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脏是谁的

第一卷 2

作者: 藤白圭 更新时间: 2026-03-27 17:13:06

彩音

「十四日上午十点二十分左右,位于崎玉县崎玉市的JR大宫站附近的饭店内,发现一具男性遗体。饭店工作人员随即报警,警方赶抵现场时,发现该名男子倒卧在浴室内,送医后仍宣告不治。男性颈部留有疑似利刃造成的致命伤,警方目前正朝他杀方向展开调查——」

吃完晚饭,我在客厅滑手机,电视里播报着地方新闻。

「原来市内发生了这种事,难怪大街小巷都有警察巡逻。」

「大概是情杀之类的吧?」

「毕竟死在那种地方嘛。应该马上就会抓到凶手了。」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着。

父亲碧音在广告公司工作,平时总是很晚才回家,今天难得早归,所以一家三口久违地在平日共进晚餐。

父亲对着电视画面发表感想,曾几何时,他的白发已变得这么明显了。或许是压力太大,他的脸颊凹陷,眼底总是挂着黑眼圈。感觉连体型都缩小了一圈。

母亲在洗碗,含糊地应了几声。边看新闻边发表意见是父亲的习惯,我也学母亲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可怕的命案就发生在我们生活的市区,但只要不是那种乱砍人的随机杀人魔,就觉得跟自己无关,而且案发现场一看就知道是常会有桃色纠纷的声色场所。

在那之后,父亲继续对车祸新闻和地方上的活动发表各种意见。我一边附和,一边等着每周固定收看的连续剧开演。

就在主播说出结尾的台词时,手机震动了一下。电视已经开始播连续剧的片头。姑且瞄了一眼是谁传来的讯息,发现是「TMKO四重奏」。

自从阿幸退出后,群组里只剩下三个人继续聊天,内容多半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对话。但能有个树洞,让彼此倾吐不敢对旁人说出口的不安或埋怨,还是很令人放松,因此我暗自期待阿幸或许有朝一日会再回来。所以每当「TMKO四重奏」传来新讯息,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期待。

我立刻打开通讯软体查看,是日向姊传来的讯息。

「方便说话吗?」

大概工作上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她总是这样,无论谁都好,只要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就好。不是期待中的人,我难掩失望。不过,每当我有烦恼或痛苦的时候,日向姊也总会站在我的立场,替我分忧解劳,所以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拜托母亲说:「抱歉,帮我录下来。」接着回自己的房间。

*

回到房间开始打字时,月下部先生已经先回了「OK」的贴图了。我接着回「方便喔」,讯息很快就显示两个人已读。接着,日向姊也立刻回了讯息。

「不好意思,在大家正忙的时候打扰你们。」

「有件事想请你们听我说。」

日向姊完全不给我们附和或反问的时间,以惊人的速度传来讯息,内容果然还是老样子,是关于职场上的问题人物——木户小姐。

木户小姐依旧每天闯祸,昨天竟然把日向姊为客户预留的商品,卖给了其他客人。偏偏那还是当季限定的热卖商品,附近的分店已经没有存货了。客户预定今天傍晚来取货,意味着昨天一定要想办法把商品生出来才行。日向姊拼命低声下气、四处拜托时,万恶的根源居然因为要跟男人约会,毫无愧色地准时下班。

最后只好请总公司斡旋,还向其他地区的分店低头恳求,才勉强调到货,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信用扫地。现在社群网站如此发达,这类纠纷转眼间就会闹得沸沸扬扬,严重的话,甚至可能会搞垮一家店。

就连我这个学生,也对木户小姐毫无责任感可言的态度感到无言以对。更别说木户小姐今天早上还迟到三十分钟。

「自己捅了娄子,让别人收拾善后也就算了,第二天还敢迟到,不觉得很过分吗?」

日向姊说得一点都没错。先别说她已经出社会了,这种态度连做人都有问题。木户小姐一如既往的荒唐行径这次也让我目瞪口呆。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回话时,日向姊继续大吐苦水。

「而且她的借口简直烂透了。

「如果能老实道歉,承认自己睡过头还可爱一点。

「你们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说『警方找我去问话……我请他们开迟到证明给我,他们居然推说没有那种东西。是不是很无情。我这样也算迟到吗?』

「她是白痴吗?她是白痴吧?不对,白痴都比她聪明一点。」

或许真的积怨已久,日向姊的怨言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我们根本插不上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可能要听她抱怨个没完没了时,月下部先生抓住这个空档,回了一句:

「等等,被警方找去问话是怎么回事?」

一般而言,被警方找去问话这种事确实不太可能发生。如果只是为了迟到编的借口,未免也太幼稚了。

我也很好奇是怎么回事,决定静观其变。

「雄太住在千叶对吧?」

「对呀。」

「你们今天早上有看到大宫饭店有个男人被杀的新闻吗?」

「你是指脖子被砍的新闻?」

「正是。」

「难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个。听说案发现场跟木户住的是同一家饭店。」

「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照木户的说法,当时饭店里的所有人都要配合警方问案。」

话题里居然出现不久前才看过的新闻,让我大吃一惊。同时也觉得木户小姐的说法有点不太对劲。

「咦?可是尸体不是十点过后才被发现吗?」

月下部先生一语点出我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日向姊立刻传来一个用力点头的小熊贴图。

「你果然马上就注意到这点。」

「因为她本人一脸认真地高呼『警察找我去~』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真的。

「后来利用中午休息时间看了一下网路新闻,才知道原来是十点过后才发现尸体。

「居然有脸说自己被找去问案……等于不打自招自己十点以后还在饭店里。」

日向姊接连传来几则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讯息,我不禁苦笑。木户小姐的借口等于是昭告天下自己睡过头了。居然没有发现自己是在挖坑给自己跳,简直荒谬至极。

还是,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说不定她只是在赶往店里的路上刚好听到命案的消息,又正巧发生在自己下榻的饭店,所以单纯地认为可以拿来当作迟到的借口。

「宫部姊,那家伙是不是有点危险啊?」

月下部先生突然语重心长地说。

「怎么说?」

日向姊立刻回覆,这次换月下部先生一口气打了好几条讯息。

「凶手还没有落网吧?

「她却到处跟人说自己配合警方问案。

「即使她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但这句话不就等于是说『我目击过命案现场』吗?

