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葛美夜日出生在秋之里,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家乡。
她在里内的学校成绩优异,品行端正,本人想进入四季厅的话绝对没问题,不管隶属于哪个部门都能有优秀的表现。这就是她在旁人眼中的形象。
她决定留在里帮忙家务时,所有人都为她感到惋惜。
『简直是糟蹋你的能力。』
『你应该要到城市里去。』
『你怎么没有更大的野心呢。』
只有那些身上没有任何枷锁,可以放心在外面闯荡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些口无遮拦的人,大多都不知道真葛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真葛是商人的女儿。
父母是一对在里经营食品行及蔬果运输的夫妻。
他们以前在里下田务农,后来改行经商。商店在当地扎根,需求量高,生意非常兴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都得工作。
真葛是这对夫妻的长女,他们期望她从小就能当个得力助手。她连自己几岁就拿起菜刀都不记得了。
她喜欢在父母拖着一脸倦容回家时,帮他们烧洗澡水或是准备餐点,让他们开心。她在帮母亲揉脚慰劳这一天下来的辛劳时,也从来没有摆过脸色。
希望有人需要自己,这说不定就是真葛的动力来源。
真葛他们一大家子住在唯一的优点只有宽敞的旧房子里,她替父母照顾祖父母,还帮忙照料兄弟。她相当勤劳,也算是年轻的家庭照护者。
他们家没有经济问题,但可能是父母在乎面子,没有考虑过雇用人来家里帮忙。真葛从早到晚不是煮饭,就是在帮忙更衣,或是打扫家里,每一天都过着这种日子。
她在人生中,从没有体会过青春是什么滋味。
不过,她并未为此感到怨恨。当然她也会羡慕其他朋友在外面的世界见识大都市,或是到哪里玩。
但家里能包办所有家事的,就只有真葛一个人。
她以为这是自己的使命,并且引以为傲。
这也是因为她知道父母的工作比自己忙碌得多。
她只要有他们的一句夸奖就够了。
『美夜日真是个乖孩子。』
只要听见这句话,不管每一天再怎么辛苦,她都能继续努力下去。
这很有可能成为一段佳话,只可惜事与愿违,才造就了现在的真葛。
真葛的个性太善良了。当【乖巧】成为常态,一旦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就会遭到别人严厉的批评。
比如说,像是睡过头来不及准备早餐的时候。
就算她是因为用功到半夜,父亲也会对她破口大骂『你连个饭也不会煮吗?』。
如果她说想跟朋友出去玩,母亲会责备她『你不在的话家里会一团乱,你就一定要出去玩吗?你平常都是在家里照顾大家的吧』。
就算她要求兄弟分担家务,他们只会把家事全推回她身上,说『那些是姊姊的工作吧』。
不知不觉中,过度讨好的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把『任劳任怨』的烙印烙在她身上,对她百般压榨。
让真葛感到更受伤的,是父母对其他兄弟的态度。
长男平常素行不良,不过只要偶尔心血来潮帮店里送货,父母就会对他赞不绝口。
他们不会骂活泼但是不会念书的那些弟弟,然而只要真葛没有维持住优秀的成绩,就会被骂不够努力。
十五岁过后,她终于发觉这是不寻常的现象,内心也愈来愈郁闷。
──他们根本不爱我,只是觉得我好使唤。
说到父母的宠爱,他们在其他兄弟面前不知道笑得有多开心,但看到真葛,双亲不是抱怨就是责骂,总是这种态度。
真葛终究沦为了他们泄愤的对象。
明明小时候她只要下厨,就会有人感谢她。
现在根本没有人会对她说声『谢谢』。
真葛因为家人险些崩溃,幸好在她二十岁过后,出现了援手。
那时候她帮忙运送食材到本殿,工作态度得到赏识,厨房的人问她要不要到本殿工作──当时她针对调理食材的方式提供建议,与女料理长建立起了交情。
那个人知道真葛的状况,也很同情她。真葛的人生就这么迎来了转机。
有人脉的话另当别论,毕竟不是每个里民都能进入本殿工作,如果是本殿的人主动前来询问意愿,那工作表现必须被赋予相当高的评价。
真葛不顾父母的反对,终于进入本殿工作。话是这么说,但在那之后的十年,她一直往返家里与本殿,在工作之余尽可能帮忙家务。
她原本在厨房工作,后来受提拔到家政部门,逐渐确立在本殿的地位。在这十年间,由她照护的祖父母双双亡逝,兄弟们也都离家独立了,这时父母又要求她结婚,让家里有个男人坐镇。为家人做牛做马的真葛完全不觉得自己可以因为结婚得到幸福,难道接下来又要她照顾丈夫与父母吗?
