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的吱嘎声,海浪拍打船腹的水声。
耳边不断传来牢牢系紧的绳索彼此摩擦的声音,附带身边某人震耳欲聋的鼾声。
全天持续点着的油灯灯光,穿过眼皮刺激着眼睛,让人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几点。
在这种睡眠品质毫无保障的环境当中,夸特缓缓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天花板好近。自从上船之后,每天睁开眼睛他总是这么想,今天也一样。
他掀开毛毯,一坐起上半身,他所睡的那张吊床就像波浪起伏一样摇晃起来。绳结压在衣服上,睡了一晚总是陷进肌肤,不过身为战奴的他并不怎么介意。他晃着垂在吊床边缘的双腿,打了一个大呵欠。
脖子流了点汗,被绳索粗糙的纤维搔得有点痒,夸特伸手抓了抓。现在是因为有风魔石可以这样那样、火和水魔石可以这样那样,所以在水面下的密闭空间也可以过得很舒服,但我们以前可是这样那样……夸特想起刚上船那天的夜里,喝醉的船员语带得意地这么告诉过他,他边想边环顾四周。
大家都还没起床,说不定天还没亮。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脚边,吊床底下堆满了货物,现在夸特踏脚的也是其中一个装满东西的木箱。为了防止堆积的货物倒塌,东西无法堆得太高,因此空下来的空间就搭了吊床供人睡觉使用。
「……」
夸特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一手拎着毛毯下了吊床。
一开始他连吊床都上不去,不过连续睡几天之后也习惯了。他踩着那些木箱和木桶,赤裸的双脚发出轻微的声响踏上地板。
确认没有吵醒任何人,他走向门口,途中绕过各种货物行李,不时跨过、踩过它们。船员实在很厉害,他们在浪涛声和喝酒的吆喝声中也能轻松睡着。不久前,夸特还跟一个个性沉稳的人同房,在静悄的夜幕里安睡,因此乘船第一天实在睡不好。不过他没多久就习惯了。
「呵啊……」
他打了个大呵欠,穿过狭窄的走廊。
海浪的声音不绝于耳,不过搭了几天的船之后就习惯了。晃动也一样,虽然晃得比较严重时还是站不稳,但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货物频繁进出这条通道,在墙上留下了无数细小的刮痕。夸特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些痕迹继续往前走,来到一道架设在墙面上、通往上方的梯子。他握住稳妥安装在墙上的梯子踩了上去,一格一格爬到上一层。
「哟。」
爬到顶端,夸特把手肘撑在地面探出身子,看见一个男人没规矩地坐在绞盘上。男人微微举起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跟他打招呼,不晓得这饮料是用来抵御早晨的寒意,还是在值班守夜之后提神用。
「早安。」
「早啊。怎么样,现在睡得还好吗?」
「睡得着了。」
「那真是太优秀啦。」
长年受到海风洗礼,男人的嗓子十分沙哑,豪爽的笑声听起来却很舒服。
听他们说,很多初次搭船的旅客一上船就晕得头昏脑胀,又因为晚上睡不好而无精打采,一顿饭也没办法好好吃,往往直到靠岸之前都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不出来。要是没有利瑟尔给的晕车药,夸特想必也是同样的命运。他才上船一步就直接倒地的笑话已经成了新的传奇,到现在还是大家每晚配酒的热门话题。
「你要带毛毯出去的话,小心别让它飞走啦。」
「好。」
男人细细品尝似地啜饮着热咖啡这么说,夸特点点头,打开了通往外面的门。