「万一被凶手知道了……」

木户小姐真的有可能会被凶手盯上。现实中也发生过很多凶手为了灭口而杀害目击者的案例,谁也无法保证绝对不可能发生。

面对月下部先生的顾虑,日向姊却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会啦,那很明显是情杀案吧。」

日向姊的看法跟我爸妈一样。只要厘清死者的人际关系,很快就能找到凶手了。所以她的意思是,在目击者被凶手盯上之前,警方应该会先破案。

「那可不一定。」

月下部先生语气笃定地否定日向姊的想法,接着一口气打出几条我从没听过的内幕。

「你们知道吗?那个被害人,去年曾经因为医疗疏失被告上法院。

「后来不知道是助手代他担下罪责,还是跟对方私下和解……

「也有人说是用钱摆平。

「总之网路上有说,警方侦办时,也有考虑到仇杀的可能性。」

对话到此暂时告一段落。

大宫、饭店、被害人、仇杀。

我随手输入一些关键字来搜寻,一下子就找到命案的详细资料。内容农场和社群网站,甚至连被害人的照片、本名和职业都被肉搜了出来。光是随意浏览,那些把命案当笑话讲得绘声绘影的留言,以及对被害人的各种诽谤与中伤,看着都让人感到很刺眼。

全都是些足以让死者气到从棺材里跳出来,控告他们侵犯隐私权或损害名誉的恶毒言语。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网路上流传的细节显然比新闻报导要深入得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被害人的十根手指全被切断了,而且现场怎么也找不到失踪的手指。报纸和电视新闻明明对命案细节只字未提,这些人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第一时间发现尸体的饭店人员泄漏出去的?

「好吓人……」

光是想像,身体就忍不住发起抖来。光是杀人命案就已经够可怕了,还把十根手指一根根地切下来杀害,那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事。

我脸色铁青地凝视着手机画面。

日向姊传来讯息。

「没有找到被害人的手指这点好可怕啊。」

「啊,我刚才也在留言板看到相同的想法。」

我立刻回覆,月下部先生也紧接着加入。

「对吧?就像我刚才说的,事情恐怕不只是感情纠纷那么简单。」

「雄太,你在说什么呀。医疗疏失只是传言不是吗?」

「又不是在拍电视剧,后辈替前辈顶罪入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啦。」

「再说了,你可以去看看那些日本怪谈就知道了。女人一旦因爱成恨,可是很可怕的。」

日向姊仍然坚持是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说到这里,月下部先生也举了几个出现在怪谈或文学里赫赫有名的女性角色。

「这么说也是。像是阿岩(注:4:阿岩,日本三大怪谈之一《东海道四谷怪谈》中的女主角,因被丈夫背叛含恨而死。)、于七(注:5:八百屋于七,江户时代少女,因爱慕心上人而纵火,后被判火刑。),还有清姬(注:6:清姬,日本平安时代著名的神话人物,因爱慕僧人遭拒而由爱生恨,最终化为蛇妖。)也很疯狂呢。

「果然还是因为感情纠纷吧。」

不知怎地,话题已经从批判有人拿命案当成迟到的借口,变成热烈地猜测凶手的动机。但我突然想到的一件事。

「你们不觉得很像之前发生在东京都内的连续杀人案吗……」

「你是说那个模仿『新宿断肢杀人案』的家伙吗?」

「嗯。同样都是身体有一部分不见了。」

「都内到大宫的距离不到一小时,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时,日向姊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那个……我想到一个非常疯狂的可能性。」

接着,她传了一个泪眼迷蒙、浑身发抖的小熊贴图。

「什么可能性?」

「你想到什么了?」

我刚传出充满好奇的询问,日向姊迟迟没有回覆,害我有点心急。忍不住传讯催促,总算等到了她的回音。或许是因为中间那段过长的沉默,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讯息,读起来却感觉语气异常沉重。

「发生在都内的连续杀人案,是不是跟阿幸做的梦有点像啊?」

突然冒出一个和连续杀人案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我吓了一大跳。更别说那还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惊悚内容,一时间害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就连月下部先生也只回了一连串「咦?」「唉?」的简短字眼。

日向姊完全不理会惊魂未定的我们,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地打了出来。那些讯息像是连续施放的烟火,毫不间断。就像前阵子她对阿幸说的那些话一样,这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是日向姊的老毛病。

「阿幸不是说过吗?」

「说他做了各种杀人的梦。」

「还说咬了自己杀的人,嘴里充满铁锈味。」

「新宿断肢杀人案的凶手,不是也吃掉了被害人的一部分吗?」

「不仅如此,模仿犯也做了相同的事吧?」

「阿幸也住在东京市区。」

「说不定是阿幸——」

我也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但我不愿让曾经是伙伴的阿幸再一次被这样贬低。正想回「阿幸才不会这么做」时,月下部先生已经冷静地说:

「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吧。」

轻松的语气打破了群组里的紧张气氛。

「这次的连续杀人案本来就是非常猎奇、又容易撼动人心的事件吧?

「再说了,新闻和八卦节目这几天一直反覆拿十几年前的命案来做比较。

「在那种疲劳轰炸之下,才会让我们三个人把发生的连续杀人案跟模仿犯画上等号。

「听到这里,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日向姊立刻回覆。

「……你是说,他之所以做那种梦,是因为每天被新闻影响吗?」

大概是身为年长者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被月下部先生摸头吧。光看文字就能想像她使性子的语气,真不可思议。

月下部先生显然没把闹脾气的日向姊放在心上,立刻回了一句:「我就是这个意思!」后面还附上一张有着OK的小熊贴图。

「再说了,宫部姊也知道阿幸的脑子里都是肌肉吧。

「要是真的犯下连续杀人那么大的案子,不可能还逍遥法外吧?

「警察可没有这么蠢喔。」

月下部先生说得没错。在群组里聊了这么久,我们都很清楚阿幸的性格。单纯又老实,成绩虽然不太好,但花在拳击上的热情是别人的好几倍。更重要的是,重情重义的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雄太说得没错。

「我真糟糕。完全不会看脸色,想到什么就随便乱讲……

「阿幸不可能变成杀人凶手。」

从那几则散发着萎靡氛围的讯息,可以看出日向姊后悔的心情,她其实没有恶意。

「别想太多……阿幸过一阵子就会回来了。

「那小子从以前就有点钻牛角尖。

「迟早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突然就回来了。」

月下部先生这样安慰她,日向姊回了一张用力点头的小熊贴图。

平日午后,由上了年纪的老师负责讲解古文课。悠闲缓慢的口吻有如摇篮曲,让人昏昏欲睡。我坐在教室后方,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趴在桌上的后脑勺,硬生生地吞下了一个哈欠。

这时,宣布下课的钟声总算响起。

撑过这堂几乎和苦修没两样的课,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种跟念经差不多的课,你居然没有睡着。」

只见彩音正在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注意到她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佩服得不得了。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这种爱恨交织的恋爱小说总是最受欢迎耶。」彩音兴致盎然地说着。

