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仰赖油灯照明的船内空间狭小而阴暗。
仔细听能听见波浪声,却感觉不到船身摇晃,多半是因为这艘船搁浅了。从圆形窗户往外窥视,能看见横躺着漂流木的沙滩,以及更远处茂密的树林。
混杂在海浪声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硬物敲打木板的叩叩声。
位于声音方向的那扇门,多半是亡故船员们的房间。往开着一条缝的门里看去,房内有一具久经岁月的白骨,久得身上所有肌肉都已经腐败脱落,却还是重复着生前的习惯,踩着底部磨损殆尽的靴子四处旁徨。
利瑟尔悄悄从门缝间退回来,回过头对同行者们压低声音说:
「骷髅真的打扮得像海盗一样呢。」
「它们身上的衣服会随着迷宫改变。」
「连名字都会变,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唉。」
利瑟尔他们来到了一座仿造搁浅海盗船的迷宫。
这一次接的委托是【取得骷髅海盗的弯刀】。会动的骸骨都统称为骷髅,这种魔物容易受到它们栖息的迷宫环境影响,在森林扮成猎人,在王宫就化身骑士,还有眼前的海盗,主要在装扮上呈现出多彩多姿的性格。
不过千万不可小看它们。它们换了装扮也会变换武器,武器一旦不同,战斗方式也跟着改变,加上每一只骷髅都有不同的个性,难以预测它们会如何出招,因此许多冒险者都不擅长对付。
「弯刀是确定掉落的素材喔?」
「随机的。」
「嗄──」
听着劫尔和伊雷文的对话,利瑟尔朝着房里徘徊的那具骷髅的腰间看去。
磨损的饰带从它骨盆上垂下,佩在那里的不是弯刀,而是一把生锈的短剑。首先得找出佩戴弯刀的个体,而且是否能取得身上的佩刀作为战利品也得看运气,否则它有可能和被打倒的魔物一样化为魔力消散不见。
「看来只能多打倒几只,以量取胜了。」利瑟尔说。
「知道了。」
「啊,露馅啦。」
在房里踱步的骷髅看向这里。
空荡的眼窝中,彷佛魂魄复苏般亮起幽光,半脱臼的下腭骨僵硬地晃动,发出令人闻之丧胆的「喀答喀答」声。从破烂衣衫底下伸出的白骨手臂握住剑柄,自生锈不平顺的鞘中抽出短剑。
伊雷文见状动了起来,毫不迟疑地把微开着一条缝的门板关上。
「关得住它吗?」利瑟尔问。
「应该可以吧。」
「要是它像人一样转动门把走出来,你怎么办?」
劫尔刚说完,短剑就从半腐朽的门板上刺出来。
看见眼前的剑尖,利瑟尔和伊雷文着实吓了一跳,肩膀都用力抖了一下。劫尔一脸无奈,直接连着门板一脚把里头的骷髅踢倒。合叶松脱的门板整个往房内倒去,魔物被压在底下,头盖骨缓缓滚向一边。
毕竟还是浅层,魔物真弱,劫尔踩着门板进到房内。
「吓、死我啦~……」
「碰到这种情况,果然还是会吓一跳呢。」
「你们在船上祭都没被吓到吧?鬼屋船。」劫尔说。
「谁会想到在迷宫里有办法穿墙攻击啦!」
因为迷宫被破坏太始料未及而被吓到,这实在是冒险者特有的惊吓点。
利瑟尔也跟在劫尔身后走进房间,他侧眼看着两人不以为意地从压着白骨的门板上踩过去,选择往旁边跨过门板。进到房内一看,这似乎是一间装满木箱和木桶的仓库,掉在地上的炮弹覆满尘埃。
既然有魔物,这个房间说不定有什么玄机──他们是这么想才进门探索,但看来什么也没有。
「喔,有吊床唉。」
「别躺啊。」
「我才不会咧,绳子都腐烂了。」
木箱和木桶的盖子似乎也都打不开,是迷宫用来营造气氛的道具吧。
利瑟尔瞥了那些东西一眼,抬头打量横越天花板的管线,顺着管线看去,他在货物旁边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传声筒。或许是哪里歪掉了,盖子没有完全盖上。他以指甲勾起略微浮起的金属盖,用点力气缓缓打开它。
把耳朵凑过去听,传来细微的海潮声。
「有人吗?」
他尝试主动呼叫。
「队长,你在干嘛?」
「不可能有人吧。」
「很难说哦,说不定骷髅会发出喀答声跟我们说话……」
话说到一半,利瑟尔的耳朵捕捉到了某种声音。
他中断话语,竖起耳朵听。不会吧?另外两人也诧异地靠过来。
「……唔……船……」
利瑟尔把手指放在唇上,对劫尔他们使了个眼色。
是有人说话的声音,伊雷文也把脸凑近传声筒。
「船、长……船长……你、在、哪里……」
「他不在船长室吗?」
「不在、不、在,不、在、不、不、不……、…………」
这一瞬间,劫尔伸手护住利瑟尔的耳朵,硬把人从传声筒旁边拉走。
从视野一角,利瑟尔看见伊雷文皱着眉塞住耳朵,往旁边跳开,下一秒──
「不、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刮擦金属、又像严重耳鸣般的声音响起。
