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代行者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风时

作者: 晓佳奈 更新时间: 2026-03-28 04:30:04

晴空下,风吹起樱花花瓣,也吹拂着秋神。

这世界鸟语花香,鸟儿鸣啭,花儿芳香。

春天代行者今年也带来了如梦似幻的美丽季节。

桃色花瓣随春风翩然飘舞,有如春日的舞娘,呈现让人一看便忘记时间的魅力。

花瓣在空中轻飘飘的,落到了少女的鼻尖。

花瓣无从得知,和服装扮的少女原本是不许随意触碰的贵人,而这位尊贵的少女在这时打了个喷嚏。

哈啾,可爱的声音响了起来。

喷嚏一打,花瓣也随之飘落在地面。

嬉闹的花瓣成了大地上樱色绒毯的一部分,分不清究竟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呵呵。」

少女暗自微笑,像是觉得这一连串的事物很好玩。

她的年纪不满十岁,脸庞与勿忘草色的瞳孔如同天使一般,这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少女还有一头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触摸的卷发。

她穿着看似量身订制的和服,整个人宛如一尊人偶。

身在春日里,少女却令人联想到秋天色彩,呈现一幅春花秋月般的美景。

此时构成她这个人的所有要素正与樱花一起沐浴在阳光之中,闪耀着光芒。

美少女身旁有一只小型犬,体型像球棉花糖似的。

软绵绵又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那只讨人喜爱的小狗,也和少女一样年幼。

少女主人打了个喷嚏后,小狗汪地叫了一声。

「花桐,你在担心我吗?」

小狗又叫了一声。

接着小狗欢快跑到少女脚边,脸在她脚上磨蹭了起来。

少女嘻嘻笑,小狗汪汪叫,分享着刚才发生的事。

一人一狗的感情融洽,玩闹的模样彷佛一对姊弟。

「抚子大人,别走太远了。」

稍远处,一位穿着西装的女子提醒道,脸上表情显得很伤脑筋。

她看起来像是负责保护少女的人。

少女笑容满面地回答她。

「因为花桐跑到那里去了嘛。你看,它好像在樱花里面跳舞。」

有如春驹的小狗一听见主人叫自己的名字,像在对主人说『看我看我』,蹦蹦跳跳了起来。

黎明二十一年二月下旬,大和国创紫。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正在享受春天的恩惠。

这时正是樱花盛放的时期,适合赏樱的这个地方,就悄悄坐落在秋之里附近的深山里。

这里是赏花秘境,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处。

樱树沿春岭绽放,此处犹如桃源乡。凡是造访此地的樱花客,想必无一不陶醉于眼前的美景。

「真葛小姐,真葛小姐也到这里来,这里在下樱花雨喔。」

「是,我这就过去。」

秋之里本殿家政部署侍从职侍女长。

这便是真葛美夜日的职位,她应抚子要求小跑了过去。

她的个子娇小,虽然说『跟小孩子一样』这形容过于失礼,但她矮小的个头的确会让人产生这样的误会。再加上她的身材纤细,整体相当瘦小。米白色西装非常适合她的温柔氛围,只是有点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她的发型精致,看起来是个手巧的人,在这种状态也看得出有一头艳丽的秀发。她看似平凡无奇的普通女性,却有亮眼之处。

真葛气喘吁吁跑到抚子身边,手上提着一个大藤篮。

篮子里面放的大概是野餐的食物,而且似乎不只有两人的分量。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拿……」

抚子留意到自己的疏忽,小小的手从下面扶着藤篮。

嘿咻,她出不了多大的力气。真葛不禁面露微笑。

「没关系,花桐和抚子大人玩得那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小狗汪地叫了一声。花桐──这大概就是小狗的名字。

花桐听见真葛说出自己的名字,做出反应,跑去找真葛玩了起来。

「听说您是第一次可以自由外出来赏花,请尽情玩乐。我只是体力不好而已。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不是战斗人员。」

「真葛小姐是侍女,是我不对。你说得对……我太兴奋了……」

「毕竟是这么美丽的春天嘛。」

服侍少女的女性真葛特地屈下膝来,与少女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仰望天空。

蔚蓝天空与桃红樱花相互辉映,美丽的色彩宛如置身于天堂。

「兴奋也很正常……」

抚子看见真葛如此喜爱这个春风轻拂的世界,也高兴了起来。

「这是雏菊大人的春天喔。」

真葛点头,她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抚子为自己的同僚也是前辈的丰功伟业自豪的可爱模样,让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您是说现任的春天代行者大人吧。」

「嗯,跟你说喔,雏菊大人她……她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抚子大人也是喔。」

「才没有,雏菊大人比我温柔多了。」

「哎呀。」

「当然真葛小姐也很温柔。」

「这样啊。」

抚子喜欢这位侍女,侍女也非常疼爱这位小主人。

两人一狗嬉闹谈笑时,有个体格壮硕的男人拿着野餐垫、坐垫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从后面走了过来。

「……真葛小姐。」

他的地位似乎比真葛低,西装搭配风衣,整个人就像从推理小说走出来的刑警。说是长相凶狠也不为过的男人提着东西,杵在原地无所适从,像在等待指示。

「白萩,地点还没确定吗?」

秋之里的护卫白萩今宵听真葛这么说,简短应了声『是』。

「阿左美先生呢?」

面对询问『他人在哪里』的这个提问,白萩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还在讲电话……好像是外交部打来的。」

「又打来了……?都拒绝那么多次了,还老是打来……」

「是。」

「没办法,我们自己找个适合赏花的地点,坐下来等他吧。」

抚子点头同意真葛的建议。白萩一出现,花桐就跑到他脚边找他玩耍,弄得他西装上沾满了毛。

「花桐,别闹了。」

白萩满手都是东西,根本躲也躲不了。他喝斥花桐,可惜没有效果。

「花桐很喜欢白萩先生呢。」

花桐听见抚子这话,汪地叫了一声。

「……抚子大人,我以前养过狗,我知道它这么做其实是瞧不起我。」

「真的吗?」

「对……因为我感受不到敬意。」

白萩恨恨地看着把自己裤管咬得湿答答的花桐。

「花桐,不可以。不要弄脏白萩先生的裤子。」

抚子一骂,花桐马上放开裤子咻地跑走,看来是不喜欢惹人生气。

「您看,它根本听得懂人话,但就是不理我说的话。」

「它不会对别人这样的……为什么呢……」

「……它也知道我是新人吧。」

真葛嗤嗤地笑了起来。

「说不定它把你当成可爱的小弟了。」

「反正就是瞧不起我……咬西装算是爱情的表现吗?」

「不算吗?我还想在抚子大人的脸颊上咬一咬呢。」

「咬一咬……?」

白萩低声重复,显得很惊恐。抚子按住了自己的脸颊。

「你要吃了我吗……?」

「可爱到想吃下去……这是人之常情,抚子大人。就像俗语说的疼爱到放进眼睛里面也不会痛。」

「……我不要被吃掉。」

「真葛小姐,咬主人脸颊未免太不敬了……就算是出于宠爱……」

真葛见抚子与白萩当真,连忙否认说只是在开玩笑。

三人一狗就这么闲聊着,愉快地漫步在樱花的世界。

「那是油菜花。」

抚子小小的手指指向野花。

「唔……那是荠菜。」

她一个一个指出自己认得的花草。

「那是款冬。」

她指着山菜,想在他们面前展现自己的知识。

她往两个大人看了一眼,真葛笑咪咪的,白萩则点着头很是佩服。

「之前才跟您说过的,您这么快就记住啦,真厉害。」

「嘿嘿……」

「抚子大人,款冬可以吃喔。」

白萩突如其来的发言,吓了抚子一跳。

「可、可以吃吗?」

款冬宛如新绿的象征。抚子不禁感到疑惑,长成这么一座小森林的模样,到底要怎么吃呢?

「我们那里会弄成天妇罗,因为有苦味……抚子大人可能不会喜欢。」

「天妇罗……苦苦的。」

「对,有一点点苦。」

「那算是大人的味道,我比较喜欢楤木芽。」

「楤木芽……?」

又冒出一个新东西来了。

「那也是山菜的一种。我也喜欢楤木芽。」

「好吃吗?」

「很好吃。这附近如果有的话,我就摘回去了。虽然对抚子大人来说,楤木芽也是有点偏大人的口味……」

「大人的口味……」

「沾盐巴真的很好吃。」

「沾盐巴。」

「楤木芽的话,抚子大人应该也敢吃,有看到再摘回去吧。」

「款冬呢?」

「款冬会苦,您想吃看看吗?」

「嗯……因为我吓了一跳,不知道那是可以吃的东西,想吃吃看。」

抚子的反应让他们喜出望外,打定主意一定要摘些山菜回去。年幼的女孩在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未知的事物,大人也乐于教导。

他们就这么一路摘采山菜并往前走,找到了一棵适合赏花的大树。

「抚子大人,这边的地面平坦,坐起来比较舒服,今天就在这里赏花好吗?您肚子也饿了吧。」

「有一点。」

「我马上就来准备餐点,可以请您和花桐在旁边等一下吗?」

说完后,真葛与白萩两个人分工合作,把野餐垫摊开来。

抚子抱着花桐在一边等着,舒适的春风抚过她的脸颊。

实在是平和的午后时光。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绿意盎然,繁花盛放。

感谢大地的恩惠与带来季节的人,让人们得以度过如此美妙的时间。

风光明媚的景色中,抚子的眼皮自然垂得愈来愈低,但是一听见又一个大人的脚步声走近,她猛然睁大了眼睛,只是强风就像是故意捉弄她,趁这一刻呼啸了起来。

抚子的眼前瞬间布满漫天樱雪。

眼角余光看见白萩在帮真葛挡风,其他就只见一片花海。

抚子耐着强风,不到三秒就有人拉住她的手,把她连同小狗花桐一起抱在怀里。强风轰轰地呼啸个不停。

风声终于停下来后,抚子抬头看向保护自己的人。

「龙胆。」

「我在,抚子。」

(插图007)

保护她不受强风吹袭的骑士,正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同时也是大和【秋天】爱慕的青年。

抚子看着他发愣时,龙胆帮她把漫天飞花吹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抱歉,电话讲太久了。」

