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索里达帖大陆的西部,有一个名叫拉多罗亚的大国。
这个国家在近几十年来迅速发展壮大,单从规模上来看确实是大国,但实质上是小国家的集合体。
原本很小的国家,吸收了比自己再小一些的国家。如此反复的结果——令现在的拉多罗亚得以诞生。
举个例子的话,拉多罗亚并非一条大鱼,而是一群小鱼。
主导拉多罗亚的众多政治家基本都是各自地方的代表,即使同在一个国家,也时常也会因利益而发生冲突。
而拉多罗亚这样的内部暗斗,通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进行——但也有不经意间浮上表面的时候。
那年夏天,发生在赫密特·埃鲁周围的事件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没想到梅尔伯达议员会被暗杀…」
赫密特的哥哥拉杜卡沉在沙发上,悔恨地嘟囔着。
拉杜卡经常被支持者们称为娃娃脸,但现在,他表现出的沉郁感情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
赫密特一言不发地把果酒递给一脸疲态的哥哥。
拉杜卡接了过来,却没有喝。
赫密特默不作声,喝着自己杯中的水。
提灯照亮了埃鲁家宅邸的客厅,客厅中除了这两人以外再无他人。仆人们都不在,尚未结婚的哥哥也没有妻子。
拉杜卡·埃鲁单手拿着玻璃杯,非常消沉。
赫密特理解他的心境。
就在今天傍晚惨遭暗杀的中坚议员梅尔伯达·奥尔巴,是与哥哥志同道合的前辈议员。
他似乎是在从议会回家的路上,在自家附近遭到刺客们的埋伏。
听闻车夫中箭受伤,而梅尔伯达的心脏被短剑刺中,当场死亡。从手法来看,不可能是外行干的。
梅尔伯达比达古雷和拉杜卡都年长,已经是五十岁后半的年纪了。
他以稳健的性格而闻名,在选举中也经常获得稳定的票数,是个以「可靠」为卖点的议员。
他也是拉杜卡年轻时的恩人之一。
在拉杜卡刚当选议员的时候,以及他的父亲鲁斯特·埃鲁死去的时候,梅尔伯达似乎都以前辈的身份帮助过拉杜卡。
对拉杜卡而言,梅尔伯达不只是议会中的同僚,更是一位可靠的前辈。
而他的遇刺不仅令拉杜卡悲叹,也会对政局造成不小的影响。
尤其是现在这个恰逢前任国家元首杰拉得·梅森下台,新政权刚刚开始运转的时期。
在梅比斯·弗仑岱特引起的「死亡神灵(A r b i t e r S p i r i t)」失控事件后的半年——
拉多罗亚的政治愈加动荡。
杰拉得元首下台后,内阁成员纷纷辞职,从而引发了争夺下一任权力宝座的斗争。各种研究机关的非人道人体实验被曝光后,议会在锁定相关人员和如何对其进行处罚上陷入了僵局。
主战派的首领杰拉得失势后,拉多罗亚与吉拉哈的战争虽然得以避免,但潜伏在国内的「亡国派」可不会袖手旁观。
另一边,「利用」杰拉德的主战派支持者依然存在,他们的主义主张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他们只是在拉杜卡和达古雷等人的发言分量得以增强的现在比较老实,但舆论总是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虽说拉多罗亚现在建立了一个有稳健派参与其中的偏中立的政权,但现在的政局依然称不上稳定。
拉杜卡深深叹了口气。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今后的时代明明需要他——」
拉杜卡的叹息充满了对梅尔伯达之死的愤怒和悲伤,听上去非常痛苦。
赫密特想不出安慰的话语,只能轻抚哥哥的背。
「…哥哥。你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梅尔伯达议员的事固然令人遗憾…但是你最近忙个不停,一直没能好好睡觉吧?昨天你好像也在通宵写文件,不是吗?」
拉杜卡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稍微啜饮了下杯中的果酒。
「…我没关系的。明天还有议会的会议,不过从后天开始会有为期三天的假期…警察那边正在调查梅尔伯达议员的遗体,所以他的葬礼也会在假期之后举行吧。」
拉杜卡的声音里完全没有霸气。
赫密特打算让哥哥一个人待一会儿,离开了房间。
但是,他并未离开走廊。
——被杀死的梅尔伯达·奥尔巴是稳健派议员。
杀死他的凶手是谁?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如果这次暗杀是出于政治原因——接下来,赫密特的哥哥拉杜卡以及达古雷也有可能会成为目标。
如果这件事和真正的职业暗杀者有关的话,那么就连几人现在所在的这座宅邸也称不上安全。
赫密特背靠走廊的墙壁,皱着眉头确认腰间的刀。
那把刀是与死亡神灵有关的骚动结束后,北方民族一位叫贾斯雷姆的老人送给他的。
贾斯雷姆虽然是个很难相处,有点难以亲近的冷淡男人,但却值得信赖。
