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路思某间酒馆内,老板夫妇的独生子今天也懒散地端着麦酒。
鲜艳的蓝色头发,配上到处翘起的橙色羽毛。这遗传自鸟族兽人母亲的颜色足够引人注目,他很喜欢,虽然在此刻坐满冒险者的酒馆里,没有他想吸引注意力的对象。
这家酒馆距离冒险者公会很近,现在这个时段挤满了结束委托的冒险者。对于冒险者嘛,他确实觉得他们都是些一沾到酒就失去自制的家伙,但他们花钱不手软,是很好的顾客。甚至有人说,开酒馆要是想轻松赚钱,就该开在冒险者公会附近。当然,前提是你有办法制得住喝醉酒展开乱斗的冒险者们。
他的父亲本来是自警团成员之一。
身手当然无庸置疑。靠着往日的人脉,出事时「我要叫自警团来了」的威胁也有点效果。之所以不算完全有效,是因为冒险者和这类「社会秩序」犯冲,也可能因此被激怒,所以原则上还是靠拳头解决的情况较常见。
「小子,上麦酒。」
「嗯,几瓶?」
「你啊,咱们这桌看起来像一瓶就够吗?」
趁着他经过一张桌子旁,有人跟他搭话,竖起三只手指。
才刚端了麦酒上桌,回程又有人点麦酒,他感觉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毫无意义地瞎忙。要是能把酒桶放在酒馆正中央就好了──虽然他这样想,但这么做感觉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冒险者当中就没有半个成熟稳重又有礼貌的人吗?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不是,我就跟你说了,他是冒险者啊。」
「怎么看都是贵族吧。」
「贵族小哥他自己也很介意这点啦。」
「你自己都说他是贵族了。」
「这不是那个意思啦。」
这段对话还真奇怪,路过那桌时他偷瞄了一下。
桌边一伙人是常来喝酒的冒险者队伍,另一伙人则是最近刚开始出没的冒险者队伍。后者笑得为难,看来正尝试说服打死不肯相信的前者。怎么看都是贵族的冒险者?哪可能有这种人,他们到底有多吹牛啊,反正一定是话说出口之后没台阶下,才编出这种鬼话。
他嗤之以鼻,走进食材存放处,拿起容器从酒桶中舀起麦酒。
正要回到座位区时,母亲端来料理给他,他于是将三人份的麦酒挪到同一手,空出另一只手。穿过连椅子之间都没多少空隙的店内空间,他先送上客人刚才点的麦酒,再端着剩下的料理走向深处的另一张桌子。
「沉稳小哥他啊──他也很努力啦──」
「他不是雇用一刀当护卫的贵族吗?」
「我超懂你的心情,但他不是啊──」
「哪可能不是啊,喂。」
这一桌似乎也聊到同样的话题。
和刚才一样,其中一伙人是常来光顾的冒险者队伍,另一伙人是最近刚出现的冒险者队伍。后者装模作样地吊人胃口,一脸沾沾自喜,看得前者一肚子火,语气也变得有点像在找碴。看到那种洋洋得意的表情觉得火大是很能理解,但拜托不要在店里打架。他端上料理,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那群冒险者尽管面带不满,总算是开始把餐点扒进嘴里。
「哎哎哎,我说那边那个头发很高调的──」
暂时没人点单,他随便找了张空椅子坐下。
一直站着走动容易腰腿酸痛。他也想喝点麦酒,但这么嚣张应该会被父亲揍,还是拿点冰水来喝吧。他刚想站起身,一名没见过的冒险者便带着悲痛的神情向他搭话。他坐的这张椅子碰巧位在那名冒险者旁边。
那个背着弓箭的冒险者,朝他递出只装有小番茄的盘子,说:
「这样一盘居然要一枚银币是怎样,为啥啊?」
「因为蔬果类有时候会大涨价。」
「饶了我吧……」
这么说来,刚才确实端了一盘堆积成山的小番茄上桌,他看向那个哀伤地吃着小番茄的人。
小番茄堆成的山只剩下一半高,同队伍的伙伴正在千叮咛万嘱咐他吃完这盘绝对不要再点。由于撒路思缺乏土壤,蔬果类都仰赖进口,偶尔会遇上这种价格上涨的时期。但过一个月左右,价格应该就稳定下来了吧。
看着那名冒险者拿叉子灵巧地叉起小番茄,他在大腿上转着托盘,漫不经心地问:
「你那么喜欢小番茄喔?」
「应该也没有那么喜欢才对啊。」
「啊?」
冒险者竟然一脸纳闷地这么说,太莫名其妙了。
冒险者里面真的好多怪人。做出这个结论,他起身,准备去拿水。
「喂小子,随便帮我们上点下酒菜!」
「我会拿最高档的下酒菜过来,你们要付钱喔。」
「便宜的肉就好啦。」
马上有人点菜。
他随口回应,到母亲坐镇的厨房要了一道肉类料理。这时,到酒铺追加麦酒的父亲回来了,因此他将顾店工作交给父亲,去后面喝水。看那些家伙喝酒喝得津津有味,他也口渴得不得了。
多一扇门板遮挡,桌席间的喧闹声变得遥远了些,他听着那些声响,将冰水倒进玻璃杯。像品味威士忌那样小口小口喝着水,他心不在焉地回想起在店里听到的对话。内容好像是,有个怎么看都像贵族的冒险者?虽然不晓得传闻有多少加油添醋的成分。
即便冒险者是个充满怪人的群体,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那种人吧。
──有段时间,我也曾经这么想过。
「……这是你的果实水。」
「啊,谢谢你。」
看上去充满贵族风范的男人,微笑接过我递出的玻璃杯。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浑身散发着高洁气息,有些难以亲近,却教人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就连眼神流转的小动作都那么高雅,语气沉着稳重,一点也不高高在上,却让人下意识绷紧神经,不敢对他不敬。高贵的紫晶色眼眸每一次转动,我总觉得那双眼睛可能会转向自己,浑身窜过一股细微的、教人挺直背脊的紧张感。
