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什么意思!?」
尖锐刺耳却清澈美丽的声音,贯穿早上的「斗神(Durga)酒馆」。
僧侣莎拉的话语锐利如祖先射出的箭矢,刺在一名男子身上。
黑衣冒险者,黑杖的伊亚玛斯。
他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望向长耳倒竖的精灵。
「我不知道你在指什么。」
「艾妮琪啦!」
莎拉一屁股坐到对面,看到桌上的麦粥,兴致缺缺地哼了声。
她迅速举手唤来女侍,点了炒蛋、培根之类的餐点。
精灵很久以前就开始吃肉了。
过没多久,餐点送上桌了,莎拉在上面加上盐巴、胡椒,以及大量的蜂蜜。
莎拉开始用餐时,酒馆的冒险者已经对两人失去兴趣。
更正确地说,是带着看戏的心态射向两人的视线,全被精灵锐利的目光赶走了。
莎拉大口吃着早餐,锐利的视线刺在伊亚玛斯的喉头上。
「自从上次冒险归来后,你就没什么来过酒馆,也几乎没去寺院露过脸。」
「我在忙。」
「忙什么?」
「冒险。」
视线转变成既温暖,又疑惑,彷佛在看待脑子出了问题的人。
伊亚玛斯又吃了一口麦粥,动作随便得像要用手指推开抵在脖子上的刀刃。
跟狗在进食一样,纯粹是用来摄取让身体活动的热量,基于义务的行为。
莎拉想起来,艾妮琪动不动就在感叹那不是冒险者该吃的东西。
冒险者应该要大喝麦酒(Ale),大嚼带骨肉,大声喧闹,养精蓄锐……
不过那位精灵圣职者的兴趣,大多挺老气(Old School)的──
「……亏你这样还会想去冒险。那搞不好是你人生的最后一餐喔?」
「人生最后的一步、人生最后的哈欠、人生最后的眨眼。真的要烦恼的话没完没了。」
「我不会插嘴干涉他人的戒律。」
莎拉叹息出声,语调变得稍微有点僧侣的样子,撑着脸颊说道:
「可是别把你的想法套用在那几个孩子──例如贾贝吉妹妹、贝卡妹妹、奥蕾雅妹妹身上喔。」
「拉拉伽就没关系吗?」
「他是男生嘛。」
太过分了。
这次换成伊亚玛斯哼了声,扔掉汤匙。汤匙飘在麦粥剩下一半左右的碗里。
「我忙着冒险是真的。我在找东西。」
「哦……在找什么?那个护符吗?」
「那是最终的目标。」伊亚玛斯点头回答,没有否认。「但这次是要绕远路。」
莎拉竖起长耳。
──那个伊亚玛斯吗?
宣称迷宫只由黑底与白线构成的男人,要绕远路?
搞不好只会记住一个人的姓名及能力的伊亚玛斯,有其他事要做?
莎拉原本就是对娱乐深感兴趣的年轻女孩。
她宛如一只找到理想玩具的猫,探出上半身,逼近伊亚玛斯。
装麦粥的碗发出喀哒声,在她的胸部底下摇晃。
「你在找什么?告诉我。」
「我不确定那东西有没有有趣到能符合你的期待。」
伊亚玛斯微微一笑,说明自己在寻找的物品的特征。
莎拉静静点头,听完后微笑着说:
「我听说过喔。」
「你说什么?」
§
门铃声于安静的店内响起。
没有人回答:「欢迎光临。」
强盗猫的店最近多了一、两位年轻店员,却不会负责招呼或接待客人。
更别说那一天,柜台后面只有一位冷淡的精灵。
强盗猫店长。身为店长的那名男子,只会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瞥客人一眼。
对伊亚玛斯而言再好不过。
因为他在这家店追求的不是接待,而是齐全的商品、鉴定,以及解咒(Dispel)。
伊亚玛斯看了陈列于架上的武器、防具一眼,走向药品柜。
不知为何──药品在「斯凯鲁」异常昂贵。
一、两瓶药就快要贵得跟覆盖全身的板甲(Plate armour)一样。
许多人推测,原因在于制作这些药的是坎特寺院的僧侣们。
然而要说它贵,也只是跟外地的药比起来相对昂贵。纯粹是新人会大吃一惊罢了。
喝一两口就能治疗伤势的药水,本来就不可能便宜。
等于说,在熟练的冒险者心中,那些药水的价格比生命更便宜。
虽然老手冒险者的队伍里,不可能没人会使用回复法术……
