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路思报时的声音,是铃铛在水底滚动般温柔的「铃铃」声。
声音沿着水路,不知从哪里传来。印象中好像是魔法学院还是首都有座大水钟,它的声音沿着水道传遍全城。
明明我问也没问,在魔法学院念书的男朋友自己告诉我的──她的其中一个姊姊露出没辙的微笑这么说。也不知道姊姊现在和那个男朋友是分手了还是复合了,他们俩交往之后分手又复合了好几次,她搞不清楚现在是哪一种状态。
「(既然都知道舍不得,就不要再挣扎了嘛。)」
听见宣告公会关门时间已到的铃声,她抱起处理不完的委托单,消去脸上的表情。
自从上班开始一直贴在脸上的营业用笑容,是她为了改善自己不像姊姊们一样亲切的问题而强迫自己露出的表情,不知何时开始,她不需要特别留意也能露出这种笑容了。她自己也很纳闷为什么说话声调会一并提高,不过客套的表情和语调一定都是这样吧。
工作上应对的必然都是异性,她也自知这种态度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卖弄讨好,但其实只是太不擅长和人对话,只好用极端客套的态度应对而已,希望大家不要见怪。幸好职场上都是亲人,因此她不必担心遭人误解,过得相当安稳。
她抱着委托单站起身来,绕过柜台走向大门。
「(没被冒险者误会过,还真不可思议。)」
她看过才貌兼备的姊姊们被搭讪好多次了。
但她自己几乎不太会被冒险者纠缠,不是完全没有,但只被初次见面的冒险者搭讪过几次而已。这样很好,毕竟被缠上也很伤脑筋,唯一令她介意的只有一点:这是否表示自己待客不够亲切呢?她时不时会不小心露出真正的表情,或许是这个缘故吧,希望大家不会因此觉得她很难亲近。
「啊,我来关吧。」
「谢啰。」
她正要去把敞开的大门关上,一个姊姊一手拿着扫帚走了过来。
替现在仍在大厅里的冒险者们办完手续之后,公会的工作就结束了。由于冒险者们回到公会时往往带着一身泥沙,有时还浑身湿淋或烧成焦炭,因此公会的地板很容易脏。她们会趁着空闲时间勤于清扫,姊姊应该是想最后清扫一次再关门吧。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呢。」
「没感觉耶──」
「你很没情调耶,拜托。」
听着姊姊在背后揶揄的声音,她轻轻笑了笑,走向委托告示板。
虽然平常面无表情,该笑的时候她还是会笑。不过在她以为自己露出笑容的时候,也被人说过脸上面无表情,所以实际上笑得可能没有她自己想像中那么频繁。正因如此,她才会做出「工作中还是随时挂着满面笑容比较轻松」这样的结论。
公会外吵吵闹闹地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在这个时间时常听见的声音。
「好耶,公会还开着!」
「很可惜,我们今天已经关门啰──」
「呃,拜托再帮我们办这个就好,求你了!」
「没办法,今天我准备要去约会了呢。」
听见恋爱中的少女轻快地这么说,冒险者在双重意义上崩溃了。
毕竟那个冒险者一直都在追那位姊姊,队友们正拍着他的肩膀和背安慰他。就连正在办手续的最后一组冒险者,都在柜台前看见了玄关的骚动而大声爆笑,彷佛觉得这是所有撒路思冒险者的必经之路。
只不过姊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她并没有听错。
「(今天晚餐一定很热闹吧。)」
她往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委托告示板贴上新的委托单,在心里这么想道。
坐着六个女人的餐桌总是非常热闹。
「我的脚水肿超严重的耶。」
「唉,我的高跟鞋鞋跟老是往同一边歪,是不是站姿怪怪的啊?」