门扇位于阶梯底端,一打开便能从脚踏板缝隙看见甲板和幽暗的海面。冷到骨子里的寒风扑面而来,夸特反手关上门,把毛毯裹在身上,慢慢走上甲板。冷风吹到眼球不太舒服,他眯细双眼。
天上繁星点点,他不明白船员看见星光时的那种感恩,但还是觉得星空很美。往水平线看去,有个方向漆黑的夜空泛蓝,星星也消失了。原本以为自己起得太早,不过看来天快亮了,感觉可以看见日出。
夸特停下脚步,仰望风帆收起的桅杆。
直指天际的粗重桅杆,让人好想登上去的船尾楼,破浪的喙型船首。关于船只的一切果然都是这么帅气,深深吸引着他的心。
「……」
夸特心满意足地点了一下头,走向船头准备等待日出。
每天吃的东西大同小异,不过夸特不怎么介意。
毕竟在奴隶时代,他也是天天吃面包。这并不是信徒们刻意虐待他,只是异形支配者和信徒们也只吃这样的食物。他们不太注重饮食,彷佛只有研究才是他们的欲求所在,因此夸特吃的东西也必然和他们相同。
因此,他从来不觉得船上的食物单调。
「喔,在吃饭啊。」
「在吃饭。」
夸特坐在甲板的木桶上吃着分配的早餐,这时正好路过的船员跟他打了声招呼。
是替夸特安排好上船事宜的那位船员。其他船员在他眼前忙着准备出发,这位船员手上却拿着和夸特一样的早餐。原来他昨天负责守夜啊,听见船员带着倦意的声音,夸特意会过来。吃完这一餐,他就会马上回到船舱里蒙头大睡吧。
「咱们船上吃的还算不错,不过没什么变化啊。」
「?……很好吃。」
「你这家伙人真好。」
船员在他隔壁的木桶上坐下,半垂着眼皮哈哈大笑。
盛在餐盘上的是调味青豆、乳酪、盐渍肉,还有醋腌包心菜。船员拿手边的小刀切开烤得坚硬以利保存的面包,把这些菜夹进切口,然后张开大嘴把面包往嘴里塞。感觉下巴必须很有力才能这样吃。
「那个长得像贵族的人,没上船真是太好啦。」
「你,讨厌?」
「这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啊。」
听见船员语带无奈地这么说,夸特拿汤匙舀起豆子,边吃边盯着他瞧。
就算对方讨厌利瑟尔,夸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因为这和他无关。这不会改变他自己想待在利瑟尔身边的心情,别人无足轻重的好恶也不会影响到利瑟尔,因此夸特只是怀着单纯的疑问,等船员继续说下去。船员喝了口水滋润干燥的嘴巴,反问夸特:
「你不会觉得排斥吗?」
「?」
「呃,这个嘛……比方说,要让那个人吃这种东西之类的。」
听见船员端起餐盘这么说,夸特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
味道还不错,利瑟尔应该会觉得很新奇吧。利瑟尔带他到酒馆的时候,一听说什么料理用了少见的食材也会立刻点来尝试,每次都吃得兴味盎然。
「他应该,会开心。」
「哈哈,怎么可能。」
「会很开心。」
「……真的假的。」
难以置信,船员嘴角抽搐。夸特对他的反应感到纳闷,不过还是继续吃他的早餐。醋腌包心菜吃起来好酸,不知道是这种菜普遍都是这种味道,还是腌过头了。
「唔嗯,居然……还说他是冒险者,咦,认真……?」
船员垂着头喃喃自语,夸特并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早餐吃得一干二净。
船尾楼被当作魔鸟临时的栖巢。
吃完早餐,夸特含着晕车药在大厨身边洗了碗,认真清扫了甲板,然后和大伙握着船桨,配合吆喝声划了一会儿。原来帆船也需要用桨啊,夸特回味着这次宝贵的经验所带来的感动,爬上了位于船长室正上方、视野良好的船尾楼。
爬上梯子顶端一探出脸,就看见两只魔鸟在万里无云的晴空底下打瞌睡,享受灿烂的日光。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它们闭着眼睛,蓬起羽毛窝在上头。
「喔,辛苦啦。」
「在,睡觉?」