声音拖得不算太长,却留下强烈的余音,分不清它什么时候才停止。利瑟尔感到轻微耳鸣,不过仍然跨出一步。接触肌肤的手掌温度令人安心,他在那双手放开时道了谢,朝着现在沉默无声的传声筒轻声说:
「在自己殒命之后仍然效忠于唯一一人,我由衷敬佩你的忠诚心。」
「……」
「我来替你寻找船长吧。」
「……」
「船长室在哪里?」
「…………注意观察测量室的书柜后方。」
「谢谢你。」
被海风淘洗得嘶哑沧桑的声音说完最后这句话,传声筒陷入沉默。
再次呼叫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吧,即使沿着这条传声管找到另一端的传声筒,那里一定也什么都没有。自始至终,这都只是一艘无人的海盗船,仅有不会说话的魔物在船上徘徊。
利瑟尔轻轻阖上传声筒的盖子,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两人,示意他们该出发了。
「我们可以一边寻找测量室一边前进吗?」
「队长你这种地方实在是喔……」
「放弃吧。」
伊雷文一脸一言难尽,劫尔则叹了口气。怎么了吗?利瑟尔偏了偏头。
这座迷宫有个显著的特征,是在其他迷宫都看不见的。
利瑟尔他们在迷宫中前进,顺道寻找测量室。每爬上一段阶梯就能来到下一个阶层,真正的船只不可能这么宽敞,阶层数量也相当多,证明了这里真的是迷宫。他们不知道测量室在哪里,因此必须一层一层地毯式地找。
不过,这里基本上遵循船只的空间配置,只要知道构造,就能猜到测量室的大概方位。
「我想调查这个房间。」利瑟尔说。
「啊──这就是传闻中那个……」
一行人打倒骷髅、打倒蠕动的史莱姆、打倒会动的绳索之后,抵达了一扇比其他房间稍微豪华一点的门。厚重门扇的装饰不算特别华美,但上头的金属钥匙孔相当引人注目。
门前有张桌子,桌上放着小珠宝盒和航海日志、笔记用具各一。珠宝盒设有数字类型的密码锁,翻开航海日志,则可以看见提示密码的暗号。
「钥匙在这里面啊。」劫尔说。
「应该不会错。」
「就是要我们跟其他冒险者合作,解开暗号的意思喔。」
伊雷文手指点了点那本航海日志。
翻开日志,左边那一页写着暗号,右边那一页的角落则以潦草的字迹写着「请留下与其他船员的纪录」。其他船员,指的是正在这座迷宫中探索的其他冒险者。虽然和其他迷宫一样见不到面,却可以和同一时间处在迷宫中的冒险者对话,是非常罕见的机制。
「这么一来,其他冒险者没有看着同一本日志不就无法交谈了吗?」
「会有羊皮纸掉下来,每次只要有人发现这类机关都会。」
「我们目前为止一次也没看过唉。」
「哪有可能动不动就掉下来。」
伊雷文理解地点头。
利瑟尔他们也是推进了几层,探索过每一阶层,才终于找到这个房间。据劫尔所说,无论是战斗中还是掉入陷阱,羊皮纸都会不受影响地掉下来。要是那么容易就发现谜题,那么潜入迷宫的队伍数量一多,景象应该很惊人吧。
「要是迷宫里只有我们的话会怎样啊?」
「没问题的,这难度我们也可以独自解开。」
「是喔。」
伊雷文探头看了看暗号,完全看不懂。
出现在其他冒险者身边的羊皮纸,只会反映出遇见谜题的冒险者写在航海日志上的内容。也就是说,对方看不见谜题本身,因此写下什么内容就必须仔细斟酌了。考量到这里是迷宫,内容也很可能存在某些限制。
「机会难得,来写些东西试试看吧。」
「啊,我好像听说过个人姓名不能写上去唉。」
「是这样呀?但还是希望能收到回覆呢。」
「不至于完全没有其他人吧。」
劫尔说着,顺手斩杀了从旁边房间爬出来的魔物。
看见这幅情景,利瑟尔煞有介事地点了个头。凡事总要试过才知道结果,他拿起旧式的羽毛笔,写下一句话:「最强冒险者今天也活力充沛地在攻略迷宫。」凑在旁边看的伊雷文忍不住喷笑。
接着,利瑟尔解开暗号,边调整珠宝盒上的数字边等了一会儿。
「喔,队长你看,来了好多回覆喔。」
「怎么会有啊……」
「大家都好亲切呢。」
从天而降的羊皮纸是可以无视的。
尽管如此,利瑟尔的笔记下方还是浮现了无数的回应,内容大致如下:「贵族小哥,日志那样用不对啦」、「一刀你要教他说他搞错用法了啊」、「那种日志是给大家合力解开谜题用的」、「利瑟尔大哥!!!!」不但确认了回覆时可以写出个人姓名,还发现熟人也正好在同一座迷宫里。
「艾恩他们也在呢。」
「回覆看起来治安好好。」
「干嘛叫我教。」
利瑟尔他们一团和气地说着,拿起珠宝盒里的钥匙开了门。
现在正在同一座迷宫里探索的队伍之一,就是长枪手他们的队伍。
「喔,是羊皮纸啊,有人发现日志了。」
「看来攻略得很顺利嘛,这种东西通常都放在重要路线上。」