从话里听来,他原本与他们同行,是为了应付工作上的电话暂时离开。

「我的小公主有感到寂寞吗?」

花言巧语对他来说是信手拈来,完全就像是肺腑之言。

他不只容貌姣好,还有种妖艳的气氛。

本人对自己的魅力似乎也有自觉。

他并未装模作样,只是他明白自己有这样的魅力,只要有需要便会展现出来。

而且对象仅限于自己的主人──依然年幼的少女抚子。

他就是这种罪孽的男人。

「……嗯。」

少女的初恋就这么被偷走了,也是情有可原。

「啊,不过只有一点点。」

龙胆似乎不怎么满意抚子有所顾虑的答案。

「原来你不怎么寂寞啊,花桐你呢?」

忠犬花桐汪汪喊了回去。它听不懂人话,但因为个性乖巧,只要认识的人靠近都会开心地汪汪叫。

「这样啊,你很寂寞啊。」

抚子看见龙胆抚摸花桐,慌慌张张地开口。

「其、其实我也很寂寞。」

「不只一点点寂寞吗?」

「对,可是你会觉得困扰吧。」

「一点也不困扰。」

「要是我不管什么大小事都依靠你,你一定会觉得很麻烦吧?」

「虽说要看情况而定,可是不为主人所需要的随从岂不是太寂寞了吗?」

而龙胆对抚子的心意一无所知。

「我希望你能需要我。」

以前他说的话与态度多少有点演戏的成分,但是现在不一样。

黎明二十一年的阿左美龙胆,完全是一位想要主人宠爱的随从。

至于理由的话,与先前发生的绑架案脱不了关系。

抚子遭匪徒绑架一事,使龙胆内心受到严重的创伤。

这位自傲的青年因为失去主人,加上自身立场的摇摆不定,导致不只价值观,连人生观也出现根本的撼动。他甚至说过只要抚子能平安归来,就算要掏出五脏六腑也在所不惜。

失去后才察觉内心的情感,这种情形可说是再常见不过了。

经过这一番波折后,抚子如今在龙胆心中是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

抚子基于现人神的立场,也对待龙胆如最爱的人子。

他们彼此都认定对方是最重要的,这是他们的共通点,但在爱情的有无方面存有巨大差异,则是两人关系的特征。

少女是初恋被偷走的人,青年是偷走她初恋的人,然而青年甚至没有夺走她初恋的自觉。

「唔……那么,我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吗?」

「当然可以,尽管说。」

「……我想拍张照片留作今天的纪念。大家一起拍。」

「我的主人还真是无欲无求。悉听尊便。」

龙胆只把抚子当成是弱小、需要保护的人。

他疼爱抚子,不过那种感觉是年长的保护者对小孩子的溺爱。

人类随着年龄增加,自然会保护比自己年幼的人,抚子的亲人不在她身边也是一大原因。大和的秋天并未与双亲同住。

他们不住在里,工作的地方在帝州的四季厅,两人不是那种会说『孩子还没独立、需要家人照顾』的父母,亲戚里也没有其他会疼爱她的大人。

「我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

没有其他人会像这样全心关心她,守护着她。

「我、我想要拍跟龙胆两个人的合照……当成回忆……」

「花桐不一起拍吗?」

「花桐的也要,不过我想要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我呢……我想要跟龙胆一起拍很多照片……留下很多回忆……」

「当然可以,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在拍照前,我们先填饱肚子吧。因为我的缘故,本来就稍迟的午餐时间又拖得更晚了。真葛小姐、白萩,让你们久等。」

龙胆对帮忙照顾抚子的两人说。他公事公办的口吻与对主人说话的口气截然不同,真葛立刻回应。

「别这么说,阿左美先生讲了那么久的电话,口也渴了吧,我来准备喝的。抚子大人,请坐这里。」

「谢谢。走吧,抚子。」

「好,龙胆……」

抚子今天也把自己的情感深藏在心里,说不出口。

说不出内心对他有多么爱恋。

过没多久,四个人开始了午餐时间。

真葛带来的藤篮简直像是魔法打造的篮子。

餐点无比丰盛,想吃什么应有尽有。

精心调味的配菜,五颜六色的饭团,自制的面包。

保温罐里装着满满蔬菜的热汤,另外还有水果、司康、蛋糕、红茶以及护卫犬花桐的点心,难怪会重成这个样子。

要喂饱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加上一只小狗,这些分量实在太多了。

其中只有抚子的食物,每一个都做成了小份。

把大人可以一口吃掉的饭团塞进小巧嘴巴里的模样,看得真葛喜上眉梢。

「这里的食物几乎都是厨房准备的,不过饭团是我捏的。」

「真葛小姐,很好吃喔。」

「吃得完吗?最后请再告诉我哪一个最好吃。」

「嗯。我现在最喜欢的是毛豆起士口味。」

「那是我的第一名!」

「那很有可能也是我的第一名!真葛小姐,谢谢你。」

真葛的殷勤态度让龙胆感到心满意足。

接着他也暗自松了口气。

──本来担心新体制能不能顺利运行,看来人员的挑选没有问题。

经过春天的绑架案与夏天的大规模追捕后,他们重新整顿了秋天的护卫阵容。

说到底,春天那起事件时隶属于秋离宫的人员,几乎没有一个人回到抚子身边。

在所有季节里面,夏天与秋天算是较少受匪徒攻击,因此相较于春天与冬天,这两个季节的护卫也较缺乏危机意识。

所有工作人员都想不到离宫竟会遭受攻击,事件发生后,陆续有人因为害怕为代行者工作的危险性,表示要辞职离去。

尽管龙胆想要保护抚子的心情变得更加强烈,但也因此更无法信任其他人。

四季厅派来的长月实际上是春天至上主义【彼岸西】的间谍,得知这件事时,他受到了相当强烈的冲击。

他本来以为她是可以信任的同僚。

虽然不至于到产生心理阴影,还是留下了只要一想起来就痛苦的回忆。

再加上他自己心态上的变化,在谨慎审视过可信任人选后,选出了现在这些成员,随侍于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身边。

侍女长真葛美夜日因为个子小,长相朴素,看不出实际年龄,但已有三十来岁。

前任侍女长在秋离宫事件受伤导致精神状态不稳定,她辞职后,推荐真葛接任这个职位。

真葛由于家庭状况之故,处世较为自卑,但手脚非常灵活,龙胆先瞭解了这样的评价后亲自面试,决定录取。

她的表现也完全符合当初的评价,责任感强烈,侍女长的工作也做得一丝不苟。

在抚子的随侍里,她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也许是因为这样,在部属的调度方面相当有一套。尽管她是第一次服侍代行者,但可圈可点的工作表现的确是不辜负推荐。

担任护卫白萩今宵不同于那张霸气的脸孔,是二十来岁的新人。

春天那起事件时他隶属于秋离宫,不幸被压在遭【华岁】炸弹攻击而倒塌的墙下。

抚子平安归来后,为当时在离宫的每一个人进行治疗,白萩也是其中之一。在很多人因为害怕而辞职时,他为抚子的仁慈深受感动,选择留下来。

他是在那起事件中加深了对抚子之忠诚的宝贵人才。

另外还有其他侍从以及护卫,不过随身服侍的就只有这两个人。

「白萩,你要多吃几块炸鸡吗?不然吃不完……」

「好。」

「蔬菜也要吃喔。多吃点,说不定还会再长高,毕竟你这么年轻。」

「那倒是不太可能……不过我会吃的。」

热心的真葛与单纯的白萩,两个人也很合得来。

这些成员可说是现在的最佳安排,龙胆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龙胆,你没有很饿吗……?」

龙胆听见抚子的询问,不禁苦笑,这位神只看出了他最近食欲不佳。

豪华大餐当前,龙胆只拿了一片起士。

「阿左美先生,你看过医生了吗?我记得你说过要请半天假去找医生看一看。」

「真葛小姐,不要在抚子面前……」

「你什么都不吃,她会问也不奇怪。」

真葛散发的氛围就像学校老师,指责着年轻上司。

龙胆反驳不了这番正当言论,只好不甘不愿地从随身物品里拿出装了药的袋子。

「因为有胃炎症状,医生开了饭后吃的肠胃药。最近太忙了,老是空腹抽菸……那样可能不太好吧。」

「那样不好哦。」

「那样很不好,阿左美先生。」

遭到两名部下的冷静责备,龙胆照样只能苦笑。

真葛一边说,一边取下飘落在抚子浏海上的樱花花瓣。

「抚子大人,您也说他两句吧。只有抚子大人可以指导阿左美先生过健康的生活。」

抚子一边担心着龙胆,一边说:

「我没有那么伟大。」

「您可是现人神。只要是您说的话,阿左美先生都会听的。」

「嗯~」

「白萩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我国秋天的指示要绝对遵守。」

他们口径一致,团结起来攻击龙胆。龙胆近来的劳碌,在秋天护卫阵容与抚子的侍从之间似乎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且大家也希望他能更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

抚子听他们这么说,轻轻拿起一颗饭团。

「……龙胆,这个很好吃喔。你要吃吗?」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龙胆也不能不吃。

「我希望你可以健健康康的……来,嘴巴张开。」

年轻的代行者护卫官尽管对部下有些怨恨,还是接受了主人亲自喂食自己的好意。

「……啊~」

小孩子出于善意递来的食物有种魔法,会让人想为了看见对方开心的表情而吃下去。因为这样,龙胆最后吃了三个饭团。

秋天的新体制成员就这么说说笑笑,度过一段平稳而且安乐的时光。

用完餐后,白萩问起龙胆。

「阿左美先生,刚才的电话没什么事吧?」

龙胆一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变得十分凝重。

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

「……要说有事还是没事……可以说所有人都有事。」

「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吗?」

「对,这件事一旦确定,真葛小姐和你都得来协助我。不过,我们这边的立场不会改变,我也不打算过去。」

听见他这么说,真葛与白萩坐直了身体,抚子则停下用餐动作,显得很纳闷。

「龙胆,你要去哪里吗?」

「……」

「我没有要一起去吗……?」

也许不该在抚子面前提起这件事,不过迟早还是得向她解释。

见白萩一脸过意不去,龙胆摇头表示『没关系』。

「……如果成行的话,我们当然会一起去。抚子,其实我有件事要跟你报告。」

「嗯。」

抚子没问『为什么没有先告诉我』,她早就习惯大人这样对待她了。

何况她一点也不觉得龙胆这个男人会恶意隐瞒什么事情,所以她只应了声『嗯』,等龙胆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本来可以私下处理好,不需要让你知道,可是……事情看来无法轻易解决,所以我这就向你说明。」

眼下情况可以稍微窥见这时的龙胆不是保护小孩子的青年,而是决心以随从的身分向主人尽解释的责任。

「四季厅和里的大人物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让龙胆苦恼不已的原因似乎是抚子。

「去哪里?」

抚子提出了一个单纯的疑问。

龙胆一时间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开了口。

「桥国。」

这个回答带着奇妙的音节进入抚子耳中,她因为没听过那地方,又更纳闷了。

她纳闷地歪着头,头歪到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幸好真葛及时扶住她。

「桥国。」

在舌尖上滚动的照样是奇妙的音节。

「那是在大海的另一边,跟大和不同的国家。四季厅他们希望你能与对方的代行者进行国际交流。那里有广大的领土,是统领众多州政府的合众国型态大国,语言是央语。国际上称为Bridge。United States of Bridge……」