「没关系,上来吧。」
夸特撑起上半身爬上船尾楼,迎接他的是睡在魔鸟身边的两个男人。
魔鸟察觉动静抬起脸,男人们慢慢坐起身来,摸了摸它们的嘴喙。吹乱头发的海风从身边吹拂而过,魔鸟的鸣叫声不时混杂其中。
「这么说来,你是贵客的同伴对吧?」
「?」
「就是那三个人啊,一个很优雅的、一个红色的、一个黑色的三人组。」
「嗯。」
夸特在距离魔鸟和骑兵三步左右的地方盘腿坐下,和魔鸟一起晒日光浴。骑兵们屡次告诉他不用害怕、可以摸摸魔鸟,不过夸特一次也没有回应。
夸特不太瞭解魔鸟骑兵团。
就连魔鸟骑兵团这个名号,他也只有依稀听过的模糊印象。毕竟先前使唤夸特的信徒们把骑兵团叫做「违反师尊意旨的家伙」、「异端团体」,对于不清楚那次袭击的目的与手段的夸特而言,就连魔鸟骑兵团是不是信徒们的目标他都不太肯定。
然而,随便碰触魔鸟还是让他有点顾忌,现在他只能希望未来某一天自己会愿意摸摸它们。
「光是能跟那些人一起行动,我就觉得你很厉害啦。」
「厉害,没有。」
「不,真的很厉害,在日常生活里天天看到那三个人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两名骑兵说着都笑了,夸特不太明白地偏了偏头。
他感觉到每天笨手笨脚努力绑好的头发,随着动作扎到锁骨。不同于他已经看习惯的那头奶茶色的柔软发丝,夸特自己的头发相当硬,不时会刺到皮肤。拨头发的时候动不动就刺到手指,运气不好还会流血。
好像是在酒馆同桌喝酒的港口作业员吧,告诉他这是头发偏硬的人常有的困扰,和他战奴的血统没什么关系。幸好并没有刺伤那只抚摸他的手,夸特松了一口气。
「他会,摸我的头。」
「他很疼你啊。」
「教我……教我,很多事。」
「他都能帮殿下上课了,一定讲得很清楚吧?」
夸特的语调充满怀念,骑兵们带着悠闲的笑容点头回应。
骑兵们看着他的眼神和看魔鸟类似,一定是一直抚摸着魔鸟所以切换不过来吧。夸特并不感到疑惑,努力把自己听到利瑟尔的话题就想往前倾的身体定在原位,问:
「殿下?」
「就是我们的王族,排行第二的那位。」
「第二……」
「偷偷跟你说,他看上去就是一团布喔。」
「不要跟别人说喔。」
看见骑兵们贼贼的笑容,夸特不置可否地点头。他一听就知道那是谁了。
跟利瑟尔一起前往书库的时候他也见过那个布团,回想起来,利瑟尔好像也叫那个人「殿下」。夸特被关在阿斯塔尼亚王宫的地牢里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他了。
那个男人屡次造访他的牢房,问他一些问题,男人话不多,喃喃的说话声像雨点轻轻落在地上。说话声听起来应该是男人没错,老实说那个布团一样的打扮太吓人了,那些问题夸特总是答得有点心不在焉。
「排行第一,也是,布?」
「怎么可能。排行第一的就是国王陛下啰!」
「国王不可能是布团啦。」
那为什么排行第二就可以是布团?夸特不懂。
「那些,地位?好难。」
「也是啦,你身边有那位地位混乱的贵客在嘛。」
「看到那样的人,确实会被他搞糊涂喔。」
夸特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他还是默默点头。
故乡的记忆慢慢恢复了,回想起来,在战奴的聚落当中,一个人能否当上族长和出身地位完全无关。唯一必要的,只有足以胜过所有人的实力。幸好从来没有任何人格有问题的人当上族长,标准非常简单易懂。
「强不强,没有关系?」
「对我们来说就有关系啰,毕竟是魔鸟的群体嘛。」
「不过也不是只看实力啦。」
他们指的是骑兵团吧,夸特看了看那两只魔鸟。它们正动也不动地看着海面上起伏的白色浪花。
坚硬而锐利的嘴喙、充满攻击性又强力的利爪,在在显示它们确实是一种魔物。至今夸特仍然难以相信骑兵团居然驯服了这样的魔物,不过看见他们双方都这么放松,夸特也不会特别提高戒备。
「鸟群,有领袖?」