「等一下,这边怎么一支笔都没有,谁拿到公会去啦?」
「我酒桶里的麦酒变少了!!」
说话声此起彼落,回答也彼此交错。
平常是她们五姊妹加上母亲,不过今天少了一个姊姊;父亲平时会一起吃晚餐,但今天出去参加名为地区集会的饮酒会了。祖父母把公会事业转让给父亲之后,就在附近的民家里过着悠闲自适的隐居生活,他们一家七口则住在公会楼上的起居空间。
「妈妈,火炉空着吗?我能不能去煮橄榄油蒜味虾?」
「那我去切面包。但是笔……」
「我去拿──」
正好餐具都摆好了,她自愿走向楼梯。
文具会在公会和居住区之间跑来跑去,她们有时会好好整理,但总是不知不觉间混在一起。赶时间的时候要是找不到笔,大家会冲上二楼拿可以确定位置在哪里的笔,所以两边的数量总是不对等,大部分都堆积在公会。
她走下楼梯,穿过昏暗的公会。从小就走习惯了,事到如今也不觉得害怕,她熟练地走向柜子,明明很熟练了腰却还是撞到桌子,一打开抽屉就看到堆积如山的笔。谁来把它们放回去吧──虽然这么想,但最后的结论是「那自己负责拿回去就好了」,她因此打消了念头。真想成为更认真勤快的人。
「(总觉得我做事很不得要领……)」
她回想着自己白天工作的情形,握紧了几支笔。
工作时她总是自顾不暇,头脑抢先列出接下来的待办事项,身体却跟不上。能够同时完成好几项工作的姊姊们是怎么办到的呢?
但身为家中老么,自己资历最浅,想模仿她们或许太不自量力了。不过到了晚上,自己白天做过的糗事总是特别鲜明地浮现,这到底是什么现象?
她闷闷不乐地想着打开起居室的门,所有人不约而同把视线转过来,害她颜面抽搐。
「拿来了,笔在这里……」
「谢谢。是说那个呀,今天那个冒险者。」
「那个人怎么回事?真的是冒险者?」
「一刀也在呢,虽然之前就听说他组队了。」
母亲和姊姊们准备好了晚餐,所有人都已经就座,兴味盎然地前倾着身体,连珠炮般这么问。总之她也先坐好,喝了一口水,姊姊们已经开始喝麦酒了,一想到这样的问题攻势只会越来越猛烈,她就──
「我才想问怎么回事咧?!」
就觉得只能趁现在这个机会发泄蓄积已久的疑问了,于是忍不住呐喊。
「也是呢。」
「公会卡呢?你看了吗?是S阶?那个很像贵族的人也是?」
「一刀和红毛怎么看都是S阶呢。」
「一刀是S阶吗?好想看他的迷宫攻略纪录──!」
「出现了,纪录控。」
母亲和姊姊们纷纷出声赞同。
在公会被质问的时候她用一句「之后再说」回避掉了,但归根究柢,她自己的理解根本还追不上事态发展。甚至在那三人离去之后,她还在思考自己滑了一大跤搞砸的初次见面是不是发生在梦里。那样的人以冒险者身分出现在公会,还像一般人一样接了委托离开,她心里有着无止境的疑问。
「你们不觉得那个红发兽人好像见过吗?」
「啊,见过见过,他好几年前来过公会。」
「那个人登记的时候整间公会一定大混乱吧,怎么看都是贵族,我都忍不住把背挺直了。」
「啊,我好像看到他的登记地点在王都。」
「是说他们居然有办法稳定取得那个铃铛,不觉得很厉害吗?」
平常晚餐餐桌上的话题总是一个换一个,只有今天说来说去都围绕着那三人组。所有人都不间断地说着话,但还有办法同时吃饭,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顺带一提,虽然明天早上也要早起,但这么热闹的餐桌风景总是持续到深夜。
换句话说,她也已经习惯把坐在原位开始打瞌睡的姊姊赶去睡觉、从喝个没完的姊姊手中把酒没收、挡在还想追加下酒菜的姊姊面前了。母亲会先一步去睡觉,只有不喜欢酒的滋味、不喝酒的她能够阻止姊姊们。
如果明天没轮到她休假,她也不会多管,但休假的话有人宿醉就可能会找她代班了,虽然这种事还没发生过。
「(还有冒险者对这样的女人怀抱梦想呀……)」
你至少把妆卸掉再睡──她把姊姊赶到洗手间,决定明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楼下的公会一大清早就吵吵闹闹,不过从小生活在这个环境,她早就习惯了。