抚子因为龙胆流畅的发音大吃一惊,连一半也没听清楚。

「发、发音好标准。」

「谢谢。不习惯发音的话,叫【桥国】也可以。虽然是大和这边独有的称呼法,不过也是正式国名。况且他们那里也没称我们为【大和】,而是以自己国家的语言来称呼我国。」

桥国与大和在历史上有相当深的渊源。

为了方便抚子对桥国有简单的认识,龙胆解释起外来的文化等等。

抚子听了之后,明白那是与大和国关系良好的国家。

「桥国……」

在她这个小孩子的心里,那里是诞生出她喜欢的动画电影与人物的国家。

「遥远的异国,真好。」

抚子天真的感想令龙胆不禁苦笑。

「……观光的话是很不错……」

龙胆也不是忌惮桥国,单纯只是拒绝为工作出国。

「我要去桥国工作吗?有人需要治疗吗?」

「……不是,不需要进行治疗。只是与对方交流而已。」

什么嘛,只是交流啊──抚子心中出现这样的想法。

「我可以去。你也是因为不好拒绝对方,才会那么烦恼吧?」

她答应得很爽快,以为只要自己答应,龙胆就不需要烦恼了。

「不可以。」

龙胆拒绝的速度跟她答应得一样快,吓到了抚子。

「……我尊敬你的决定与行动力,不过这次不能答应。」

龙胆又加上一句。

「我不希望你去。」

他是真的不想要抚子过去吧。因为听得出这样的语气,抚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附和他的话。

「喔……」

「……我不想要你去,只可惜我阻止不了。」

「……嗯。」

抚子就只是乖乖听他说。

这样的反应让龙胆更加心痛,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讲起真正折磨自己的主因。

「这件事追根究柢来说是我的错。是我们阿左美一族间接促成这件事发生的……」

龙胆出生的家族在里开设道场,教导以大和柔术为主的格斗技。

为保护心爱的妻子,最近老莺连理──也就是叶樱连理也到这里接受训练。

那是一间广收门徒的训练所。

「我们家族主要从事武术以及外交这两方面的工作……我父母的工作,就是与国外的四季相关组织合作。」

「我知道。你以前住在国外吧?」

抚子不是很清楚龙胆的生平,不过这种基本情报还是知道。

「对。我比其他人清楚国外的四季组织,由这样的人担任秋天代行者护卫官,正好可以突破外交困境……」

「……突破,外交困境。」

「对不起,我解释得不够清楚……唔。」

龙胆停顿了一下,接着以较为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了起来。

「桥国四季组织的大人物说,想跟大和的四季厅还有四季之里的大人物打好关系,大和一直说不要,可是对方想这么做而且又很坚持,让四季厅的大人物很伤脑筋。情况后来演变成拒绝的态度没有改变,但是希望可以派人过去跟对方沟通。那么谁可以跟国外的四季相关人员建立和平的友好关系?大人物在考虑人选的时候……」

龙胆一脸厌恶地指向自己。

「龙胆是最适合的人呢。」

「对……」

他真的是一脸厌烦。很难得见到阿左美龙胆这么不爽的样子。

「龙胆又会说央语,什么事都做得到,我也觉得是适合人选。」

「别这么觉得……我不想做这种事。」

龙胆这话的语气宛如枯萎的花朵。原本像是配合现场气氛保持安静的花桐感觉到龙胆的忧郁,轻轻将身体依偎向他。龙胆摸着花桐,抚摸的姿势也散发出一抹哀愁。

抚子也愈来愈觉得龙胆可怜了。

「你很讨厌这件事呢。」

龙胆听抚子这么说,板起了脸。

「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因为很辛苦?」

「不是,是因为你的人身安全会有危险。」

抚子听到这令人不安的发言,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

「……有……危险吗?」

一直以来,她和龙胆度过了许多难关,既然他会这么坚持拒绝的话──

「国外也有匪徒,发动的恐怖攻击甚至比大和的还要激烈。」

「真的吗?」

「对,况且连在国内移动都要绷紧神经了,到了国外更不用说。站在保护你的立场,我实在无法答应这个要求。虽然说对方也会加派人手严加戒备……」

「那、那么,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还希望我过去桥国呢?」

龙胆低声说道:

「……因为【互助制度】有恢复的征兆。」

抚子疑惑地眨了眨眼,听不懂他的话。

「互助制度。」

就算念出来她还是不懂意思。【制度】还算好懂,【互助】就不知道了。

龙胆把身体转向抚子,对她解释了起来。

即使她只是个小孩子,也不能回避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必须要解释,让她能够理解。这是在夏天那起事件时,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教会他的。龙胆不疾不徐地解释了起来。

「……以前有邦交的国家会互相帮助,那就是【互助制度】。双方互相帮助,所以取名为【互助制度】。」

抚子听得很专心,像个用功的学生在认真听课。

「什么时候要互相帮助?」

「我不是很想举这个例子……我们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春天代行者大人……花叶大人对吧。大和有十年没有春天。」

「对,我在去年第一次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

「失去四季代行者,季节出现空缺,当这种逼不得已的紧急事态发生,可以请其他国家的春天代行者过来进行季节显现,就是这样的制度。」

「这就是互助制度……」

【互助制度】其实就是一种递补的体系。

如果在失去春天的那十年间,从国外请春天代行者为大和带来季节的话──即使出现这种想像也不奇怪。

至于身为当事人的四季代行者情感上是不是能割舍,就暂且不论了。

「……」

不出所料,抚子果然感到害怕了。

自己不在的期间由其他现人神取而代之,那种情形她完全能想像。

如果有【互助制度】,四季代行者一旦出事,恐怕就不会有人前往搜救了。

自己遭人绑架时,如果有【互助制度】,恐怕谁也不会采取行动。

──不会有人来救我。

这岂不是真的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神?

可怕的臆测瞬间在抚子脑中盘旋。

「所以是如果某个地方的代行者不在,就让其他地方的代行者去帮忙的制度。可是,大和没有这种制度吧。」

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但并没有否定这种制度。尽管年幼,她依然站在神的立场为人民着想,理解这是大家所期望的制度。

「对。大和以前有过【互助制度】,但现在放弃实施了。」

「为什么?」

「【互助制度】有个问题……历史上,曾有四季代行者前往帮助其他地区时,在当地遇害。」

抚子诧异地眨了眨眼。

「……过去前就知道有危险吧?你刚才说过,国外比大和危险。」

「……正是。」

「大人不知道吗?」

小孩子没有恶意的最根本疑问,刺痛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

就像抚子说的,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人在去之前提出『会有这种状况发生』吗?」

白萩回答了她的问题,态度显得戒慎恐惧。

「当然有。其实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有漏洞,多少一定会有人在事前提醒。就像法律也是一样。」

「都知道有危险了……」

「有时候明知道有危险还是阻止不了,这就是现实……」

「……」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对抚子大人说这种话。」

这种事的确是不该要求八岁少女理解,但他们还是有解释清楚的责任。

「不过,您得知道有这种情形……大人的世界比您所认为的……还要动荡。有很多人不做正确的行为,常常有意见明明没有错,却不会被采用。但是,也有人认为这样不行,必须要改变。这不是个赏善罚恶……必定会改正错误的世界。」

「……有很多人明知道不可以还是去做吗?」

「是,非常遗憾。」

抚子听他这么说,想起那个女绑匪说要把自己当成她的女儿。

她就是典型的例子吧。

谁都可以出面阻止她犯错,偏偏没有人这么做。

无视某人的损失,以某人的利益为优先──即使当中存在显著的道德缺陷。

不管个人愿不愿意接受,这种情形就是会发生。

「好悲伤的世界……」

大人打造出来的世界,无论是在小孩还是大人眼中都很不合理。

接着轮到龙胆安抚起抚子。

「是……你的感受很正确,请维持下去……在成长的过程中继续维持怀疑的观点。」

抚子轻轻点头,龙胆看着她的模样,说『那么我继续说下去』,又继续解释起来。

「期间不只发生一次危害代行者的事件,而是发生过好几次,造成【互助制度】实质上的瓦解。虽然还有国家执行这种制度,但在你出生的很久以前,大和便放弃了这个选项……真要说起来,国家之间的交涉本来就容易发生问题,尤其是涉及到行使现人神的力量。『出事了对不起』──不可能这么说就没事了。民众也接连发出反对声浪。现人神本来需要隐匿行踪,但是四季代行者在他国卷入事件,遭受攻击时……就会登上新闻传回我们这里,因为国外的新闻报导没有大和这么严格的限制。大和的人民如果卷入国外的事件,我们也会觉得心痛吧。我们会这么想──『我们国家的人没有做错事却受到伤害。』人们总是会力挺自己所属的组织,所以民众也提出了抗议。活动范围在自己国内就够了,特地出借代行者给其他国家是自找麻烦……每当发生伤害事件,他们就会表示『早就警告过你们了』,导致批评的声浪更大。」

因为人民站在自己这一边,抚子是又惊又喜。

「也是有人反对呢。」

人民或许会觉得自己这些现人神不管在遥远的异国发生什么事,都不关自己的事。

因此她心里不免有这样的疑问。

「抚子……你可能没感觉,不过有些人不是相关人员,还是会认为要保护并且敬奉四季代行者。」

「没错,抚子大人。现在是春天显现的季节,一定会有节目在讨论四季的重要性……我们再找来看吧。」

「就算没有节目报导,民众也会从课本瞭解到您尊贵的身分。」

不只是龙胆,真葛与白萩也跟着附和。

抚子听他们这么说,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她会觉得难以理解,恐怕是受到所处环境的影响。由于其高贵的身分,基本上她无法与平民百姓接触。

季节显现时在各地接触的相关人士,都与代行者的世界有几分相关,不同于一般市井小民,其他会积极前来接触的【人民】则只有匪徒。

因为匪徒太引人注意,她或许很难想像会有一般市民愿意挺身保护自己这些现人神吧。

「你记得黄昏射手大人的护卫……国家治安机关随身护卫官的那位女性吗?荒神月灯队长……」

经龙胆这么一提醒,抚子脑中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在龙宫的暗狼事件时,他们打过招呼。

她记得对方十分尊敬她是【我国的秋天代行者大人】。

「队长。」

「对,荒神队长。听说她出身自国内信仰现人神的宗教团体──现人神教会,这些人的抗议尤其猛烈。」

「是吗……」

「刚才提到的是代表性人物,不过就算信仰没那么虔诚,一般人也会于心不忍,出于心痛而抗议。」

「大人小孩都会吗?」

「对,大人小孩都一样。」

抚子的神情逐渐开心了起来。

「各位现人神因为隐匿行踪,身边没有一般平民,但是民众的确有应当尊崇各位的共识……不过,放弃【互助制度】最重要的理由并非是因为民众抗议,而是针对代行者的安全,国家之间发生冲突,衍生出外交以及赔偿等问题。因为有这些……实际损失,大和才会选择不再采取这种制度。」