「有啊,就是我们队长的魔鸟。这个嘛,应该说因为魔鸟的团体里面有领袖,所以我们骑兵团也有队长和副队长,这样就比较好懂了吧?」
「不过也不是完全以魔鸟为中心就是了,我们会先挑选出有领袖资质的魔鸟,然后再从里面筛选出搭档适合担任领导人的魔鸟来训练。」
「好像自然而然就找得到适合的人选喔。」
「队长看魔鸟的眼光很准啊。」
「听说她只要看雏鸟的脸就知道适不适合。」
「这种人太适合当领袖了吧!」
骑兵们兴高采烈地聊起魔鸟的话题。
就在这时,甲板的方向忽然传来呼喊骑兵的声音,看来遇到需要骑兵帮忙的状况了。在这之前,夸特也看过他们偶尔在船只上空飞行,让魔鸟散散心;不过骑兵们之所以上船,是因为有些重要任务只有他们才能完成。
这就是阿斯塔尼亚之所以能够垄断群岛贸易的原因。在有着人称「船舶杀手」的魔物出没的海域,魔鸟骑兵是仅凭两骑就能完美保护大型帆船的空中守护者。
「时间差不多啦。嘿,起床起床!」
「好哇,很久没体验到热血沸腾的战斗啦。」
两人叫醒各自的搭档,魔鸟站起身抖了抖羽毛,骑兵们一翻身骑到了搭档背上。
夸特退开几步抬头看着他们,两人露出好战的笑容,像在叫他好好看着,接着便飞向天空。那道笑容让夸特自己也感到技痒,但已经有人叮咛过他了,不可以和海洋魔物在海里战斗。还是不要随便出手干扰他们比较好,不过夸特还是想亲眼看看这场战斗,于是从船尾楼一跃而下。
视野开阔,一望无际。
万里无云的天空又高又远,辽阔的海面映着青空闪闪发亮。夸特钻过忙碌奔走的船员跑到船首,看见投在海面的漆黑船影旁,有一对大鸟张开翅膀的影子并行。伴随着一阵拍翅声,两名骑兵降到他眼前的高度,游戏似地和持续破浪前进的船首交错飞行。
「带你们上船就是为了这时候,万事拜托啦!」
船长来到夸特身边,扯开嗓门下了指令。看见两名骑兵微微举起手中紧握的长枪应答,船长哈哈大笑,一看他的外貌打扮就知道这是个长年与大海为伍的男人。
「至于你嘛,好吧,本来想叫你到船舱待着。」
「我,可以。」
「要是掉进海里,咱们就丢下你直接开走啦!」
船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这么说,那是只厚实的大手。
世上没有手拙的船员──夸特还记得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在酒席间一手拿着酒杯大笑着这么说。这只粗犷的手,到了需要的时候一定也能灵巧地活动吧,夸特漫不经心地想。
「好啦弟兄们,鼓起你们的干劲!变成海底的藻屑就喝不了酒啦!」
孔武有力的应答声,撼动了船上的空气。
夸特眨眨眼睛,把意识往水平线的彼方集中。他无暇顾及直扑颜面的海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战斗,努力平复自己内心激昂的战意。
船只平安穿越了魔物肆虐的海域。
那天夜晚,留下负责守夜的可怜船员,整船的人一起办了场庆祝酒宴喝酒笑闹,夸特也在其中。这时,有个船员问他:
「话说,为什么你会那样讲话啊?」
面对上船以来不知听了第几次的问题,夸特干脆地回了一如往常的标准答案:
「我故乡,很深的,秘境。」
「原来喔。」
船员马上就接受了这个答案。
利瑟尔替他准备的传家宝刀「故乡很秘境」应付谁都非常有效,所有人听了都「啊……」地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直点头。反正没说谎,夸特也觉得这么回答没什么关系,自顾自喝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
顺带一提,结束这场航行之后,他不知道下船之后地面摇晃的感觉还会持续几天,因此没有继续吃晕车药,结果在大街上直接倒地……不过现在的他当然还不知道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