即使如此,无时无刻都有人为了以防万一而购买药水,因此店里的架上一直都会有货。
值得感激。伊亚玛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货架,说:
「明明有解毒香油(拉兹莫非斯油),怎么没有解麻痹药(迪亚鲁柯)?」
「我哪知道。」
如同古树般静静伫立于此的精灵,从柜台后方回答。
「八成是因为你那边的高个子女孩之前买了一堆,进贡给那个小鬼头。」
「她可没有胆子把商品买光。」
「不管怎样,那里没有就是没有。这家店的库存就那些。」
「这个店员真冷漠。」
中毒固然足以致命,会让人无法行动的麻痹更可怕──很多冒险者这样想。
可是,「柔软(迪亚鲁柯)」的祈祷是等级比「解毒(拉兹莫非斯)」更低的法术。
队伍里有僧侣,就不用那么麻烦──前提是僧侣没有麻痹。
解除麻痹状态的药却从未见到过。
拜其所赐,他累得要命──那无疑造成了不便──尽管这也别有一番乐趣。
「解除麻痹……清醒药(Potion of Stimulate)吗?」伊亚玛斯笑了。「以前可没有那种东西。」
世界变得真方便。
伊亚玛斯在架子深处找到仅剩一瓶的药水,拎起标价牌。
四百枚金币。
──以生命的价格来说挺便宜的。
他将清醒药放到柜台上。
接着是解毒药、伤药等药品,他看都不看价格,拿起药水一瓶接一瓶放到旁边。
强盗猫面不改色地注视他,忽然在途中挑起一边的眉毛。
「隐身药(索皮克·非鲁托)?这种东西只能求个心安。」
「它能消去身姿。我挺喜欢的。」
「真奇怪。」
不过只要有付钱,强盗猫店长就不会有意见。
他瞄了伊亚玛斯扔在柜台上的金币一眼。
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这位精灵失明的双眼似乎就鉴定完毕了。
看到他轻轻点头,伊亚玛斯迅速将药水收进行囊。
精灵忽然对扛着行李快步离去的背影说:
「你要一个人进去吗?」
「对。」伊亚玛斯点头。「因为这是我的冒险。」
§
伊亚玛斯眼中的世界很简单。
城里有酒馆、旅店、商店、寺院。城外有训练场,以及地下迷宫。
拉拉伽嘲笑过,他搞不好连睡觉都是在城外的迷宫前。
伊亚玛斯只是耸耸肩膀,没有回答。
至少那一天,伊亚玛斯是在旅店醒来的。
然后去酒馆吃饭,去强盗猫商店采购物资,来到迷宫前面。
今天也打算挑战迷宫的冒险者们,组队依序潜入深渊。
看到扛尸体的伊亚玛斯、黑杖的伊亚玛斯,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随意地跟他搭话,委托他回收尸体。
伊亚玛斯对他人的闲言闲语置若罔闻,面对熟人的委托则大方地点头回应。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久后,人潮中断,他像要去散步似地前往迷宫。
「等一下!」
倘若没有人从后面叫住他,他应该会直接进入迷宫。
转头一看,精灵女僧侣──莎拉喘着气站在那里。
说来有趣,与怪物交战跟在路上奔跑,消耗的体力居然差不多。
伊亚玛斯觉得很好笑,莎拉则一副傻眼的模样,厉声说道:
「你打算一个人去寻宝?」
「怎么?你要帮我用『透视(卡鲁弗)』吗?」
精灵女僧侣把手放在宝箱前面,绿光如水珠滴落般从手掌流泻而出。
伊亚玛斯脑中浮现广为人知的「透视(卡鲁弗)」的画面,扬起嘴角。
莎拉的反应则无比冷淡,眉头紧皱。
「才不要。就算我帮你用『透视(卡鲁弗)』,没盗贼要怎么解除陷阱?拿去。」
莎拉满不在乎地说,扔给伊亚玛斯一包东西。
他在空中一把接住,重量非常轻。
「这是?」
「便当。」答案简洁明瞭。「我跟艾妮琪提到你要去迷宫探索,她就帮你准备了。」
好好感谢吧──不知道是要他感谢艾妮琪,还是要他感谢莎拉。
伊亚玛斯低头盯着手中的便当。
艾妮琪做的?他惊讶的不是人,而是手段。用那双手吗?
