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龙生你好人生

第二十三卷 第二章 面对现实

作者: 永岛ひろあき 更新时间: 2026-03-26 10:03:28

阿姆莉亚等人骑在变身为成年白龙的古温丹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了罗马尔帝国东部的防空网。平安无事地进入了帝国境内的一行人,首先前往的是原本是莱伊诺思雅特大公领地的塞布兰多市。

他们的计划是先去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慢慢地前往危险的地方。塞布兰多市离内战的最前线很远,徒步走的话要花好几个星期的时间。

莱伊诺思雅特大公秉持着纯人类至上主义和罗马尔民族至上主义,因此,作为他的领地,这座城市对亚人和异民族的歧视根深蒂固。

走在路上的行人之中,有人对异种族投以轻蔑的目光,还有人理所当然地对异种族摆出傲慢的态度,这些人相当地引人注目。

尽管如此,这片经过规划的整齐市区并没有因为战争而受到灾害,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主要街道和小巷子里的商店都摆着琳琅满目商品,人们的表情也都很开朗。

话虽如此,战争的风暴并非完全没有影响到这里,街上随处可见从战争爆发的地区来投靠亲朋好友的逃难民众,他们身上的氛围相当沉重。

古温丹等人偷偷地混入了多个逃难民众的团体中,成功进入了塞布兰多市。

在进入罗马尔帝国时,古温丹从龙人族的模样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考虑到阿姆莉亚和她的双胞胎姐妹阿斯特莉亚皇女长得一模一样,她戴上了具有变身魔法效果的手镯,在此之上还在身上又施加了变身魔法作为保险。

她的头发变成了红色,脸庞的轮廓也变成了只是与阿斯特莉亚有些相似的程度,眼睛和鼻子的位置与高度也有所改变。

八千代等人也和古温丹一样,隐藏了作为兽人特征的耳朵和尾巴以及皮毛,伪装成了纯粹的人类。

考虑到莉涅德在阿姆莉亚争夺战中暴露了长相,她将肤色从褐色变成了与罗马尔民族相同的白色,外表年龄也变成了成长至十七、十八岁的模样。坎迪乌斯和奇尔琳涅则变身成了与莉涅德长相相似的姐妹。

所有人都穿着有些脏的衣服,打扮成了在来到塞布兰多的路途中疲惫不堪的逃难民众。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设定,阿姆莉亚是被战争所迫而离开故乡的富裕商人的女儿,莉涅德三姐妹是她的侍女,古温丹、八千代、风香则是被雇佣的护卫。

一行人现在正走在塞布兰多市内的繁华大街上,周围都是购物的客人和搬运货物的工人。

街道上的人流比以往还要多,走在街道上的阿姆莉亚眼神慌张地东张西望。

八千代和风香则有些过于紧张地守在慌张地阿姆莉亚的前后。

古温丹站在最前面防止扒手和危险,莉涅德她们则遵守侍女的设定,紧跟在阿姆莉亚的身旁。

就算有人拿着匕首从人群中袭击过来,三姐妹也能立刻将其镇压吧。

身处比想象要更加和平的现实之中,阿姆莉亚的心中一半是混乱一半是安心。

「这里还没有爆发了战争的感觉呢。」

为了以防万一,阿姆莉亚用白色的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走在最前面的古温丹背对着她对这句话进行了回答。

虽说他变身成了人类的模样,但毕竟还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巨汉,而且他还带着一把吓人的长柄斧,这副模样足以避免无谓的争端。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或许有些人的亲属会志愿参军,但邻近的都市并没有成为战场。而且莱伊诺思雅特大公已经得到了豪尔森将军的认可,大家都认为他肯定会坐上下一任皇帝的王座,所以这里弥漫着一种接近胜利的氛围。」

「这样啊。贝亻——那个,那边已经开始弥漫紧张的氛围了,但这里还没有呢。」

阿姆莉亚想说的是,贝伦已经开始为了战争加速进行准备了。确实,正如她所说,塞布兰多的氛围比贝伦更接近平时的和平状态。

「但是,那个……」

阿姆莉亚欲言又止,出现在她的视线前方是穿着破旧衣服的亚人种和非罗马尔民族的人类,他们的手臂和腿以及脖子上都有着明显的被折磨的痕迹。他们一边被雇主——或者用更难听的说法,是被所有者——怒骂,一边进行搬运货物等重体力劳动。

古温丹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应该说,自从他进入塞布兰多以来,眉间的就一直是皱起的状态,这都是因为这种景象一直都出现在他的眼前。

「就算是所有者,似乎也禁止无故杀害或者玩弄致伤,但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而进行某种程度的惩罚,这种行为是被允许的。周围的人也不会特地去阻止吧。莱伊诺思雅特大公是罗马尔民族至上主义,但同时也是一位重视效率和合理性的人,他不会认同因为虐待他们这样的【三等民】而导致效率降低的行为。这么一想,这种对待方式还算好的。虽然这么说让人讨厌,但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鞭打牛马一样。」

古温丹淡淡地如此说道,声音的深处蕴含着」虽然喜欢人类,但人类却总是做出这种事」的苦涩。

【人类】作为过去众神试图创造完美的【人】时所诞生的存在,自诞生起,便有几尊神明断定人类是失败作,这就是其中一个理由。

古温丹——也就是多兰,虽然心中已经放弃,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依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到痛心。

「是这样吗。虽然我不打算说牛和马是低等的,但这么来看,那些人并没有被当做是人类啊。」

听了古温丹的说明,阿姆莉亚的表情变得阴郁起来。

「国家对此是承认的,而且从小就是这样教导的,所以应该没有人会对此产生怀疑。阿斯特莉亚皇女似乎认为现行制度很没效率,所以现状其实缓和了不少。」

「被教导成理所当然,是吗?要改变这种想法非常困难。这一点,就算是无知且没有学习过的我也能明白。」

「光是有这种自觉,就代表你其实比一般人聪明。不过,这里离战线相当远,是和凄惨这种词无缘的地方。如果再往南走,就不得不看到比那还要惨烈光景,没问题吗?」

「不,没关系。毕竟这次的行动就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必须对自己的发言负责。如果没做到这点,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厚颜无耻。」

「哈哈,你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话的?不过,说得也是,先在比较安全的这里暂时消除旅途的疲劳会比较好。不只是看这里的缺点,也得看看优点,不然就不公平了,而且也得确认莱伊诺思雅特大公作为执政者的手腕才行。」

古温丹的话语也在暗示,提前了解敌方的情报不会有坏处。阿姆莉亚领会了他话中的真正含义,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点头回应。

她果然很聪明。但愿她不会因为这点而感到悲痛——古温丹在心中默默祈祷。

不过,对于拥有古神龙灵魂的他来说,根本不存在能够实现他愿望的上位存在。

「来,谢谢惠顾。」

阿姆莉亚从摆摊的中年女摊主手中,接过夹着薄片芝士和厚切火腿的烤吐司。

这是在前往罗马尔帝国南部之前,众人为了了解处于安全地带的塞布兰多的内部情报而滞留于此的某一天的景象。

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北边附近的旅店,这一带区域挤满了寻找住宿的旅人和工匠们。路边有好几家以这群人为目标客户的摊位,空气中各种刺激食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阿姆莉亚的打扮看起来像是落魄商人的女儿或二等臣民的女儿,幸好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摊位的女摊主也没有表现出怀疑她身份的样子。

阿姆莉亚将属于八千代和风香的烤吐司递给了作为护卫在她身旁守护着她的两人,然后付钱。

其他摊位上,有正在休息的工匠们,还有在稍远的地方开店的商人们,他们现在正为了填饱肚子而走来走去。

但其中也有不少像阿姆莉亚这样,看起来像是从战祸中逃出来的难民。

她看了看那些人,然后向摊位后的女摊主搭话道。

「那个,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塞布兰多这里也有很多从其他地方来的人呢。」

「嗯?啊,是啊。哎,毕竟南方发生了叛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这个塞布兰多是莱伊诺思雅特大公的领地,叛军是到不了这里的,放心吧。」

女主人可能是出于关心,对阿姆莉亚这位散发着温室花朵气息、拥有梦幻般美貌的少女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就连眼角都柔和地眯了起来。

在她看来,阿姆莉亚只是个被叛军赶出故乡的可怜女性而已。

像这样被他人单方面误会和可怜的情况,在塞布兰多滞留的这几天中发生了好多次,阿姆莉亚已经习惯了。

不过,把她从帝国赶出来的人并不是叛军,而是莱伊诺思雅特大公和阿斯特莉亚皇女这两人,除了这一点之外女摊主的误会也不算错的太离谱。

「是的,这个城市有这么多士兵和骑士守护,让我感到非常安心。虽然我也曾一度离开故乡,但多亏了大家的慈悲,我才能勉强活下来。」

「听说大公为了避难的人们,紧急拨出了预算,还开放了粮仓。还决定向那些原本就面向贫困民众的医院和赈济设施增加人手。别担心,豪尔森大将军已经认同了大公大人,很快就会把叛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只要待在塞布兰多,小姐你很快就能回到故乡了。」

