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车的车窗向外看去,眼前山明水秀的风景令人陶醉。
风光明媚,说的就是像这座山这样的景色吧。无论在哪个季节都绿意盎然,丝毫不减损它的壮丽。
父亲带他前往王都的途中,或者是从王都返回领地的途中,利瑟尔一定会从马车车窗看着那座山。虽然在他的学生逐渐熟习刻在血脉里的魔术之后,这种旅行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还小的时候,他曾经问过父亲,那座山为什么这么吸引人。
『这确实是非常美丽的自然风景,不过吸引你的应该是其他东西吧。』
『其他东西?』
『没错。那座山上住着一条龙哦。』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父亲和他面对面坐在马车里,眯细眼睛笑着这么说的神情。
从古代一直生存至今的龙族。他在大人念给他听的书里听过这样的生物,但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那不只是幻想,而是真实存在。
在那之后,他读遍了关于龙族的各种文献,却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看见真正的龙。
利瑟尔宣告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
他那位从少年逐渐开始成长为青年的学生坐在椅子上,一听他这么说就解脱似地把修长的手脚随处一摆。仪态不佳,不过他不会在人前这么做,因此利瑟尔也不会特别纠正他。
「喏。」
「我的荣幸,殿下。」
他的学生指了指沙发。
这是叫他坐下的意思。课程结束之后,他们总会坐在这里稍微闲聊一下。
见他点头,他的学生便把手撑在椅背上站了起来。利瑟尔跟在学生身后走向沙发,忽然注意到殿下的身高已经和自己相差无几了。
殿下的父亲,也就是国王陛下的体格也相当高大,他的成长看起来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再过不久肯定就长得比自己更高了吧。利瑟尔露出苦笑,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对了……」
「是。」
他的学生一屁股坐下,把整个身体沉进沙发椅,利瑟尔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已经不记得殿下交代他可以不必等候许可、直接坐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如果殿下叫他不必这么拘谨,他会相当为难,但他的学生说的是「每次都要下指令太麻烦了」,他实在无法反驳。
「刚刚说到古代龙对吧?」
「是的。」
那是他们在今天的课程空档聊到的话题。
国土中的一座山上,有条古代龙住在山顶的湖泊里,从它身上渗出的一点魔力足以滋养整座山林,利瑟尔确实是这么说的。充盈的魔力带来丰饶,住在山麓的人们只取用他们生活所需的分量,享受着自然的恩赐。
「这和剥削不一样吗?」
这只是单纯的疑问吧。
他无意批判享受丰收的百姓。只是,人们面对强大的存在该采取什么样的立场,面对等同于一种环境的古代龙,又该尊重到什么程度?对于这样难以定义的存在,他想要一个解答。
月色的双瞳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
「这个嘛……」
关于这个问题,利瑟尔心中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虽然相当困难,但希望能帮助殿下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就好了,利瑟尔开口:
「只有龙族本身能够断言这并不是一种剥削,接下来我所说的话都以此为前提。」
「嗯。」
「还有,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没差。」
他的学生也明白这是没有正解的问题。
殿下把两只手肘搁在大腿上,微微倾身向前,彷佛接下来无论听到什么样的意见他都愿意接受。上课的时候一讲到龙,他也听得津津有味,或许是对于龙族感兴趣吧。
「魔力一直都在循环对吧?我们无意间透过呼吸和饮食摄取的魔力,不会永远停留在我们体内,也不会消失,而是回归到世界当中。而这些魔力,说不定也会成为其他生物的食粮。」