「……」

抚子心里点燃的喜悦消失了,彷佛风吹熄了烛火。

到头来,是因为国家之间会爆发冲突才放弃,根本不是为现人神着想。

即使不是什么好事,只要有利可图就是第一优先,结果大多是弱者遭到摆弄。

抚子便是一个例子。

真葛也许是察觉抚子内心的不安,轻抚她的背部。

「不用担心,抚子大人。」

「嗯……」

被抚摸的地方很暖和。每当真葛的手心抚过,抚子的心情也跟着稍微平静了一点。

「……那种制度又要恢复了吗?」

「没有。阿左美先生阻止了。」

真葛说得斩钉截铁,抚子听着也就放心了。

如果要她明天就去不知道哪里的国家显现秋天,她会很不知所措。

花桐看着抚子的反应呜呜叫着,故意在抚子面前打滚,露出肚子来。

它的动作像在说『摸摸我吧,心情会好一点』。

抚子见状轻轻笑了出来,兴高采烈地抚摸花桐。

接着她看向龙胆,要他继续说下去,于是龙胆又开口说了起来。

「……这一次的目的只有增进友谊。桥国那边想借由与我方加深友好关系,让【互助制度】有机会卷土重来……大概就只有这样。我们会被选为交涉对象,除了我的存在,还有一个原因。」

龙胆一开始显得很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过了几秒后,他一脸厌恶地说了下去。

「见面对象是七岁的男孩子。」

抚子讶异地眨了眨眼。

主人不理解随从的心,她的反应与龙胆完全相反。

「……七岁的男孩子!」

「你好像很高兴……」

「因为我们的年纪差不多啊,龙胆!」

龙胆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他的脸上清楚地写着『不悦』,发自内心不想让同龄的少年轻易接近抚子,因为他细心在呵护抚子到简直粉身碎骨的地步。

尽管只是出自守护的心情,龙胆的下属都知道这位年轻长官有多溺爱这位少女神,所以觉得他这时的反应看来格外有趣。

「……呵呵。」

白萩看见龙胆的表情,赶紧捂住嘴巴,把头低了下去。

他强忍住笑意时,龙胆严厉喝斥起他。

「笑什么笑,白萩。」

「对、对不起……」

白萩一听到那威严的语气,立刻板起脸来。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

白萩一脸尴尬,把头转到一边去。烦躁的龙胆确认起真葛的反应,发现她也在憋笑。她紧咬脸颊,忍得很难受。

「连真葛小姐也这样……」

「谁教……阿左美先生你呕气得那么明显……」

不能对年长者发脾气的龙胆,无法像对待白萩那样向真葛施压。

「怎么了?」

原本很开心的抚子看着大家的反应,忍不住问道。

「因为抚子大人对其他男生有兴趣,阿左美先生不高兴……」

真葛照实回答。

「真葛小姐!」

「我心里最重要的是龙胆喔。」

「……抚子。」

「我只是因为对方跟我只差一岁,心里很开心而已。」

「……真的吗?」

「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龙胆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喔。」

如果站在她的立场,对桥国的秋天代行者有兴趣也是无可厚非。

祝月抚子是大和最年轻的【秋天】。

虽然与其他现人神的交情好,但毕竟他们年纪都跟自己有一段差距。

听到有与自己年纪相近的现人神,小孩子心里自然会觉得高兴。

「……好吧。那就好。」

龙胆依然是一脸厌恶,不过因为再次确认抚子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自己,他决定现在还是先尽解释的责任。

「……言归正传,对方新上任的代行者与你的……年龄相近,再加上我这位大和的护卫官有语言能力,所以这个苦差事就落到了我们身上。」

「如果是好事就好了。」

「如果是好事的话,那会是很完美的安排,可惜是坏事。居然要出国,开什么玩笑。」

抚子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为保护抚子,龙胆因桥国问题伤透了脑筋。

抚子身为受保护的对象,对他很过意不去。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她对桥国的现人神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抚子想像起七岁的小男孩,不过毕竟对方是外国人,不是很容易想像。于是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提出了疑问。

「呐,龙胆。」

「什么事,抚子?」

「桥国比大和还要大对吧?那个人的力量很强大呢,一个人就能把秋天带到各地。那是很厉害的人吗?」

「……」

抚子对少年代行者有兴趣,让龙胆看了很不是滋味,但他还是解释了起来。

「说来话长……等我一下。」

龙胆让抚子看着手机里的地图。

「【一国一位四季代行者】。这是大和现在的说法,可是并不适用于国际场合。大和是四面环海的岛屿国家,没有与其他国家相连,就用自己国家的情况当作标准。如果是在更广大的陆地,没办法完全用国家来划分。我知道你还在学怎么看地图,我们再来确认一次。这里是大和。」

抚子看着地图里面的大和。

在她眼里看来,大和是独自漂流在大海里的列岛。

「因为是与他国关系疏远的民族国家,发生在其他大陆的事情不太会传进来。」

她再次有种自己这些人住在特殊环境的真实感。

「啊……我记错了,对不起。」

「不,也不能说错。神的出现或者是说延续,信仰是很重要的起因。把【国家】定义为起源地,并非不合理的说法。」

「……我说的也可以算对吗?」

「可以,因为神明往往会跟群体连结在一起。不过四季代行者出现的条件以及人数众说纷纭,在这种情况下,很难简单解释【国家的定义】。在国际场合上,应该要避免刚才那种说法,还有桥国与大和不一样,实际上存在相当多位现人神,总之你只要先知道这些就行了。广义来说是【每个国家】,狭义来说是【每个区域】各自有属于自己的现人神。」

「嗯,我懂了。」

抚子点头,心情忍不住雀跃了起来。大海的另一边有很多自己的同伴,这个事实让年幼的她喜不自胜。

「抚子你要见的秋天代行者是桥国诸多现人神的其中一位。他是佳州这片土地上的秋天代行者,那里土地面积比大和稍微大一点。」

「桥国佳州的秋天代行者……」

「在桥国里面,和抚子年纪最相近的秋天代行者似乎就是佳州出身。还有,佳州是与大和国际交流比较频繁的州,容易相处,也是有这样的用意吧。那里甚至有城市跟大和缔结为姊妹市。」

桥国每个州有不同的法律,对方似乎也是经过多方考量后决定提出邀约。

「我不懂的事好多……」

「对不起,说明得太多了。我们回到【互助制度】的话题,四季厅外交部……这件事的负责部门反对这个提议。」

龙胆向抚子解释起外交部。

四季厅外交部属于情报部门,为团结世界上所有四季族群所组成,主要工作内容为担任与各国的沟通管道。

尽管居住在不同的地方,大家都有四季的血统,同样需要遵守神明所托付的至高无上命令。就算不到团结一致,还是基于同心协力的精神设立了组织。

此外,在与他国的四季组织发生冲突时,也是由这个部门出面协调。

「【一匹兔角】的崛起加强了保护代行者的风向。大和国内的四季圈子里,都知道现在恢复【互助制度】在政治面不是一步好棋。只不过,其中也有人认为应该正面看待这个提议……」

龙胆的一席话,让抚子想起夏天发生的那一连串事件。

【一匹兔角】是四季后裔里面的革新派。

立场相反的保守派则称为【老狯龟】。

过去在里以及四季厅,都是由【老狯龟】一手掌握政权。

去年春天起,【老狯龟】阵营陆续有多人遭到逮捕,并且在夏天出现政权交替。

【一匹兔角】尚未占据主流的地位,不过有这样改变的趋向。

相较于偏向轻视代行者的【老狯龟】,【一匹兔角】大多是代行者保护派。

「在这种时势还有人赞成……正显示出【一匹兔角】的矛盾。他们是一群奋力改革与创新的人,所以分裂成了代行者保护派与国际交流促进派。赞成的人大概是认为当初保守人士阻挡的那些事,自己能做得更好吧。花叶大人相隔十年复活时,你知道各国四季代行者都传来了祝贺吗?外交部有一部分的人感激这样的行为,提议是时候放宽这种类似锁国的政策。」

龙胆一口气解释完后,抚子脑中有些混乱,不过还是努力在理解这些资讯。

「……有人想要这么做,也有人不想要。」

「对,而我是不想要这么做的人,觉得那些想做的人怎么不去吃屎。」

「……龙、龙胆骂脏话。」

「抱歉。我赞成好的改革,可是那些光会纸上谈兵,实际上只下命令而不行动的家伙嚷嚷着国际交流、国际交流,实在让我很受不了。幸好外交促进派只是少数,我也无意跟促进派合作。」

他到最后狠狠地这么说。

真葛与白萩也能理解那种心情,同意龙胆的意见。

「如果是为抚子大人着想,不可能答应出国的提议。」

「秋天护卫也反对。」

「是这样……的吗?」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一旦这件事正式定案,就必须在恐怖攻击比大和还要激烈的国家进行护卫工作。尽管担心抚子的人身安全是最主要原因,不想自找麻烦恐怕才是真话。

「抚子你听到这里,有什么感想吗?」

「……互助制度好可怕。」

「是……」

「不过,我很想认识桥国的秋天代行者……如果不是这种情形就好了……」

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也正在把季节带到各地,这个事实让她内心雀跃,也就把刚才感受到的不安搁到了一边。

想跟可能成为朋友的人见面,这只是小孩子单纯的心愿。

抚子见龙胆又摆出复杂的表情,急忙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我们可以交朋友……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也是。尤其桥国的替代速度很快……代行者之间没有什么交流。佳州的代行者如果能多认识几个人,也会是良好的刺激。只是这种想法好像正中对方下怀……」

抚子听不懂【正中下怀】是什么意思。

在她回答前,龙胆先说了起来。

「不……我明白了。抚子反对互助制度恢复,但赞成与海外的代行者交流。」

「嗯,我想要……朋友……」

她无意说得好像自己很寂寞,只是语气听来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跟同龄的小孩子没有交流,也是我的责任。」

龙胆顺着她的话回答,语气同样显露出了寂寞。

「不是的!我、我……」

抚子在龙胆责备自己之前转移了话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如果我们答应的话,要怎么进行国际交流?」

「……我想应该是到当地参加餐会或是会议。老实说,现代科技这么发达,我实在看不出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实际会面的意义……」