虽然没睡到正中午,她还是睡得很饱,觉得头脑清醒多了。休假日万岁,她在心里喃喃说着,爬起来洗过脸之后,来到厨房兼客厅。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窗边浇花,舒适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室内。
「啊,这不是公会妈妈吗。」
「路上小心哦。」
「我们出发啦──」
是睡过头的冒险者吗?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母亲随口回应。
如果说住家楼下就是公会有哪些不方便,大概就是这点了吧,她往水壶里装着水这么想。实在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刚睡醒、在房间里闲晃的样子。除非特别靠近窗边,否则从楼下也看不见,所以她平时也不必特别小心,只是开窗时跟冒险者对上眼的情况倒是发生过好几次。
这点程度她并不感到特别排斥,她自己也会往街上看。
「妈,你要喝红茶吗?」
「好呀──」
她用煮沸的热水泡了两人份的红茶。
母亲有时候在公会,有时候也会在客厅工作。现在她很少负责应对冒险者和委托人,而是一肩挑起所有幕后的管理工作,不过有空时还是会坐柜台,也会陪委托人商量委托事宜。顺带一提,在公会装饰鲜花是母亲的兴趣。
「来,红茶。」
「谢谢你。对了,你听说了吗?你姊姊说下次要带她男朋友回来。」
「那爸不是又要暴走了吗……」
「这次得好好叮咛他才行。」
母亲在客厅桌上开始处理文件,皱眉看着纸上的数字这么说。
是哪一个姊姊呢?多半是昨天跑去约会、正在跟画家交往的二姊吧,看她回来的时候特别开心,似乎是关系有所进展了。虽然替她感到高兴,但唯一的顾虑就是刚才提到的父亲。
那是每次都被坏男人骗走的大姊,第一次把男朋友介绍给父亲认识时发生的事。
身为小妹的她事后才听说,父亲可是在公会的会客室跟那个男朋友见面,而且还找了一堆人高马大的冒险者把对方团团围住,化身为原始的米诺陶洛斯这么断言:「要是我女儿过得不幸福,这些家伙会扭断你的脖子。」「他们很擅长用暴力解决问题,扭断一条脖子没什么。」这已经成为他们家的传说了。
都把冒险者卷入这什么事情啊?自掏腰包付了委托费吗?那些冒险者听见父亲的发言,对着男朋友吓到发抖的视线拼命摇头,「我们没有扭过人家脖子!」
要是不赶快否认,父亲认真起来说到做到,说不定真的会命令他们去扭断对方脖子,更不用说那个男朋友一看就知道是不值得信任的人。最后男朋友吓得落荒而逃,姊姊放弃了一切,只揍了父亲一拳就原谅他。
她坐到处理文件的母亲对面,悠闲品尝温热的红茶。
「那时候那些冒险者为什么愿意跟着爸爸一起过去呀?」
「他们都是从小看着你姊姊的熟面孔呀,一听说她被奇怪的男人骗走,总是愿意出面帮个忙。」
「原来。」
「你姊姊很生气他把这件事拿去到处说,你爸爸应该也在反省了。」
「那这一次扭断脖子大队不会出动啰。」
她微凉的手裹住温暖的茶杯,带着有点复杂的心情点头。
住家就在公会正上方,而且公会还是家族经营──若说这有什么影响,那就是这方面了,老手冒险者都见过自己幼年的模样。毕竟小时候都嫌绕到后门麻烦,老是从公会进出,也曾经借口要帮大人的忙跑到公会玩。她还记得闲着没事的冒险者会陪她玩耍,也记得儿时的自己听说熟识的冒险者要转移据点到其他国家,就抱着人家的腿嚎啕大哭。可以的话真想忘记。
冒险者都是无根的浮萍,大部分待个几年就会离开这里到其他国家,但也有人相隔十年突然回到撒路思。当这样的冒险者在公会对她说「喔,你长这么大啦」她总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会碰到没印象的人笑她说「你以前还会叫我大哥哥呢」。