──我才不要。
于是她奋发工作、回绝每一次相亲的提议,最后,真葛终于遇到了。
『新的侍女……?』
她可爱的主人。
虽然她与前任侍女长同属家政部门,但真葛更偏向在幕后担任要职,在接替对方的工作前,与抚子没有过任何交流。
那是个乖巧又害羞的小女孩,很有礼貌,常把『谢谢』挂在嘴边,亲戚如果有这样的小孩她肯定会忍不住溺爱。不对,如果她是自己的女儿……
不同于柔和的氛围,有神力寄宿在她身上,是即使经历过那起凄惨的事件,依然坚持把季节授与人民的现人神。同时她也是个明显遭父母遗弃的孤独小孩。
这名人物完全触动了天生就爱照顾人的真葛的心。
她本来已经厌倦照料他人,但她实在太想看见抚子开心的样子,于是不禁在工作上投入了大量心力。
侍女长的工作也很有意思。
真葛一直以来做的事、人生中培养的经验,都是可以运用于侍女长工作的技术。一开始她对自己的定位也有疑惑,但只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对工作驾轻就熟了。
她以前要照顾兄弟与祖父母还有双亲,并且帮忙店里的工作,因此照顾抚子、对部下下达指示以及与其他部门合作,对她而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真葛升迁一事,没有人公开反对。
她长年来在本殿工作,累积了令人折服的信赖,而且就算这份工作有献祭给秋神的意味,她也不以为意。
『真葛小姐,谢谢你。』
随着她愈瞭解抚子,对秋神的畏惧也逐渐消散。
她衷心不希望这孩子跟自己一样过着寂寞的童年生活。
『真葛小姐,真葛小姐也到这里来,这里在下樱花雨喔。』
她觉得履行职务的自己得到了肯定。
与抚子相遇,让她感觉有努力至今真的太好了。
『这里!不要走错地方了!到我的声音这里来!』
此时,这一切宛如蒙上一层迷雾,彷佛就要消失于虚无。
真葛从漫长的睡眠醒来了。
她觉得好像有人在拼命大喊『到这里来』,不过她连那个人是谁,自己要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醒来后,她马上感觉到身体不舒服。全身冰冷,倦怠感也很沉重,就像在酩酊大醉后勉强自己熬夜那般,完全无法控制睡意。
眼皮很重,重到让人怀疑原来睁开眼睛居然会这么困难。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她想向人求助。
「……有人、吗?」
她以微弱的嗓音说。
「真葛小姐?」
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出那是自己的后辈后,她又继续求救。
「白萩先生……?」
「……等、等一下,我马上请护理师过来!不好意思!翻译人员,她醒了!麻烦请医生过来!」
听到护理师这三个字,真葛心想是发生什么事了,好不容易把眼睛睁开。
她看见白萩匆匆忙忙地离开病房,眼前的景色的确是医院。自己手臂上插着管子,看得出来是在打点滴。
她知道这里是医院了,可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她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只是完全想不起来。
白萩从病房的门边重新回到房里,忧心忡忡地低头看着真葛。
「……太好了。真葛小姐,真的太好了。」
白萩的衣服上面到处是血迹,手臂上隔着衬衫缠了绷带。
「…………你受伤了吗?怎么了,你没事吧……?」
她爱照顾人的习性发作,比起自己,更关心白萩的状况。
「我没事……真葛小姐你的状况比较糟糕。」
「对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抚子大人呢?阿左美先生呢?」
白萩回到病房,看着这么问的真葛,嘴唇颤抖了起来。
「怎么了……」
「……真葛小姐,你不记得了吗?抚子大人她……」
白萩露出了痛苦不已的神情。
这时,真葛终于想起自己中枪了。
时间稍微回溯。
白萩送车子离开,最后要把花桐交出去时,眼睁睁看着车门关起来,当场愣在原地。
「啥……?」
车子开走了。他不解的视线正随车子而去时,下车的三名现人神教会职员举枪对准了包括他在内的三名秋天护卫。
「手举起来!趴在地上!」