「是的,大公大人真的是了不起呢……」

——对于那些认为旧帝国制度好的人来说。阿姆莉亚在心中如此低语。

在塞布兰多避难的帝国民众中,只有二等臣民,以及能够成为二等臣民劳动力而被作为特例给予了许可的三等臣民才能进入市区内。

大多数的人们被驱赶到了城市外部,他们连每天的食物和伤病的治疗都无法获得。虽然也有分配给他们的食物,但数量不足以供应所有难民,如果想自费购买,乘人之危的商人们就会趁机漫天要价。

即便如此,塞布兰多对三等臣民的待遇也还称得上算好的。

如果有人受到比这个城市更糟糕的待遇,那么正如斯佩里欧所说,还有很多不知道为好的现实正在未来等待着她。阿姆莉亚重新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女摊主似乎从她看向三等臣民的怜悯视线中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关心地安慰道。

「啊,你说那些三等臣民吗?自从南部发生叛乱之后,大家都很紧张,担心这里的家伙会不会也跟着叛乱。真是的,之前不是都过得很好么,继续按照那样过下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去反抗上面的人呢。等大公大人镇压了叛乱,为了不让他们再产生叛乱的念头,肯定会用更加严厉的方式对待他们。真希望叛乱这种事情别再发生了……」

女摊主对三等臣民——异民族和异种族的批评,如果阿姆莉亚也一样蔑视三等臣民的话,或许会有所共鸣。然而,阿姆莉亚的心中想法与女主人擅自想象的截然不同,这自不用多说。

阿姆莉亚她们当场吃完吐司,结束了对摆摊街的观察,与在稍远处警戒周围的古温丹等人会合,然后便离开了塞布兰多。

离开塞布兰多后,她们暂且将之前遇到八千代她们的都市艾鲁凯涅作为目标,向南前进。众人目前的计划是先去战线附近和南部的叛军所占领的区域看看,最后再去阿斯特莉亚皇女支配的帝国西部。

一行人乘坐着设定为从故乡逃出来时带出来的带篷马车,离开了塞布兰多。

离开城市的时候,坐在后部货台的阿姆莉亚掀开篷布,看向在市外休息的难民们。

阿姆莉亚既没有作为皇族的正式立场,在帝国内也没有后盾,能为他们做的事非常少。她滞留在罗马尔帝国的时候,亚克雷斯特王国也不会在介入内乱之前就先提供帮助。

「阿姆莉亚,就算露出那种钻牛角尖的表情也无济于事哦?」

因为秋津国的特征性口音改不过来,所以在塞布兰多时尽量不说话的八千代,在终于能开口说话之后马上开口安慰阿姆莉亚。

风香也和八千代一起,向最近总是低着头的朋友搭话。

「没错没错,虽然这么说有些严厉,但就算阿姆莉亚你再怎么心痛,也无法填饱他们的肚子,治愈他们的疲劳。而且,阿姆莉亚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吧?」

「风香说得没错。你买下了商人们以不正当价格出售的粮食和药品,偷偷地以便宜的价格卖给他们,不仅如此,如果有人找他们麻烦,你还会挺身而出阻止他们,不是吗?」

风香和八千代看着沮丧的阿姆莉亚,开始对自己把她带来这里这件事感到小小的后悔。

「但是,花的钱说到的也还是斯佩里欧王子筹集来的,而且明明可以无偿提供,却要收取费用……」

「不,正如之前阻止你无偿提供物资一样,无偿的帮助只会变成施舍。虽然来到这里的难民确实都很疲惫,肚子也饿了,但他们的内心还没有屈服。矜持,尊严,他们还没有舍弃这些东西。对于这样的对象,即使出于善意,施舍也等同于在暗示他们『你们是可怜的存在』。如果是对方主动要求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但如果是自己主动进行帮助的话,即使金额很少也要收取代价,这才是不伤害他们尊严的方法。」

八千代的话中,并没有为了安慰阿姆莉亚而伪装出来的感情。她是真的在说阿姆莉亚的判断是正确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虽然我不后悔向斯佩里欧殿下恳求来到罗马尔帝国,但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确实考虑不周。我到底能做什么呢?感觉就像迷失在浓雾中一样。」

「这都是小问题,即使身处无法看透的浓雾之中,只要脚踏实地,便能向前迈进。而且阿姆莉亚的身边有在下和风香在,不会孤身一人迷失方向的。」

「正如哈奇所说,即使迷路,只要三人在一起,暂时就没什么好怕的!」

在最后加上「暂时」二字,这种话确实很符合风香的风格。

面对直率无比的八千代和风香,阿姆莉亚久违地从焦躁和不安中解放出来,露出了微笑。看到阿姆莉亚那如同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八千代和风香也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在一旁确认了阿姆莉亚等人心中的阴郁被驱散后,莉涅德向坐在驾驶台上的古温丹搭话。

顺带一提,古温丹和坎迪乌斯坐在驾驶台上,莉涅德和奇尔琳涅则坐在车厢里。

莉涅德在为了长途旅行而铺设了地毯等物品提高居住性的车厢内,向自己敬爱的主人如此询问道。

「古温丹大人,在塞布兰多停留期间,有大小姐被看穿的迹象的吗?」

虽然以莉涅德为首的三姐妹各自拥有超乎常人的探知能力,但无论从那方面进行比较,她们的这位主人都更胜一筹。对于侍奉主人的莉涅德她们来说,这点虽然可耻,但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道路上的行人们都以塞布兰多为目标一言不发地前行着,古温丹将视线看向道路的前方,用与本体多兰似是而非的声音进行回答。

或许是因为外表看起来比多兰年长,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不,没有。没有被拥有强力魔眼——【千里时空眼】的爱莎将军捕捉到的迹象,分配在市区内的卫兵们也没有特别注意我们。现在也没有人跟踪我们。将阿姆莉亚伪装成被战祸所迫的贵族千金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而且我和八千代她们也伪装成了纯人类种,所以没有引起问题。硬要说的话,就是离开塞布兰多,刻意前往战乱不断的南部的这一行动,可能会被人怀疑很奇怪吧。」

正如古温丹所说,虽然也有其他人离开塞布兰多,但那些人前往的几乎都是西部或者远离战火的北部,前往危险的南部的人影寥寥无几。

而且,那少数也都是在战乱的南部发现商机的商人或者打扮得像是佣兵的人,并非商人或是佣兵的古温丹他们在这些人中完全就是异类。

既然古温丹已经明言没有受到监视,莉涅德自然不会对此有所怀疑,但还是有可能在途中遭遇盘查。

关于这方面的对策,由坐在古温丹身旁表情严肃的坎迪乌斯进行说明。

她内心其实因为坐在古温丹身旁而雀跃不已,但因为是在主人面前,所以拼命维持着表面风轻云淡的态度。

「为了以防被怀疑,我们的设定是去给被抛下的家人和熟人送食物等支援物资。除了从贝伦带来的物资之外,在塞布兰多采购的物品应该也能派上用场,多出来的部分就送给当地真正有困难的人们好了。」

「Fumu,坎迪乌斯说得没错。我和八千代她们依旧是护卫的佣兵。莉涅德你们是负责照顾阿姆莉亚的侍女。虽然应该有很多人成为了逃兵或盗贼,但还是希望旅程中能尽量不取人性命。」

「莉涅德认为对于想要加害古温丹大人的人,不需要考虑他们的性命,但如果这是古温丹大人的希望,莉涅德会尽力而为。」

「坎迪乌斯也会赌上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智慧,遵从主人的意志。」

「我也是我也是,奇尔琳涅也会加油的——!」

奇尔琳涅似乎一直在听我们之间的对话,突然自货架上探出身体,从背后抱住古温丹,精神满满地如此喊道。

她那幼稚的行动让古温丹露出了充满父爱的笑容。

不只是奇尔琳涅,在面对莉涅德和坎迪乌斯时,古温丹的意识都有种接近父亲的感觉。

「喂喂,奇尔琳涅,你可不能在握着缰绳的时候突然扑过来,很危险的。」

「嘿嘿,因为我觉得这样更能传达出我的心情嘛。」

「呵呵,你还真是可爱。对了,奇尔琳涅,坎迪乌斯,虽然现在没有关系,但以后在有外人在的时候,你们要记得别称呼我为主人或者多兰大人。因为设定上你们的主人是阿姆莉亚。我们也会注意称呼你们的方式。」