再看看莎拉喘成这样。
从酒馆跑到寺院,再从寺院跑到城外。确实会累。
说她为他准备便当是自作主张──可谓恶之戒律的行为。
过度清澈会变得迟钝,过度肮脏又会变得混浊。
若想维持在恰到好处的程度,感谢他人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伊亚玛斯将那个便当收进行囊。就算不小心晃到,应该也不至于不能吃。
「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很好。」
莎拉高高在上地笑道,似乎终于满足了。
「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捡回来,记得选个会留下尸体的死法。」
「我会妥善处理。」
有人送自己出去冒险,挺奢侈的不是吗?
§
锵啷锵啷的金币弹跳声,于迷宫的走道响起。
无论是独自行动也好,多人同行也罢,伊亚玛斯的探索方式都不会改变。
即使是往返过无数次,不用看地图也会走的路线。
话虽如此──今天他并不是来随处寻找尸体的。
伊亚玛斯的步伐不带一丝迷惘,遵循平常的习惯扔出金币再收回。
莎拉说──「听说有人在地下三楼找到那个东西」。
而那位冒险者在哪里,莎拉好像也不知道。
那个人在地下三楼发现那东西,因为不是他要找的物品而将其扔掉,继续前进。
抵达地下四楼。
──然后一去不回──
「满有可能的。」
在迷宫里长眠的冒险者的下场,抑或谣言,抑或怪谈。
他对于前往地下四楼的冒险者发生什么事不感兴趣。
若有发现尸体的一天,到时再帮他们收尸吧。
问题在于有人曾经在地下三楼看到他想找的东西,这个传闻是真是假。
非得确认不可。他一面弯过转角,一面如此心想。
有如在寻找妖刀、星形武器、神圣的君主外套。
凭借真伪不明的传闻,一天到晚在迷宫内徘徊,不停杀戮。
就连现在,他都彷佛能嗅到那令人怀念的鲜血、内脏与灰烬的气味。
──话说回来……单独行动啊。
我真是疯了。伊亚玛斯毫不费力地穿过暗黑领域,站在升降机前面。
既然目的地是地下三楼,他又知道有升降机可以使用,何必特地走楼梯呢?
伊亚玛斯走进往深渊坠落的箱子,按下墙上的按钮。
就像他在模糊记忆的另一侧从地下一楼前往四楼,再从地下四楼前往九楼一样。
伊亚玛斯悠闲地享受自己落向遥远深渊的感受。
不久后,箱子伴随不协调的轻快钟声停止移动。
伊亚玛斯在开门的同时,迅速往地下三楼迈出步伐。
「用不着去配置(Allocation)中心。」
独自前往也不失为一桩乐事,但他对于会在那里取得什么东西再清楚不过。
炎杖、死亡戒指,以及蓝色缎带。通通不是他这次的目的。
伊亚玛斯拿出地图──不是叫拉拉伽画的,而是他自己画的。
确认方向,检查四方的状况,暂定路线。先进入附近的墓室。
「好。」
伊亚玛斯点了下头,拿出药水。拔开塞子,喝下内容物。
他的身体瞬间变得模糊,像渗透般地变得朦胧不清。
是隐身药水。
在战斗时能够提升防御力,在以前却对那种东西(Armor Class)不管用。
不过,现在又是如何?伊亚玛斯心怀期待。
──假如这样就能免于遭遇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那就有趣了。
反正全都只是一时的宽慰。
在某处的座标,必定会遇到什么东西。
在某处的墓室,有高机率从宝箱取得某种道具。
迷宫充满诸如此类的传闻,全都只是一时的宽慰。
而将性命赌在一时的宽慰上,也是冒险的乐趣之一。
伊亚玛斯扔掉空药瓶,再度扔出金币,开始前进。
留意迷宫内部的时间流逝再愚蠢不过。
反正终究得闯入墓室。不需要那么有压力──
§
伊亚玛斯一脚踢开门,像要跳进去似地窜入墓室。
那是探索迷宫的冒险者的铁则,以免被墓室的怪物抢得先机。
并非只有龙或魔神是强大的怪物。
归根究柢,怪物就是怪物。
即使是一只小鬼,也可能轻易杀死一般的人类,所以才算得上怪物。
而且,认为给敌人抢得先机也可以的人,死了再正常不过。
「……!」
因此,伊亚玛斯的行为可谓起到了正面效果。
于墓室的暗处蠢动的敌人,可不只有一两只。
在敌人的包围下遭受群攻,没闪掉的话丢掉小命也不奇怪。
巨大的动物、奇妙的动物、原生动物。挤在一起的那群东西,同时对入侵者做出反应。
「Hooooooowlll!!!!!!」
──刃爪熊、狮人、变形虫人。
伊亚玛斯仅凭模糊的身影看穿不明怪物的真面目,一边前进。
刃爪熊如同名字所示,是拥有锐利如刀刃的爪牙的巨熊。
生命力惊人,反过来说就是除此之外不足以构成威胁。
问题在于狮人和变形虫人。
全是拥有从人类变成野兽的力量的兽人,不晓得是诅咒使然,抑或天生的力量。
──变形虫也算野兽吗?