「无论是电影还是漫画,女生好像都满吃这一套的。」我随口回应。

「有吗?」彩音撇了撇嘴反驳,「我也不是特别喜欢那种爱到死去活来的故事,只是觉得那种开头混乱的局面到结局翻转的落差感,不是很痛快吗?如果大结局圆满收尾的话,那就更棒了。」

「可是主角最后生病死掉的剧情也超多的吧?」我忍不住吐槽。

「那样也很好啊,赚人热泪。」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喔。」

和彩音东拉西扯地聊天时,增田走进教室。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开完班会才能下课喔!」

增田站在讲台上,催促大家快点坐好。原本离开座位的学生纷纷回座。所有人都希望班会可以快点结束,所以原本吵吵闹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增田简短交代注意事项。主要是春季球技大赛,以及升学、就业面谈的日期,接着发下问卷调查表,上头是关于未来去向的事前调查。

「我猜应该很多人还没想好,所以写个大概就行了。」

二年级才刚开始,别说想念哪所大学、读什么科系了,连将来想做什么,大家都还是一片空白。增田特地补上那句「写个大概就行了」,或许是为了顾及这些学生吧。

「以上!除了今天负责打扫的值日生以外,有社团活动的人去社团,没事干的人就快点给我回家。」

正要宣布班会结束时,增田像是又想到什么,最后补了一句:

「最近这附近接连发生随机伤人,还有疑似连续杀人案,所以你们放学后尽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可以的话尽量结伴回家。」

同学们简单地回应增田,一边收拾好东西,一边陆续离开教室。我和彩音都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只要没什么特别的事,通常都会一起回家。

我回头看,彩音正开心地和同学聊天。我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走向鞋柜。

升上高中二年级,每天都无所事事地度过。彩音似乎很担心课业落后,但是前阵子当了她的「家教」后,才发现她的学习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她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读书吧。只要继续保持这个速度,成绩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来,说不定哪天还得反过来请她教我呢。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换好鞋走出去时,赫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和平常不同。

校门口站着一名穿便服的年轻男子。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男人打扮得干净飒爽。身旁停着一辆给人踏实印象的国产车,应该是他的车。

看上去像是条件不错的青年,身上那股气质,应该没有人会讨厌吧。经过校门口的女学生无不对他投以感兴趣的视线。但他似乎在等人,对那些落在自己和车上的好奇目光视而不见,安静地站着。

能在平日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开车出现,除了大学生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我猜可能是毕业生来接女朋友。我这么想着,从他身边走过。

「等等我啦!」

这时彩音从背后追上来。

「奏,你走得太快了,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只是留下来也没事做,而且今天要上课吧?快点走吧。」

我催促彩音。

彩音追上来后,身子往前倾,重新穿好运动鞋。看样子她为了追上我,连鞋子都还没穿好就跑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校门口的男人突然大喊:

「彩音!」

男人朝我身旁的彩音招手,彩音则是不解地微微歪着头。

「怎么?你不记得我啊?」

男人熟络地向彩音搭话,但彩音彷佛认不出他是谁,一脸茫然。我对彩音的人际关系瞭若指掌,却连在照片都没看过眼前这个男人。面对这个单方面认识彩音的陌生男子,我立刻提高警觉,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

男人继续走向满脸狐疑的彩音,有点像是闹别扭地说:

「认不出来吗?枉费我们每天都传讯息聊得那么开心,好冷漠啊你。」

亲昵的态度让彩音更惊讶了。

「咦?还是想不起来吗?我是月下部呀。」

听到名字的瞬间,彩音脸上的疑惑顿时一扫而空。

「真的假的!你是月下部先生?」

彩音惊呼的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称月下部的男人看。

「等等!彩音,你靠太近了!」

「啊,抱歉。因为你的态度太轻浮了,我还以为是哪个随便找女生搭讪的家伙。」

「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希望能听到一句『你本人比照片还帅,所以我一时没认出来』。」

「啊,这倒是。」

看到男人搔着后脑勺苦笑的模样,彩音笑着说。那是在熟人面前才会展现的笑容。我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仍能看出两人关系匪浅。感觉内心抽痛了一下,我却假装没注意到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觉,走到两人身边。

「彩音的朋友?」

我不着痕迹地打断两人的对话,彩音这才恍然回过神说:

「啊,抱歉抱歉,把你晾在一边了。这位是月下部雄太先生。」

在彩音的介绍下,月下部先生笑着对我说:

「你好,我是月下部。你是奏同学吧?」

「你怎么知道?」

被直接叫出名字,我有点疑神疑鬼地打量他。月下部先生连忙解释。

「别误会,我不是跟踪狂喔!因为彩音经常提起你。」

我很想知道彩音平常都跟月下部先生聊了些什么,但现在比起他们聊天的内容,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特地跑来找彩音。我草草地打了声招呼,催他说明来意,直接问:

「月下部先生找彩音有什么事吗?」

「呃……」

月下部先生欲言又止,视线从我身上移到彩音脸上。眉头微微下压,露出一副有所顾虑的表情。彩音看了我一眼。

「啊,不用担心奏,我什么都会告诉他。」

在彩音的催促下,月下部先生无可奈何地开口:

「……我只是担心,彩音是不是很难过。」

真挚的语气让彩音惊讶地瞪大双眼,一脸听不懂地耸了下肩膀。

「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到彩音的反应,月下部先生仰头,用手遮住脸。

「阿幸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彩音手中的书包掉到地上。

「骗人的吧?!」

彩音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抓住月下部先生的肩膀用力摇晃。月下部先生毫无反抗,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怎么会……阿幸明明很期待能参加比赛……」

彩音的嘴唇颤抖,看起来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月下部先生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彩音快速扫过萤幕上的文字,看着看着,血色逐渐从她脸上褪去。

「TMKO四重奏」的成员里,月下部先生和阿幸同为男生,私下交情也比较深。再加上两人都住在东京市区,隔三差五会见个面。月下部先生开车送他回家时,偶尔也会跟他父母聊两句。

手机萤幕上,是阿幸父母感谢月下部先生平时对儿子的照顾,随后便是通知了儿子的死讯。

「我不相信……」

彩音的手本来搭在月下部肩上,这时却颓然滑落,她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彩音!」

月下部先生正要伸手,我抢先一步把彩音抱进怀里。

「好危险啊……」

他手机萤幕上的那些文字,对彩音而言显然是莫大的打击。她的脸色已经由铁青变成苍白。

尽管彩音已经比一般女生还要瘦,但丧失意识的人,身体会变得非常沉,而且这里离我们两人家里都还有一大段距离。就算抛下两人的书包,要抱着她走回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用背的也很困难。