就像多兰的分身被赋予了古温丹这个假名一样,阿姆莉亚,八千代,风香,莉涅德,坎迪乌斯,奇尔琳涅也都各自有了假名。在进入罗马尔帝国之前,她们就一直在练习用假名来称呼彼此。

虽然一开始还觉得她们努力练习的样子就像是勤奋的女演员一样令人感到欣慰,但实际进入罗马尔帝国之后,才发现这种练习确实是十分重要的。

「我当然明白,古温丹大人。莉涅德——更正,我是托儿涅,坎迪乌斯是高斯,奇尔琳涅是露莉,阿姆莉亚大人是大小姐安娜,八千代小姐是哈奇,风香小姐是风。不过我觉得风香小姐的假名有点太直接了……」

「莉涅——哎呀,托儿涅,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两个人的话,如果不用熟悉的名字称呼她们,她们两人有可能会反应不过来是在叫她们。不用接近她们平时的称呼,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到不安。」

「我并非是对此有什么异议。帝国那边应该也没有获得那两人的详细情报,只要外表不同,就算名字有些相似,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托儿涅得出了如此结论。」

托儿涅说的很对。虽然冒险者公会那边很有可能已经把两人的消息传了出去,但也没必要那么警惕。

古温丹握着缰绳,驾驶着马车缓缓地在远离战火的塞布兰多郊外前进。

从塞布兰多继续南下,越过和多兰等人有缘分的都市艾鲁凯涅继续往东北方向前进,有一片平原。在平原上的某片区域,被战火驱逐的平民们在这里聚集在一起互相扶持生活,形成了一个聚落。

从这里往继续东走,就是在帝国内部立场中立,守护帝国和亚克雷斯特王国边境的十二翼将的势力范围。但是在前往那里的路上,有险峻的山脉和深邃的森林地带阻挡,再加上路途中不准他们通过领地的领主们,让他们不得不留在这个地方。

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和朋友,被抛弃的人们互相依偎,靠着几个药师和有狩猎经验的人,勉强维持着作为聚落该有的规模和功能,情况可以说相当凄惨。

在为了驱赶野兽而用木桩和木板杂乱组合搭建的围栏后方,有用缝起来的破布搭的帐篷,以及用木板拼凑勉强能称之为房子的小屋。

在未经开拓,维持着原始自然状态的土地上,他们种上了生命力强韧的作物,希望借此多少补充一点不足的食物。

聚落中的人们,大多是集团中最先被抛弃的老人、小孩、女性,成年男性的人数很少。而且,就算有,大多也都身受重伤,因此一眼就能看出这里不是正常的聚落。

即使如此,听说了在离前线很近的地方有这个聚落的传闻而前来的人,每一天都在慢慢增加。

这一情况证明,在逃难者中被抛弃的弱者相当的多。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称呼的,即使是现在也有许多人以这个被称呼为【终之集落】的地方为目标前进。

虽然战死者已经受到吊唁,无论是土地无法完全吸收的红黑色血液还是空气中飘荡着的死亡臭味,仍然在这片平原上随处可见。而在这片平原上,正有一个约五十人的集团,以随时可能会倒下的危险状态前进着。

只要无情的强风吹过,他们似乎就会像枯木一样被折断。

这个集团也和终之集落一样,集团中的老人、抱着小孩的母亲、孕妇的身姿相当显眼,毫无疑问是逃跑时被当成累赘而被抛弃的弱者们。

由于艾鲁凯涅是邻近地区最早掀起叛乱的都市之一,因此莱伊诺思雅特大公爵的军队以特别严肃的态度应对叛乱,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受此影响,艾鲁凯涅是民众受害最严重的地区,出现了大量被舍弃的弱者,这群人最终形成了终之集落。

他们暴露在风雨之中,身上沾满沙尘,就算是客套话,他们的模样也称不上卫生。尽管如此,他们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绿色的平原上。

他们将一丝希望寄托在随风而来的终之集落传闻,即使生命每分每秒都在消逝,他们仍继续前进。就在这时,有个武装集团在远远地眺望着他们。

难民们在注意到自己后方有武装集团的瞬间,惨叫与恐惧便开始不断传播。

在他们后方摆出阵型的武装集团,全员都是正规军。他们全身穿着乌黑发亮的铠甲,除了磨得闪亮的长剑与长枪之外,连火枪都有。

从他们高举的旗帜上得知其所属势力后,难民们的脸上立刻显露出浓厚的绝望之色。

那是与莱伊诺思雅特大公派联手的伯金顿伯爵麾下的军队。

虽说是伯爵,但在目前这种紧张的情势下,让人数将近五百的军队游手好闲,还是有些让人难以理解。不过,考虑到这些人是莱伊诺思雅特大公一派的军队,以及难民们几乎都是拥有异民族或兽类特征的异种族,他们显然不是带着和平的想法来的。

难民们鞭策着发出惨叫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抵达终之集落附近。如果在这里被伯金顿伯爵的军队追赶,就会出现许多落伍者,导致人数大幅减少。

而且就算想逃,从这里到叛军势力范围的途中,也有可能会被伯金顿伯爵之外的莱伊诺思雅特大公一派的军队盘问,还有可能被强盗袭击。

到头来,如果不服从这群远远望去也只能从脸上看到嘲笑表情的骑士团,就无法逃脱被杀的命运。

集团中的人们为了至少要救下孕妇和小孩,从年老者开始,逃难者们开始将自己的食物和财产送给他们。

然而,骑士团的意图远比难民们所想的还要凶狠且邪恶。

在骑士团的后方中央的位置,有一名身上穿的铠甲格外华丽,站在双头战车的台座上人物,她以傲慢到堪称典范的态度俯视着难民们。

这人将装饰有羽毛的头盔用手臂抱着,垂落的金发随着轻风飘荡。从外表来看,这位眼神凶狠的女性足以称之为美女,她正是伯金顿伯爵麾下黑莲骑士团第四游击大队的大队长阿德莉朵。

负责护卫阿德莉朵的精锐骑士,向她寻求指示。

「大队长,您打算如何处置那些下贱的民众?我认为就算放着不管,他们也会横尸荒野,成为野兽的腹中餐。」

这道声音的主人也是个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性。

这个大队在阿德莉朵的意向下,核心骑士几乎都是以伯金顿伯爵家臣们的女儿为中心所构成的。note

译:这人不会是百合吧。

「原来如此,艾乌里亚,正如你所说,那些下贱的兽人混血和非罗马尔民族,就算不去追赶他们,死神的镰刀也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这群人的生命已经是风中残烛了。」

「那么,您要回要塞吗?为了准备与艾尔肯族的军队战斗,有必要让士兵休息。」

「当然。但是,如果放着他们不管,让他们成为野兽的腹中餐,因为野兽而出现损害可能会在今后的统治中增加。除此之外,如果放着那种来历不明的可疑集团不管,我的父亲伯金顿伯爵和罗马尔帝国的威望会就此蒙羞。为了向正统且精锐、严肃且强大的麾下骑士们展示罗马尔帝国的正义,我希望你们能发挥自己的力量。为了我们的主君,将那些可疑人物一个不留地歼灭吧。」

「哦哦,阿德莉朵大人的深谋远虑,在下艾乌里亚以及其余大队的所有人都确实听到了。那么,就请您看着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那群贱民一个不剩地送往冥府吧。」

虽然偶尔会夹杂着骑士风格的言行举止,但对话内容却十分残酷。

在她们的脑海中有的只是想在绝对优势的状况下,杀戮那些连武装都没有的无力难民,这种想法可以说卑劣至极。

阿德莉朵的命令通过艾乌里亚迅速传达给了各大队成员,骑士们在正要离开现场的难民面前重新组成阵形。

难民们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希望对方会愿意进行交流,但看到骑士团最前列的士兵们举起长枪列队,这份期待瞬间转化为绝望。

「这些靶子全都不动不动,就算只射歪了一发也是耻辱!」

面对活生生的人类,毫不避讳地称其为靶子,周围也没有人对此进行责备,甚至没有人的脸上对此展露出不悦的表情。大队五百人中有八十名火枪兵持有火枪,他们已经装填好了火药和子弹,只等扣下扳机的信号。

看到部下士兵们将枪口对准无力的难民后,难民们害怕的样子,艾乌里亚和阿德莉朵都只是开心地扬起嘴角。

平原上响起轰鸣的枪声,硝烟弥漫,难民们倒在地上,鲜血从他们的尸体中流出,染红了大地。这一切都只能成为满足她们欲望的贡品。

身为伯金顿伯爵三女的她,是完全的纯罗马尔民族至上主义者,甚至不把其他民族和异种族视为同一种生命,是激进派中的激进派。这对难民们来说,是最大的不幸。

号令从阿德莉朵的口中发出。

「很好,很好,举枪。瞄准。接下来只要开枪。只要开枪。呵呵呵……开枪!!」

优美的声音响彻平原。紧接着,无数枪声如雷鸣般响起,铅色的杀意在难民之间飞舞着。

难民们试图让老人和伤者成为女人和小孩的盾牌,但如枯木般瘦弱的身体究竟能发挥多少作用呢?

