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嗯……」
我在艾斯斐亚王城的一般书库里沉吟着。士兵也有讲座要上。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平民读写能力很差,所以很是推崇定期阅读。书籍基本上都很贵,不是轻易能买到的。所以,能自由阅览书籍的书库就像一座宝山。在这里喧哗会被提醒要小声点,不过只是稍微聊几句还是容许的,所以也有些来访者过来是为了与人交流。
但是,书库也不是对任职于王城的所有人都开放的。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也总算是获得书库的使用许可了。刚拿到我就顺路去了趟书库。或许是上午的缘故,人很少。有种包场的感觉。
今后能自由借用书库的丰富藏书真是太好了──我暂且来到了王国史区,可书本看上去却都十分艰涩难懂。
以我现在的读写能力,要挑战这些还为时尚早。
既然要选的话,就要选给初学者读的入门书……
浅白、简短、有益……那样的书在……
「什么啊,你还没决定好吗?盖伊。」
同僚突然从对面的架子中间探出了头来。他和我一样,是出身平民的士兵。
「说起来你那边呢?」
「我选了这本。」
同僚为了让我看一下,便举了举手上拿着的书。
书名是……《乌斯王物语.简易版》?儿童读物吗?看起来不错。附带一提,同僚也刚获得书库的使用许可,他的读写能力跟我差不多。
「那是在哪里拿到的?」
同僚用书指了指某个角落。
我要的书在那边嘛……!
同僚像是在给我带路一样朝他所指的角落走去。这是我能拥有的同僚吗?
我立马追了上去──
「只要和莎夏一起来书库,我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
「……殿下,那时候的事请您务必忘掉。」
──然后,我默默火速调换方向,退回了一段比之前前进时还要长的距离。
「但是,那次在书库遇到莎夏时,我就觉得能和你处得来。你现在也已经是我的贴身侍女了。」
──这是我听到奥克塔维娅殿下和殿下的贴身侍女的声音所做下的决定!
我一边听着殿下们的回忆,一边为了不让自己的身影被看到而绕到了塞满书的书架后面。然而,不光是我。同僚竟然跟我采取了完全相同的行动。我小声抗议道。
「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啊?」
「你才是。」
「这是反射动作……」
「我也一样。」
同僚深深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想到的事情是一样的吧……?
因为啊,没错吧?既然奥克塔维娅殿下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
我和同僚从正好空出一本书的书与书的空隙偷看了一眼殿下们。
……然后立刻又把头缩回来了。我们应该阻止自己的。
沉默了几秒后,同僚说。
「──喂,奥加鲁奴的使者,有一瞬间瞥向了这边吧?」
他瞥了一眼!我看到了!我就知道!不是我的错觉!
我浑身颤抖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就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咦,你怎么了?克里福德。」
「──我感觉到有些人的行为不太自然。」
在说我们──!
「不自然?不会是书库里有恶徒吧?」
不是、不是的,奥克塔维娅殿下!
「不,应该不是恶徒,我没感觉到危险。」
我和同僚同时长舒了口气。这几秒间确实有种折寿的感觉。干脆别躲起来不就好了吗?算了,躲都躲了……不!既然如此,在殿下离开之前我要成为空气。
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书库的使用者对殿下的到来并未感到诧异,而是自在地做着自己的事。……奥克塔维娅殿下从小就经常利用书库的传闻看来是真的。可是,尽管对经常使用的人来说很寻常,但对于我们这样的新人来说却很不寻常。
侧耳倾听能够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和一些动静。
……看样子殿下是在选书。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在书架间走动的时候──虽然是在护卫骑士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殿下喜欢一个人行动。她读书时的专注力也很惊人。
不过,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殿下的贴身侍女和奥加鲁奴的使者二人了吗?
这时,侍女开口说话了。
「话说回来,奥尔德顿大人,您喜欢女性还是男性?」
我差点当场呛到。
真是的,注意一下场合啊,喂!
「………………」
看吧,奥加鲁奴的使者也沉默着。还是说,他在困惑?
这样想来,殿下的贴身侍女还真是个人才啊……
侍女清了清嗓子。
「那个,在侍女间流传着一些传闻……当然,都是些毫无根据的传闻……」
「传闻是指?」
奥加鲁奴的使者反问道。
传闻……说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是奥加鲁奴的使者的传闻吗?
「有传闻说奥尔德顿大人在奥克塔维娅殿下出席的准舞会上和女性幽会了。」
──!没想到竟然是风流话题?
同僚「咳咳!」地不停咳嗽着。
他没能阻止自己呛到啊。我这次也挺住了喔。
「……只可能,是和殿下,幽会吧。」
同僚意外地很快就恢复过来了,他悄悄跟我说。
──在那次准舞会上发生各种事情的期间,殿下和奥加鲁奴的使者在幽会?啊,这个想法先打住。
话说回来啊,实际情况是怎样?是说,奥加鲁奴的使者真的在跟人幽会吗?
──他的回答呢?
然而,他并没有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莎夏,传闻就只是传闻。」
因为奥克塔维娅殿下回来后,说了些包庇奥加鲁奴的使者的言论。
「殿下……是,非常抱歉。」
「我敢断言克里福德在准舞会期间没有抛下过他的职务。」
没有幽会吗?
但是……我在想,既然有传闻传出来,是不是有什么根据……?
如果这个解读正确的话,殿下就是在明知如此的前提下还包庇了他?
同僚方才的发言突然再次浮现在我心头,我猛地摇了摇头。
「我也向奥尔德顿大人致歉。明明对奥尔德顿大人来说是很不名誉的传闻,可我们却为此感到振奋人心……」
嗯?侍女的发言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振奋人心吗?振奋人心的点在哪里?