总之先带她去保健室吧。我抱起彩音,正想返回校内,月下部先生却在我背后提议:

「我有车,干脆我送她回去吧。」

月下部先生捡起彩音掉在地上的书包,朝我怀中的彩音伸手。我不想把彩音交给他,重新抱紧彩音,脸上挤出连自己都觉得虚假的笑容说:

「谢谢你,那我负责带路。」

怎可能让昏迷的彩音跟他单独相处?他们看起来虽然不陌生,但摆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应该不知道彩音住在哪里。为了不让他有拒绝的空间,我直接走向车子。月下部先生也不以为意,只是点头答应了。

「你肯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

我拒绝月下部先生想帮忙抱彩音上车的好意,一个人抱起她。月下部先生走在前面,双手提着我和彩音的书包。

望着月下部先生流露绅士风范和成熟魅力的背影,我用力地抱紧彩音。看到神志不清、瘫软在我怀里的彩音,不愉快的记忆涌上心头。我得赶快让她躺下来,我实在好担心她的身体。

让彩音躺在后座,我跳上副驾驶座。

「那就麻烦你导航了。」

确定我系上安全带后,月下部先生才缓缓发动引擎。大概是顾虑到后座始终昏迷不醒的彩音,开得十分平稳。

我一面心急如焚地指路,频频回头观察彩音的状况。听见她规律而微弱的呼吸声,我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这也让我想起小时候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我和彩音就读同一所幼稚园,但不在同一班,在各自的班上也都交了很多朋友。不过,自有记忆以来,双方家人的关系就很紧密,所以直到上幼稚园以前,我们总是玩在一起。因为这样,我们养成了下意识追寻彼此身影的习惯,只要一看到彼此,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对方身上。

事情发生在某一天。

那时我正在教室画画,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其他班的学生正在操场上吊单杠或跳绳。我在人群中发现了彩音。

「是彩音。」看到彩音正和跳绳搏斗,我忍不出笑出声音来。

「小奏,你一直看外面就没办法好好画出妈妈的脸喔!」

不仅被老师骂,还被同学取笑。我觉得很丢脸,只好假装专心画画。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在意彩音,不时偷偷地望向窗外。看着彩音拼命跳绳的模样,我觉得哪里怪怪的。

「脸好红啊。」

一直跳绳会流汗,也会喘,体温当然也会上升,所以脸红并不奇怪。但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该说是第六感吗,我知道彩音有危险了,丢下手中的彩色铅笔,猛地站起来。

「彩音有危险!」

见我突然冲出教室,老师慌张地追出来。大人的腿比小朋友还长,跑起来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想也知道我马上就被老师抓住。

「小奏,你到底怎么了?」

我在老师怀中拼命挣扎。

「彩音她……彩音她……」我一脸快要哭出来地指着窗外向老师求救。我和彩音情同手足,在幼稚园里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老师似乎也察觉事态不寻常。

老师直接抱着我,快步走向彩音的班导师。

「怎么啦?」

「小奏担心彩音……」

「彩音很有精神地在跳绳啊。」

我听着两位老师的对话,视线却从未离开彩音身上。

「彩音!」

老师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手一松。我立刻挣脱,趁机逃离老师的束缚,一鼓作气地跑到彩音身边。

「小、小奏……」

看到我突然出现,彩音停止与跳绳搏斗。对上我那不容分说的严肃眼神,彩音露出「死定了」的表情。随即换上想蒙混过去的微笑。我差点被她的笑容气死,直接伸手去摸彩音的额头。

「彩音,你发烧了吧!」

彩音的班导耳尖地听到这句话,立刻冲上来确认。彩音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班导马上露出一脸自责的神情。

「彩音,对不起,是老师没有注意到。我们回教室吧。」

班导抱起彩音,走向教室。我吵着想一起去,但老师考虑到可能是感冒之类的流行病,还是阻止了我。老师一边告诉我「彩音不要紧」,一边摸摸我的头。

「小奏,多亏你及时发现。」

「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嘛。只要是彩音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喔。」

老师发出佩服的赞叹声,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在那之后,每当彩音身体不舒服或感到不安,我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彩音

因为阿幸自杀带来的冲击,我那天晚上发了高烧。妈妈说我可以请假,但我知道,如果待在家里可能会一直想起阿幸。况且早上起床已经稍微退烧了,所以我还是决定去上学。

心里还是感到空荡荡的,所以我比平常更早到奏的家门口等他。奏走出家门,一看到我,似乎很惊讶,大概以为我今天一定会请假吧。

「喂……你真的没事了吗?今天还是留在家里休息吧。」

我早就料到奏会这么说,只是勉强在嘴角挤出笑容。奏很清楚我的性格,我只要决定了,八匹马都拉不动,所以他只是沉默了半晌,轻声叹息。

「真拿你没办法。既然如此,我会盯着你喔。幸好我们同班,只要看你稍微不舒服,我就会跟老师说,到时候你不是乖乖回家,就是去保健室躺着休息。」

「嗯,谢啦……」

我和奏走进教室,同学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我们身上。

原本喧嚣扰嚷的室内顿时安静下来,笼罩在异样的沉默里。同学们的反应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一瞬间,教室又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地恢复喧嚣。

但我总觉得,这重新响起的喧闹声显得几分刻意。大家的样子都有些疏离。朋友们欲言又止的视线更是让我耿耿于怀。

正当我拉开教室门,还在观察室内的气氛时,有人突然从背后用力撞向阿奏,让他整个人往前扑。

「早安!」

我回头看向那个彷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声音来源,只见良平同学笑得一脸云淡风轻。

「你们站在这里很挡路耶。」

良平同学搭着奏的肩膀。就连一向笑得毫无城府的他,也察觉到教室里那股诡异的气氛。

「咦?怎么了?大家怎么这么阴沉?」

「你倒是从一大早就精神百倍呢。」

奏有点傻眼地叹气,良平同学不服气地反驳:

「总比一早就在那边阴阳怪气好吧?」

良平同学用手指抚平奏眉间的皱褶。

「啊……倒也不是阴阳怪气啦。」

奏不动声色地望向教室里面,可以明显感受到同学们正偷偷打量站在门口的我们。我往教室里扫了一圈,和两、三个人对上眼。对方马上撇开视线。

良平同学似乎也察觉到这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一头雾水地说:

「怎么了?」

奏对满脸问号的良平同学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

明明昨天还很正常。才过了一个晚上,大家的态度就突然变得这么疏离,会知道原因才有鬼。

或许是从奏的反应读懂他的言下之意,良平同学四下张望,只见津波同学和安仔明显抖了一下,眼神游移,看上去一副心虚的样子。从他们的态度就知道,肯定心里有鬼。看那两人别过脸去想装没事,良平同学气冲冲地说:

「怎样?你们的态度好奇怪。」

良平同学从背后一把揽住津波同学和安仔的肩膀,两人立刻露出惊慌的表情。

「才没有!你想太多了。」

「等一下英文课不是要小考吗?我只是在背书,没发现你们来了。」

「但你连单字卡都没有拿出来耶?」

良平同学毫不留情地戳破两人的借口。津波同学和安仔无视他的吐槽,继续聊自己的。

「弥生,早安。」

我笑着向平常总是与我同进同出的弥生打招呼。

「早……啊,小香!我对英文没自信,可以跟你一起准备考试吗?」

我和弥生的座位就在隔壁,平常总是互相检查彼此的作业、大聊女生的私密话题直到上课铃响。可是今天一反往常。弥生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跟我打了声招呼,接着像是在躲我似地奔向其他朋友身边。直到昨天,弥生都和我无话不谈,现在冷淡的态度让我不知所措。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奏忧心忡忡地问我。我轻轻摇头。

「肯定是满脑子想着考试的事吧。」

我不想连人际关系都让奏担心,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回答。

「别担心,我晚点再和弥生把话说开。」

我竖起大拇指表示没问题,但奏的表情还是有些阴郁。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张开嘴巴,最后却又用力地把话吞回去,只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

说到做到,中午休息时间一到,我马上采取行动,一把抓住刚上完上午最后一堂课、正准备想溜走的弥生。

「弥生,你等一下。」

弥生大惊失色地回过头来,表情僵在脸上。手臂被我抓住,一脸不知所措地问:

「什么事?」

她脱口而出的声音似乎比想像中还大,引来同学们关注的眼光。弥生视线游移,似是在寻求谁来帮她解围。

「我做错了什么吗?」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我,会表现出这么强硬的态度,弥生哑口无言。我用力地抓住她的手。

这时,有人不识时务地在教室门口大声嚷嚷。

「弥生,我们不是约好今天一起吃午餐吗?还不快来。」

说话的是小夏,她身旁还有捧着便当盒的小君。她们和弥生几乎没有交集,怎么会一起吃午饭。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一时愣住,弥生趁机甩开我的手,转身带着平常一起行动的佐川同学和秋月同学,快步走向小夏她们的小圈子,全程都避开我的视线。

「……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吧?」

天气好的时候,奏和良平同学会去中庭的长椅吃午餐。班上其他同学都朝我投以不友善的视线。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是顺势接受奏的邀请。

然而,才刚踏出教室外的良平同学却一脸阴沉走回来。

「今天……最好别出去。」

良平同学吞吞吐吐的语气,让奏忍不住皱眉。

这时走廊上传来女生特有的高八度说话声。

「啊,传说中的高桥同学,就是这一班没错吧?」

自己的名字突然从素未谋面的女同学口中喊出来,我吓得缩了缩肩膀。良平同学抬手遮住脸,低声咒骂了一句。奏则狠狠瞪了那群经过走廊的女生一眼。

那些女生们东张西望,看到我,眼中浮现轻蔑的神色。

「听说她昨天原本和一色同学一起回家时,遇到有个年纪比她大的男人开车来接她。」

「好像还被公主抱喔。」

「真的吗?那她明明有男朋友,还总是黏在一色同学他们身边吗?」

「看起来一副很清纯的样子,没想到这么会玩。」

「是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啊?」

窸窸窣窣的轻蔑笑声响彻走廊。昨天发生的事,似乎让大家认定我就是个脚踏两条船的贱女人。我硬生生地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吞回肚子里,正当我轻声叹气时,奏的手映入眼帘。只见他握紧拳头,微微颤抖,显然是被那群大放厥词、完全背离事实的女生激怒了。

我抓住正想大步走向他们的奏。

「奏,别冲动。」

「为什么要阻止我。」

「别把事情闹大……」

周围立刻投来更多带着好奇的视线。有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也有人露出低级的笑容。我这才恍然大悟,从早上开始就弥漫在教室里的那股不对劲,原来,是因为同学们早就听到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了。

放学时间的校门口不分年级,人来人往。光是有个不是本校学生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就已经够显眼了,更别说之后发生的事,不落人口实才奇怪。

奏同样置身于漩涡之中,不管他说什么,都只会助长蜚短流长而已。奏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没有甩开我阻止他的手。

「跟着起哄,只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然后越传越夸张。」

良平同学把我们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嗯,良平同学说得对。只要坦然面对,大家迟早会明白这是一场误会。」

我点头附和,勉强自己在脸上挤出笑容。

「再过一个月,就会被别的八卦取代了。」

奏大概是为了安慰我吧,我被他的话逗笑了。

「要是谣言能早一点消失就好了。」

「那当然。」

反正谣言就只是谣言。只要别放在心上,堂堂正正地过日子,那些难听的传闻迟早会淡下来的吧。当时的我,还抱着这样乐观的想法。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

第二天,我不只被全班刻意无视,甚至开始出现随身物品「被失踪」的霸凌情形。从室内鞋、体育服不翼而飞,到最后连桌椅都被搬到教室外面。

「闹成这样,已经不是单纯诽谤中伤的程度了。」

毕竟没有直接受到身体上的伤害,所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一笑置之,但这显然说服不了既担心又愤怒的奏。看着他咬牙切齿、嘴里念念有词的模样,我知道他肯定在思考要怎么反击。

当然我也在想对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向老师求助,但一想到班导增田那张脸,我只有叹气的份。

教师这行基本上是排资论辈。只要安分守己不惹麻烦,薪水自然就会增加,也能顺利升迁,所以有老师都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增田老师四十多岁,资历和实绩都累积得差不多了。不用说也知道,他现在一心只想更上一层楼。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极力避免卷入任何麻烦。为了平顺地过完这一年,可想而知绝不会插手多事。就算我告诉班导,因为恶意的谣言被排挤,他大概也只会回「只是谣言而已,别放在心上」,然后就这样带过吧。

目前只有随身物品遭殃,如果真的演变成更严重的伤害,就来不及了。奏也明白这一点,几乎不让我落单,良平同学也说他会帮忙。

不论是上下学、午休,还是换教室,奏和良平同学也总会陪在我身边,就算不能同时出现,至少也会有一个人陪着我。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事情变得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而且有些事,我怎么也不敢告诉奏。

