到达指定场所──王都的广场时,我接到了罗伯茨大人的奇怪指示。据他所言,这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命令。
所谓命令,就是只传达他人应做之事。像我这种只需听令行事的底层人物,基本上不允许反问「为何而做、为什么这么做」此类愚蠢的问题。……老实说我还称不上学会了这件事。而且,只要涉及奥克塔维娅殿下,我的脑海就会爬满这些愚蠢的问题,真伤脑筋。
不过──这个命令应该有某种意义吧。
购买大量的花,单独在一朵红蔷薇系上同样颜色的装饰绳交给士兵。
当提着花篮的士兵们爬上围在广场周围的梯子时,就要向奥克塔维娅殿下打信号。
至于信号……要给什么样的信号罗伯茨大人并没有说。比个圈行吗?
为了让奥克塔维娅殿下看到我,我踮起脚尖,用双手在头上比了个圆圈。
传达到了吗?
殿下堆满笑容开口了。
之后经过殿下说明,我才知道她是想用红蔷薇选出一个人。
士兵在梯子上朝聚集在广场的民众撒下大量的鲜花。
花朵在空中飞舞。聚集在此的人们仰望天空伸出手。
来自天空──来自天上──也就是来自天空神的花吧?
「今年没能举办花祭,我还以为要拖到明年呢。」
「拿回家装饰吧。」
「黄色的,我绝对要拿到黄色的花!财运滚滚来!」
……原来如此。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原来奥克塔维娅殿下此举意旨王都的花祭啊。王都每年都会举办节日。其中之一就是春之花祭。听说整个王都从上到下都会喧嚣不已。虽然是祈求丰收的节日,但听说也象征恋爱之花的绽放。当然,王都外的人也会来参加。
──以上都是来自前辈士兵们的情报。很遗憾我没参加过。
今年并未举办花祭。因为和萨扎神教爆发了战争。
为了庆祝胜利举行了凯旋仪式,同时为了追悼牺牲者设立了服丧期。服丧期正好到今年春天,花祭便改成了追悼祭。花被大量使用了,可用途却与以往不同。
每年花祭王室都会在广场上分发鲜花。民众相信,收到的花朵颜色将会决定一年的运势,所以国民们都引领期盼。
仔细一看,无论老幼,人们都满眼期待地把手伸向飘落的花朵。──是不合季节的小礼物呢。可以的话,我真想在休假日闲逛的情况下待在此处……!
然而,我正在执行任务……!
得追寻红蔷薇的下落才行。我看向拿到我给的蔷薇的士兵所在的方向。就在此时,那朵蔷薇脱离士兵的手。会是谁呢?毕竟是要接近奥克塔维娅殿下的人呢。罗伯茨大人也说过,万一是可疑人物的话……
我的目光追寻系着装饰绳的红蔷薇所描绘的轨迹。
不料它起飞,接着高度降低,最后落下──
啊。糟糕!我吗~~?
在远处和我一样盯着花的伯恩跑了过来。
「珀茨,你……」
他惊愕的叫唤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蔷薇飞到我这边来了。……要是躲开,会掉到地上吧?所以我才抓住了啊。这个结果不行吧。
……怎么办?
我和伯恩面面相觑。唉的叹了口气,语气不耐烦地跟我说话的伯恩,你小子,人长得挺好看的,但对人也就这种态度啊。
「重丢吧!」
……只能重丢了吗?
周围的市民也都一脸「唉~~」的表情看着我。真是如坐针毡。
再这么拿着场面会很难看。
「……请各位放心,我会再次请示天空的!」
我摆出扔蔷薇的姿势。再一次朝天空──准备扔出去的瞬间,我产生了这样的心理「反正都要重扔了,还是让好人或看起来无害的人拿到比较好。」应该要避开明显看起来很糟糕的家伙。
我保持姿势火速环顾四周。花很轻,应该飞不了多远。
在一定距离的人中,我希望能拿到花的人是……
……嗯?有人用附带兜帽的外套遮住了脸。在那人旁边的是……
该死。
是昨天和我一起吃饭的红发斯泰恩。意识到这点我再仔细一看,从兜帽底下窥得的那副端丽容貌──是德里克大人吗?
他们俩身边还有一名似乎是与他们结伴而行的人。
虽然兜帽没戴上,但他穿着和德里克大人一样的外套。那是一名单眼戴着眼罩的金发男子。……是斯泰恩会喜欢的美人。而且,不光是美丽的皮囊,他整个人体现着一种艺术品般的造型美。
「喂,珀茨,你在看什么……赶紧──」
正着急的伯恩看向我视线所指之处就一下子僵住了。
「兄长大人……?」
接着,我听到他如此低语。
「哈?」
我们看到的人是一样的吧。撇除德里克大人,斯泰恩当然也要排除,剩下的是──那位超美型的是他哥?
戴眼罩的男人看了我和伯恩一眼。他正在对斯泰恩和德里克大人说话。接着,他拉起外套的兜帽戴上,独自一人离开了。伯恩的哥哥在和德里克大人一起行动……?
「喂,骑士先生,还不扔吗?」
听到不耐烦的语气,我才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
对啊,扔蔷薇,我得扔蔷薇!
一时之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要不就扔给德里克大人怎么样?这不是安心无虞的人选吗?但是,照他的打扮来看……他应该不是以德里克.奈特菲罗的身分来到广场的?