抚子听他这么说,也在意起了见面方式。

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地出国,只要使用电子器材就能跟远方的人对话。

「对方如果是提议透过视讯会议加深交流,我可以让步……」

「……」

「专程出国一趟实在太蠢。」

「……」

「蠢毙了。」

「……」

「如果真的那么想要见面,开个视讯就解决了,凭什么让我的抚子冒险。」

龙胆在抚子思考时痛骂个不停,似乎真的很抗拒。

「……这、这么说很有道理。视讯会议不行吗?」

抚子顾虑着龙胆的心情,小心询问。

「我跟花矢大人也是用这种方式沟通,一样能解决很多问题呀。」

去年立冬过后,抚子与龙胆为救拂晓射手巫觋花矢的守护人巫觋弓弦一命,前往不知火。他们和黄昏射手巫觋辉矢以及他的守护人巫觋慧剑一起进行视讯会议,讨论如何救助弓弦。

虽然抚子与花矢是第一次见面,但透过通讯器材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甚至有很多困难是因为即时沟通才来得及解决。

龙胆与抚子基于现代人的思维评估执行方式,认为这么做是好方法。

真葛听了忍不住苦笑说:

「……那些高官还有进行国际交流的人都觉得两国代表应该要直接见面,不然很奇怪、在交流场合上对双方来说都很失礼。」

「我不觉得失礼。很方便。」

抚子的意思像在说我不介意,然而真葛垂下了柳眉。

「很遗憾……抚子大人再怎么体贴,那些负责人员也听不进去。」

「为什么?」

「很多人认为,如果能成功推动这次的国际交流,就能为自己的经历添上一笔功绩,锦上添花……另外,四季厅也有可能想跟对方开会讨论其他事情,需要有实际见面对谈的事实。」

「……?」

抚子感到疑惑。

「真葛小姐,别说了……这只是猜测。就算真的猜中了,也是大人这边没有意义的角力。」

「不好意思,的确不需要解释到这种程度……抚子大人,总之您只要知道那些人很顽固,不会接受我们的拒绝就好。」

真葛又说:

「不过呢,阿左美先生正努力阻止出国的行程,我们就照常过日子吧。阿左美先生和白萩今天带您出来,也是有这层用意。我说的没错吧,阿左美先生?」

「……对。请真葛小姐和抚子跟平常一样生活。花叶大人特地带来季节,你就好好享受春天吧。」

龙胆在适当时机结束这个话题,然而抚子始终无法释怀。

「可是,刚才有提到你的家人吧?你拒绝的话,不会给阿左美家带来麻烦吗……我们拒绝的话,上面的人不会对秋天护卫生气吗……?」

八岁小女孩不该烦恼这些事,但是她的【立场】让她不得不这么思考。

祝月抚子是大和的【秋天】,是现人神,身边的人们是她必须保护的人子。

「我不要紧的。」

抚子这个主人有为属下着想的义务,不对,是她自己想这么做。

「虽然害怕有危险,不过如果对方派人来接我,我自己一个人过去也行。我想要大家考虑自己的状况再做出适当的决定,那么我……」

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

「抚子……」

她居然说要一个人前往异乡,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本来只担心她会害怕,这一点也不像小孩子会有的反应。

抚子日渐成熟了。只是虽然很了不起,但就连遇上危险也把他人摆在第一位,这样的想法究竟是好是坏呢?龙胆安抚着她。

「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

「……」

「所以说,我会以你的安全为优先考量。你也不想明知道有危险还一头栽进去吧?」

「…………是没错。」

龙胆的话温暖了抚子的内心,同时也让她产生心神不宁的焦躁感。

就算龙胆这么说,拒绝出国势必会危及到他和他家族的立场。

而且抚子的话也没错,要是不断表示拒绝,秋天护卫整体给人的印象也会变差。

只要隶属于组织,就不可能有行动自由,必须具备某种程度的协调性。

万一因为龙胆坚决不肯配合,导致保护抚子的大人们受到连累,摧毁他们的大好将来──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她就一阵口干舌燥。

「可是……」

抚子很担心。大家被迫保护还是小孩的自己,损耗精神,最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我不想麻烦大人。

抚子全都知道。

龙胆没有察觉抚子的心情,开朗地鼓励她。

「你不需要担心这种事。对不起……不该跟你说的。」

「没有这回事,你没有错。」

我知道你有多保护我──她带着再怎么感谢也不够的心情看向龙胆。

「我希望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真的吗?」

「嗯。我不想要你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烦恼。就像我也会想把烦恼告诉你一样……我想帮上忙……」

龙胆又诧异地眨了眨眼。

「有些事讲出来会比较安心。我就是这样……」

有时候她真的聪明伶俐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是……你说的对。多亏有你听我说,我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谢谢你……」

「那么……」

「这件事就讨论到这里。我提起这件事或许破坏了大家的兴致,不过我们继续赏花吧。还要拍照。」

因为龙胆结束话题,抚子也就没办法再说下去。真葛与白萩也要她别放在心上,但她就是无法马上抛诸脑后。

抚子忽然感觉内心变得沉重,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心头。

「……」

那就像一堆柔软的枯叶,每一片叶子都很轻,没什么重量,不过一旦堆积得太多,就会堵住喉咙,令她无法呼吸。

因为闷在心里,也无法找人商量该怎么办。

如果告诉大人,只会徒增他们烦恼。

「……嗯。」

抚子无计可施,只好表现得跟平常一样。

「我会听话的。」

只要当个乖孩子,大部分的事情都会很顺利。不对,自己必须当乖孩子。

──不乖不行。

坏孩子在这世上活不下去,神要生存在【人类】世界很不容易。

春天的赏樱之旅就这么结束了。

--------

那天夜里,无子作了个梦。

那是她作过好几次的梦。

梦里,龙胆就在无子的眼前。

她知道那是梦,因为有太多眼现实不一样的地方。

地点在应该已经毁损的秋离宫。

离宫里面充满了水还有鱼,就像一座水族馆。

两人就在水里面,呼吸没有问题,视野也很清晰。

海底世界美不胜收,只可惜光线昏暗。

如果外面也是海底,只要离开宅邸往上游就不会再感到孤单,然而无子和龙胆都留在离宫里面。

无子身旁除了深海鱼,也有淡水鱼游过。

甚至还有汤匙、叉子、茶壶、茶杯以及龙胆给无子的娃娃,全都再寻常不过地在水里浮游。

还有很多不符合现实的地方。

又来了。

抚子的身体长大了。

年纪不知道有多大,但至少不是八岁。

在海中离宫里,抚子的视线高度刚好到龙胆的胸膛。

这是自己长大抽高以后,说不定可以实现的身高差。这时大概已经成年了吧。

抚子作过好几次这样的梦。

——等我长到这么大,龙胆还会在我身边吗?

即使明知道是异常状况,不过她并没有抗拒。

毕竟是在梦里,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反正不是现实。

至于梦里的龙胆,也没有在意抚子的异状。

他听着抚子说话,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龙胆是个受疼爱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抚子说了这句话后,梦里的龙胆只是露出寂寥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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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樱后又过了几天,迎来三月时节。

龙胆照样常前往其他部门或是开会,经常不在抚子身边。

最后他甚至得留抚子在家,前往帝州帝都出差。

「你会去外交部露个脸吗?」

秋之里本殿,龙胆在护卫使用的会议室里匆忙地为出差进行准备。白萩在帮忙时这么问。

「会,负责人好像在,我会在处理事务时顺便去拜访一趟。」

「虽然说大和也差不多,但桥国最近局势不太稳定,如果能避免出国还是比较好。」

「是啊,这边国内的匪徒最近比较安分。代行者在春天那起事件自行肃清恐怖分子势力,相当程度遏止了恐怖行动。桥国同样是以积极进攻的方式迎击,只是最近有很多人因为恐攻丧命,感觉是匪徒占上风。你记得吗?好像是去年吧。桥国某个州的冬天代行者死于非命……代行者遭到绑架和拷问,最后能力失控,和匪徒同归于尽了。」

「记得……」

白萩叹了口气。黎明二十年一月。

桥国某州的冬天代行者遭人绑架。

搜索了三天后,在疑似犯案的匪徒根据地附近一带发生大规模季节显现,形成广大冻土,该位代行者也在这场悲剧中不幸身亡。

由于案发现场是工业区,一般市民自不用说,也有企业受害,当时民间的新闻台常可以看见这起案件的报导。

大和因为后来春天归来,再加上四季厅遭到袭击,这个话题很快就失去了关注。

除了这起事件之外,桥国也是一年到头都有代行者枉死。

「我记得过世的是十九岁的代行者,跟我年纪差不多……真可怜。」

「的确是……」

龙胆先是严肃地点头,接着心头一惊。

「你是几岁啊……」

「二十岁。我十八岁开始工作,阿左美先生,这大概是您第五次问我了。」

龙胆手抵住下腭,感慨地说:

「真年轻啊……」

「阿左美先生跟我没差几岁吧。」

「是没错,不过你跟真葛小姐的外表都和年龄不符,大脑常搞错……」

真葛看似少女,其实是成熟女人;白萩看似老练,其实是年轻人,虽然对本人过意不去,不过龙胆的话倒也有道理。

「拜托不要说那么让人难过的事。还有人把我误认成三十几岁。」

龙胆坦率地说了声『抱歉』,向他道歉。

两人接着把扯远的话题转了回来。

「印象中桥国有很多代行者在绑架后身亡,可见当地的匪徒攻击有多猛烈……」

「对,那些匪徒好像也不怕死。感觉上……那边的匪徒绑架代行者大多不是作为跟政府交涉的工具,而是单纯否定代行者存在的必要性,手段也就更凶残。另外还有宗教因素,导致更难应付……」

白萩一脸听不太懂的样子,于是龙胆补充解释。

「大和跟桥国都是政教分离的国家,不过那边有非常根深柢固的一神教信仰。相较之下,大和的宗教观偏多元,多神教的信仰比较深入民间吧?也有很多人是无神论者。」

「对。」

「一神教简单来说就是信仰唯一的神,将其他神只当成灵只或是元素。多神教有各式各样的神,所谓千万神正是多神教的思想。这样的宗教体系当中也有主神,不过主神并不负责管理万物。四季代行者与巫祝射手是现人神,前身有四季神与日夜神。神话在各国有不同的传达方式,但在世界的构造中的确存在。因此多神教的国家可以轻易接受现人神,一神教信仰强烈的国家则容易出现抗拒反应,认为世上没有其他的神。」

「……我大概懂了。」

白萩回答得不是很肯定。这种事对于他这类年轻人,尤其是没有出过国的四季一族来说,很难有实际的感受。

「至于他们怎么解释现人神,一神教把现人神当成是唯一神底下的【某物】,我记得是精灵,现人神是【精灵的代行者】。」

「精灵吗?」

「对,毕竟是其他的神。难处在于一神教有部分狂热的信徒──真的就只有一小部分,认为四季与日夜的现人神很碍眼。」

「为、为什么?」

「因为【现人神教会】的主张吧。他们强调『神真的存在。如果没有现人神,就不会有季节与日夜,一神教是不合理的』。」

【现人神教会】如同其名,为崇拜现人神的教会。不只大和国内,在世界各地都有信徒,是规模相当庞大的宗教团体。

白萩一脸凝重,大概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了。

「一神教主张『你们信仰的那些是灵只。我们是神的创造物。神不是会一代传一代、接连死去的人类』。这两种信仰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因为思想不同,很难共存。一神教里面也有些派别承认其他宗教的存在……宽容并不是坏事……」