这几天,彩音不时盯着手机看,而且每次看萤幕的表情就像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却又没有要回覆的样子。

我猜是被垃圾讯息搞得心烦意乱,但这频率也太高了。如果真的有人找她麻烦,我希望彩音能找我帮忙。但是想到彩音那种坚强又很会忍的性格,大概会忍到最后一刻吧。看到她又对着手机画面叹了一大口气,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怎么啦?」

「没什么。」

彩音连忙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见我低声啧了一下,她赶紧露出求和的笑容,下一秒,我抓住彩音的手腕。

「啊!等一下!」

我不顾彩音的抗议,从她手中抢过手机。手机画面一亮起,我气得脸都歪了。

「这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连串猥琐的文字,我不由得皱紧眉头。不管彩音的反抗,点开收件匣。里面全是带有明显性暗示的信,甚至还有彩音的脸合成的淫秽照片等等,全都是低劣又恶心的恶作剧邮件。粗略一扫,至少就有十几封以上。

我看了一眼收件时间,都是今天收到的信。也就是说,彩音连日来饱受这种邮件骚扰,删了又来,怎么删都删不完。

「还给我!」

彩音伸长了手,想从我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机。就在这一刻,手机响了,两人同时僵住。只见彩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低头看向来电显示。萤幕上跳出一串未知来电的号码。

「不要接……还给我……」

我伸手制止声音开始颤抖的彩音,直接按下通话键。

接着把手机贴近耳边,一阵急促的喘气声震动我的耳膜。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但兴奋的喘息声,瞬间让我全身寒毛直竖。

对方发现电话接通后,开始说些让人听不下去的污言秽语。我默不作声地听他说,下流的内容越来越放肆。

「不要听!」

那些过于恶心的言词让我脸色大变,彩音冲上来抢走手机。大概是手指刚好不小心碰到,通话突然切换成扩音模式。

「你上传到网路的照片真是太可爱了。

「盛宫高中离我家很近,不然我今天直接去学校找你吧。

「不过,听说你比较喜欢被人从背后上?

「明明长得一脸清纯,没想到口味还挺重的呢。

「不过就连这点,我也喜欢喔。」

手机那头不断传来黏腻的声音。彩音再也听不下去,直接把手机往地上摔。

「别再说了!」

彩音大声尖叫。下一秒,白眼一翻,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后倒下。我赶紧抓住彩音的手臂,把人拉回来。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从手臂传来的重量,我知道她又昏倒了。彩音的表情十分痛苦,额头冒出冷汗。

「居然被逼到这个地步……」

我早就注意到彩音的样子不对劲,却只是眼睁睁看她逞强,什么也没做。这个念头让我恨死自己了。

从那些邮件和刚才的通话内容来看,不难猜出彩音的个资已经外泄了。

在我气急败坏地咬紧下唇时,掉在地上的手机仍然不停地响着。表示就连此时此刻,彩音的隐私也持续暴露在一群未知的人面前。

我伸手轻轻地抚摸彩音痛苦扭曲的脸颊。

「我一定会揪出犯人!」

为了带她去保健室,我让彩音靠在我的肩上。同时捡起她的手机。萤幕上布满蜘蛛网般的细微裂痕。手机仍不依不饶地发出轻快的铃声。我瞪着手机,彷佛那是什么有毒的东西,直接关掉电源,粗鲁地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

我把彩音扶到保健室,向保健室老师和增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保健室老师判断,彩音昏倒的主因是精神压力太大。

不过,因为她脸色太差、体温也偏低,保健室老师建议最好去医院接受详细检查,并当场打给彩音的母亲绫乃阿姨。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增田露出无奈的表情,喃喃自语:「真是的,最近小孩子吵架怎么变得这么阴险。」增田又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一开始接到这种乱七八糟的邮件和电话时,就应该来找我,或找父母商量了。她却什么都没说,是不是其实自己也觉得做了什么亏心事?」

增田的语气里,听起来没有一丝担心彩音的心情。不如说他是因为棘手的麻烦事增加了而感到不满。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就算找你商量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硬是吞回去。增田甚至没有留意到我不屑的视线,只是一脸嫌麻烦地长吁短叹。

没多久,接到通知的绫乃阿姨便赶到学校来接彩音。她似乎已经和医院说好了,打算直接开车送彩音过去。保健室老师和增田合力抬着摺叠式的担架把彩音搬上车。

「小奏能不能也一起来?」

大概是认为应该由最清楚事情经过的我,直接向医生说明状况会比较好。我立刻答应绫乃阿姨的请求,转头看向增田。下午虽然还有课,但事关重大,增田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得到增田的许可,我便跟着前往医院。

检查结果显示,彩音的身体并无异常。医生也说是因为精神上的压力,总之我松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彩音这几天已经昏倒了好几次,足以证明她的身心正发出不堪负荷的悲鸣。在医生的指示下,彩音不得不向学校请两、三天假在家静养。

*

第二天,我久违地一个人上学。总觉得身旁空了一块,好寂寞。一想到此刻在家里休息的彩音,我不禁轻声叹气。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早安。」

回头一看,是饭冢。

「高桥同学今天请假吗?」

「嗯,昨天才晕倒。」

「这么说来,前阵子也有人说她被帅哥抱着……高桥同学的身体这么差吗?」

「前阵子也是我抱着她,别相信那种无凭无据的谣言。」

我不以为然地瞪着说话不经大脑的饭冢,饭冢被我冷漠的视线吓得愣了一下。

「高桥同学真好啊。」

「哪里好?」

「只是跟你一起长大,就能无条件得到你特别的对待。」

「那是因为我们从有记忆以来就认识了。」

「所以我才讨厌她。」

饭冢微微地啧了一声,开始咬起大拇指的指甲。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么心浮气躁?我窥探饭冢的表情。

注意到我的视线,饭冢不悦地鼓起脸颊。

「就算你们是青梅竹马好了,但对我们来说,是最近才知道的人喔。」

「那当然,因为彩音之前上的是在外县市念书,你们不认识她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你从来没有提过她,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是你们的感情真的那么好,应该会保持联络吧?寒暑假她也该回来找你玩,不是吗?」

只要话题扯到彩音,饭冢变得异常难缠。回想当时的情况,至今想起来仍让我感到痛苦——我决定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我们当然会联络啊。还有,如果你想说彩音的坏话,我不想听。」

我不留情面地说,饭冢气得脸色发青。

「……高桥同学好狡猾。」

「她哪里狡猾了?」

我傻眼地反问。饭冢咬紧下唇,似乎在忍耐什么。

「为了让你回头看我,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吗……」

「什么?」

「为了待在你身边,我一直忍着只跟你当朋友……」

饭冢的喃喃自语让我不自觉眉头深锁。感觉话题正往不妙的方向前进,我赶紧插话说:

「你从刚才就好奇怪,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点也不奇怪!」

饭冢打断我。语气强硬,让我瞠目结舌。被她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紧紧锁定,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太狠心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情……却一直假装不知道,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饭冢朝我投来炽热的目光。我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心虚地躲开她的视线。

「可是你很善良。所以我知道,只要不奢求超乎朋友的关系,就能待在你身边……所以我想一步步地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饭冢颤抖的声音勾起我的罪恶感,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你之所以一厢情愿地认定自己喜欢我,说穿了,不是基于『认知失调』,就是『错误归因』。」

「认知失调……?」

「意思是指你陷入『既然他救了我,那他一定喜欢我』的迷思,就是误把遭遇危机的紧张感,错当成谈恋爱时的脸红心跳。」

我终于把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说出口。只见饭冢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以为在那之后过了几年了?」

从紧绷的声线可以感受到她的怒气。尽管如此,我仍然否定她。

「我知道。但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发现那只是错觉,应该很快就会对我死心。」

「既然如此,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是认真的了吧?」

我对饭冢锲而不舍的眼神摇头。

「不,我认为你对我的执着,只是因为我对你没兴趣。」

我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结论。那一瞬间,饭冢的目光变得极为凌厉。

「不准你擅自定义我的心情!」

饭冢一脸泫然欲泣,随即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双眼因怒气而充血通红。气氛变得超级尴尬,饭冢调整呼吸,脸上挤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我知道你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没想到你是这样看我的……」

饭冢的脸色十分晦暗。我这才发现自己深深地伤害了她,当场语塞。然而,说出口的话已经覆水难收。现在说什么都只会变成借口。沉默震耳欲聋。

最后是饭冢干涩的笑声彷佛打破了一秒万年的沉重气氛。

「够了!别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可是……」我继续说着,却被饭冢打断。

「我从没想让你感到困扰。」

饭冢刻意表现得很开朗,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像是想强行结束这个话题一样,转开了话题。

「对了,话说回来,高桥同学是感冒吗?」

「咦?啊,嗯……那家伙又是搬家、又是转学的,所有事情一下子都挤在一起,到了不熟悉的环境,再加上压力与疲劳才会发烧而已,没什么大碍。」

话题突然绕回彩音身上,我难掩困惑地回答。

「哦……」饭冢恍然大悟地点头,「好像有人对高桥同学产生了奇怪的误解……」

饭冢大概是暗指有人找她麻烦的事吧,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欢快。大概是因为从饭冢刚才说的真心话来看,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不喜欢彩音。我差点脱口说出「你不也曾经被流言给伤害吗」。

尽管如此,也不该用先入为主的角度下判断,我在心里对自己摇头。只见饭冢又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补了一句:

「而且,最近她不是经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传来的变态邮件,还有骚扰电话吗?」

听到这里,我一时间愣住了,气愤地说: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这时我发出的低沉声音,比自己预料的还要低沉。

「咦?什么事……」

饭冢似乎还没察觉自己失言,神情明显慌乱。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狰狞,她的恐惧显而易见。

「你怎么会知道彩音的手机接到恶作剧电话和电子邮件?」

那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事实。我带着质问的视线瞪着她,饭冢却目光游移,拒不回答。

我死盯着饭冢的眼睛不放。除非她说实话,否则今天休想全身而退。饭冢最终拗不过我的执着,终于坦承了她对彩音的一连串骚扰与霸凌。

放出谣言的人就是饭冢,甚至把彩音的个资公布在网路上的始作俑者,也是她。

得知真相后,我简直完全无话可说。但明知饭冢的心意,却一直假装不知情的自己也有责任。不能全怪她。

不过,我也必须让她明白,我不可能回应她的感情,更不会原谅她对彩音做的事。

「再也不要接近我们。」

见我的眼神始终冷若冰霜,饭冢崩溃,掩面哭着跑开了。

*

从奏身边跑开后,饭冢脸上满是屈辱的表情,走出校园。本来没打算说的,却一时沉不住气,情绪整个爆发。除此之外,居然连自己干的坏事都不打自招。奏现在一定打从心底瞧不起自己吧。想起他冷冰冰的视线,饭冢咬紧牙关。

既然这样,干脆彻底毁灭「那个女人」好了。

就在这个要不得的念想一涌上心头时,她不小心在校门口撞到人。

两人同时摇摇晃晃地发出一声惊呼。尽管没摔倒,但被饭冢撞个正着,对方按着胸口,痛得嘴歪眼斜。

饭冢不想让陌生人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她赶紧低下头。

「对不起……」

饭冢小声地道歉,深怕对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转身就想离去。

不料,对方却用一种焦急万分的语气叫住饭冢。

饭冢很紧张,难不成撞得太用力,害对方受伤了?可是看对方的样子,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他刚才还揉着撞到的部位,看起来很痛的样子,但现在已经站起来了,脸色也还算正常,只是不断重复着瞄向校内,再一脸难以启齿地把视线拉回饭冢的身上。

「请问……有什么事吗?」

再这样耗下去没完没了,饭冢主动开口问。

没想到,对方口中说出的名字竟是那个正处于话题焦点的女人。饭冢双目圆睁。眼前的人乍看之下很稳重、很温柔,但从年龄和打扮来看,应该不是高中生。如果是彩音前一所学校的学长或亲戚,直接打电话给她不就好了?

饭冢越想越觉得奇怪,警觉地询问对方找彩音有什么事。

听到饭冢是彩音的同学,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卸下了心防,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和彩音的关系。饭冢一边听,一边擦干脸上的泪痕,娇媚一笑。

这家伙似乎可以利用。

男人貌似完全没有发现饭冢的企图,继续往下说。

开完班会,我立刻冲出教室。得赶快告诉彩音才行,最近一连串针对她的事,全都是饭冢干的好事。既然我已经阻止饭冢了,事情大概会到此告一段落,所以我想快点告诉她,好让她放心。

我在彩音家门口按下对讲机。绫乃阿姨隔着对讲机大喊:「我正在准备晚饭,抽不开身,你自己进来好吗?」电子锁应声解开。

我依言进屋,敲了敲彩音的房门。

「你醒着吗?」

没有人回应。我还以为她在睡觉,却听见细微的呻吟声。虽然当初昏倒时没发现身体有其他异常,但可能是突然不舒服。我不假思索地推开门。

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味道让我皱起眉来。往阴暗的屋里一看,彩音正躺在床上,似乎陷入恶梦,完全没发现有人走进房间。她额头满是汗水,发出苦闷的低吟。