他们悲怆的觉悟,对阿德利朵等人来说,也就只能让她们产生「靶子为什么倒下的这么慢」这种程度的感想。

众神并未对难民们微笑。难民中虽然有好几个信仰的对象,但他们的祈祷并未传达到任何神明——不,如此断言或许有些语病。

在众神听取祈祷之前,就有其他存在介入了这一事件。

没错,那便是对居于天界的众神而言,也是超特级的特异点——古温丹一行人。

就在枪声仍在平原上回荡,如雷鸣般震动人的鼓膜时,有四道人影从遥远的彼方以比疾风更快、比子弹更快的速度飞驰而来,阻挡在大队之前。

虽然枪声掩盖了他们的声音,但古温丹、莉涅德、奇尔琳涅、坎迪乌斯分别用长柄斧、战锤、大剑或是小型十字弩将子弹尽数弹开。

「Fumu,五百出头么。」

古温丹确认过长柄斧上弹痕后如此低语道,而莉涅德则将比成年男性还要沉重的长柄战锤重新扛在肩上,接着说道。

003

「既然行动方针是尽量不取人性命,那么这种情况下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手脚打断吧?」

莉涅德确认着这次战斗的方针,而奇尔琳涅则一边挥舞着大剑一边提出意见。

「姐姐,但是把脚砍断的话他们就走不动路了,走不动路也就无法回家了哦?总不能把那些人丢在这里吧?」

当然,奇尔琳涅的发言并不是在为大队的士兵们着想。

而是因为战斗结束后还要收拾尸体,救助伤者会很麻烦。

听到最小的妹妹奇尔琳涅的发言,坎迪乌斯立刻开始思考,然后提出了解决方案。

「嗯,奇尔琳涅的担心很有道理,不过就算没有脚,只要还有手就能爬着回去了吧。所以只要给他们留下手或者脚的其中一边就行了吧?」

听到坎迪乌斯和莉涅德都一脸「这是个好主意」的表情进行如上的对话,古温丹不禁开始认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教育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当然,他自己也和三姐妹一样,有着相当危险的想法。

「让一半的人失去战斗能力就好。剩下的另一半还能把他们带回去。不过,队长级的人还是得确实地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的。」

古温丹平静的语气中透露着愤怒。

莉涅德等人全都明白,向无力的难民们开枪这件事激怒了他。

——好了,来蹂躏吧。

伪装成普通马匹的格雷姆马牵引着马车,停在与黑莲骑士团第四游击大队正面对峙的古温丹等人稍远处。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古温丹敏锐地察觉到了阿德莉朵率领的大队的恶意,于是他告诉八千代和风香接下来会发生战斗,严肃地命令她们在远处观看。

古温丹——应该说,多兰精心制作的格雷姆马的战斗能力之强,即便低级神明完全显现自己的权能和力量,也能将其击退。

对此一无所知的八千代和风香,一边最大限度地绷紧神经和五感警戒周围,一边下了马车。

因为无法完全排除会有士兵与大队分头行动的可能性,除此之外,战斗中产生的血腥味也可能会引来野兽、肉食虫或恶灵等生物的袭击。

唯一留在马车里的阿姆莉亚从窗户悄悄探出头,大队宛如黑色的不详集合体一般,她专注地凝视着站在大队和难民之间的古温丹等人。

即使阿姆莉亚在逃离帝国时目击过超人之间的战斗,但在看到古温丹等人面对战斗人数百倍于己方的敌人时,还是不由得心生不安。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丑陋的单方面对弱者的压迫,她不知不觉间咬紧了嘴唇,甚至咬出了血。

「唔,对方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队。以罗马尔帝国的标准来说,确实是相当于大队的规模!」

八千代收起平时的废柴模样,手放在腰间的爱刀上,眼神凶恶地瞪着大队。

原本在马车另一侧警戒的风香,现在也看着古温丹他们。

她察觉到了大队刚才打算对无力的难民们做什么,心中无法抑制的愤怒让她咬牙切齿。

「那些家伙,竟然对没有武器的妇女儿童和老人……开枪!邪魔外道,畜生不如!居然喜欢单方面屠杀没有力量伤害自己的弱者吗!下地狱去吧!!」

如果能看见感情,就能看到风香全身溢出熊熊燃烧的怒火。

两人都被强烈的愤怒和正义感驱使着。

以她们的性格,就算古温丹他们不敌这群人,她们也会冲出去帮忙,但她们并没有这么做。

虽然也有被严令保护阿姆莉亚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们都很清楚,对古温丹他们来说,那种状况根本算不上危机。

八千代之所以担心人数差距,是因为就算是古温丹他们,四个人要对付五百人的话,也难免会有一些漏网之鱼,而这些漏网之鱼可能会给他们保护的难民们造成伤害。

而风香之所以喊出「下地狱去吧」,则是因为她知道,古温丹他们正是能将大队一个不剩地全部打入地狱的压倒性强者。

阿姆莉亚则是因为帝国士兵过于残忍的思维,以及难民们的尸体可能会曝尸荒野的未来,脸上流露出嫌恶和憎恨的感情。

这就是罗马尔帝国如今的现实。

不光是这里,其他地方肯定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而且不只是罗马尔人会屠杀亚人和异民族,反过来亚人和异族屠杀罗马尔人的光景,肯定也在帝国的某处上演着。

聪明的阿姆莉亚理解到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憎恨着让罗马尔这个国家发展成如今惨状的扭曲历史。

她厌恶着一无所知长大的自己,对罗马尔帝国国民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最重要的是,自己面对现实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诅咒着自己的无力。她无法忍耐诅咒自己的冲动。

阿姆莉亚的大部分人生几乎是在封闭的环境中度过的,与年龄相反,她的精神和情感方面都有着不成熟的一面。

在喜怒哀乐中,由于八千代和风香等人的存在以及斯佩里欧的安排,她在短时间内体验到了许多喜悦和快乐,但她愤怒和悲伤的经验甚至还不如一般人。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中的愤怒,悲伤和憎恨等感情膨胀到了无法控制的水平。

在阿姆莉亚的心中,这些作为负面感情而被忌讳的东西正在蔓延,就在这时古温丹突然将目光转向了阿姆莉亚。

正如字面意思所表示的,他们只对视了一眨眼的时间。

古温丹的视线如同透明的冰块一般冰冷,丝毫感受不到他心中有与阿姆莉亚相同的愤怒。那道视线甚至触及了阿姆莉亚的内心深处。就在这一瞬间,她对自己发出的诅咒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逐渐消散。

阿姆莉亚就像是被浇了一头冷水一样恢复了冷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古温丹则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将视线转向了大队。

虽然让阿姆莉亚看到帝国的现实是这趟旅行的目的,但古温丹并不希望她因此过度折磨自己的心灵。

即便折磨她心灵的是她自己也一样。

古温丹和莉涅德她们的视线前方——大队在预料之外的奇妙妨碍者面前展现出了迅速的行动。

在硝烟的气味中,发射过长枪的士兵们退到后方,而手持转轮式强力十字弩的士兵们则上前到前列。

即便如此,古温丹她们也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悠然地眺望着士兵们的行动。

如果是他们的话,应该会不由分说地冲进敌阵,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挥舞各自的武器,瞬间就让大队溃灭,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不知道是有什么意图。

在装填子弹的士兵和架着十字弩的士兵们身后,阿德莉朵在精挑细选的护卫和心腹部下——女性骑士们的包围下进行着移动。

阿德莉朵看向挡下子弹的古温丹等人的视线和望向难民们时相比,其中的蕴含着更多的嫌恶和忌讳。

此时,古温丹已经解除了纯人类种的变身,显露出龙人族的龙角、翅膀、尾巴、鳞片。

这是为了让难民们清楚知道他不是纯人类种,尽量减少之后他们警戒自己等人的要素。

虽然是稀有的龙人族,但他们看起来就是亚人与跟随亚人的三位异民族女性。

阿德莉朵与和她一样被激进思想过度同化的女骑士们,恐怕都只把他们当成是必须从这个世界上被消除的秽物。

如果莉涅德她们三个是相貌出众的男性,或许阿德莉朵还会想着让她们成为自己的玩具兼奴隶,饶他们一命。

「你们妨碍了我们伯金顿伯爵麾下黑莲骑士团第四游击大队的神圣任务。妨碍了我们排除在光荣的罗马尔帝国内部徘徊的危险分子的崇高任务。因此,我在这里宣判你们死刑。为了守护并遵守罗马尔帝国严肃而神圣的法律,你们就成为以儆效尤的牺牲品吧。这是你们所能获得的最大荣誉与慈悲!!」