正因如此,他们才愿意在「父亲化身充满杀意的米诺陶洛斯事件」中帮忙,看到年轻冒险者蛮横地追求姊姊们也会加以劝阻,可是……
「(老实说,还是新来的冒险者相处起来比较轻松。)」
主要是心理方面。
「你们真的没有一个人跟冒险者交往呢。」
「姊姊她们都喜欢纤瘦一点的男人嘛。」
「肌肉看腻了?」
「不晓得耶,可能瘦一点感觉比较特别吧。」
她小口小口喝着红茶,事不关己地这么说。
也不是看不看腻的问题,只是她们日常生活中实在有太多肌肉结实的男人,壮硕的身材确实显得普通了。因此线条纤细一点反而令她们眼前一亮,人嘛,难免觉得罕见的事物更有魅力。就连老是被坏男人骗走的大姊,也从来没跟冒险者交往过,或许一方面也是不想跟工作上的客户谈感情吧。
她自己面对冒险者也会切换成工作模式,可能是类似的感觉。
「你今天要出门吗?」
「会待在家,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吗?」
「那晚点拜托你去买东西哦。」
「好──」
今天没有约朋友出门,她计画在房间好好享受她感兴趣的裁缝。
她喜欢从版型设计开始思考,衣服完成之后,姊姊们就是她最好的模特儿。姊姊们出门时也会主动穿上她缝的衣服,若不是她们特别偏袒家人,应该就是表示她的成品还不错吧。有一次父亲也曾经问过她,真的不打算靠裁缝维生吗?但她回绝了,这当成兴趣就好。
「(已经买到喜欢的布,型纸也做好了,今天可以完成假缝衣让姊姊试穿……)」
她一边安排今天的计画,一边把喝光的茶杯放到桌上。
像这样沉默不说话时,常有人问她「你是不是生气了?」她只是在想事情,但自己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似乎像在闹脾气。
不过现在没有顾及体面的必要,她尽情想像着接下来的计画。母亲说「早餐有面包可以吃哦」,她应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
在那之后。
她沉浸在自己的兴趣当中,出门采买转换心情,然后再一次沉浸到裁缝的世界里。抓住刚下班的姊姊,让她穿上假缝衣,彻底把版型检视过一遍。在姊姊「你也差不多该放人了吧」的抱怨声中,她反覆尝试错误,一回神就到了晚餐时间。
这个平凡的休假日,唯有一件事情不同于以往。
那就是在外出采买的时候,她遇见了那个酷似贵族的冒险者,而且他居然跟S阶冒险者走在一起。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似乎感情不错,惊讶过头而一脸面无表情地打了招呼的自己也令人惊讶,还有晚餐时听母亲说「有传闻提到会演奏乐器的冒险者,源头肯定是那个人不会错」也令她相当惊讶。尽管知道S阶冒险者当时也与他同行,但她毫不怀疑地全盘同意了母亲的说法。
「(这间公会……变得很不得了呢……)」
这里有S阶冒险者,有最强冒险者,还有实力不明、但各种意义上都令人离不开目光的冒险者。
以前从来不曾有这么多当红人物聚集在这里吧,她这么感叹着钻进被窝。面对这些不简单的冒险者,从现在开始就必须鼓足干劲,在他们面前才能像平常一样稳定地表现──一向认真面对工作的她再次这么下定决心。
她愿意把自己爱好的裁缝当作兴趣,因为她好喜欢家人携手经营的这间冒险者公会。
就这样,她隔天也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站在柜台。这时候的她做梦也没想到,不久后她会为了「黑色魔物把贵族拖进湖里」的谣言四处奔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