「是不是发现隐藏房间了啊,好羡慕。」
「上面写什么?可以的话还是想帮帮他们。」
运气很好,他们目前不在战斗中,也算是确保了周遭安全。
因此长枪手没多想就直接捡起了羊皮纸,打开用绳子绑住的纸卷,稳稳接住纸卷里掉出来的笔,浏览纸面。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他看一眼就掌握了内容,因为强忍住喷笑而严重呛咳起来。
「咳咳、哈哈,这可厉害啦。」
「咦,什么?我看。」
羊皮纸被交到魔法师手上,所有人都看过一遍。
每个人反应不尽相同,有人掩嘴憋笑,有人错愕到下巴合不拢,有人无奈地耸耸肩膀,不过所有人都有个共通的反应。
「贵族小哥是不是搞错日志的用法了?」
「这变成他的日记啦。」
「得告诉他才行,虽然也不知道贵族小哥有没有可能在解谜的时候遇到困难。」
长枪手不太擅长写字,于是边笑边把手上的羽毛笔交给弓箭手。羽毛笔原来这么难用吗──弓箭手一边抱怨,一边热心地写上忠告。在她旁边,单手剑士佩服地看着她写字,看着看着忽然像获得天启似的抬起脸。
「有了这个,要是趁着贵族小哥还在迷宫里的时候前进,不就没有谜题挡得住我们了?」
弓箭手写字的手停了下来,长枪手也停下动作,魔法师一脸正经地仰头望天。
所有人面面相觑,点了个头。毕竟平常无论在日志里写些什么,都只会收到「谁知道」、「辛苦啦」、「肚子好饿」、「那题在哪?」这样的回覆。这是海盗船的迷宫,或许是为了让搭上同一艘船的人们扮演船员、同心协力所做的设计,然而一群智力相差无几的人聚在一起,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今天,有个毫无疑问能够提出关键解法的冒险者在。
「好,走啰!」
「首先得找到谜题才行。」
「就算找到带锁的宝箱,也不用哭着放弃啦!」
巧的是,这一瞬间同时处在迷宫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达成了这个结论。
弓箭手写完回信,羊皮纸从她手中消失不见,四人于是意气风发地继续展开攻略。
利瑟尔他们踏进了测量室。
看来找到了正确的房间,他们往排列在墙边的两个书柜走去。调查后发现其中一个书柜可以往旁滑动,若不是从无名船员那里取得情报,想必不会发现吧;或许也可以说是因为他们取得了情报,这个书柜才能够移动。
「是暗门呢。」
「船长室一般都会藏起来吗?」伊雷文问。
「也不是,不过藏起来确实有它的好处。」
利瑟尔说声「打扰了」,踏进门内。
没有活物移动的气息,看来里面没有魔物。整个空间被油灯照得明亮,连海潮声都听不见,安静得不可思议。两人份的脚步声在木板地上微微吱嘎作响。
无声的第三人走在前头,瞥了一眼房间正中央桌子上堆积如山的金币。他拿起一枚,然后松手让它掉回金币堆里。金币发出「锵」的清脆声响,在油灯照耀下反射着美丽的光芒。
「这些可以收下吗?」
「不晓得,你问问他吧。」
整间船长室除了桌椅、床铺,其他地方都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财宝,利瑟尔于是这么问。
劫尔抬起下腭往书桌后方示意,有一具白骨坐在那里。帽子上别着华丽的羽饰,只剩枯骨的手指上松松套着大颗的宝石戒指。
利瑟尔恭敬地走近,就好像那里真的坐着一个应受敬重的人物似的,他绕到书桌内侧,来到白骨身边。有三枚戒指掉在地上,多半是从手指上滚落下来的,利瑟尔小心不踩到它们,在白骨身边跪下,触碰无力垂落在身体旁边的苍白手臂。
「你的部下现在也一样仰慕你,等着你回去哦。」
白骨一言不发。利瑟尔露出微笑,一只一只替白骨松开紧握的手指。
「传话的报酬,我就收下了。一定会把它交到珍惜它的人手上。」
从白骨松开的手中,利瑟尔轻轻拔出一把弯刀。
和此前在骷髅身上见过的弯刀类似,不过刀鞘雕工精致,特别美观,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上面完全没有锈斑。经过劫尔确认,这确实也属于委托人要求的弯刀范畴。
利瑟尔拿着弯刀,站起身来。
「下一次出航,也祝你航海愉快。」
留下这句话,他与劫尔他们一起离开船长室。
房里只剩下一具白骨。那双空洞的眼窝里,忽然像是点燃什么似的闪动了一下,但三人并没有看见。
在那之后,喜欢收藏弯刀的委托人在他们面前高兴得狂喜乱舞,还有好几个队伍笑逐颜开地来跟他们道谢。这也算做了好事呢,利瑟尔看着这些情景,浮现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