刚才让座的那些好心人,摇身一变成了强盗。
状况变化得太快,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还不快趴下!」
他们对空鸣枪,似乎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因为是在大马路上,路人行人纷纷发出了惨叫声。
白萩简直是手足无措,就算要他举起手来,他手里还抱着狗。
「你们到底是……」
「唔唔唔!汪、汪!」
花桐这只狗无法完全理解主人发生了什么事,但它立刻察觉这一刻白萩有危险。
它可是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与叶樱菖蒲所训练出来的勇犬。
「唔唔唔唔!汪!」
花桐从低吼转为吠叫,从白萩手里飞扑到教会职员的脸上。
「哇啊!」
它伸出爪子乱抓,咬住对方鼻子,撂倒一个持枪的人,攻击动作灵活敏捷。接着它又继续攻击另一个人,这次是咬住对方的脚。
「唔唔唔唔!」
它紧紧咬住对方的脚,彷佛天塌下来也不会放过敌人。就算只是只小狗,那口尖牙一发狠还是能穿过长裤,刺进皮肤。
「滚开!滚开!」
遭咬的教会职员乱踢着脚,知道狗不会松口后,便伸出没有拿枪的那只手,粗鲁地从脖子把狗抓了起来。花桐毕竟是只小狗,身体轻得像玩具一样。
花桐被抓起来,直接摔在地上。
「呜!」
花桐发出惨叫。
心狠手辣的暴力行为。柔软的身体从地面弹起,接着很快流出血来。
那一身自豪的狗毛染上了血红。
「……唔!」
眼见此景的白萩受到了冲击,内心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他一直觉得花桐是只难搞的狗。
他明明带花桐散步又帮忙清大便,不过可能因为不是由他负责喂饲料,自己在花桐心里的地位并不高。
他不介意花桐在自己脚边玩耍,只是西装上沾满狗毛会觉得很烦。
对爱安静的他而言,尖锐的叫声简直是噪音。不过,它理所当然似地趴在他腿上的模样;露出肚子看着他讨摸摸的模样;还有他亲手喂水或是小点心时,它那毫无戒心的开心模样,如果要说这些行为可不可爱。
──花桐。
他觉得很可爱。
就算不论它是抚子的爱犬,它要是死了,自己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对它早已有了深厚的情感。
「花桐!」
他脑中好像传出有什么东西断线的声音。
啪嚓的断裂声,可能是他的理智。
他不自觉握起拳头,用力挥了出去。
把花桐摔到地上的男人跟曾经是父亲的那个人身影重叠在一起,也害他克制不了力道。
「……呼、呼……」
白萩完全没有那几分钟的记忆。
「白萩!住手!够了!」
「别理这种小喽啰,赶快去找抚子大人!」
两名护卫脸色铁青地制止了他。
「……呼、呼……呼……」
拳头很痛。皮肤撕裂,底下的肉露了出来。
后来听在场同僚说,他不顾中枪,直接把教会职员揍倒在地上,而且在对方被揍昏过去后,他没有停手,照样跨坐在那个人身上痛打。
子弹擦过手臂,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疼痛。
「……抚子大人……」
白萩绝望不已,看着倒在地上的花桐喃喃说道。
后来他拿西装外套裹住受伤的花桐,总之先与护卫们一起回到现人神教会。
那里的对战已经结束,正在进行逮捕匪徒余党等善后工作。
他们向大和阵营报告发生的状况,过没多久接到雷鸟的联络,得知抚子与连恩遭桥国佳州代行者护卫官裘德绑架,他还发现了浑身是血的龙胆与真葛,已经将两人送往医院。
留下来的白萩就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跟着动了起来。
龙胆的父亲与其他翻译赶来帮忙,这才安排好将花桐在内的伤者送往医院。
「为了因应大和还有佳州的秋天代行者失踪,保安厅佳州分部刚成立应变中心,我待会儿也要赶过去。」
真葛听白萩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泪眼汪汪地说:
「我也要去……!」
她说着就想离开床上,身体却一点也使不上力。
「不行。你看起来没事,可是有很严重的贫血。因为有抚子大人的治疗,你才能活下来,不可以在这时候逞强,结果又倒下去。」
