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利瑟尔他们启程前往撒路思之前不久的事。
「对了,明天开始这两天我不在哦,有事就跟我先生说吧。」
旅店女主人这么告诉正在餐厅吃晚餐的利瑟尔、劫尔和伊雷文。
伊雷文是因为今天一起接委托,晚上就顺道一起吃饭。他时常这样,女主人也习惯了,只要准备大量的面包、帕斯塔面这些简单又能填饱肚子的料理就好。
「要出门吗?」
「是啊,到我父母那边,先生叫我偶尔也去看看他们嘛。」
虽然本来就不觉得他们听了会不高兴,不过看到三人都干脆地接受了这件事,女主人还是露出安心的笑容。她把面包放在伊雷文面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
「我不在你们没问题吧?」
「又不是小孩。」劫尔说。
「还说这种话,那谁来帮困扰的利瑟尔先生送干净衣服呀?」
「我希望你可以忘记这件事……」
利瑟尔苦笑着这么说,伊雷文立刻问他那是怎么回事。
女主人一直看着利瑟尔到今天,这个「一直」,还真的是从利瑟尔来到这个世界的头一天开始,她算是把各方面还不适应的利瑟尔看得最清楚的其中一人了。
因此她还清晰记得起初利瑟尔冲完澡之后,对于没人把换洗衣物准备好这件事感到困惑的模样,当时替他送衣服的也是正好路过的女主人。看见利瑟尔从门缝间探出脸来,不可思议地说「那个,衣服……?」她意会过来,立刻去替他准备。
「队长,什么衣服啊?」
「秘密。」
「是什么困扰啊?」
「秘密。」
虽然这么问,但伊雷文似乎已经猜到怎么回事,脸上带着贼笑追问。利瑟尔面带微笑避而不答,看来不打算自己解释。
「令堂住在王都哪里呀?」
「啊,不在王都。」
听见利瑟尔转换话题似地这么问,女主人轻描淡写地回答。
「她在撒路思开旅店,我准备明天早上搭第一班马车去。」
利瑟尔他们一听,三人都沉默了,还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怎么了吗?在女主人看着他们的时候,利瑟尔忽然平静地开口:
「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是呀,都准备好了,不过要带去的也只有伴手礼而已。」
「要搭哪里的马车?」劫尔问。
「在候车处找到的马车,往撒路思的马车天天都有嘛。」
「你有没有带着什么应付盗贼的家伙啊?」伊雷文问。
「家伙……哈哈,不会遇上什么盗贼啦。」
听见女主人不以为意地这么回答,利瑟尔他们有点认真地开始讨论起来。
最后利瑟尔和伊雷文和她打了声招呼,离开位子。女主人纳闷地目送他们离开,这时神情略显不悦的劫尔开口:
「会有护卫吧?」
「应该会吧,毕竟每一次都有。」
「那些家伙是哪个阶级的?」
「你在说什么呀,跟护卫都是当天才会打照面,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啊。」
劫尔眉间的皱摺越来越深了。
这该不会是……在女主人即将察觉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似乎回了房间一趟的利瑟尔他们回来了。
「女主人,要是发生什么事必须露宿野外的话一定很冷,请带着这件外套吧。它可以当毛毯使用,披着也不占空间。」
「哎呀谢谢你,利瑟尔先生。那就借我用几天吧。」
利瑟尔亲切地笑着递来一件外套,女主人小心翼翼地接过。
摸起来像天鹅绒一样滑顺,是一件像带袖斗篷那样的毛皮外套,料子轻薄保暖却不会闷热,真不可思议。面对这件充满高级感的外套,女主人怀着穿上正式服饰的那种雀跃感,并没有把手臂穿进袖子,只是急匆匆地试着将它披在肩上。
「呵呵,感觉我都无法驾驭它了呢。」
「没这回事,非常适合你哦。这件外套就送给你吧,请别客气。」
「你在说什么呀,这么好的衣服我怎么能收下,而且也不太可能真的需要在野外过夜。」
「以防万一嘛,而且这件外套基本上也算是免费的。」
利瑟尔感到好笑地这么说,以一种稳重而不强人所难的态度再一次劝她收下。
劫尔附和着说「你就收下吧」,伊雷文也毫无他意地说「收了啦,反正很适合你」,于是最后女主人还是露出高兴的笑容收下了。她并不知道这件外套其实是稀有魔物「天鹅绒鼠」的毛皮,也不知道这在市面上一件要价几枚金币。不过使用的是利瑟尔他们从魔物身上剥下的素材,制作只花了加工费,利瑟尔「基本上免费」的说法也没有错,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要给你的是这个!」
「就算给我短剑,我也不会用呀。」
紧接在利瑟尔之后,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的伊雷文给了她一把短剑。旅店女主人一次也没碰过剑,现在握着短剑,甚至连把它从鞘里拔出来都感到犹豫。
「别担心别担心,像这样把它拔出来,敌人只要稍微擦到一下就会死掉了。」