「会振奋人心吗?」
殿下好像也有同样的疑问。
侍女说道。
「那是因为……殿下,因为幽会的对象是女性啊。光是幽会的对象不是同为男性的人这点,就足以让我等侍女们涌现出勇气!」
侍女难以自抑的语气稍稍令我感同身受。
这、这样啊……?提起幽会的话……这里一般都是发生在男男之间。
「偶尔在王城内会看到一副死鱼眼的女孩子吧?」
在一旁的同僚听到后,一脸理解地点了点头。
「──诶,我们大概也是同样的眼神。」
「……是啊。」
我和同僚从书架后面盯着他们那边看。
在我们盯着的期间,殿下他们的对话也在继续。侍女再次向奥加鲁奴的使者致歉。
「真的非常抱歉,虽然因奥尔德顿大人而涌现出了勇气是事实,但也有人在怀疑奥尔德顿大人是否一时抛下了守护殿下的职责。」
嗯,毕竟她是殿下的贴身侍女嘛。
「莎夏……」
殿下像是关怀般地喊了侍女的名字。
「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一边啊?」
就在我情绪稍微有点被调动的时候,同僚像是要破坏这种感觉似地突然说道。
「……哪一边?」
「侍女一开始的问题。」
奥加鲁奴的使者喜欢女性还是喜欢男性?
──是哪一边?女的?男的?还是两边都行?
我稍微思考一下答案就出来了。
「是女的吧?」
因为没听说过在和萨扎神教的战争中,奥加鲁奴的使者对男性实施性暴力之类的传闻。他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应该很轻易就能得手吧。不过也没有袭击女性的传闻……
「那么,殿下。请问是哪一个书架?」
「这个嘛……我看了一下候选的书架,好像会在那里花上一些时间,所以我想从历史书……王国史的书架开始调查。」
……从奥克塔维娅殿下和侍女的对话里可以听出,她是为了调查某个东西才来到书库的。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是为了让她当助手。
话说,我们正在王国史区呀。
我和同僚同时开始行动了。
──现在还来得及!
若无其事地快步离开!
担任士兵的经验在此刻活用了起来!
在移动的时候,我不是没感觉到奥加鲁奴的使者对我和同僚投来观察的目光,但那是错觉!就算不是错觉,我们也被他判断为对殿下无害,所以没问题!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只是在书库内移动而已!背后没有藏任何阴谋!
──成了。
我和同僚抵达了放着《乌斯王物语.简易版》的角落!
趁着殿下们踏入王国史区的时候,和他们错着书架而过──
「啊,等一下。说到王国史的话……那里也有吧?」
他们没有踏进去吗?
「那里吗?」
「没错,莎夏。」
疑似是殿下们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接近……嗯?
没有退路了。
──然后。
轻浅的水色眼眸认出了我们。当然,奥加鲁奴的使者也在其身后。
「诶,真巧。」
殿下莞尔一笑。
不过,她的莞尔笑容在惊讶中瞬间崩掉。
「你──我也借过那本书!读了那本书之后,我去挑战了原作喔!」
她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充满了喜悦之情。就是「很高兴能找到伙伴!」的那种感觉。好可爱……才怪,我在想什么啦!
「是这、这本书吗!」
同僚用和我小声嘀咕时判若两人语气,把手里的《乌斯王物语.简易版》递了出去。
殿下接过书打了开来。
「是这本,好怀念啊……来,你看。我的名字也登记在上面对吧?」
她给我们看的是为了做出借记录,书中附带的记录出借人姓名的纸张。
上头确实写着。
──「奥克塔维娅」。她好像借了很多次,从字迹的变化能让人感受到年岁的变迁。她明明是王族却还是很规矩地写上了名字吗……?而且,殿下……她年幼时字写得好难看啊。虽然我觉得她过了年幼期之后字就写得好看了起来,但这不就好比刚学会读书写字的我一样吗?啊,糟糕。对殿下生出了亲切感!
话说,这本书近十几年来似乎只有奥克塔维娅殿下借过?
唉?难道是本禁书?
我不由得看了眼同僚的表情,他一脸「我……搞砸了吗?」的表情。
──放心吧。我会替你收尸的。
「内容浅显易懂、没有年龄限制,还很有趣。我力推这本。」
「是!」
同僚收下奥克塔维娅殿下返还的书,僵硬地回答了。然后,他把书本重新夹在腋下。
接着,殿下朝我搭话了。
「盖伊也要借什么书吗?」
她完全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是!我也要借!──这本书!」
我胡乱地挥动手,从手边的书架上抓出了一本薄薄的书。
「………………」
奥克塔维娅殿下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我到底拿了什么书?总而言之,我先把视线瞥向了同僚,然后他轻轻对我摇了摇头。
「…………嗯。」
终于出声的殿下,语气里洋溢着和看到同僚拿着《乌斯王物语.简易版》时不同的喜悦之情?
我总算是看了眼自己拿着的书的书名。
──《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
是谁──!写了这样一本书的家伙是谁!作者不详?我可不认为普通人会去养被称为地狱使魔的列夫鸟!
「盖伊对列夫鸟很感兴趣呀!」
今天奥克塔维娅殿下手中当然也拿着用列夫鸟羽毛制成的「黑扇」。
事已至此,到底谁有胆去否定这句话呢?
我干笑着回答。
「……是,我在考虑要不要来养看看列夫鸟。」
那天晚上,我读了《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
……有点意思。
拜此所赐,每当我看到列夫鸟在空中飞舞,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这本书的内容。
不,我不会养列夫鸟的。
不会养的……大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