这是一个非常难解的问题,历史上也证明了思想差异会导致冲突爆发,想避也避不了。

「……这种比喻可能不太好,不过感觉很像宗教战争。」

「很接近。实际上双方也爆发过流血冲突……但反正那是别人家的事,不关我的事,毕竟我是没什么信仰的人。」

白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阿左美先生,你没有信仰吗?」

这不像是四季代行者护卫官会说的话,他会那么惊讶也很正常。龙胆修正了自己的发言。

「我当然崇拜四季神明。只是跟遵守教义生活的那些人相比,我不觉得自己有多虔诚……」

「哦,这么说的话我也是。我是四季的信徒,可是与祖父母相比,我根本不算是有遵守教义。我会清扫神坛,但不会念诵祷词。」

「尤其除了大和,我还在国外生活过,完全比不上那些真正的【信徒】。如果问我……信奉谁、尊崇谁,我会回答抚子……但是我没有因此否定其他宗教的意思,而是抱持包容的态度,认为世界万物都可以有不同的解释。」

「这种想法很有阿左美先生的风格。硬要我说的话,我信奉的也是抚子大人。」

听到他的回答,龙胆显得很吃惊。

「真的吗?」

「对,因为我亲身体会到现人神的神力。」

「……哦。」

龙胆咕哝着,像是同意又像在叹息。

「多亏有抚子大人,我这双脚才能再次走动。」

白萩的语气里面没有悲怆气氛,这句话不是在拍马屁,也毫无虚假。

秋离宫袭击事件时,白萩被压在倒塌的墙壁底下,身负重伤。

那时候他还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新人,一开始连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理解。他一清醒过来就是人间炼狱,只能等待救助队前来救援。

他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得救,医院诊断是下半身不遂。因为也有人没有恢复意识,只有断脚已经算很幸运了。

不过,面对突然施加于自身的暴力,很少有人能那么快转念,『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母亲前来探病时泪如雨下的模样,他看在眼里只有无限的哀伤。

母亲把自己生得这么健康,用心养育自己长大。

让母亲难过的自己简直是罪不可赦。

为什么自己会落得这种下场?他在创紫的医院度过了一段心如死灰的日子。

这时,抚子探访与里相关的医院,来到了白萩面前。

他只曾稍微向其打过招呼,总是只能远观的少女神。

年幼的贵人说道『把你卷进来真是对不起』,对他低头道歉。

娇小的身体看起来更小了。

白萩这种最底层的小人物不知道事情全貌,先是震惊她居然还活着。

我该对她说您也辛苦了吗?这么说会显得不敬吗?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时,抚子说『我来帮你治疗』,便不由分说地使出生命腐败的神力为他疗伤。在他还摸不着头绪时就得到神的帮助,之后身体因为可说是好转反应的作用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抚子已经不在,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双脚完全恢复知觉了。

短暂疗养过后,他和其他与自己一样满腹狐疑的人一起回到里。母亲看见白萩一如往常健步如飞地回到家里时简直吓傻了,然后喜出望外地大哭起来。

大哭一场后,母亲说『感谢神的恩典』。

这正是奇迹般的体验。

抚子还治疗了很多人,白萩是其中一个。

然而,抚子成了白萩心中唯一的【神】。

白萩就是因为这样,再次投奔到神的身边。

「仰慕抚子大人的不只有我,我母亲也是。根本没人想到现人神居然会亲自为伤者治疗吧。」

原本在离宫服务的人几乎都离职了,对正为人员重组苦恼的龙胆而言,他格外重视带着这种纯粹心情回到职场上的人才。

白萩就这样地位一路攀升,成为贴身随从。

「也得有节制就是了……使用神力会有弊害,再加上还要配合灵脉。那次只特别为重伤者治疗,别说出去。」

「是。不过该怎么说呢?当时的体验让我深刻感觉到自己在服侍一个伟大的人物,我认定我的主人非抚子大人莫属。」

「这样啊……」

龙胆附和着,不禁深受感动。

──他不是会偏爱后辈的人。

但龙胆的确会想要特别照顾白萩。

「……身为服侍同一位主人的同僚,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想法。」

「是。」

他只有认真点头的样子还相当稚气。

龙胆在白萩背上用力拍了一下,表现出他对后辈的关爱。

接着龙胆在结束交接等工作后,与白萩一起离开会议室。

他已经事先告知抚子自己要出差一趟,不过还是前往她位于本殿的房间道别。

一敲门,抚子与花桐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真葛也从后面露出脸来。

「龙胆,你要去四季厅了吗?」

「你要出发了啊?」

龙胆苦着一张脸,回答她们的问题。

「对,新体制的一些资料还有申请文件有所遗漏,需要我过去处理,也要顺便跟外交部沟通,这些事到当地处理比较有效率。真葛小姐,抚子就拜托你了。」

「好,当然没问题……」

真葛观察起抚子的反应,秋天女王落寞地垂下了双眸。

龙胆为她打气说:

「我不会待太久,很快就回来了。」

「嗯。」

他之前就一个人出差过了。

虽然对抚子过意不去,但比起带小孩子同行,让她留在这里,工作上比较方便。

如果带她一起去,自己工作时让她一个人闲得发慌也很可怜,况且不能保证不会遭到匪徒攻击。如果有与其他季节会面喝茶的行程另当别论,可是既然没有安排,最好是让她留在本殿。

他自行出差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着想。

「因为要前往帝州,很难当天来回。我会离开本殿几天,白萩和真葛小姐就在这里陪你……」

在抚子眼中看来,这么说的龙胆显得疲惫不堪。她这个小孩子有很敏锐的观察力。

他的笑容爽朗,西装笔挺,只是脸上有藏不住的疲态,看起来好像还有些睡眠不足。

「……对不起。」

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抚子前往桥国。

抚子垂着头,显得很愧疚。

「你没有必要说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请原谅我这个护卫官必须暂时离开你身边。」

龙胆伸出手想抱她,但是抚子逃离了他的双臂。

她大概是想表示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候吧。

「抚子……」

「不、不用这样。我不要紧。我不是想要这样。」

少女神似乎很懊恼,不知道怎么传达内心的焦躁。

「可是你看起来很难过……我让你感到寂寞了。」

「不是的,我难受是因为看到你很辛苦……我喜欢你,不想看到你那么辛苦……我是因为这样觉得难受……」

年幼的心灵,幼小的双唇,很难用言语对自己珍惜的人善加表达出内心的想法。

所以她很努力很努力地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我是个小孩子……如果我更大一点……就能帮上大家的忙了……」

抚子明白,身边的人都是因为工作才待在自己身边。

他们跟无条件陪伴在身边的家人不一样,而且就连家人也离抚子很遥远。特殊的环境造就她容易【内疚】的个性,成了她标准的思考模式,总会由于大家为了自己奔波劳碌而感到抱歉。

她现在正是这种心情。

年仅八岁的少女神甚至无法站上保护随从的立场。

她只能受尽摆布,内心想必很不甘愿。

「抚子……」

她其实可以表现得更像个小孩子,不过做得到的话,就不会是现在的抚子了。

龙胆看着不愿意任自己抱入怀里的抚子,内心百感交集。

主人关心着自己。

他想为了她努力的心情更强烈了。

「你不能过安稳的生活,也让我很难受。」

他说着并跪了下来,对上抚子的视线。抚子闷闷不乐地垂下嘴角。

「……如果龙胆的主人年纪更大一点,而且是像狼星大人那样很强的人……」

「这话的意思是要我去服侍别人吗?」

凶悍的语气吓得抚子缩起了身体。

「没有……」

「我只会服侍你。」

「……」

「你是我唯一的主人,再说,为什么你要贬低自己?」

「因为我完全帮不了龙胆还有秋天的大家……」

所以至少要表现出感谢的态度──抚子似乎是这个意思。龙胆叹了口气。

「抚子,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是我们的工作。」

真葛与白萩也异口同声附和『没错』。

「那不是你该做的事,交给我就行了。再说……如果要跟其他季节相比,请你回想他们的态度。他们每一位都很厉害,不过也都有擅长跟不擅长的事物,不足的地方就由护卫官来补足,有很明确的分工。现在是我出面的时候,所以我才会那么卖力。这次不需要你出面,就只是这样而已。」

「…………」

「如果你真的想帮上忙,那就在我回来的时候,第一个出来对我说『欢迎回来』,那就是我最好的慰借了。」

抚子觉得不解,不过龙胆好像是认真的。

「那样会让你高兴吗?」

用不着他说,她本来就会这么做。

「对。我会很高兴,高兴到完全不觉得累。」

抚子不懂。不懂自己所仰慕的存在能激发的勇气。

「……」

龙胆也不懂。不懂抚子有多么需要他说的每一句话。

两人都不懂对方的心情,他们能一路走来,都是因为有为彼此着想的真心。

「我知道了。我会第一个出来接你。」

抚子这么说之后,龙胆大大地点了点头,再一次伸长双臂。

──有一天,她会连我这么做都感到抗拒吧。

他心想着,但此时只想接受她纯真的情感。

抚子知道龙胆会接住自己,所以飞扑进他的怀里。

龙胆也马上环抱住她。

「我最喜欢龙胆了。」

他们的年纪有一段差距,不管再怎么喜欢对方,能天真拥抱的时间想必也没几年了。

抚子在他怀里,战战兢兢地开口。

「等你回来……我可以给欢迎回来的公主亲亲吗?」

他不会拒绝吧──抚子脸上隐约可以窥见这样的不安。龙胆开心地笑了起来,又把抚子抱得更紧,轻声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在那之前,一路顺风的亲亲呢?我的小公主……?」

龙胆说得淘气,抚子这时终于恢复平时的笑容,落下如雨的亲吻。两位随从看见秋天主从一如既往的相处,也总算放下心来。

这天下午,龙胆离开了本殿。

他离开的期间,就由真葛与白萩负责照顾抚子,当然也不能忘了护卫犬花桐。

因为清楚两人一犬的关心,抚子鲜少感到不安。

三人在本殿一角享受午茶时光时,抚子趁这难得的机会问起了搁在心上许久的问题。

「你们平常都在我身边……不回家没关系吗?」

抚子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虽然真葛与白萩好像不这么认为。

「我住在本殿。因为是侍女长,因此房间很宽敞。」

真葛率先回答。她就是因为这样才能从早到晚照顾抚子。

她的工作型态与龙胆相同。龙胆在本殿里面也有护卫官专用的大房间。

他们在得到特权的同时,工作责任也很重大,工作时间还相当长。

「……没有哪里不方便的吗……?」

「真要说起来是太方便了……有厨房也有卫浴,感觉就像得到一座自己的小城堡,我非常满意。」

「你不会觉得见不到家人很寂寞吗……?」

真葛解释时嘴角在微笑,但是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抚子大人……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我这么说的意思了……我们这些四季后裔的未婚女子很容易遭到指指点点。我成长的家庭尤其不讲理,老说女人要结婚生子,工作表现再好也没用,这些话实在让我听得很受不了。不过我得到重要职位,还住进了本殿,现在我觉得非常幸福。也有人是不跟家人见面,心情会比较平静。」