阿德莉朵的声音在平原上不断回响。原来如此,她确实满足了作为指挥官的必要条件之一。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怀疑自己是正义,妨碍我们的人全都是邪恶的意志。她的这番话消除了士兵们对单方面屠杀产生的罪恶感。

反而给予了他们自己正在履行义务的自信与骄傲。

古温丹对陶醉于演说的阿德莉朵的宣告充耳不闻,低声说道。

「Fumu,七十一。」

「那么莉涅——不,托儿涅是刚好六十。」

「我是七十!」

「只有我的数字比较少……五十二。」

继古温丹之后,托儿涅、奇尔琳涅、坎迪乌斯也各自说完了数字。note

译:前面刚说完大家都有假名,这里就只用了多兰和莉涅德的,难蹦,作者自己都记不住了属于是。

「四人合计两百五十三。这样大概就是一半了。那么,开始收拾吧。」

如此总结的古温丹向前踏出一步。

同时,这也是战斗开始的信号。

阿德莉朵不悦地皱起眉头,用力挥下手臂。

他们是能弹开子弹的对手。阿德莉朵很清楚十字弩射出的箭对他们不管用,这只是为了下一步行动的准备而拖延时间罢了。

「射击!」

连厚重板甲都能贯穿的十字弩,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咻咻声射出。

最先行动的是坎迪乌斯。

她用手中的小型十字弩接连击落袭向主人和同伴的箭矢。幸运的是,弩弓在第二波攻击前就通过转移魔法自动完成了装填,然后她接连射穿了大队射手们的肩膀和手臂。

几乎不间断的连射,再加上百发百中的射击精度,只能用出色来形容,但对坎迪乌斯来说,这种事情比扭断婴儿的手臂还要简单。

阿德莉朵看到坎迪乌斯展现的高超技术,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邃,同时做出了下一步行动。

「魔导枪队,举枪!」

魔导枪对灵体存在效果显著,根据作为子弹被抽出魔力的魔晶石的不同属性,可以打出不同属性的子弹,是破坏力远超火药的最新型武器之一。

大概有三十把比使用火药的枪支更昂贵的魔导枪瞄准了手握巨型武器的古温丹等人。

就算防得住铅弹,也防不住高纯度的魔力,能迅速做出这样的判断,或许确实能称赞一句对方出色。

然而,就在阿德莉朵正要开口说出「射击」的瞬间,古温丹等人已经逼近到她的眼前。

包括阿德莉朵在内,大队的骑士和士兵们都是与身体能力比纯人类种更优秀的亚人们日夜战斗至今的历战勇士,早已习惯了亚人们的速度。

根据至今为止的战斗经验,在计算了敌我之间的距离和魔导枪发射所需的时间后,他们都认为时间应该相当充裕。然而,古温丹等人却高举着武器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距离近到武器所投下的影子都能映照在他们的身上。

「开——!?」

「哼!」

如果在枪兵们面前排好盾兵,还能稍微减少损失——不,就算如此结果也一样。

古温丹横扫挥出的长柄斧将将近十名士兵一起打飞。

为了遵守不取性命的方针,他使用的是没有开刃的那一侧,但这一击还是足以让身穿全身甲的人类被击飞到空中,然后坠落。

其中还有几人的手脚弯向了不该弯的方向,情况惨烈到会让人对没有出现死者感到奇怪。

以压倒性的暴力驱散士兵的并不只有古温丹。

就连看起来最为纤细无力的莉涅德也在注意不杀死对手的前提下挥舞着比自己重上数倍的战锤,以秒为单位减少还能行动的士兵数量。

奇尔琳涅也不输莉涅德——虽然想这么说,但她的武器是大剑,所以有些困难。

为了避免不小心把士兵的脑袋砍飞或是把身体劈成两半,她只能用剑身敲打士兵的脑袋,击败敌人的速度无论如何都会慢上一些。

从她偶尔鼓起脸颊,嘟起嘴唇的模样看来,她似乎相当难以战斗。如果不是不杀人的方针,她肯定会如暴风般挥舞大剑,堆起一座尸山。

没过多久,奇尔琳涅就放弃了用大剑战斗。她随意地把大剑扔到地上,然后用拳头打向士兵的腹部,士兵的腹部连同铠甲一起被击凹,或是用下段踢击折断对方的膝盖,战斗方式完全转为了格斗战。

虽然她们事先申报的数字是各自能解决的士兵数量,但在奇尔琳涅转为格斗战后,消灭敌人的速度与莉涅德并驾齐驱,那天真无邪的脸庞上也浮现出笑容。

外表看起来是年幼少女的她,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与怪力,接二连三地让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失去战斗能力。对阿德莉朵来说,这一光景就像是噩梦一般。

如果她是从幼年期开始臂力就远超人类的亚人种,那还能理解。但是,从大队的角度来看,莉涅德、奇尔琳涅、坎迪乌斯全都像是纯人类种,他们只能怀疑这些人是罕见的拥有战斗天赋的天才。

另一方面,与莉涅德的战锤和奇尔琳涅的拳头相比,坎迪乌斯的十字弩并不适合让士兵失去行动能力。莉涅德她们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抢先申报较多的数量,不过坎迪乌斯也清楚这一点。

虽然很感谢主人和姐妹的关心,但同时,被关心的愧疚感也压在坎迪乌斯那颗稚嫩的心上,结果就是让她变得更加奋发图强。

她用十字弩准确地射穿了握着剑或枪的士兵们的手脚,趁他们因痛苦而动作迟缓时大胆地冲入对方怀中,用肘击或脚踢击打他们的胸口或下巴,夺去他们的意识。

坎迪乌斯虽然能从凌虐他人中获得性快感,但此时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却丝毫没有快乐的神情,而是紧紧地抿着嘴唇,加快速度前进。

从与阿姆莉亚的视线交会后到现在,古温丹的双眼一直都在冰冷地锁定着阿德莉朵的身影。

他原本就不打算让看起来是大队长的对象毫发无伤地逃走。此时,他正逐渐展现出对敌对者最无情的一面。

每当古温丹的长柄斧或尾巴舞动,试图阻挡他的持大盾士兵和持有魔法武器的骑士们就会像垃圾一样被吹飞。在与叛乱势力的战斗中立下战功的猛者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战斗能力。

古温丹他们向战阵发起突击后仅仅过了一分钟,就有超过百名的士兵被失去了战斗力。

如此一面倒的战斗,自帝国爆发内乱以来这或许还是第一次。

「萨哈特,梅克赛达,阿拉特拉,干掉他!」

阿德莉朵判断古温丹是不寻常的敌人,立刻让保护自己的最精锐骑士加入战斗。

这三名女性骑士都拥有着美貌和天赋,在优秀老师的指导和不懈的锻炼下,获得了强大的实力。

而她们之所以是大队的最强大战力,还有另一个原因。她们三人都被配发了亚克雷斯特王国也在倾力研究开发的【魔操铠】。

魔操铠是由人类驾驶并操作,配备了动力装置的兵器,能够让纯人类种单独讨伐身体能力胜过自己的亚人种和强大魔兽。

古温丹——应该说,虽然多兰在竞魔祭上曾与魔操铠交战过一次,但那是有天赋的学生用王都魔法学院最高标准的设备和技术制作的独一无二的魔操铠。

另一方面,大队拥有的魔操铠天普莱斯则是罗马尔帝国专门提供给优秀操纵者的高级机种。

这套魔装铠以暗绿色为主要色调,肩膀处为了保证可动范围而增大了体积,收纳操纵者胸部和腿部的装甲形状也带有圆润感。

萨哈特他们驾驶的天普莱斯,是针对每个人都单独调整过的专用改造机。

输出功率比标准高出三成,以牺牲运行时间为代价,换来了能够正面承受成年亚龙冲撞和可以轻松绞杀以力量为傲的兽人们的强大战斗力。

厚重的特殊合金制装甲能弹开大部分的物理攻击,作为动力的魔力引擎也理所应当地赋予了装甲十分高的魔法抗性,因此这套魔装铠在防御方面毫无疑问拥有高超的性能。

三人挥舞着使用已久布满无数细小伤痕的巨大斧头、战锤、大剑,同时朝古温丹砸去。

古温丹明明可以接住或躲开,却甘愿承受所有攻击。

厚重的斧刃击中他的右颈,击中脖子另一侧的则是剑,而战锤则命中额头。

古温丹的脚边地面大幅下陷,蜘蛛网状的龟裂朝周围扩散。

三台改造过的天普莱斯拥有足以匹敌上千人的力量,正面承受住如此攻击,人型生物不可能还维持原形。

阿德丽朵对此深信不疑——应该说她想要如此相信,但眼前却出现了与她期望相反的景象。

在阿德丽朵的视野中,古温丹不仅正面承受住了攻击,而且别说受伤了,连膝盖都没一点弯曲。然后,她发现了古温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至今为止,无论是怎样的强敌——又或是没有武器的弱者,都能平等将其杀死的攻击,却完全无效了,这个事实让萨哈特她们动摇了。

这一瞬间,古温丹的左拳发出低吼,从下方打穿了萨哈特的天普莱斯的下巴!