「不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给我啊!」
「只要你拿菜刀不会切到手就不用怕啦,都一样都一样!」
「我不会用啦。来,我放在这里,你的好意阿姨就心领了,谢谢你呀。」
女主人小心翼翼地把短剑放在桌上。
听见伊雷文不满地「唉──」了一声,她仍道了声谢推辞掉了。女主人心想,这几位房客是在担心她吧?真值得高兴,虽然奇怪他们怎么担心成这样,但有人关心自己总不是坏事。
而且,说不定因为他们是冒险者才会这么担忧。冒险者到城外跑委托的时候,目的常常是驱除魔物,遭遇魔物的机率必然比一般民众更高,或许因为这样才替她担心吧,虽然还是担心过头了。
「放心啦,撒路思我去过好几次了,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情。」
「不晓得当护卫的是哪些冒险者。」劫尔说。
「那个死面具脸不能直接把委托转给我们吗?」
「这等于从旁抢走别人的委托,史塔德不太可能答应。不如我们明天到马车候车处,直接跟当事人交涉……」
「好了,你们别想这些奇怪的事情啦!」
要是再想做什么,我就不去撒路思了──最后旅店女主人如此宣告,无奈地笑着叫他们快点吃饭。
隔天,经过跟平常一样安稳的马车之旅,女主人平安抵达撒路思。
现在她正在娘家和母亲相对而坐,吃着晚餐前的轻食,热络地交换彼此的近况。
「爸又出门去啦?」
「是呀,不过马上就会回来了,他一大早就很期待你来呢。」
女主人看着玄关笑出声来。
在年老之后依然顽强而严厉地挥舞大剑,独臂的前冒险者──对女主人来说,这也只是疼爱自己的普通父亲。听说他老人家期待自己回来,她一点也不意外。
她接着抬头往上看,划分为旅店的二楼完全没有任何声响。
「现在没有房客吗?」
「是呀,刚好空着。这样能跟你好好说话,我很高兴哦。」
「我也是啊。」
坐在对面的母亲带着温柔的眼神这么说。
女主人也毫不羞赧地点点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红茶。喝起来跟王都的茶没有差别,但她不确定是否真的一样,她的味觉没有那么敏锐,对红茶也不那么瞭解。
「你那边怎么样呀?」
「我们现在有两组……不对,应该说是一组和两个单人的客人。」
「啊,你们有单人房嘛。原本想说那边一般都当成双人房使用,难道来了出手阔绰的客人吗?」
「出手当然阔绰啰,毕竟他们一看就像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女主人哈哈大笑,她的母亲也有趣地笑了出来。
「哎,只要房间像这样住满就很好啦,一直上涨的鱼价总算也稳定下来了。」
「到处都是这样呢,鱼价应该是受到大侵袭的影响才涨吧。」
「应该是喔,海鱼贵得不得了。」
「我们这边菜价也很贵,不过都知道原因了,我想迟早会恢复吧。」
「原因?」
「好像是我们国家对商业国做了些恶作剧。」
母亲面带微笑,轻描淡写地这么说。女主人听了相当意外。
她一直以为帕鲁特达尔和撒路思之间关系良好,但看来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商业国是王都的运输中心,聚集着能将贸易网拓展到远方的优秀商人,因此自从大侵袭在商业国造成灾情,货物流通才一直受到延误。
在这么艰难的时期,居然还对商业国不利吗,实在很想问撒路思的上层到底在做什么。
「妈,不过你这里也一直有房客吧?」
「是呀,先前有个流浪乐团到这里来住。我们这里只能住两组客人,有段时间算是被他们包下来了。我把一栋房子用的消音器借给他们,他们高兴得不得了,每天为我们演奏呢。」
「真不错,感觉很热闹!」
顺带一提,消音器是以前冒险者时代取得的迷宫品。
旅店女主人并不知道能覆盖一整栋房子的消音器非常稀少,这东西以前家里就有,她一向觉得非常普通,甚至不晓得那是迷宫品。
「来投宿的商人也是,行走各国的客人总会带来各式各样的故事,很有意思呢。」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特别是冒险者。」
「冒险者很少到我们这边来住呢。」
「这可是前S阶开的旅店耶?」
「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吧?这倒无所谓,不过我们这里价钱也不算特别便宜,冒险者们应该都住在离公会更近、更便宜的地方吧。」
「可是妈,你们这里服务不错,这价格算便宜了。」
听见母亲回想起什么似地这么说,女主人正打算表示理解,这时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样说起来,住在自己旅店的那两位冒险者是怎么回事?女主人在王都的旅店,比她母亲的旅店更贵了一点,距离公会也不算特别近。利瑟尔他们为什么长期住在那里?