野兽的臂力,再加上人类的智慧──虽说没有理性──以及爪牙上的病毒。
就算得了会兽化的病,在沦为野兽前,应该会先死于中毒。
即使一群怪物的数量不到十只,三群加起来便将近三十。
──真麻烦。
这里原本就是地下三楼。伊亚玛斯没有舍不得,决定打出这张手牌。
「『密姆阿利夫(如同遭受)~卡夫阿列夫(暴风摧残的)~努恩伊(岩石一般)~塔桑梅(粉碎吧)』!」
他单手结起法印,剩下一只手拔出黑杖──纤细的骑兵刀(Sabel)。
斩裂虚空的一闪带有法力,一刀制伏了整间墓室的怪物。
「Eek!?」
「Aahhh……!?」
是「致死(马卡尼托)」。
弱者对它毫无抵抗之力,一瞬间即可夺走性命的可怕法术。
被第五阶段的法术命中,怪物们发出的并非临死前的惨叫,而是疑问的呐喊。
它们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都来不及察觉,当场倒地,断气。
剩下──
「plop……!plop!」
「变形虫人。我想也是。」
「致死(马卡尼托)」不管用,或许是因为它们接近原初的生命体。显而易见的事实。
「splaat……!」
「swash!」
变形虫群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袭向伊亚玛斯。
从人类变成这种黏菌类之后,思维及身体的活动方式会变成什么样子?
要在滴落黏液的情况下自由自在地改变身体形状,攻击敌人,感觉起来挺难的。
可是,与之为敌无须感到困惑──至少以熟练的冒险者来说。
人形的黏菌。仅此而已。
「嘶……!」
伊亚玛斯发出尖锐的吆喝声,不停挥舞骑兵刀(Sabel)。
每挥一刀,变形虫人就喷出飞沫断成两半,身体四溅,逐渐崩解。
变成变形虫的人类黏菌,过没多久就成了墓室地板上的污渍。
§
伊亚玛斯二话不说踢开宝箱,为从中射出的锐利毒针皱起眉头。
「哎呀,深刻体会到拉拉伽有多种药的机会可不多。」
他用指尖捏住贯穿铠甲,刺进肩头的毒针,将其拔出,叹了口气。
不是在为少年不在而叹气,而是宝箱的内容物。
数枚金币、一把剑、几瓶药水。
主教以外的人根本无法鉴定。
然而,光是知道那是剑,那是药水,对伊亚玛斯来说就足够了。
──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依旧将它们扔进背袋,可谓冒险者的天性。
以熟练的动作拿走战利品后,他顺便在怪物身上摸索。
这种怪物身上经常有金币。
搜遍所有的亡骸,回收再也不会用到的钱包的内容物。
有人会把冒险者的遗体扛回寺院,却没有人会回收怪物的遗体。
他从未听说地下迷宫的某处有供怪物使用的寺院。
每次进入墓室都会出现的这些怪物,不知道是复活了,还是重新召唤出来的。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尸体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怪物会在不知不觉间出现。
伊亚玛斯也曾经试图探究真相──或许。
但时至今日,他觉得这个问题无关紧要。
全是护符与手握护符之人,迷宫支配者搞的鬼──
「……唔。」
他按照平常的习惯将财宝扔进行囊,一个人却背不动。
不是不能塞进尸袋用拖的,不过──
「扔掉一些好了。」
他洒出圣水盖掉血迹,拿沾血的长木箱代替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面。
首先拿出的,是解毒香油(拉兹莫非斯油)。
从铠甲的缝隙间抹在肩头上,剩下的直接对嘴喝下,板着脸扔掉瓶子。
中毒并不可怕,除非是在战斗或离开迷宫这种需要频繁移动的时候。
只要有足够的精力、体力,无法治疗也不成问题,更遑论是在有办法治疗的情况下。
会因为中毒而身亡的,只有生涩的新手。
或者可以说,迷宫的威胁单独看来都不算什么。
然而,这并不代表熟练的冒险者不会死于中毒──不需要戒备。
只有中毒的话,确实应该不足以致命。
但是万一意外事件接踵而来,即使是熟练的冒险者也可能丧命。
不小心误入深处,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伙伴也死在怪物手下。
想着至少要把复活费赚回来,打开宝箱,却被毒针刺中,中了毒。
现在的体力撑得到回到地面吗?要是在回程遭遇怪物怎么办?