「你是说,把这件事称为剥削太傲慢了?」
「不是的,毕竟确实是因为那条龙的存在,才为那座山带来了丰收。只是……」
各种传说故事中,被人们不断传述的龙族,利瑟尔回想起那片深深吸引他的风光。
这确实只是他的个人看法,拿来告诉自己所效命的对象,似乎太逾矩了一点,他不禁这么想。
不过事到如今想敷衍也没用,他露出惭愧的苦笑,说出原本所想的答案。
「我有一种任性的期待,不希望那条龙是这么轻易受到人类活动左右的存在。」
他的学生放声大笑。
比起一般论调,利瑟尔的学生比较乐于听见他偏重感性的发言。利瑟尔觉得自己说话不该太过感性,但或许是因为这种想法使得他的这类发言更加罕见,他的学生听了才特别高兴吧。
「你是说它不只是自然,而是超自然?」
「因为我是浪漫主义者呀。」
「是喔,我第一次听说。」
「对吧?」
两人打趣似地相视而笑。
利瑟尔觉得自己没说出什么有益的意见,他的学生却寻思似地往沙发椅背上一躺,后仰的颈子露出突出的喉结,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由于兄长放弃了王位继承权,下一任的王位归他眼前这位殿下所有。
然而,他的学生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改变。殿下没有必要改变,即使他不是王族,他也会毫不保留地爱护他眼中属于自己的一切,为了守护它们而持续排除外敌。
只是因为拥有王族身分,所以他守护的对象变成了自己的国民而已。即使不继承王位,他该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只是继承王位之后该做的事又更多了些。仅此而已。
「利兹。」
「是。」
忽然听见学生喊他的名字,利瑟尔露出微笑,等待对方发话。
他的学生从椅背上抬起头,似乎有了什么结论。照进窗户的光线使得那头星光颜色的发丝泛上一点浅金,鬓角的辫子滑过脸颊,他干脆地说:
「没亲眼见过它,想破头也没用。走吧。」
利瑟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面对堪称一种环境的对象,他的学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要去见它,利瑟尔对此感到十分骄傲。
不过正因如此,这也让他有些顾虑。假如有人能够影响古代龙这种绝对的存在,那么即使不带着偏袒的眼光去看,利瑟尔也能确信那一定就是眼前的殿下了。
「说不定对方不想见我们哦。」
「这真是太荣幸啦。」
他的学生把这句话当成最高级的赞美,把手肘搁在沙发上笑了。
那是无所畏惧的笑容,但没有其他意思。利瑟尔的学生充满自信,但也绝不会过度相信自己的实力。
「那我们直接传到山脚下看看情况好了。」
「我知道了。」
「应该没有禁止进入之类的吧?」
「没有,应该只有住在山脚的居民稍加管理而已。」
虽说管理,但他们并不会干预山林。
似乎只是防止盗猎者破坏山林这种程度的管理。他们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即使那些恩赐随着自然演变而消失,他们想必也不会强加挽留。
对于自然存有的一切心怀感恩,这些居民就是这么世世代代生活过来的。
「那我们去找那些负责管理的家伙说一声。接下来的行程是?」
「殿下的下一个行程安排在一小时之后,我是两小时后要到军事部门赴约。」
「军事?」
「去打招呼。」
还真勤快啊,利瑟尔的学生耸耸肩膀。
他这趟去军事部门拜访,表面上的理由是替父亲送文件过去;但这种派人送去也无所谓的东西,却特地让利瑟尔送去,意图很明显了。也就是身为公爵的父亲,想请对方「多多关照我家儿子」的意思。
年轻一辈光凭着继承而来的爵位,不可能获得身经百战的重臣信任,巩固势力地盘是必须做的功课。利瑟尔原本想在前往军事部门之前,顺道去见见正好也来到王宫的舅舅,也就是财务首长,不过舅舅那边并没有事先约定,因此没什么问题。
「反正应该来得及吧。」
「我知道了。」
利瑟尔站起身来,告诉在门口待命的佣人他们要出门。
众所周知,第二王子要出门是挡也挡不住的。她露出贤淑的微笑,悄悄把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地图递给了利瑟尔,看起来已经习以为常。
利瑟尔道了谢,在坐在沙发上等他的学生面前摊开地图。
「啊── 是这座村子喔。」
「您去过吗?」
「没,只是我最近在练习看地图传送。」
传送魔术,只有这个国家的王族才能使用。
凡是视野范围内、或者是曾经到过的地方,使用传送魔术只要一眨眼就能抵达。使用一次必须耗费庞大的魔力,然而这对他的学生而言完全不构成阻碍。