「你们酒馆开到几点呢?」
「这个嘛,大概都会在醉鬼喝到走不动之前把他们赶出店门。」
「他们现在还走得动吗?」
「呃……暂时,还可以吧。」
最厉害的是,他在这间挤满醉鬼的酒馆里,还能持续散发出那种气质。
往旁边一看,不远处挤满了被一瓶麦酒灌得烂醉的冒险者们。毕竟能免费畅饮,无论醉得再怎么严重,感觉他们都会凭着毅力继续喝下去。看来会比平时拖得更晚,我低头瞥了坐在桌边统整访谈结果的那人一眼。
那人造访这间酒馆,是今天中午发生的事。
才想说这个人怎么突然跑来,他便与我父亲交涉,回过神时酒馆的一部分已经出借给他了。那个据说能无限涌出麦酒、莫名其妙的道具,好像是冒险者经常说到的「迷宫品」。那人说,他需要一个供冒险者无限畅饮麦酒的场地,在此前提下,他会尽一切努力协助酒馆方面赚取收益,如有必要,也愿意事前支付场地费。
对我们家来说,这没什么损失,整体而言说不定赚得比平时还多。这取决于有多少冒险者愿意过来,但看到「无限畅饮麦酒」这种报酬,绝大多数的冒险者都会来吧。
就这样,他与接连上门的冒险者面谈,不知调查着什么。
附带一提,看冒险者们在他面前乖乖坐着的模样有点有趣。那些平常扯开嗓门高声大笑、毫不客气使唤别人的家伙,听见那人沉稳的嗓音,却会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地回答。不久前,我才在点单全换成餐点而全速运转的厨房里捧着肚子无言大笑。招待他的果实水当中,包含着「多谢你让我看见这种奇景」的谢意。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喝这种酒馆的果实水啊,教人有点感动。
「贵族小哥──你不喝吗──?」
「我不能喝酒。」
「啊,是喔──」
到最后,醉鬼终于开始纠缠他。
是先前那个弓箭手冒险者。他嘿嘿傻笑,把手撑在桌上,稳住踉跄不稳的脚步。写有文字的纸张被他压在底下,那个貌似贵族的人也表现得毫不介意,神情仍然温和稳重,陪醉鬼说着疯话。我也想过「是不是该去解救他比较好」,但看他习以为常的反应,总算感觉到了这个人有那么一点像冒险者的地方。
「喂你不要去纠缠沉稳小哥啦……沉稳小哥,这是啥?上面写什么?」
「我在整理魔力中毒的资料。」
「不要打扰贵族小哥喔。所以说,你这次又是为什么在干这种事啊?」
「我想帮魔法学院的教授做研究。」
「为什么──?」
「回报太诱人了,我忍不住。」
跑去缠着他的三人哗地爆出笑声。
至于其他冒险者则瞪大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出乎意料的话。说归说,但我自己也属于这一边,没想到会从这个有如凌驾了善意与恶意的人口中,听到这么庸俗的理由。该说是惊愕还是冲击?感觉头顶上的羽毛倏地蓬鼓起来。
注意到这点,被油灯照得色泽加深几分的紫眸忽地望向这里。
「那位教授和你一样是鸟族兽人,你认识吗?」
「啊……不认识。」
「冒险者里面的兽人都这么笨,他居然能做到教授,还真厉害啊。」
「喂,你说谁笨,啊?」
「你也差不多笨好吗?」
听见弓箭手语调轻佻地这么说,背后飞来几声怒骂。
若是听不习惯的人恐怕会心生恐惧,貌似贵族的他却只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有趣地笑了起来。尽管外表看起来完全不像冒险者,但有好几个瞬间,确实感受得到他的冒险者特质。这下也只能相信了吧,我放弃无谓的挣扎。
原本不以为然,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人,但「会被误认为贵族的冒险者」真的存在。
我感觉到的,其他冒险者多半也感觉到了。冒险者们刚才的气氛已经非常热络,也会向酷似贵族的那人搭话,但尽管如此,和他之间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隔阂。这种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其他冒险者和稳重男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和那三个从前就认识他的冒险者一样。
不至于过度装熟,但确实认可了对方──也就是普通冒险者之间的气氛。
「哟,这可以喝到几点啊?」
「酒馆打烊之前都可以继续喝哦。」
「贵族小哥,你不回去吗?」
「因为我还得收回那个酒瓶呀。」
「喂喂,我看是没办法喝到早上的啦。」
「快喝快喝,把一辈子的份都喝起来!」
「还是要注意身体哦。」
柔和的嗓音不曾打断众人的欢声。
反而像煽动了一众冒险者似的,酒馆的喧闹声愈发响亮。稳重男人在每次有人搭话时和善回应,在有人呐喊道谢时微笑以对,直到最后都坐在这场疯癫狂欢之中,我行我素地抄写资料。虽然我收回了「怎么可能有酷似贵族的冒险者」这句话,但看来「冒险者都是群怪人」这句确实不必收回。
在那之后,我们还是全家出动,把喝太多酒东倒西歪的冒险者们全踹出店门外。至于收回了麦酒瓶,郑重向我们道谢的稳重男人,我们也全家出动目送他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