他是很早就潜伏在拉多罗亚的间谍。在戈达和西瓦娜离开拉多罗亚之后,他也继续留在这里收集情报。
赫密特听说他是戈达的老友,以前好像是位剑士。年轻时,他曾经作为北方民族的剑士和塔多姆战斗过。
在赫密特住院的时候,那位老人说着「我来探病了」,然后就把这把刀留下来了。
对于刚刚失去刀的赫密特而言,这是最好的礼物。
曾经,赫密特也曾向阿尔谢夫的王弟菲利欧那里借来过神钢之刀。
追着梅比斯进入「神灵」后,负伤的赫密特把那把刀还给了菲利欧——从那以后,菲利欧就下落不明了。
和他在一起的丽莎琳娜也是一样。赫密特也认为两人已经死去,渐渐放弃了希望。由于时间上的偏差,他不清楚这个时间点他们是否还活着,也没有足够的根据相信彼此「还能再见」。
(那把刀…现在也和菲利欧大人在一起吗?)
赫密特不知道菲利欧在哪里,但偶尔会这样想。
菲利欧是个优秀的剑士。虽然他的性格还有些不成熟,但如果得以成长,应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剑士——以及一名优秀的执政者。
和菲利欧一起消失的丽莎琳娜,也还是个孩子。
牺牲了这样的少年少女而得到的平稳——竟然还有人想要将其扰乱。
赫密特垂下眼睛。
剑是用于战斗的工具。
正因如此,持剑之人才不能沉溺于「战斗「本身。自己为何而挥剑?持剑之人必须一直关注着这个问题。
政治的世界恐怕也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中,武器就是「权力「,人们使用权力互相战斗。
所以拥有权力的人,决不能沉溺于权力。
当一个政治家沉溺于权力,迷失了「这力量是为了什么」的瞬间,他就变成了单纯的疯子。日夜沉迷于政治斗争、争端权力本身就成为了其目的。
利用国家,贪得无厌地争取自己的权力,满足自己自私的欲望,用不负责的理想论诓骗人们的政治家,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
而这次的暗杀事件背后就有这样的人——赫密特会这样思考也是很自然的。
「那个——赫密特大人。」
突然,一位女性佣人向他搭话。
佣人从走廊暗处露出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她的年龄和赫密特相仿,应该超过20岁,但因为娇小的身材和娃娃脸,看上去很孩子气。
脸上淡淡的雀斑,也为她这种质朴的印象增添了一份功劳。
佣人战战兢兢地走到默不作声的赫密特身旁。她是个新来的佣人,还不太习惯宅邸。
她的目光在美艳的银发下微微颤抖。
赫密特每次看到她的银发,就会联想到某个女孩的身影。
那个女孩说过「半年后我就会来见你」。可前几天,正好就是那个「半年之后」。
虽然现在看来,赫密特是被她放了鸽子,但他的心情从那时起就一直没有变化。
他压下这种个人想法,和佣人女孩对上了视线。
「缪莉丝——你找哥哥有什么事吗?」
这位住在宅邸里的女佣,一边稍稍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有些为难地张开了嘴。
但是,她并没有出声。
她的态度让赫密特感到讶异。
虽然她平时就是个老实的佣人,但总的来说是个为人和蔼、给人以开朗印象的女孩。但今晚的她似乎在畏惧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吗?哥哥他有点累了,如果方便的话,能和我说说吗?」
缪莉丝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挤出沙哑的声音。
「其实,赫密特大人。刚才我收到一封既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信人的奇怪信件。就夹在门缝里,不过,刚刚才发生梅尔伯达议员那件事,所以我总觉得有点瘆得慌…」
赫密特皱起眉头。
在没有收信人的情况下把信夹在门里,这样的行为肯定不是邮递员所为。缪莉丝本来也想立刻告知主人的吧,但现在拉杜卡如此憔悴,让她似乎有所顾虑。
缪莉丝递出的信装在一个冷冰冰的素色信封中。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信笺也是素色的——应该是在附近商店里买到的最便宜的东西。
赫密特摊开像是笔记一般的信,用视线扫过纸上的内容。
「小心。刺客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拉杜卡议员和达古雷议员。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在提灯照耀下,赫密特感到那字迹很眼熟。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信中的内容自不必说——而最让他的心动摇的,是寄信人。