「区区贫血算什么!我也要去!」
「不可以!」
白萩难得喊这么大声,吓得真葛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白萩一脸过意不去地压低声音说:
「……真葛小姐,我也接受过抚子大人的治疗,所以我知道,身体需要连续睡好几个小时才能复原。你就算现在起来了,也会马上昏倒。」
白萩硬是把真葛推回棉被里。真葛想反抗,但顶多只是把手稍微举起来的微弱抵抗而已,其实她根本起不来。
这时她才发现身体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虚弱。
「可是……我看到了绑架抚子大人的犯人。」
「是代行者护卫官裘德吧。」
「……对方发出犯罪声明了吗?」
「还没。目前还在调查另一个人,不过也迟早会查出对方身分。夏天代行者护卫官雷鸟先生追上了你们的车,救了你们的也是他。他一找到你们就马上联络救护车,才来得及尽快输血。处置太慢的话,之后可能会出现后遗症。下次你见到他时,记得向他道谢。」
「原来是他……」
这位意外的伏兵让真葛难掩惊讶。大家在机场时打过招呼,但也仅只于此,没有其他接触。再加上他的发言与举止都异于常人,她作梦也没想到来救自己和龙胆的会是他。
「佳州保安队也在调查攻击我的那些人。佳州护卫官背后的现人神教会否认他们与这次的绑架案有关,但应该不可能完全没有关系,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查清楚。」
「所以说,现在还不知道抚子大人在哪里吧。」
「……」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真葛发抖着,热泪盈满了双眼。
那不是悲伤,而是过于愤怒流下的眼泪。
「抚子大人是哪里得罪了他们?她有做出招人怨恨至此的事情吗?」
「不知道……」
「是因为她拒绝求婚吗?可是拒绝很正常吧……?她才八岁……」
这些事就算问白萩也没用,但混乱的真葛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他神情为难地回应道。
「……虽然这只是臆测,但理由想必没有这么单纯。如果是对抚子大人怀恨在心,照理来说不会把连恩大人牵连进去才对。恐怕他是为了实现『大和也无法幸免的重大犯罪』这样的名义吧。」
「……我们跟这个陌生的国家非亲非故,凭什么把抚子大人卷进来!」
真葛本来想破口大骂,可惜她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太过分了。
从出发前往桥国前,抚子就一直受尽大人的摆布。
真葛作为家臣感到过意不去,始终耿耿于怀。
结婚风波本来就已经让抚子病倒了,结果又被绑架第二次,甚至连遭到绑架的原因也不知道。祸事接连发生,真葛简直是气炸了。
「我也这么觉得……」
白萩的语气满是悔恨。
「绑匪最后一定会遭到报应……真葛小姐,请你待在这里。如果你连走路都有问题,我不能让你参加会议。我们会在应变中心找个角落借住,那里没有可以让病患休养的地方。」
真葛哀求起白萩。
「……我坐地上就好,拜托你,带我一起去。」
「不行,会打扰到其他人。」
白萩一口回绝,态度十分冷漠。
「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过分……」
「我也不想这么说。真葛小姐才是,别逼我说出这种话来。」
「……」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讨厌你,你懂吧?我是真的担心你。」
「…………」
他不是个会装模作样的男人,而且外表看来虽然这样,其实也只有二十岁。主人忽然在眼前消失,花桐受伤,龙胆和真葛这两位前辈出事,他内心不知道有多么惊慌。
「……真葛小姐,你这条命是抚子大人救回来的,请好好静养。」
他在真葛眼中不过就是年纪跟个孩子差不多的青年,但依然非常努力投入工作。
「……」
年长的真葛所说的任性话语,的确是会扰乱现场秩序的行为。
就算大家允许她在场,还是免不了会造成别人的麻烦。
白萩一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她不得已只好死了这条心。