若是如此──会怎么样呢?
因此,伊亚玛斯处理伤口的方式相当简单。
他反而庆幸不是会导致麻痹的麻痹陷阱,或是封魔陷阱。
因为当下的威胁只有中毒,而这个问题相当好解决。
「……嗯。」
他在行囊中摸索,指尖忽然碰到布料的末端。
拿出来一看,是数小时前──或者数分钟、数日前──收到的便当。
这么说来,他还没吃呢。
伊亚玛斯以去寺院参拜的男性看到,不晓得会有多少人气得咬牙切齿的粗鲁动作解开布巾。
朴素的盒子。打开盖子一看──
「哦……」
里面装满淋上肉酱和起司的蒸马铃薯。
为了艾妮琪而来的参拜客,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实在不像一天到晚对他在酒馆吃的东西挑三拣四的那位修女会准备的餐点。
是因为她厨艺不佳吗?不,如果真的是那样,她根本做不出一道料理。
这是她特地做给他的,没有失败,也没有偷工减料。
用了什么样的方式?或者说,找了谁来帮忙?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艾妮琪的料理。
他不会说由谁来动手都一样。
只不过,马铃薯块的大小、炉火的火力、蒸煮时间,都是由她负责。
而且仔细一想──理所当然。
那名修女会责备他,是因为伊亚玛斯看起来不像有在讴歌生命。
拿大鱼大肉当最后一餐,等于已经接受了死亡。没有求生意志。
那么她之所以让他在冒险途中吃这种东西,代表──
「要我活到最后再死吗?」
死是结果。
是结果,总有一天要迎接,必须事先应对的结局。
就算这样,也不该以死为前提前往战场。
更重要的是,即使她做了丰盛的便当,肯定会在冒险的过程中被弄翻。
伊亚玛斯轻易想像出艾妮琪修女对他碎碎念的模样。
以及她站在厨房,认真地将马铃薯、肉酱与起司放进烤箱的模样。
实在愉快。真是符合艾妮琪个性的便当。
这个理由足够让他用汤匙挖起餐点,送入口中了。
「唔……」
尝不出来美味与否。
但他感觉得到血液流至四肢末端的热度。
绝对不会影响在战斗途中足以决定生死的专注力(Hit Point)。
不过,硬要为其命名的话──
──没错,是活力。
果然很有深度。她所说的话也好,便当的滋味也罢。
§
伊亚玛斯前往下一间墓室时,思考的并不是敌人带来的威胁。
──解麻痹药只有一瓶。
这样的话,万一中了麻痹陷阱或封魔陷阱,应该要当场折返。
没有盗贼也没有治疗手段,还想挑战陷阱,俨然是一场赌博。
他是冒险者,不是赌徒。
所以,踹开下一间房间的门时,他也没有思考该如何处理怪物。
总之打倒就对了──要是觉得打不过,就尽快逃到墓室外。
他如同伸长的黑影,于踢倒的门板上飞奔,迅速观察墓室的四方。
──……找到了。
是骑在诡异动物背上的奇妙人影。
不过,他一眼就认出那只怪物的真面目。
身穿铠甲,背上披着鲜红如血的斗篷的骑士。
骑在爱马上俯视他,身姿如同幽鬼。
「黑暗骑士(Dark Rider)吗……」
有人说他是受到诅咒的古代国王们,也有人说他仅仅是魔界的斥候,是一种魔神。
跟黑马(Dark Steed)一同出现在迷宫的那种怪物相当难缠。
既然是魔神,法术通常不管用──
──用剑吧。
伊亚玛斯俐落地拔出那把黑杖──骑兵刀(Sabel),让白刃暴露于黑暗中。
黑暗骑士──没有回应。
他只是拉紧缰绳,让马转头,瞄准伊亚玛斯。
黑暗骑士右手已经握着一把古剑。
伊亚玛斯则单手持刀,对着正中央,他的正面。
放低重心,像要劈柴似地集中力道。
他打算迎击骑兵的突击。