以灵活性为代价,换来了即使是在魔操铠中也以重装甲着称的天普莱斯的装甲,就像沙子做的一样轻易地碎裂,萨哈特被胸部装甲隐藏的脸庞也暴露了出来。

萨哈特的茶色头发剪得很短,有着一副中性的脸庞,在她发现包裹着自己的安全装甲碎裂后,头盔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古温丹和萨哈特的视线透过头盔的缝隙交错。

对方的蓝色眼眸深处静静地燃烧着愤怒,这让萨哈特的精神一下子就失去了平静。

她理解到,那不是人类可以接触的存在。不,考虑到古温丹现在的精神状态,应该认为他是故意让萨哈特理解的。

萨哈特的喉咙迸发出人类不可能发出的叫声。

那是会让所有听到的人陷入疯狂的叫声,那是窥视深渊的黑暗,却反被深渊吞噬的人所发出的叫声。

剩下的梅克赛达和阿拉特拉,古温丹甚至没有出手,莉涅德和奇尔琳涅就将他们收拾掉了。

莉涅德的战锤只挥动了一两次,天普莱斯的脑袋就飞了出去,双臂连同骨骼一起被击碎。里面的梅克赛达被压扁的装甲压住,冲击让她失去了意识。

阿拉特拉的下场更加悲惨。奇尔琳涅放开了大剑,竟然徒手扯断了天普莱斯的手臂,撕碎了天普莱斯的脚,她一边露出开心的笑容,一边用蛮力把装甲拆开。

近距离目睹这一幕的阿拉特拉,在胸部装甲被剥下的时候就口吐白沫,失禁并晕了过去,这对她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吧。

大队长自豪的魔操铠在不到一分钟内就化为了高价的废铁,这一现实让其他平安无事的队员们茫然若失,而古温丹的双眼依然注视着阿德莉朵。

那双龙人族的眼睛,流露出古神龙的怒火。

在那视线的前方,阿德莉朵正从艾乌里亚手中接过一个巨大的筒状物,将前端对准古温丹。

「怪物就该乖乖受死。虽然对你来说太浪费了,但你给我接下这个去死吧!」

阿德莉朵夹在右腋下的,是罗马尔帝国的工厂开发的便携式小型魔导炮。

每一发所需要的魔力都相当于五十发魔导枪用的魔晶石所蕴含的魔力总和,但相对应地破坏力也无庸置疑,一击就能炸碎巨人族或大型格雷姆。

而且阿德莉朵拿出来的,是针对魔操铠或大型魔兽用的改造型,炮弹所使用的魔力比对人用的更多。

在这个距离下发射,显然会波及萨哈特等人,但在阿德莉朵心中,已经把将她们认作是光荣战死了。

只要告诉家属她们是在勇敢地战斗后壮烈牺牲,再给家属们一些烧焦的肉片或头发,她们就会顺理成章地对叛乱势力产生憎恶,更加热衷于驱逐异民族和异种族。阿德莉朵的冷酷思维和灵活的头脑,让她瞬间就想到这些。

长度几乎与她身高相当的筒型魔导炮中,射出了耀眼的白色光团。

面对着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一发就能将数十人炸成碎屑的魔力炮弹,古温丹最先对此做出了反应。

在坎迪乌斯射穿炮弹之前,在莉涅德和奇尔琳涅击碎炮弹之前,炮弹就直接命中了古温丹的脸——然后化为无数的光粒子四散。

「哈?」

不只是阿德莉朵,艾乌里亚和周围的骑士们也都茫然地发出低语。

这只不过是炮弹无法承受古温丹肉体上缠绕的庞大魔力,还没爆炸就碎裂了而已。不过,就算知道这一理由,也只会让阿德莉朵等人更加绝望吧。

古温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被炮弹击中,踩碎地面加速,抓住了正要丢下魔导炮逃跑的阿德莉朵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你想逃到哪里去啊,指挥官大人?丢下部下自己逃跑,这可有损你的形象啊。」

我会让你活着回去。但是不会让你毫发无伤地逃走,我会让你稍微吃点苦头。古温丹的眼神仿佛在如此暗示,阿德莉朵看着他的眼睛,马上就联想到了故事中所描绘的地狱。

而她的联想可以说是完全正确的。

「你、你们这些家伙,知道我们是光荣的罗马尔帝国骑士还敢如此放肆。我可是伯金顿伯爵的三女阿德莉朵。你们犯下的罪可不是砍头就能了事的,还会连累你们的九族全部被杀,现在立刻放开我!」

听到被抓住脖子提起来的阿德莉朵还能说出这种话,就连古温丹也有些无语。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放松抓住阿德莉朵脖子的手,阿德莉朵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脸色也开始变得铁青。

阿德莉朵作为最后手段而隐藏的魔导炮没有效果,三台魔操铠也被莉涅德她们粉碎了。

面对三个比成年男性还要娇小的美少女,现在还剩下两百多名大队的士兵们甚至没有表现出想要救出阿德莉朵的想法。他们只能害怕地在一旁观望事态的发展。

阿德莉朵一边燃烧着憎恶,脑海中想着表示「等回到城寨后,我要把你们全部处以鞭刑」,一边用脚后跟敲击地面,。

伴随着微弱的金属声,阿德莉朵藏在脚尖的刀刃弹了出来。

虽然纯度不高,但用稀有的秘银制成的刀刃,随着阿德莉朵倾尽全身的力量,刺向了古温丹的喉咙——然后刀刃的尖端轻易地便碎裂了。

能够扭转局势的最后一张王牌以失败告终。

古温丹只是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因为这一事实而惊愕的瞪大了眼睛的阿德莉朵。

他的这一行为,是在表示阿德莉朵用暗器刺他喉咙的行为甚至是不值得他转移注意力的大事。

「等、等、等一下。对了,我来提拔你们加入我的部队吧!虽然你看起来是个龙人,但只要有我推荐,可以轻而易举地就让你成为帝国骑士。后面的三人也一起加入如何?你们有很强大的力量,不仅能轻易打败改造过的魔装铠,就连魔导炮也奈何不了你们……哈哈哈哈,你们愿意加入的话,没、没、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了。你们可别想加入叛军。那些家伙终究只是乌合之众。早晚会被我们屠戮殆尽,认清自己的……」

「看到这么标准的愚蠢思想,真是让人越来越讨厌你了。Fumu,你给我闭嘴,然后坠入灵魂被审判的地方吧。」

古温丹带着无法掩饰的厌恶如此说到的同时,阿德莉朵因恐惧和紧张而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她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变得模糊,半张的嘴巴也忘了闭上。

古温丹随意地将变得像断线木偶一样的阿德莉朵扔了出去。

虽说是随意扔出去,但毕竟是古温丹的臂力。阿德莉朵的身体猛烈撞上只能远远围观的士兵们,有好几个人承受不住冲击,当场仰天倒下。

古温丹用漠不关心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接着环视周围,发出宛如龙在咆哮般的命令。

那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压迫感,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能反抗。

「这样就差不多一半了。有人不明白我为何要特地毫发无伤地留下你们吗?快点把那些倒在地上的难看家伙给带回去。现在的话,一人带一个就行了。还是说你们希望一人带两个?或者一人带三个?」

在这个瞬间,对于那些毫发无伤的大队士兵们来说,古温丹就像是在世界末日下达审判的绝对者。他们丝毫没有反抗或质疑的余地。

大队士兵们扔掉碍事的武器和盾牌,争先恐后地向倒在地上的同伴们伸出援手。

然而,他们伸出的援手与其说是帮助同伴,不如说是不想让自己也遭遇同样的下场。

看到大队士兵们比起担心同伴,更优先考虑自身安全与恐惧不已的模样,古温丹沉重地叹了口气。

正因为拥有作为多兰与心爱的人们生活在一起的经验,所以他对于周围的这副光景更加感到厌恶。

「正因为不期待他们,所以也不会失望,这算是唯一的救赎吧。」

这时,莉涅德向他搭话。

「古温丹大人。」

「Fumu,是托儿涅么。怎么了?已经不用再减少帝国兵的数量了。还是说你对魔导炮或者魔操铠有什么感兴趣的地方?」

「与我的刚多卡相比,这些武器就像是玩具一样。不过我想对于来到贝伦的技师们和亚克雷斯特王国而言,这些东西应该能成为不错的特产。话虽如此,这件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要处理的是那边的难民,以及另一个正缓缓接近这里的集团。」