练习一定很有成效吧,利瑟尔微微一笑,跟着站到站起身来的学生身边。
「是哪一边啊?那边?距离是?」
「大约二十公里。」
「好!」
利瑟尔的学生抓住了他的手臂。
事前没有任何预兆,视野中的景象发生剧烈变化,大脑跟不上变化速度,让人头晕目眩。利瑟尔一步也没动,却像踏空了最后一级阶梯似地踉跄了几步。
「你怎么还没习惯啊?」
「我应该闭上眼睛的。」
利瑟尔的学生揶揄似地笑着这么说,拉住抓在手中的那只手臂,替他支撑住身体。
利瑟尔苦笑着站直了身子,环顾四周。道路、草原、森林,随处可见的风景,没看见村落。
远距离移动的时候,些微偏差也会造成显著的影响,想实现精准传送实在太麻烦了,因此利瑟尔的学生多半会先移动到差不多的位置,再重复传送几次抵达目的地。
再传送两次,两人就抵达了那座村子。
「您说那座山啊。请便请便,当然可以上去呀,山林不是属于我们、也不是属于龙族大人的东西,他是不会为了这点事情生气的。」
抵达村子之后,他们最先找到的一位村民温厚地这么说。
那是一名坐在自家围篱上抽着菸斗的老翁。一开始看见陌生打扮的利瑟尔他们,老翁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过一听他们说想看看那条龙,老翁就高兴地眯细了混浊的一只眼睛笑了。
老翁说了句「路上小心」,目送他们走向山林的入口。
抬头看去,这座山并不算特别雄伟,不过和从远方眺望的印象确实不同。草木晶莹的绿意、裸露的枝干、脚下扎实的大地,一切都充满生命力。
「古代龙啊……」
利瑟尔下意识发出赞叹的叹息,在他身边,他的学生喃喃说着,眯细了琥珀色的双眸。
那双眼睛凝望着山顶,想必那里有着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才有办法感知到的某种存在。
学生不发一语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利瑟尔没有多问,只是闭上眼睛,眼睑逡巡似地轻轻颤动,接着缓缓睁开。
「……」
他看见学生迈开脚步的背影,再往前则是一片通透的浅琉璃色。
利瑟尔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意识绷紧的肩膀。他跟在效命的君王背后跨出步伐,走向湖畔。
探头往底下一看,一条绢白的龙沉睡在水底,随着水波摇荡。
它蜷着比故事当中的龙族更纤瘦的身体,把下腭搁在自己的尾巴上闭着眼睛。身躯随着它和缓的呼吸起伏,覆盖身体表面的鳞片反射着照进水中的日光熠熠生辉。
湖面平静得不可思议,微风拂过水面,隐约吹起波纹。每一次群集的小鱼从那条龙上方游过,都在它身上投下无数的影子。
「好厉害啊……」
听见这声呢喃,利瑟尔看向身旁。
他的学生站在那里俯视那条龙,一双纯真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并没有被龙族的威仪震慑,也没有敬畏之意,而是怀着孩子见到了崇拜的英雄那种单纯的感动。
啊,这个人就是这样。利瑟尔眼中蕴含笑意,不发一语地欣赏着那条龙。
「好棒喔。」
「咦?」
「我说那些鱼。」
听见学生这么说,利瑟尔反射性地将视线转了过去。
该不会── 他还来不及开口,对方的身体已经往湖面倾倒。
他的学生在动作中转过身来,伸手抓住利瑟尔的手臂,张开了勾出笑弧的双唇:
「利兹也来。」
「殿下,请等── 」
两人双双坠入那片琉璃色当中。
一阵高亢的水声,激起泡沫从身边飘舞而上,泡沫声震动耳膜。
利瑟尔忘记了疼痛,在水中眨着眼睛,看见学生带着得逞的眼神仰望过来。眼见他背朝水底下沉,利瑟尔连忙伸手想将他拉上来,却反而被学生抓住了手腕,彷佛想阻止他的企图。
从他唇间溢出的气泡抚过利瑟尔的脸颊。
接着,他双脚一蹬,追着游过身边的鱼群往湖底游去,利瑟尔也被他拉着手跟在后头。回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去,隐约能看见水面上染成琉璃色的天空与云朵。
「(总觉得,好像……)」
这座湖泊并不算太深。
他们一往下沉,立刻看见龙族巨大的身躯。每一次它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听见它吸入水流又复吐出,发出涡流般的水声,随着距离逐渐接近,利瑟尔感觉到腹中有股不安的震颤在酝酿。