「是吗……」

「是,也是有这种人。」

真葛说得斩钉截铁,看来家人施压得很严重。

【结婚】是四季代行者一族的宿命,而且因为族里鼓励生育,导致女性背负尤其沉重的压力。

族里希望里不同也没关系,至少是同族结婚,不过并未禁止与外界通婚。另外受到时代影响,也已经刻意避免近亲结婚的情况发生。

所以一旦有了对象,就会被逼着赶快结婚。

至于同性恋、无性恋、有性别认同差异障碍者,还有对婚姻制度抱持怀疑,对与其他人生活感到痛苦,不想生孩子,以及身体状况无法配合的这些人,通常都会遭到集体忽视,所以才会出现像夏天代行者叶樱菖蒲与老莺连理那种契约婚姻。这些人维持外界形象的同时,也在保护自己的未来。

他们两个人后来能两情相悦,缔结幸福婚姻,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真葛小姐在这里比较幸福吗?」

「对,幸福得不得了。我可以在工作上全力冲刺。如果要赶我走的话,我会哭出来的。」

「绝对不会有人赶你走的!」

抚子握紧拳头,表达出语气里的坚定。真葛听见主人这么说,高兴得脸都红了。

接着,她感慨地说道:

「现在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抚子偏着头,显得很纳闷。

「为什么?」

「我在很多事上有自己做选择与安排的自由,最重要的是,我做的事能让抚子大人和其他人开心。这样的工作很有意义。」

「……你以前没有自由吗?」

「对,我以前没有自由,所有事情都是由别人决定……」

「……」

从话里听起来,似乎与她的家庭环境有关。

没有选择的生活,不能表达意见的环境,她忍气吞声地活了过来。

不过,她的实力终于得到认可,来到了可以充分发挥能力的地方。

抚子把受到管理的生活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从中感到安稳,因此她不太懂那种感觉。

「其实我一直很想自己做决定,自己赚钱,独立自主,告诉大家这就是我的人生。」

真葛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大谈这些个人信念很难为情。

「我都三十几岁了,说这些话也许太迟了……」

「才不会!」

「没有这回事。」

抚子与白萩同时说道,真葛听闻后,露出羞怯的微笑。

「谢谢你们,现在果然是我最自由而且快乐的时候。人生只有一次,既然还会变老,那当下永远是最年轻的,凡事都要勇于挑战。」

抚子觉得她说得很好,但同时也感到疑惑。

「那个……你照顾我就满足了吗?」

这份工作的待遇或许不错,但真的是真葛想要的工作吗?她忍不住不安了起来。真葛听她这么问,看着她露出『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抚子大人,我是秋之里侍女长,掌控本殿的家政事务,这可是很了不起的地位。我已经爬上我们族里最高的职位,再加上主人这么可爱,我算是人生胜利组了。」

「是、是这样的吗?」

「还有,今年过年请允许我留在这里。我真的不想回去。」

「嗯……我知道了。对不起。」

抚子说着松了口气,接下来她转向白萩。

「白萩先生不回家没关系吗?」

正在陪伴抚子度过午茶时光、吃着草莓大福的白萩把甜食一口吞下去,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从家里通勤的。」

真葛敏锐地注意到他嘴角还有大福的白色粉末,掏出怀纸递了过去。

白萩一脸不好意思地接下怀纸,擦了擦嘴巴。

「可是你都在陪我。」

「我是抚子大人的护卫,这是工作……」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没有。感谢您的关心。」

「……你父母同意你到这里来工作吗?」

八岁小孩接连提出成熟的问题,惹得白萩忍俊不住。

「我家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妈妈,她说这是一份伟大的工作。」

「是吗……你跟家人感情很好呢。真好。」

「毕竟平常只有我们母子相依为命。」

「喔。」

「母亲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很庆幸能得到让她这么认为的工作。而且这份工作的津贴优渥,服侍抚子大人对我们家的家计有很大的帮助。」

白萩一定是想表示『所以说不用担心』,想让抚子这个小孩子知道不需要为自己操心。

这是他表现体贴的方式。抚子不知道他家的情形,他也没说过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到这里来,他觉得把这种事告诉主人是很不识相的行为。

「……这样啊。」

两位贴身随从对于跟自己在一起都没有不满,而且非常热衷于工作。

──这样好吗?

既然他们两个人都做出这么正面的回答,她大可以干脆接受他们的说法,但她就是做不到。来到秋之里这几年,习惯这里的生活后,她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们不会讨厌必须长时间陪着我吗?

她和亲生父母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她以为他讨厌她了。

她过年也待在里,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今年自然都没见上一面。

去年立冬过后,他们跟龙胆说『我们很忙,女儿就拜托你照顾了』,之后便音讯全无。

拂晓射手的守护人出事,刚好就是在那个时候,说不定是那起事件导致的后果。

秋天没有受到谴责,但是大家对抚子的评价变差了。

「抚子大人,怎么了吗?」

抚子让父母丢脸了。

「嗯……白萩先生。」

「我吗?」

「…………我担心你会不会因为保护我,又遇上危险。」

白萩诧异地眨了眨眼。

「抚子大人……这是我的工作。」

白萩质疑的视线吓得抚子难掩惊慌。

「是、是没错……」

那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她的确是很担心,只是言词间没有表现出她这么说的真正含意。其实她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很担心而已……」

你跟我在一起不会觉得痛苦吗?你不觉得我让你难堪吗?

「…………我很担心。」

随着她愈来愈敏感,也愈明白自己遭到父母弃养的事实,而且大人会随着对自己的评价好坏随时改变态度。这是她无法说出口的小秘密。

「……抚子大人,白萩会成为您的贴身随从,不只是因为他的忠诚,也是因为实力,以及判断他有克服危险的能力。」

白萩听到真葛这么说很高兴,害羞地笑着说『好像是这样』。

真葛摸着抚子的头。

「抚子大人太为大家着想了,我很担心。」

「我没有那么为大家着想。」

「没有的事。如果有为他人着想的比赛,您一定是第一名。」

抚子听到她搬出这种虚构的比赛,不知所措地笑了起来。

「真葛小姐才是第一名。」

抚子是真心这么认为。这位侍女长就职后一直是抚子的支柱。

她把自己当成女儿或是妹妹一样疼爱。

──她现在的举动就是最好的例子。

真葛摸着抚子的动作完全没有迟疑。

「……我有点担心抚子大人,愈是温柔的人,愈容易受到别人欺压。」

真葛叹气说。抚子反问道:

「欺压?」

「对,我怕会有人欺负您,觉得温柔的您一定会选择原谅……当然要是让我看到那种人,我绝对会痛扁他一顿。」

「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护卫来吧。」

「不过我至少可以踢个两脚、揍个两拳吧。」

「你有打架过吗?」

「没有……我去学好了。」

真葛与白萩开始讨论起运动菜鸟该学习哪种防身术。

──好温柔。

他们两个人都很温柔。抚子接触过的大人大致分成两种类型。

对抚子有兴趣跟没有兴趣的人。有兴趣的人不一定都会对她温柔,没有兴趣的人会把她当成物品或是家畜,甚至是空气。

每当见到太温柔的人,抚子都会暗自惊恐。

经过一连串的事件后,她发现自己会招来危险,心情也因此出现变化,觉得不管护卫还是侍女,都是对自己没有感情的人比较容易相处。

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些人会抛下自己逃走,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他们,而且也不用害怕要是不当个乖孩子会讨人厌,毕竟本来就不受喜爱了。不过,这两个人不一样。

「抚子大人,怎么了吗?」

在真葛的温暖视线注视下,抚子一如往常地答道『没事』。

在抚子心中,又一片枯叶飘落。

就在这一天接近傍晚时,抚子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花桐还好吗?抚子。』

夏天代行者的双胞胎之一──叶樱瑠璃打了电话过来。

「瑠璃大人!」

那时候她正在本殿一角的房间里和花桐玩耍,真葛陪伴在她旁边。真葛在知道是瑠璃打来的电话后便退到一旁,以免打扰到她们。抚子这一阵子都没什么精神,很高兴接到年长的朋友联络。

「谢谢你把花桐送给我,它很有活力。来,花桐,这是养育你的瑠璃大人喔。」

抚子开心说着,把小狗花桐叫到身边来。

「瑠璃大人,你听得见花桐的声音吗?」

花桐因应抚子的要求,朝手机吠叫了起来,看似对瑠璃从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做出反应。吠叫了一会儿后,它抬头看着抚子,像是在向她确认『这样可以吗?』。

『嗯,很有精神呢。它说会保护抚子,这样我就放心了。』

抚子与花桐不自觉对看了一眼。

「从电话也听得出来吗?」

『当然可以!尤其在你来接花桐之前,我们都在一起训练。』

「花桐要保护我啊……」

花桐听到抚子敬佩的语气,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黎明二十年春天,从匪徒袭击开始爆发了一连串严重事件。

由于这些不幸的灾难发生,进而促使夏天与秋天的关系比以前更加紧密。

现人神之间的交流趋于密切,而且有鉴于抚子让人绑架过,夏天答应送她一只经过调教的护卫犬。

不过,在春天的绑架案过后,又发生名为暗狼事件的阴谋。瑠璃与菖蒲这对双胞胎神的诞生备受谴责,被刻上凶兆的烙印,害得她们一时之间没有多余的心力培育小狗。后来多亏结婚对象的活跃表现,再加上叶樱姊妹不顾里的反对,终于在去年秋天结婚。接着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之后花桐开始接受训练,年初时她特地造访创紫,献上护卫犬给抚子。

『话是这么说,但花桐的品种不太有护卫犬的感觉,没问题吗?』

「是,护卫我也很感谢,不过……我更想要的是家人,我想让这样的小狗成为我的家人……」

『那就好。别看它毛茸茸的,它是个勇敢的男孩子,要好好照顾它喔。』

她们事前讨论过要选择哪个品种,最后决定尊重抚子的意见。

本来应该要推荐登录在大和国家治安机关犬上面的品种,但她想养的是这种像棉花糖一样的小狗。

花桐好像知道她们在讨论自己,所以在抚子身边不停绕圈子,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抚子嘻嘻笑着,一手抱起花桐。