莉涅德的视线前方,有几颗比蚂蚁还小的黑点。

那是一个团体,他们穿着跟难民差不多的破烂衣服,强撑着瘦弱的身体朝这里接近。

古温丹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团体,他发现这群人带着打算用来搬运伤患的门板,还发现他们带着贵重的食物与药品。

「接近这里的应该是听说了这群难民的消息的终之集落的人吧。明明他们自己的生活也很困苦,却还是对这群前来求助的难民们伸出了援手。」

「他们都瘦得不成人形,脸上的神色都很疲惫。无论是谁都不会说他们的身体是健康的。在这种状况下还要收容如此多的人,很明显会让终之集落原本就生活困难的居民们变得更加艰辛。他们现在就十分缺乏的食物和药物,想必会以刚加快的速度消耗殆尽。这样一来,终之集落的居民和难民们都会一起倒下。既然如此,那个……虽然难以启齿。」

「就算舍弃这些难民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指责我,就算会有这种想法也不算奇怪。这就是托儿涅你的想法吧?」

莉涅德只是将这种选择作为一种可能说出来而已,但她却因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感到了深深地罪恶感,低着的脸上脸上露出了自责的表情。

古温丹将手伸向这个曾经由尸体诞生的少女,温柔地抚摸她纯白的头发。

「是的。虽然无情,但很明显,如果想将双方一起拯救,那么结局会非常快便降临。既然如此,就算只有其中一方也好,尽可能延长其生存时间才是一种正常的选择。虽然将这种话直接说出来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托儿涅,你不必自责。在这种状况下,任何人都会这么想。无论是寻求帮助的难民,还是被寻求帮助的聚落居民。但是,聚集在终之集落的人们,是那些只能逃跑的人们之中被舍弃的、弱者中的弱者。是最无力、最弱小的阶级。正因如此,他们才知道被舍弃的人会有感到不安、恐惧、无助以及被抛弃的寂寥和寂寞。所以就算知道这样会加速终焉的到来,他们也无没办法舍弃难民吧。」

「是因为难民和聚落的居民们是一样的吗?因为同样都是被舍弃的人,所以无法成为舍弃他人的一方?」

「这是我的推测和经验。失去了财产、社会地位和过去生活中的一切,被舍弃的他们直到最后都没有舍弃的,是作为人类的矜持。这是他们拥有智慧、理性,不是野兽的证明。我认为这是他们残留下的宝物,最后的底线。所以,如果有人寻求救助,他们就不会拒绝。」

古温丹像是在开导般,缓缓地说道。

「不追求效率,刻意选择不合理的选项吗?古温丹大人,您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在说做出这种选择的人类虽然愚蠢,却也惹人怜爱。」

「嗯……如果刚才阿德莉朵的举动是部分神明放弃人类的理由,那么终之集落的人们的行动,就是和前者相反深爱着人类的神明们无法放弃人类的理由。如果要问我对人类的态度是哪一种,我会选择后者,所以我很高兴能知道人类仍然有我无法舍弃的优点。」

「这样啊。既然古温丹大人感到高兴……那么对托儿涅来说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哈奇小姐、风小姐和安娜小姐也正赶往这里,必须尽快消除难民的恐惧,否则之后可能会有麻烦。」

「面对原本自己等人恐惧的帝国兵,做出了如此惨烈的事情,就算理智上明白对方是来救自己,他们也还是会本能的恐惧吧。除了避免让安娜看到凄惨的场面理由外,我为了不让他们感到恐怖,在战斗中一直在尽量避免出现流血……但还是做得太过火了吗?」

古温丹转过身,看到了因为恐怖而瘫坐在地上互相抱在一起的难民们。

他们眼中包含的恐惧并非针对原本打算虐杀自己的大队,而是投向了现在保护自己的四个人。

但是,不只是古温丹,莉涅德也完全没有把他们的反应看作忘恩负义,丝毫不在意。

话虽如此,现在大队的士兵们因为古温丹的威胁而内心陷入了真正的恐慌状态,正慌不择路地进行逃跑。等他们全部离开,现场变得冷静下来之后,再与难民们接触,应该能比较顺利地进行对话。

「话说回来,要准备数百人份的粮食、医疗物品和干净的衣服么。光靠马车里的储备物资不太够啊。只能之后从贝伦运过来了,又或是在其他地方筹措了。不过,幸好眼下可以用大队留下的物资应急。」

逃跑的大队士兵们甚至连武器都觉得碍事,将其全部丢弃,因此他们行军时携带的军粮等各种军需物资自然都留在了这里。

就算原本的持有者是帝国的士兵,但粮食本身是没有罪的。有效利用才是最好的。

难民和终之集落的居民们似乎相当饥饿。他们可能无法进食固体食物,除此之外为了增加食物的分量,将食物做成相当稀的粥,又或是炖煮成无法看出食材原型的汤会更好一些。

古温丹在脑海中描绘着这一带的地图,预测大队士兵们返回需要的时间,以及得知女儿惨状的伯金顿伯爵及其家人可能采取的行动。

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他就大致预测出了今后的发展,然后他注意到莉涅德眼中闪烁着欲言又止的光芒,于是温柔地问道。

「还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那是父亲对年幼女儿说话时,充满爱意的声音。

「不,那个叫阿德莉朵的愚者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托儿涅能明白她实际上陷入了某种未知的状态。」

「啊,阿德莉朵吗?我只是把她的灵魂抽出来,直接丢到冥界罢了。因为我刚刚才跟掌管冥界的哈迪斯和阎魔打招呼,对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啊。」

「把灵魂丢到冥界?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前例,而且对古温丹大人来说应该相当轻而易举,不过阿德莉朵是活着落入冥界的吧。根据大宗师伊修尔灌输的知识,大部分的人会直接死亡,少部分例子则是因为信仰的神明帮忙说情,平安无事地从冥界返回。那么,这次的情况会怎么样呢?」

「你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吗?关于落入冥界的情况,如果是因为意外事故而落入,你可以认为他们能够平安无事地返回。察觉到生者气息的死神会迅速地保护生者,在消除他们身处冥界的记忆后送回人界。如果是故意造访冥界,就要看造访的方法和目的。不过大部分的原因都是无论如何都想直接见到死去的家人或恋人,并与他们交谈,这种情况下只要接受某些条件或支付代价,愿望就会实现。」

莉涅德点头回应,表示这是古今中外都十分常见的套路。

既然知道神代起源的古温丹都这么说了,就表示实际上确实有好几个这样的例子吧。

「如果之后没有产生多余的念头,虽然会受到一些说教和忠告,但还是可以回到人界的。但是,如果违背了冥界的忠告——比如试图将死者带回人界,那么回到人界的通道就会被关闭。之后会被直接夺去性命,成为死者的一员。而且还会因为违背了冥界的规则,被判处极为严重的罪责。即使是神,有时候也会因为无法承受死者复活的诱惑而违背规则。毕竟想对方是你去到冥界也想见到的对象,在见到后无论是谁都会产生这种想法吧。」

莉涅德没有询问古温丹的声音为何充满了同情,而是重新询问了这次的情况。

阿德莉朵的情况与古温丹至刚才所提到过的任何例子都不一样。

将敌人送入冥界的手段不止魔法一种,但这次的情况是肉体依然活着,只有灵魂被送入冥界。阿德莉朵的灵魂究竟会怎么样呢?