这是半年来杳无音讯的他的思念之人的笔迹。没错。没有写收信人和寄信人,反而更有她的风格。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西瓦娜——?」
他久违地念出来的名字,非常令人怀念,其回响直逼内心。
✝
第二天中午,赫密特为了去和北方民族的熟人见面,走在小巷的一角。
夏天的热气火辣地炙烤着石头路面。
白天炎热到可以看见远处的景象在摇晃,而到了晚上却格外凉爽,这就是拉多罗亚的首都拉波拉托利的夏天。
赫密特今天的目的当然是与银发女孩再会。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一大早就来,但今天早上他要负责保护前往议会参加会议的哥哥一行人。
关于昨晚的信,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盯上了哥哥他们?其中还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赫密特也很苦恼该如何处理。虽然他想见西瓦娜的心情很强烈,但其实就算见不到她,他也想从她的同伴们那里打听些详细的情报。
议会的会议要到傍晚才会结束,所以他打算到那时候再去进行警卫,不过他也有告诉哥哥们「自己有可能会晚些回来。」
如果真的见到了西瓦娜,赫密特有太多的话想和她说。暗杀者不太可能在这一两天去袭击哥哥们,而且哥哥们的周围也有专门的警卫。虽然他们只是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但因为梅尔伯达议员的死,还是采取了紧急警备。
赫密特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时间,快步走着。
不久,他来到了一栋老旧的木制公共住宅。北方民族的联络要员、为赫密特送了这把刀的贾斯雷姆的房间就在这里。
但是,等赫密特上了楼、站在房门前之后,他却皱起了眉头。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门的锁也被砸坏了。
赫密特立刻将手指抵在刀柄上。
这个房间最近一定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赫密特小心地拉开嘎吱作响的门,慢慢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
而且,房间里面弥漫着比走廊里更重的血腥味,客厅的地板上染着血迹,看来就是味道的来源。
血迹好像被擦过,但没有擦掉,木地板上地板只有那块儿变成了黑色。
赫密特感到心中一阵不安。
血迹还很新。如果这是西瓦娜的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这种不详的联想。这里虽然是贾斯雷姆的房间,但是,也有可能是西瓦娜到此联络的时候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
赫密特呆站了一会儿后,开始调查房间。
房间的主人贾斯雷姆老人去了哪里,这血迹是谁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现在,赫密特必须先找到线索。
房间里的样子和他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虽然没有特别遭到破坏的样子,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被偷了,赫密特也无从得知。
赫密特打开厨房的碗柜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时间不知所措。
一个手掌大小的南瓜头混在堆积如山的餐具中,正在盯着他。
看到那熟悉的表情,赫密特产生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慨。
赫密特曾在在佛尔南和他刀剑相向,又在拉多罗亚共同战斗。
恐怕他也是梅比斯他们造成的牺牲者之一。
在围绕死亡神灵引起的骚动之前,那个南瓜头男子在广场上模仿街头艺人,做起了表演。
孩子们似乎也很喜欢他,借着他的人气,甚至有人制作出模仿他的头的商品。
这个手掌大小的南瓜头就是其中之一,而它的真正用途是陶制的糖罐。
突然消失的艺人已经渐渐被人遗忘了——只有商品还在像这样流通着。本来,南瓜人偶就作为民间工艺品在这个地方被人们广泛接受,看来在不知不觉中,这种商品也开始扎根了。
赫密特不由得感到怀念,拿起糖罐看了看。
罐子出奇地轻。
他以为里面是空的,便取下做成根茎形状的绿色盖子。
那里藏着一张折好的纸片。
「这是…」
赫密特立刻取出那张纸片。
「此处遭到监视。银去书那边。废弃这个房间。」
写在上面的文字当然不是给赫密特看的。这个糖罐似乎是用来隐藏内部人员之间的留言的物品。
最后的一句话,是「舍弃这个据点」的意思吧?