「对了,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就快要展开今年的夏天显现了吧。」

『嗯,时间过得好快。不久前我才打电话给雏菊大人,要她春天显现加油,结果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不过呢,这次没有去年那么不安,毕竟已经是我跟菖蒲两个人第二次一起进行夏天显现,再加上雷鸟和连理先生也会陪着我们。』

「雷鸟先生和连理先生……菖蒲大人好吗?结婚的感觉怎么样?」

『她好得很呢~!我跟雷鸟先生有时候会吵架,不过基本上相处还算融洽。连理先生和菖蒲看起来处得很好。我目前遇到最大的结婚生活烦恼就是三餐了。之前我没下过厨,雷鸟先生也一样,所以我们每天三餐都在实验。』

「三餐,实验……」

『四季厅本来想派人来帮忙家事,顺便监视和保护我们,不过我拿新婚当理由回绝了。还有,我对夏之里的人还是有疑心,所谓的疑心,就是说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我这一边。因为这些原因,现在只有我们夫妻俩一起生活,不过房子四周必须交由警卫负责巡逻。』

暗狼事件以及因为这起事件曝光的腐败政治所造成的影响,即使过了一年还是余波荡漾。

叶樱姊妹身为当事者,在与外界接触时会格外慎重,也是无可厚非。

毕竟她们姊妹俩险些双双遭到暗杀。尽管发生过这种事,她们对人生还是保持积极的心态。

「这样啊……好像很辛苦……」

『嘿嘿,不过开心的事情更多,不用担心!』

瑠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逃避自己的职责,照常过生活,那样的态度在抚子看来是很可靠的前辈。

『对了,你那边有收到桥国的提议吗?』

闲话家常过后,瑠璃提到了让抚子不禁正襟危坐的话题。

抚子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边也收到提议了。』

「夏天吗……?」

抚子着急地看向真葛,她本来以为这是国家机密。

真葛注意到主人的视线,马上上前来关心状况。

「抚子大人,怎么了吗?」

「真葛小姐……夏天的瑠璃大人说,她们那边也有收到桥国的提议。」

「居然有这种事……」

真葛好像也不知道有这回事,赶紧叫来白萩,把事情告诉他。

白萩对这件事同样一无所知。

『抚子你那边早就有人来询问了吗?』

水面下有事情正在进行。

「……对。龙胆拒绝了……说不定是因为我们拒绝,才会去问你们……」

对方似乎在自己这边拒绝后,又去问起其他季节的意愿。瑠璃没有注意到抚子语气里的狼狈,继续说道:

『原来他们问过你了,你也觉得很头痛吧。如果我们也拒绝的话,他们还会去问其他季节吗?』

「不知道……我去问一下龙胆。瑠璃大人对不起……」

『咦?为什么你要道歉?那是四季厅的外交部,还有一堆阿猫阿狗搞出来的状况,责任不在你身上。』

「可是……」

『我们这里会收到提议,好像是因为连理先生和雷鸟先生的央语能力都很强。你也知道连理先生本来是医生,头脑很好,读写和对话都没有问题,很厉害吧。另外虽然雷鸟先生没有告诉我,不过他在我们订婚前好像是待在四季厅的秘密部门,参与过国外的行动。他说自己的文法没有很好,但简单的对话没有问题。』

她大概是想表示这就是他们接到提议的理由,只是在已经拒绝的秋天阵营看来,等于是把麻烦踢到别人那里。

「抚子大人,我会立刻向阿左美先生报告,同时也会联络春天和冬天。」

真葛在抚子耳边报告,抚子严肃地点头。接着,抚子向瑠璃提出了疑问。

「……瑠璃大人收到的提议,也是和桥国佳州的秋天代行者面谈吗?」

『嗯,见面对象是秋天的小男孩。我问过为什么不是夏天,对方回答说因为那边现在在忙夏天显现的准备。我们也很忙啊,简直莫名其妙。四季厅不是公家机关,可是工作态度就跟公务员一样。对方也有说可以等夏天显现结束后再过去,但是菖蒲坚决反对。抚子,你有听说过【互助制度】吗?菖蒲在知道那件事后,马上就说「我跟妹妹都不会过去」,一口回绝了对方的要求。』

不愧是当过代行者护卫官的人,行动非常果决。

「……听到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拒绝,我就放心了。」

『当然会拒绝啊~!抚子你也不能答应喔!』

「是,只希望其他人也都会拒绝……」

瑠璃这通电话带给了秋天阵营小小的冲击。

后来,到外地出差的龙胆向其他四季确认,得知春天与冬天那里也有外交部人员亲自前往交涉,询问他们的意愿。

根据龙胆听到的消息,其他季节都拒绝了。

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明明正忙于春天显现,从来访的外交部人员口中听到【互助制度】的解释,对方还拿自己的主人当例子,受到这种无礼的对待,她直接把刀亮了出来。

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从冬之里保管的历史文件筛选出【互助制度】引起过的事件相关资料,滔滔不绝地谈论重蹈历史覆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四季厅外交部负责人员受到一刚一柔的责备,实在有点可怜。

就像龙胆所说的,国际交流促进派是少数。

外交部整体上反对恢复【互助制度】,不愿意与桥国召开国际会议。

然而四季厅即使是独立机构,还是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与大和国保持一致的步调,再加上邦交国的四季机关一再向外交部提出要求,也不能予以无视。

部门的行为等同于国家的行为,不能做出带给他国不好印象的举动。

四季厅外交部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他们遭到现人神的责备,桥国的责怪,后来桥国甚至失去耐心,提出由他们前往参访大和的替代方案,届时免不了要花费庞大的维安与交际费。绕了一大圈后,外交部人员最终还是又跑来哀求龙胆。

「我们这里也是很头痛。」

前一位负责人员因为压力过大导致胃穿孔住院,接任人员的声色也很憔悴。

「……」

从创紫前往帝州,在四季厅当面听见这话的龙胆好像也要胃穿孔了。

如果按照目前的讨论方向,由桥国的秋天代行者前来大和,届时必然需要安排双方会面。

因为是同一个季节,几乎确定会由抚子来当东道主。

「如果是这种情形,大和这里就必须由我们接待桥国……」

龙胆他们没有不惜冒犯对方也要拒绝会面的理由,况且就算秋天不答应,也会跟先前一样由其他现任四季代行者递补。

「如果由桥国过来这里,我们在维安人员的安排上有地利之便。」

除了方便加强戒备,就没有其他好处了。

「他们那里的匪徒,有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进入我国。」

外交部人员把话说得很重,听起来像是威胁,其实不然。

如同龙胆向抚子解释的,桥国那里代行者天敌【匪徒】所采取的攻击更为激烈,极端暴力的恐怖分子趁机进入大和国──可能性并非为零,到时候牺牲的将会是大和的人民。

「……万一爆发大规模恐怖攻击,那就惨了。」

「是。不能断言大和人民绝对不会被卷入攻击事件。你知道桥国代行者替换得很频繁吗?听说佳州的秋天连五年都撑不过去。他们那里跟我们面对的又是不同问题。」

对话里夹杂了残酷的讯息。代行者一旦死亡,便会立刻诞生新的代行者,以超自然的方式选出接任的现人神。之前那位秋天代行者不知道几岁,不过如果只在任五年,恐怕十几二十岁就过世了。

除非是罹患重病,否则想必就是惨遭杀害。

「万一真的出事,不只桥国会遭到批评,里、四季厅以及担任东道主的秋天都会受到严厉抨击。」

──失败的话,就会像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那样被视为凶兆。

这的确是个令人烦恼的问题。是要保护抚子前往恐怖分子盘据的桥国,还是保护从桥国来的代行者、抚子以及大和人民?不管选择哪一条路,情况都很严峻。

年轻护卫官陷入了苦恼。

既然终究都得面对这件事,他希望能得到最大的权限,让他可以执行所有想得到的方法,保护抚子的身心。

「好吧,虽然还要征得主人同意,我们秋天答应过去桥国。」

最终他基于便于提出要求的立场,选择严密戒备并前往海外。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不可能拒绝随从为整体大和人民着想所做出的决定。

秋天主从决定前往桥国,急忙做起了准备。

首先是确保移动到海外的【交通工具】。

民航机不用考虑,四季厅的私人飞机正供春天主从为了季节显现使用,再说那是国内用的飞机,必须找可以长途飞行的机型。

这个问题由桥国方面帮忙解决了。虽然对秋天一行人来说是过于庞大的机体,但至少增加了更多选项,得到了即使增加随行人员也不成问题的【交通工具】。

其中一个选项是抚子的护卫犬【花桐】。

当初考虑到前往异国的压力等种种原因,决定让花桐留在里,但是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与叶樱菖蒲听到这件事后,都坚持它必须同行。

虽然如今不在夏天代行者身边,不过它一出生就受到现人神的调教,截然不同于其他生物,而且小狗可以进去人类进不去的地方,是万能的随从。

虽然抚子把它当成家人,不过它是作为护卫培养长大的,所以要带它去。

──这就是两人的主张。

夏天代行者有【生命使役】的力量,对生物既温柔又严厉。

她们使唤生灵保护性命,攻击外敌,两人的意见听来格外有说服力。

现人神训练来战斗的生物不只是一般的宠物。

随行人员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目前他们预定停留四天,第一天抵达桥国,第二天之后是双方会谈与交流。由于桥国的要求,行程安排并不紧凑,因此也有可能视状况提前归国。经过一个月的准备,秋天阵营决定在四月五日出发。

随行人员如下。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

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秋之里护卫白萩今宵及其他五人。

秋之里家政部署侍从职侍女长真葛美夜日。

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秋季部门职员共五人。再加上护卫犬花桐。

国家治安机关也派出随身护卫部队,保护大和国的【秋天】。由担任过黄昏射手巫觋辉矢护卫的荒神月灯率领特勤小组。

特勤小组包括月灯在内,共有八个人。

此外,还有在出发当天紧急赶来的助力。

「我是来弥补假装成阿左美前辈骗人的罪过,要我做牛做马都没问题。」

新任夏天代行者护卫官叶樱瑠璃的丈夫,原名君影雷鸟的叶樱雷鸟。

另外还有由他编组的五名夏之里护卫。

「我们代表夏天来助阵了!啊,阴沉暴风雪男还真的来了……」

夏天代行者的双胞胎姊妹之一,叶樱瑠璃。

「啰嗦,叶樱妹。本来就该由我这个季节始祖过去。」

去年冬天也充分发挥暴徒杀手称号的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

「……阿左美,这次你就把我们当成部下尽情使唤吧。」

大和最年长的护卫官且任劳任怨的男人寒月冻蝶,他率领六名冬天护卫。

共三十七人一狗,就这么结队前往桥国。

(插图010)

我不想让大家觉得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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