「那可是犯下了那么多罪行的灵魂,不可能轻易了事,不然我将她送入冥界就没有意义了。不过,对于因为我的行动而不得不处理额外工作的阎魔他们来说,我说不定做了件坏事。」

啊啊,多么冷酷无情的表情啊——莉涅德看着古温丹的表情,不由得这么想到。

即使是绝对信任并尊敬古温丹的莉涅德,也不禁因为那冰冷而严肃的眼神感到背脊发凉。

回过神来,阿德莉朵发现自己正站在黑暗之中。

身体没有被束缚,从头顶上方的高处射下的白光照亮了自己,但周围却是一片漆黑。不知道周围是不是墙壁,还是说那些黑暗一直无限延伸至远方。

阿德莉朵最后的记忆,是被那个可怕的龙人抓住脖子举起来的时候,之后便中断了。

现在的她,脑海中已经没有任何关于她凄惨乞求的记忆了。会立刻忘记对自己不利的情报,这就是她的思考模式。

这是幻术吗?就在她对现状进行推测的时候,突然响起」咔」的一声尖锐声响,就连阿德莉朵的身体内部都因为这一声响而震动。

她突然感觉到周围的黑暗中出现了无数道气息。

那些存在是巨大、神圣、绝对的上位者,和这些存在身处同一场所,会让人怀疑是否搞错了什么。这些存在和她之间的差距远远超过社会身份这种水平,这些存在本身的位格就和她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现在开始审判。」

仿佛巨大的岩石与岩石摩擦一般,沉重的声音响起,仅仅一句话就差点把人的身体压扁,周边的黑暗也全部都被挤压到了远方。

阿德莉朵的周围被阶梯状的座位包围,无数的异形坐在那里。

不,即使是属于纯人类主义思想激进派的阿德莉朵,也敢断言在这里自己根本就不被允许皱眉头。因为包围自己,俯视自己的这些存在,都是原本不可能进行直视的超常存在——他们都是被人恐惧、敬畏的神明。

自己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阿德莉朵的身体像是发烧一样颤抖着,在她的正面坐着一个下巴上的胡须看起来充满光泽、身上的气质十分严肃的壮硕男性。

「阿德莉朵·伯金顿。汝生而坠入冥界。接下来,汝是生而归于人界,还是在冥界获得死亡。吾将以阎魔之名召开法庭,进行审判。」

——阎魔!冥界三贵神之一,衡量死者之功德与罪孽,决定死后去向的审判大神。

阿德莉朵在脑内尖叫,知道了自己作为一名生者坠入了冥界。

我应该还没死,求求您让我回到人界。阿德莉朵很想这样大叫,但嘴巴却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到自己没有得到阎罗王的许可,不能说话。

在阎罗王宣布之后,阿德莉朵才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法庭里有无数的神明。

一想到这些神明要审判自己,她就产生一股想要直接消失的强烈冲动。

阎王用钢铁般的视线盯着阿德莉朵,然后看向她的背后。周围的神明也跟着这么做,阿德莉朵也看向自己的背后。

在阿德莉朵和神明们之后,第三批出席法庭的人们出现在那里。其中也有阿德莉朵认识的人,这让她不禁感到惊讶。

已故的外公外婆和亲戚中的长辈们,以及小时候因感冒而去世的青梅竹马,这些比阿德莉朵先失去生命、已经来到了冥界的人们,都混在那群人之中。

然而,她背后的人不只有这些人。还有许多眼神阴暗混浊、充满凶猛怒火的人,他们排成好几列,以仿佛要用眼神杀死阿德莉朵一般的气势瞪视着她。

那些视线中蕴含的憎恶与杀意的强烈和可怕,让阿德莉朵差点发出惨叫,但最后只是让她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阿德莉朵啊,这些人是陈述汝之罪行者,以及陈述汝之功德者。汝以生者状态坠入冥界,于冥界之中的待遇将由他们的证言决定。在审判结束之前,汝只需闭上嘴,睁着眼,静静等待即可。」

在无法抑制身体颤抖的阿德莉朵面前,先死去的人们陆续开口,有时还加上肢体动作,向法庭上的神明们陈述阿德莉朵的罪行和功德。

年幼时曾经温柔地拥抱自己的祖父母,一起玩耍、欢笑的青梅竹马,赞美自己将来会成为美女的亲戚们,是阿德莉朵唯一的依靠。

然而,她无法从陈述自己罪行的人们身上移开视线。

那个人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她的态度而用鞭子鞭打,最后因伤势导致高烧而死的女仆吗?

那些是宣称会拯救被当成人质的家人,最后却被自己要求互相残杀的异民族的男性们吗?

还有那些人是,因为是家畜所以不需要休息而一直在农庄劳动,最后因为过劳和营养不足接连死去的三等臣民的亚人们吗?

那是,那是,那是,那是……被阿德莉朵亲手杀死的人们的脸,以及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让她的内心事到如今才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

到底陈述了多少罪行呢?

到底陈述了多少功德呢?

原本以为会没完没了的告发,不知何时被寂静所代替。在寂静包围的中,众神的视线回到了阿德莉朵身上。

被从天而降的光芒照亮的阿德莉朵,她很想就这样消失。即使在冥界中也十分尊贵的这位神明所将要下达的审判,让她害怕得不得了。

为什么自己会相信自己没有犯罪呢?

至今为止犯下的罪行将受到制裁,阿德莉朵发自内心的感到颤栗、恐惧,甚至想要就这样失去理智。

不久,以法庭上某位神明的发言为开端,众神陆续陈述对阿德莉朵的判决意见。

「阿德莉朵的心脏比羽毛还重。天秤倾向罪恶。此人是罪人。」

「将阿德莉朵的灵魂投入河中。沉下去的话,其灵魂便沾染罪恶。浮起并返回的话,其灵魂便无罪可罚。」

「记载阿德莉朵罪行的粘土板,比记载功德的粘土板要多。罪孽与功德的平衡已经崩溃。应该对罪人下达相应的判决。没有理由不接受惩罚就让她返回人间。」

其他无数神明的声音也像合唱一样响起,每次有神明的声音响起,阿德莉朵的灵魂都会因恐惧而颤抖,她甚至想要自己的灵魂就这样被消灭。

不久,阎罗王看着手中的笏板,直直地盯着阿德莉朵的脸。作为拥有审判死者权能和义务的神明,他庄严地开始陈述。

「阿德莉朵,汝身为生者,本来没有接受冥界审判的立场。但在这次的审判中,汝将根据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所犯下的罪行,接受相应的判决。从现在开始,汝在阳寿已尽之前,接受禁止自杀、禁止疯狂、禁止睡眠的惩罚。汝所受的责罚与阿鼻地狱同等。在汝去到阿鼻地狱之后,每当汝睡眠一次,主观上的惩罚时间便增加一年。」

阎魔如此宣言后,继续说道。

「汝寿终正寝之时,将再次进行死后的审判。此次的判决是汝在生前接受的裁决。汝的灵魂回归肉体后,若再犯下罪行,责罚将加重;若再行善事,责罚将减轻。汝当铭记于心。此次的判决,是基于汝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下次的审判,则由汝今后的行动决定。」

阿德莉朵不知道自己在阿鼻地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是,毫无疑问,等待着她的将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名副其实的地狱般的痛苦和恐惧。

虽然她仍然不被允许发出声音,但她还是想大声喊出来。

——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只是按照祖父母和父母的教导,让自己拥有作为罗马尔帝国贵族应有的言行举止。尽管被揶揄身为女人却站上战场,但我也为了守护祖先的土地,守护家臣,为了养活人民而战斗至今。

打倒毫无价值的、傲慢的异民族和异种族,使其屈服,追求与罗马尔帝国相称的荣耀光辉,粉身碎骨地活到现在。

就算对异民族和异种族做了什么,其中有何罪孽?他们都是应该被我们征服,屈服于我们,成为国家繁荣基础的存在!

为什么我非得被问罪不可?或许我还有其他罪行。

但是……但是,欺凌异民族又如何?玩弄异种族又如何?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罪!对于身为罗马尔民族贵族的我来说,这不是与生俱来的、理所应当的权利吗!?

就算有罪,那也应该是我对同为罗马尔民族或一等臣民犯下的罪行。

神啊,冥府的诸神啊,你们错了!这个判决是错误的,是谬论,这个审判无效!!

阿德莉朵的傲慢,甚至让她做出了诸神的判决是错误的发言,这反而有种让人清爽的感觉。

如果古温丹在场,听到阿德莉朵内心的抗议,或许也会因为这番荒唐的发言而陷入沉默。

事实上,在法庭上被问罪的人们,他们的想法全都会传达给诸神。

像阿德莉朵这样在判决后仍提出异议,拒绝接受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甚至没必要为此感到愤怒,这不过是件小事。

而且冥界很忙。尤其是掌管审判的神明们,更是忙到难以言喻。

他们既没有那种时间,也没有那种必要去理会已经下达判决的人。

为了忘记恐惧而怒目圆睁,即使不出声也想继续抗议的阿德莉朵,被从背后伸出的强壮手臂抓住了双肩。两只手臂分别有着蓝色和红色的皮肤。

从被抓住的肩膀传来的剧痛,以及更甚于此的恐惧,让阿德莉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转过头,发现刚才还在陈述罪孽和功德的死者们已经不见踪影。

从恢复原状的黑暗中,地狱的狱卒——有着可怕外貌的两只鬼伸出手臂,准备将阿德莉朵带往阿鼻地狱。

在阿德莉朵至今见过的生物中,这两只鬼也是格外凶恶的存在,听着对方诉说接下来等待着她的残酷未来,阿德莉朵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然而,没有人听见她的求救。

她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下达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