「──」
黑色鬼魂发出无声的灵气震动声,黑马随之嘶鸣,马蹄在石板路上狂奔。
土石流。伊亚玛斯没有亲眼见过,但这阵巨响肯定跟它很接近。
骑兵随着宛如落雷的剧烈地鸣逼近,伊亚玛斯正面与之对峙。
徒步的士兵肯定是疯了,才会想要承受骑兵的突击。
巨大怪物猛冲而来的魄力、威胁、死亡的危险。骑兵是战场上的王之一。
然而──这里是迷宫。敌对的不是骑士和士兵,而是怪物和冒险者。
黑暗骑士的剑从头上挥下。距离逼近,敌人的动作偏往右边。
「……嘶!」
伊亚玛斯立刻跳到比他更右边的位置。
古剑的剑尖擦过指甲。很熟练。冰冷的触感。明明没有碰到肌肤。
与此同时,他使用被斗篷遮住的左手中的杖──不是刀──的铁鞘拍打马腿。
「Neigggghhh!?」
悲鸣响起。
可谓追求速度的机能美的腿部。生命本身被受到重创的马匹的悲鸣。嘶吼。
黑马维持原本的速度摔倒,用力撞上墓室的地面及墙壁。
那么骑士呢?狼狈地落马了吗?
不。黑暗骑士如同字面上的描述跳下马鞍,扑向伊亚玛斯。
暗红色斗篷于空中展开,蕴含杀意的一击从头上砸落。
伊亚玛斯单手挥刀挡下,这次换成横向跳跃。
黑暗骑士轻盈地做了个后空翻,彷佛空中有一个踏台。不是人类做得出的动作。
火花的白光瞬间照亮墓室,双方于同时落地。
「──……」
「……」
两位黑衣剑士互相凝视,试探距离,缓缓起身。
势均力敌──不。
「『MA(密姆阿利夫)~HA(赫亚)~LI(莱)~TO(塔桑梅)』!」
黑暗骑士的左手亮起淡淡的磷光。
──只有敌人的法术管用,真令人不快。
伊亚玛斯低声笑道。在脑中计算药水的数量。嗯,应该没问题。
伊亚玛斯从正面冲进魔神解放的「大炎(马哈利特)」的业火。
头发烧焦,皮肤裂开,肉体烫伤,血液沸腾。他睁开为了保护眼球而闭上一瞬间的眼睛。
恶魔的头盔近在眼前。看不见面罩底下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甲胄的要害双方都再清楚不过。
「嘶……!!」
一闪。
黑暗骑士将剑抽回,以保护喉咙。伊亚玛斯的刀如同跳舞似地在其上穿梭、前进,刀柄于掌中滑动。
滑进铁盔底下的刀刃,轻而易举砍断他的喉咙。
灵液(Ichor)伴随宛如笛声的尖锐声响喷出。
伊亚玛斯瞥了那里一眼,甩掉爱刀上的鲜血,用袖口擦拭刀刃。
恶魔消灭后,会连同肉体一起回归异界。
因此肉体崩坏的声音,并未在墓室响起。
§
问题在于宝箱。
伊亚玛斯脑中浮现黑暗骑士急忙收集财宝的模样。
可是就算他想笑,牵动脸部肌肉时会阵阵抽痛,因此他决定将这个画面从脑中驱散。
真狼狈。
烧烂的脸部光是碰到空气就非常痛,连眼珠都干燥得跟眼皮黏在一起。
他之所以没有丧命,是因为他迅速冲出了业火,再无其他原因。
──……唉,真不该单独行动(Solo)。
跟在一楼四处走动,回收尸体截然不同。
伊亚玛斯从行囊里拿出「治疗(迪奥斯)」的药水淋满全身。
他为新皮肤逐渐长出来的光滑触感皱起眉头,喝光剩下的药水。
喝完一瓶后将空瓶扔掉,再拿出一瓶,以同样的方式使用。
如果中了宝箱的炸弹陷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此伊亚玛斯在黑色骑士的灵液(Ichor)消散前进行治疗。
在怪物彻底消灭前重整态势,是最佳的做法。
魔神消失后,用不着特别搜索,伊亚玛斯便发现一个宝箱。
无法判断原本就在这间墓室,还是黑暗骑士的收藏品。
这次,伊亚玛斯因愚蠢的想像而微微一笑,与宝箱对峙。