「彩音!你没事吧?」

我担心地摇醒彩音。彩音慢慢地睁开双眼,目光涣散。视线在空中游移,双手微微颤抖。从那纤细的指尖,我能感觉到她有多害怕,为了减轻她的恐惧,我用力握紧她的手。那一瞬间,彩音的肩膀猛地惊跳了一下,这才转过脸,看向坐在床边的我。

「奏……?」

彩音发出沙哑的声音,看着我的双眼里蒙上一层泪雾。她瞳孔不安地闪烁,疑惑地问:「奏怎么会在这里?」

「放学了,我来看你。」

我简短地回答。彩音才像是恍然大悟,虚弱地点了点头。我征得彩音的同意后,顺手开灯。室内灯光亮起的同时,彩音如释重负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呻吟得好厉害,又发烧了吗?」

灯光下,彩音的脸比平常更苍白。我实在太担心了,想伸手去摸彩音的额头,却被她摇头拒绝。

「别担心,我没发烧,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普通的恶梦。」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活力,表情阴沉、视线下垂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如果只是做恶梦,大可笑着说出来就算了。她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双手紧紧环抱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不停地发抖。

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想勉强她。但总觉得放心不下。

「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

我看着彩音低头沉默不语的侧脸。她苍白的脸孔绷着,表情满是惊惶。

我轻拍彩音的背,想让她冷静下来。也不晓得到底拍了有多久,感觉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但或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彩音原本僵硬的身体总算稍微放松下来,原本低垂的视线终于转向我。

「听我说……」

眼底仍充满惊惶的神色,彩音鼓起勇气,开始娓娓道来。

*

梦境场景是一座被破旧建筑环绕的广场。广场上正在举行某种仪式,而彩音也是其中一位参与者。

熊熊燃烧的烈焰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乍看之下,他们似乎都很享受这场营火晚会,实则不然。仔细看,火堆前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正在受刑。貌似居民的人则围着他高声欢呼、狂喜乱舞。梦里的彩音也不例外。

正在受刑的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住手!」

「饶了我吧!」

那些悲痛的叫声无人理会,男人活生生地被剥去皮肉。他因极度痛苦而发出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随即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

有人捧着还在滴血的肉,喜极而泣,也有人兴高采烈地当场啃食起来。就连出现在梦里的彩音也双手高高举起那块肉,彷佛要把肉块献给上天,以谢神明。她口中念念有词,不以为意地将鲜血淋漓的肉送进嘴里。

温热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即使明知置身于梦中,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黏滑、富有嚼劲的口感。在咀嚼的过程中,感觉身体充满活力,获得麻痹般的快感。

那份至高无上的美味,让彩音几乎无法分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那之后,一名貌似村长的男人站上高台。原本喧闹不已的居民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村长身上。

村长看到如此乖顺的村民,满意地点头,大声宣布:

「我们的灵魂将永生不灭!」

村民顿时欢声雷动,脸上流露出深信不疑的恍惚神情。彩音看到自己置身其中,嘴角染上一片殷红,正因为狂喜而颤抖的身影。

*

彩音唇瓣微微发抖,余悸犹存地描述梦境,我不禁感到悚然一惊。

因为我也深受恶梦所苦,而且不止一两次。自新学期开始我已经做了无数次恶梦。

梦境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身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感觉异常饥渴,为了填满饥渴的黑洞,我拼命撕咬着什么的记忆。

饱餐一顿后,总算恢复冷静。在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的那刻,我会发出彷佛要拒绝一切的咆哮,然后惊醒。

想起每次早上醒来,口中那股笔墨难以形容的恶心感,突然觉得好不舒服,下意识按住眼头。看着我的反应,彩音一脸诧异。也难怪,她一定觉得眼前的我不仅没有安慰她,也没一笑置之地说「只是做恶梦,别大惊小怪」,这样的反应确实很不对劲。

梦到的地点和场景都不一样,唯独「吃人肉」这部分相同。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梦境,却有着不祥的共通点,我不认为这是巧合。我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关联,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然而,还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说出来只会让彩音更害怕而已。所以我说服自己,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只是做了个恶梦,别在意。你太累了。放宽心,好好休息吧。」

我尽量佯装平静地轻抚彩音的头。

人们都说,不管再怎么恐怖的恶梦,只要说出来,心情就会轻松许多,彩音显然也不例外。看起来恢复几分平静了。

此时,我决定说出今天来找彩音的真正目的。

这个消息或许对身体不舒服的彩音而言,有些过于刺激,但这也是造成她精神不稳的主因。只要消除她的忧虑,应该有助于恢复健康。

「彩音,事实上——」

我掐头去尾地向彩音说明今天发生的事。

听完我与饭冢的恩怨,彩音的表情很严肃。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竟然只因为她是我的青梅竹马。

即便如此,我仍下意识地认为,彩音也许会原谅饭冢。我怔怔地想像她的反应。彩音一向心地善良,善良到可以说是烂好人也不为过。然而下一瞬间,彩音脱口而出的话令我跌破眼镜:

「开什么玩笑!」

彩音握紧的双拳用力到血管浮现,显示出强烈的愤怒。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我面前赤裸裸地表现出焦躁与憎恨的情绪。

彩音咬紧下唇,脸部因怒气而扭曲,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就连她身旁的空气也让我觉得有一丝寒意。

但我马上换个角度想,彩音又不是圣母,无法原谅饭冢所做的一切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饭冢确实太超过了,彩音会爆气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里,我懊悔不已。都怪我明知饭冢的心意,却一直视而不见,才会让她因嫉妒而失控暴走。

我等彩音稍微冷静下来,向她道歉。但反而激怒了彩音。

「奏没必要道歉吧。」

彩音怒不可遏地瞪着我。

「是饭冢自己嫉妒我不说,最后还恼羞成怒不是吗?」

彩音又补了一句。如果我向她道歉,等于是在袒护饭冢,只会让她更不高兴。

「害我那么痛苦……真希望那女人也尝尝地狱的滋味。」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喃喃低语的彩音。

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空气变得好沉重。跟彩音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从未感觉过这么如坐针毡。还以为把事情说开会比较好,没想到却适得其反。再待下去只会给彩音的身体造成负担,最好别再刺激她了。我内心涌上一股想逃离的冲动,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回家了。正当我准备起身离开时——

「奏,我明天会去上学。」

彩音用不容反驳的强硬口吻说。

「……嗯,好啊。」

照理说,我应该劝她听医生的话,再休息一两天比较好,但我很清楚彩音的顽固。

我答应明天来接她,随即离开了彩音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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