「好吧。白萩,我的手机在吗?如果我要待在这里,至少有什么状况可以通知我……」
「手机在这里。对不起……没有擦掉上面的血。你的手机快没电了,我把我的充电器放在这里。」
「……好。」
「医生就快来了,请你在知道还要住院多久后,知会我一声,我也会逐一报告调查进度。」
「…………好。」
「请原谅我……要你留在这里。我会随时跟你联络的。」
这种紧急状态容易显露出人心险恶的一面,但他还是一样耿直。
白萩说的这些话,对真葛也不失为一种慰借。
这时,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上司。
「对了……阿左美先生怎么了?他没事吧?」
「我接下来要带我们家老大到保安厅佳州分部。」
「他醒了吗?」
「对,在你之前就醒了。」
「……太奸诈了吧。」
「一点也不奸诈。阿左美先生他……他不知道是身强体壮还是在硬撑,已经可以站起来走路了。你走不了吧。」
真葛不甘心地咬紧了唇。
「等我可以下床走路后,也可以过去会合吗?」
「可以,不过你现在还是专心休养……抚子大人平安回来之后,如果你因为勉强自己导致无法恢复平常的状态,因而没办法工作……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
「请你把不要让抚子大人难过作为第一优先考量。」
真葛听他这么说,又流下了一滴眼泪。
白萩就像父母在照顾小孩子那样,把棉被拉到真葛的脖子上。
「我先走了。」
「……嗯。」
「不会有事的。」
「……好,白萩……小心点。把抚子大人平安带回来,拜托你……」
看着衷心期盼的真葛,白萩硬是扬起笑容,点了点头。
接着,白萩离开了病房。
外头已经是一片漆黑。
黄昏射手朝天空射箭,带来黑夜。白萩不禁心想,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不敢相信一天还没结束。
当地时间是四月七日晚上十点。白萩快步走出医院,走到停车场时,佳州保安队的车子没有熄火,就停在那里。国防组织的车子之所以能充当计程车,是因为除了他,还有一个人要赶赴战场。
「阿左美先生。」
白萩上车时,他的老大已经坐在后座。
「太慢了。」
地狱轰鸣般的声音响起,白萩不自觉缩起了身体。
──好凶狠的眼神。
那是彷佛是要杀人的眼神,实际上也真是如此。他发誓不会再离开对方身边的少女神在异国遭到绑架,尽管也有自责,但他对裘德这个绑匪的恨意更是强烈。
「对不起,真葛小姐在我要离开的时候醒了,她想跟来,我花了一点时间说服她打消念头……」
「她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龙胆还是一样杀气腾腾,但也不忘对部下安危表现出最基本的关心。
「她还没办法起身,不过已经可以讲话,只要身体能活动,复原后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知道了。」
龙胆照理来说,也会因为生命腐败能力的好转反应而有倦怠感或是发烧,但他一句丧气话也没说,真不知道该佩服还是可怜他。
白萩一系好安全带,他马上要驾驶座上的保安队员开车。
「……白萩,我睡一下。」
「没问题,抵达后我再跟你说。」
白萩在一旁担心看着沉默寡言的上司,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他向醒来的龙胆解释状况时,龙胆失神了好一会儿,茫然若失这个词正适合形容他的反应。
他又解释了好几次,龙胆才终于想起来主人遭人掳走一事,以及自己面对敌人束手无策地挨了好几枪,还有抚子拼命为他进行了治疗一事。
龙胆的表情好像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白萩也恨不得能这么告诉他。
他知道龙胆有多么疼爱抚子,可是不只龙胆遭人施暴,抚子也被绑架。
心爱的人被夺走两次,必须面对失去的人会产生什么反应?
他的内心会有什么东西因此崩坏吗?
就算真的有,他也只能视而不见,照样投入战斗。
因为秋天少女神必定在等王子来拯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