或许是在水中这种无法自由活动的空间,见到难以匹敌的生物所产生的本能反应吧。耳朵深处传来心脏脉动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两人在龙族眼前停止下沉,在它的鼻头前端踏上湖底。脚边感受到水流冲刷的力道,两人对看一眼之后稍微上浮了一些。
龙族的头部比自己的身体更大,仔细一看,它身上有些鳞片已经长出了青苔。巨龙时不时发出泡沫般的哼吟声,说不定是梦话或是鼾声呢。
那存在宛如神秘的化身。
「……」
他的学生彷佛在半空中漫步似地靠近那条龙。
看见学生伸出手,利瑟尔喊出口的那声「殿下」在水中听起来带着泪声般的颤抖。
利瑟尔并不是想阻止他。即使惹怒了眼前如此强大的生物,只要这是殿下所选择的结局,利瑟尔都能接受。即使龙族的怒火覆灭了整个国家也一样。
听见他朦胧的呼唤,那双映照碧水的月色双瞳转向他,在水面下泛着摇曳水光的瞳眸是如此美丽。
那双眼睛蕴含着憧憬和欢喜,弯成一对弦月彷佛要他安心,接着再度看向龙族。他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靠近,绝不让鞋尖碰到它绢白的鳞片,手掌静静抚上龙的口部。
利瑟尔并不清楚是不是这个动作引发了之后的一切。
一切都发生在来不及理解的短短一瞬间。
龙静静张开双眼。虹彩重合,有如幻月般的龙瞳捕捉到了利瑟尔他们。
在惊讶到了极点、看得出神的利瑟尔面前,龙族抬起了头。利瑟尔连忙把握在另一人手中的手腕往后拉,把身体挡在自己的学生和那条龙之间。
这时,覆满鳞片的鼻尖碰触利瑟尔的腹部,轻轻把他往上推,连着他身后的学生一起顶上水面,力道温柔得从它巨大的体型来看实在难以想像。
他们就这么来到湖面上,水滴从身体滴落水面的声音、山林间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一口气传入耳中。
一切发生在一转眼间。
「咦,那个,殿下?」
「呵、哈哈,我没事,哈哈哈哈!」
他们下半身还浸在水里,却像滑过水面似地被推向岸边。
他的学生不知为何爆笑了起来。确认对方没事之后,利瑟尔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困惑地看着水中寄宿着幻月的龙瞳。
他们以比鱼游泳更和缓的速度被运到岸边,然后被龙抬到了水面上方。与至今为止轻柔的动作完全相反,这一次它把他们随便往地面上一扔。
不,如果考量它原本的力量,这或许已经够温柔了。
只把鼻尖露出水面的龙,就这么再度回到水底,再度睡下。他们俩看着这一幕,一人大笑到停不下来,一人愣愣眨着眼睛。
「哈哈,这是怎样,太厉害啦,哈哈哈哈!」
「它可能是把配色相似的殿下当成幼龙了哦。」
「噗、哈哈哈,那我也太猛了吧,哈哈哈!」
是要他们乖乖的别乱跑的意思吗?
他的学生浑身湿透,躺在地面上捧腹大笑。回到王宫一定要挨骂了,利瑟尔这么想着,垂着眉露出微笑。他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负责洗衣的女仆曾经说过,除了脏污之外,沾满了草叶之类的衣服也非常难洗。到底是跑到哪里玩才会玩得这么脏呀,当时女仆为了精力旺盛的小儿子头痛不已,把这件事当笑话告诉他们。
说不定这也是同样的道理。
「……呵呵。」
「利兹?」
「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什么啊?」
终于笑够了,他的学生仰躺在地上喘着气调匀呼吸,利瑟尔保持着看向湖底的姿势低头看着他,说:
「说不定它只是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有东西在水里漂,所以把我们捞起来丢到外面而已。」
「那不是把我们当垃圾吗?」
漂浮在水中的杂质,必须放轻动作捞起,否则它就会被水流带走了。
说不定是这么回事也不一定。听利瑟尔这么说,他的学生又开始爆笑起来,他替捧腹绝倒、笑到岔气的学生拍着背,一边看着那条已经毫不理会他们,再度沉眠的龙。
它远比想像中更加庄严,远比预期中更加壮丽,体内彷佛蕴藏着一个世界,超越了凡人能够理解的范畴。无论搜集了多少关于龙族的知识,都比不上和它一瞬间的邂逅。
「谢谢您带我过来,殿下。」
「嗯── 」
利瑟尔眯起眼角,笑容看起来比平时稚嫩了一些,而这只有他的王知晓。
在那之后,两人还是到山脚下的村子打了声招呼。看见他们浑身湿淋淋的模样,村民七嘴八舌地说着「哎呀糟糕了」,纷纷替他们拿来毛巾。他们心怀感谢地借了居民们的衣服,拿着自己淌水的服装回到了王宫。没有湮灭证据的余地,所以两人一如预期地被数落了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