「银」这个字眼让赫密特联想到西瓦娜,但「书」这个字他却不太能理解。
这几天,在这个据点中,虽然不知是敌方还是友方,肯定有人在此流血。而被敌人知道了的据点当然要废弃。
血迹还很新鲜,变故很可能就发生在昨晚。
问题是,不知道「敌人」是谁。
赫密特不知如何是好,担心起房间的主人贾斯雷姆以及西瓦娜的安危。
北方民族们的联络途径时常发生变化。虽然他们可以联系到赫密特,但身为外人的赫密特与他们联络的途径,如今就只有这间屋子而已。
(真受不了啊。可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虽然赫密特对哥哥那边说过了「可能会晚点回来」,但他还是打算在夜深之前回去。总不能为了等待预定要接收这条信息的人出现就住在这里吧。
思来想去之后,无可奈何的赫密特准备离开这里。
突然,他的背后——
感到一阵恶寒。
房间前面有数个人的气息。
三人或四人——似乎最多就这么多人,但每个人都巧妙地隐去了脚步声,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般的平民。
赫密特谨慎地靠在墙边。
(我进来的时候被发现了吗?)
对方正在警戒室内。
对方究竟是来历不明的敌人,还是北方民族的同伴?赫密特无法判断。
就在赫密特纠结该作何反应的时候,他们走了进来。
他们似乎早就潜入了这座城市,衣着和城里的人们没有两样,嘴角和额头都缠着布,遮住了脸。
这些人从布的缝隙中露出来的眼睛,完美地扼杀了感情。
赫密特将手指放在腰间的刀上,低声问道。
「…你们到这个房间,是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回答不是语言,而是刀刃。
两个手持短剑的蒙面男子迅速以滑动一般的脚步逼近赫密特。
与之对应,赫密特也拔出了刀。
对于一般的剑士而言,刀不是适合在狭窄的室内使用的武器。这里既没有足够的宽度用来挥舞刀刃,刀路也很容易被看穿,而且一旦刀刃刺进柱子或者墙壁,胜负就注定了。
但是——也有强行活用这种狭小空间的战斗方法。
赫密特没有胡乱挥刀,而是笔直地向前刺去。
他刻意控制了速度。
当然,被他的刀刃刺向的刺客以短剑挡下了这一击。
同时逼近赫密特的另一个刺客认为这是他的「破绽」,乘势追击。
既然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刺客,那么就不会放过猎物的破绽。
对方的这个动作与赫密特的预测分毫不差。
正因如此——刺向赫密特要害部位的刀刃,才够不到赫密特的身体。
赫密特顺着自己的刀被弹开的力道,在「刀柄」上注入了力量。
他手中的刀柄狠狠集中了瞄准他要害的刺客的「手背」。
「嘁…!?」
刺客被意外的疼痛吓到,闷声叫了一声。
赫密特本来打算靠这一击打断他的手指,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赫密特的意图,避开了冲击。
尽管如此,从手感来看,对方的手背应该被砍出了伤痕。
赫密特直接一脚踢飞这个短剑已经被击落的刺客,并把他当作盾牌,趁机从窗户跳了出去。
另外两名刺客追着他跳了下去。
只要到了宽广的外面,就没有必要逃跑了。赫密特准备堂堂正正地迎击。
但就在这时,小巷的一角传来一声大吼。
「喂!有小偷啊!快抓小偷!」
赫密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陌生的老人站在那里——是一位身穿麻布长衣,白发白须的矮小老人。老人好像是在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包里还能看到食材。
老人又喊了一声。
「在这边!小心,他有刀!」
听到老人的声音,附近的居民都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样喧闹起来的话,即使是后街也会很快有人聚集。
这是刺客们不愿看到的。他们迅速转身开始撤退。进攻时,他们动作迅速,撤退时速度也很快,而且几乎不说废话,给人以一种他们已经习惯这种行动的感觉。
赫密特目送他们撤退的背影,收起刀,向前来相助的老人行了一礼。
虽然他很想抓住刺客获取情报,但对方不太可能开口。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流无谓的血,这一点也该感谢这位老人的机智。
赫密特走近一看,发现老人虽然个子不高,身体却很结实,目光炯炯有神,很有魄力,轮廓分明的脸庞散发出一种可以成为雕像模特的氛围。
「谢谢您,老先生。刚才那伙人突然袭击…「
「…你是贾斯雷姆的熟人吧?「
老人冷淡地说出的名字,是现在租住在方才那个房间中的北方民族男人的名字。
赫密特点了点头,睁大眼睛。
「是的。我叫赫密特。贾斯雷姆老先生还好吗?那个房间的地板上有血迹——「
「…你就是赫密特吗。原来如此,跟我来吧。你是想要线索吧?在这里也没法好好说话。」