虽说他们看起来也不愁钱不够用,想住哪就住哪都没关系,旅店女主人下了这个结论,决定不要在意。
「哎,反正托那两位的福,麻烦的客人都不再找上门了。」
「哎呀,出了什么事吗?」
「偶尔总是会碰上嘛,那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客人。」
「喔,是呀。那种客人到我们这边,只要看到你爸爸大部分都会变得乖巧就是了。」
毕竟她有个压迫感满分的丈夫。母亲这么说道,像看着恶作剧的孩子似地微笑点头。
但旅店女主人还远远无法达到那种境界,老实说,那种凡事都要抱怨的客人她根本不待见。碰上太过分的人,她也曾经破口大骂把对方赶出去;就算她不赶人,丈夫也会替她赶,或许可以说她和先生性情相近吧。
不过,最近再也没发生这种事。
「现在住我那里的房客……啊,就是刚才说住单人房的那两位,其中一位长得真的很凶,那些嚣张的家伙一看到他就怕了,有时候还会直接离开呢。」
「那位房客真可靠呀。」
「要是这样还不行,他们看到另一位也会变乖。他是个非常优雅的人,大部分的人碰到他举止都会变得规矩起来。」
「身边有着看了令人下意识挺直背脊的人,真不错呢。」
「那两位都是冒险者。」
哼,女主人气鼓鼓地说。
由于双亲都是冒险者,她无法原谅那些瞧不起冒险者的人。
「先前有人看他们是冒险者,态度就不客气了起来。利瑟尔先生,啊,就是优雅的那位,还挺身而出反驳他。哎,利瑟尔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他也是希望事情能和平解决,才为了袒护我挺身而出。」
「呵呵,后来呢?」
「还有另一位冒险者,是那两位的队友,是个调皮得不得了的人。他跟那个闹事的客人说『我介绍更好的旅店给你』,就把那个人带出去了,后来那个奇怪的客人再也没来过。他虽然吊儿郎当的,但人脉很广,似乎真的介绍了比我们这边更好的旅店给对方,虽然我有点不甘心啦。」
女主人有点困扰、又引以为傲地这么说着。
母亲见状,也带着自豪的神情对她说:
「好的旅店能吸引到好的房客,教我经营旅店的人是这么说的。你投入多少努力,房客就会同等地回报你,这种时候真的很令人高兴呢。」
听见母亲这么说,女主人忽然回想起昨晚的利瑟尔他们。
一向我行我素的那三人为自己百般操心,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自己只是尽到普通的职责,从来没想过要求回报,但确实很值得高兴,让她心里暖暖的。旅店和房客之间,或许真的存在这样的牵绊吧。
「哟,我回来了!你已经到啦!」
「哎呀,你爸爸总算回来了。」
传来低沉沙哑、充满霸气的声音。女主人往那里看去,父亲对上她的视线,咧开嘴笑了。
女主人也露出同样的笑容,起身迎接好久不见的父亲。回到王都之后,请那三人吃特别美味的面包吧,她这么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