调整呼吸。
自己的状态。剩余的道具。法术。场所。
──算了,不管出现什么东西,都不至于出人命。
伊亚玛斯用要把锁头踢坏的力道,踹开宝箱的盖子。
§
「最后他找到的就是这个?」
莎拉在「斗神酒馆」好奇地探头盯着塔克和尚的手。
伊亚玛斯不在。
那名男子现身于挤满冒险者的酒馆,把东西交给塔克和尚后就迅速离开。
现在应该在旅馆的简易床铺或马厩睡觉,或者又出去冒险了。
枉费我好心提供情报给他,没用的家伙。
莎拉兀自燃起怒火,哼了声看着塔克和尚手中的物品。
是个玻璃瓶。
一般的瓶子,不是药水那类的物品。
在莎拉眼中不足为奇……
「这是他拼命寻找的东西对吧?真令人好奇。」
「关于这件事,莎拉。」
塔克和尚以纤细的动作调查小瓶子的每一寸,低声说道。
莎拉经常觉得,亏他有办法用那么粗的手指做出那么纤细的动作。
「伊亚玛斯要我传话给你。他说虽然你提供了情报,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未免太自我中心了。莎拉抖动长耳。
不过,有件事让她有点疑惑。
伊亚玛斯明明不会鉴定,却看穿了这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那家伙有时会做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
意思是,他曾经看过这个不明的小瓶子……吗?
早在很久以前,莎拉就已经放弃思考伊亚玛斯的出身及来历。
冒险者都一样,来到「斯凯鲁」前的经历没有任何意义。
话虽如此,说她不在意是骗人的──尽管只是少女般的好奇心。
「结果那是什么?」
「瓶中船。」塔克和尚布满皱纹的脸上漾起笑容。「给你。」
「哇。」
莎拉在胸前接住他随手扔过来的小瓶子。
她提心吊胆地用双手捧着,拿到酒馆橙色的光芒底下观察。
瓶子里面──确实装着一艘船。
彷佛随时要扬帆航向大海的精致小船。
定睛一看,甚至能看见在甲板上四处走动的水手们。
虽然莎拉完全看不出这东西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美。」
「装在瓶子里的船。就只是这样。」
塔克和尚语带感慨,像在喝水般大口灌下火酒。
「不管怎么样,那家伙开始从事找尸体以外的冒险,是一件好事。」
原来如此,这名年迈的主教如此高兴的理由就在于此。
在如同巨岩的矮人眼中,每个人都会被当成小孩或孙子对待。
「真好奇霍克温他们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莎拉并不会特别感到不快,这一点导致他很想反抗。
她看着瓶中船,一副自以为年长的口吻,挺符合精灵的身分。
海──海啊。
从未去过那种地方。大海的尽头是断崖绝壁,等待他们的只有坠落。
莎拉不喜欢没有尽头的地方。她喜欢有明确终点的场所。
所以迷宫很好。瞧──因为能找到这么神奇、有趣的东西。
「和尚,可以把它送我吗?」
「是可以,不要不小心掉到地上,踩破它喔。」
「没礼貌,我会好好装饰在墙边的。」
她提供伊亚玛斯情报,还在寺院与城外往返了一趟。
这应该可以说是与之相应的代价──除此之外,让莎拉满意的还有一件事。
能够在艾妮琪身边看到她收到空便当盒时的反应,是借她一双「手」应得的报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