我拼命寻找托付蔷薇的人。──然后。
决定了。
小姐,就是你啦!
我看上的是一对看起来像是恋人的青年与少女。决定的关键是他们二人的气质和服装。服装本身属于对我而言相当接地气的平民样式,可是实际上,他们不是贵族就是某种程度的富裕阶层。而且,少女虽然是名身材火辣的美人,可脸上却洋溢着对持有「黑扇」的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好感。
我在旁人眼里尽可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确实地瞄准她站着的地方扔了出去。
──上吧,蔷薇!
「茜茜!你看!」
少女的恋人注意到蔷薇而出声了。真是个好恋人啊!据我推测,他应该是地方贵族的次子。少女点点头,伸手想拿取蔷薇。好样的!
然而,就在少女伸出的手即将碰到蔷薇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第二只手横插到中间。眼看着蔷薇没落入少女手中,而是落到了那家伙的……唉?
我在心中哀嚎的时候,又冒出了第三个人的手。新出现的手推开第二个人的手阻拦它得到蔷薇!正如我计画的那般,蔷薇即将落入少女手中。
很好,第三个人,干得……
好?
第三个人──阻止他人的男人的手也和少女同时拿到了蔷薇。
「对不起……!」
结果……少女的手放开了蔷薇?
「唉?可以吗?那就是我拿到啰~」
这率性的语气,我应该不会听错。
红发男子单手挠着后脑杓的头发,脸上露出彷佛是要哼歌般的喜色。
他手里拿着的是茎上绑着装饰绳的红蔷薇。
拿到啰~个鬼啊,斯泰恩!
德里克大人!德里克大人去哪了?即使我拼命寻找也──!他不在刚才的地方了吗?
我慌忙介入斯泰恩和少女的谈话。
「以我之见,这名女子也……!」
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呢。
殿下等人在服饰店店内视察时,我总算可以站在店铺走廊的休息区放心呼吸了。
那名少女安然无恙地成了蔷薇持有人。少女亲手在奥克塔维娅殿下的秀发上妆点了卡勒姆花饰。
然而,在那段期间,我感觉吾命休矣。因为拜不知道「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真实身分的伯恩所赐,我不得不在奥加鲁奴的使者附近待命……!对啦,大概除了奥克塔维娅殿下、我和我的同僚之外,「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的定位就是一名普通优秀的护卫骑士!其他人即使接近他也不会心生恐惧……
不对,我可以把他当作参考……只要注意奥加鲁奴使者的一举一动,就能察觉到我没有注意到的人的气息和异象。
可是,正因如此,我才会反覆回味了好几次依旧无法理解。
虽然我无法理解,但我好害怕……!虽然他完全没有放出杀气,但我真的很害怕啊……!暗杀者?奥加鲁奴的使者会不会其实也是暗杀者?很有可能……!
可恶!我找不到人分享我体会到的恐惧!殿下?奥克塔维娅殿下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啦!
──事情是突然发生的。
就在赛尔乌斯殿下替奥克塔维娅殿下重新整理发饰位置时。
在那一瞬间,奥加鲁奴的使者恐怖得要命。
发饰确实歪掉了。好像是叫茜茜吧?因为她太紧张了,发饰插的位置有点歪,应该说插得很松吧。
头冠和发饰的组合给人一种错落有致的感觉,但也正因如此,给人一种可惜了的印象。
所以,赛尔乌斯殿下的说法是正确的。幸好马上就重新插好了。毕竟身分高的人会因为这点小事而为人诟病。而且即使发饰的位置有点歪,我等也不能对公主殿下说那种话。
能说的就只有赛尔乌斯殿下了吧?
若是赛尔乌斯殿下有意陷害奥克塔维娅殿下,他大可什么都不说。可是他并没有那样做。
这件事什么问题都没有。赛尔乌斯殿下并未加害奥克塔维娅殿下。唉?难道他考虑了这种可能性?
可是,他在吓到我之后又面无表情地看向我,就是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很怕奥加鲁奴的使者,导致我被狠狠吓了一跳的缘故。
但我怎么想这都是他的错!没有杀气就不要制造恐怖的气氛啦!
若是能开口,我很想这么说。拜他所赐,周围的警戒工作才勉强没有丝毫懈怠,我也依稀记得殿下们说了些什么。
我还不够成熟呢。
吸气、吐气。
哈~~空气好清新。
奥加鲁奴的使者不在附近真是太好了!在他附近我就紧张得不得了……
然而,是我这样庆幸的错吗?
──我而后马上就意识到一件被我遗忘的重要之事。
我紧张的对象不光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奥克塔维娅殿下将我叫到殿下休息的房间里。
接着,殿下在纸上写了个问题问我。
殿下先向我确认了一下我是否能进行简单的书写沟通,然后就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流利地写下一段流畅的文字。此时我也恍然懂了,她这么做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这是一个秘密问题。
接着,她让我看了那段文字。
那段为了给我看而写下来的文字。我读是读了,可或许还不如没读过。
问题出在内容。
上面这样写着。
『你 愿意 假装 我的恋人吗?』
「!」
一点也不夸张,我的呼吸刹那间停止了。
微笑望着我的殿下,其清浅的水蓝色眼眸宛若湖水般美丽地──充满了,期待……?
这样啊。
原来今天是我的忌日吗?
哈哈。
我现在晕过去可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