老人不让赫密特说完就招了招手。
他一边警戒着是否有人跟踪,一边走进狭窄的小巷子里。
赫密特对着老人那矮小而结实的背影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老人不像是北方民族。在与死亡神灵有关的那场骚动中,首都中的北方民族几乎都与赫密特打过照面。
老人背对着赫密特,小声回应。
「我的名字是古拉杰,是贾斯雷姆的棋友,只是个炼金术师。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做什么特别的研究了。」
在拉多罗亚这个地方,自称炼金术师的人非常多。
因为这个国家本来就会对「炼金术」给予奖励,对于炼金术师,也会在征税层面上有一些优惠措施。这也是「自称炼金术师」的人增加的原因之一,即使是普通的学者也会主张自己是炼金术师。
不过,在这位名为古拉杰的老人身上,赫密特可以感觉到一种研究人员的气质,以及侵染身体的药物的「气味」。
他虽然态度冷淡,但看起来不像坏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赶走刺客们的恩人。
赫密特边走边小声对他说。
「那么,贾斯雷姆老先生他…」
「那家伙受了伤,现在在我家里。就是刚才袭击你的那帮家伙干的。昨晚,贾斯雷姆被他们袭击,一边战斗一边拼命逃到了外面。幸运的是,我和我的弟子刚刚好经过那里——接下来的情况就和我刚刚救你时几乎一样。那些人似乎是在监视那个据点。」
听到贾斯雷姆还活着,赫密特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也很在意自己不知道的其他据点的情况。
特别是,他一想到西瓦娜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古拉杰先生,关于他们的身份…还有雇主,您知道些什么吗?」
古拉杰一脸苦涩,目光变得凶恶。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我大致上知道。可悲的是,他们和我一样是炼金术师——是一群「走上歪路」的炼金术师。」
他的话中充满了憎恶,连赫密特都感到不知所措。
同时,赫密特疑惑地歪着头。那些人的动作明显并非研究者,而是受过训练的暗杀者。
「他们是…炼金术师吗?我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暗杀者。」
「嗯,事到如今,他们确实和单纯的暗杀者没什么两样。——到了,这边来。」
在小巷深处的一角,老人穿过外壁上的小门。
赫密特老实地跟在他身后。
老人带着赫密特走上嘎吱作响的老旧楼梯,来到二楼的房间。
这个寂静的集体住宅中的一个房间,似乎就是老人的住所。
拉托罗亚首都拉波拉托利有很多这样的出租屋。正因为这里是学术之都,所以有很多学生和学者从各地聚集到这里。人们若是聚集起来,生意的种类就会增加,工业也得以发展。
就这样,靠着人吸引人,拉波拉托利成为了国内最大规模的都市。
不过,由于预见到人口增长的投资者们纷纷建设集体住宅,现在这种出租屋处于供过于求的状态,空房相当的多。
古拉杰住的这座集体住宅也不例外,里面几乎没有人们的生活气息。
老人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甜香立刻扑鼻而来。
看样子是在煮果酱。
「哦,是师父吗?回来得真早啊。」
从房间深处,传来一个用着奇怪措辞的声音。
对于这个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声音,赫密特疑惑地歪起了头。
「嗯?是年轻的客人吗?真少见啊。」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边嘟囔着一边出现。他长长的金色刘海几乎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还是可以窥见其温和的容貌。
只是,他的步伐中没有任何破绽,让人感到十分违和。
赫密特不由得皱起眉头。老人低语道。
「别在意,这家伙只是我这里的一个食客。很久之前,我收留了倒在地上的他,我们的缘分仅此而已。」
「嗯。那时候承蒙您照顾了。」
他称呼老人为师父,语气中却没有丝毫尊敬。不过,这种滑稽的语气让人恨不起来。
「潘塔,贾斯雷姆怎么样了?」
被称为潘塔的高大弟子大方地点了点头。
「他睡得很好。大概是药起效了吧,应该已经性命无忧了。」
「是吗。那太好了。」
古拉杰安心地笑了笑,把买来的东西交给弟子,带着赫密特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比赫密特想象中大得多。
玄关的门虽然简陋,但赫密特被请进室内后,发现左右各有好几个房间,还有一个采光良好的客厅。那些房间应该分别是研究室和卧室吧。
赫密特被带到客厅,坐在古拉杰对面的椅子上。潘塔则回到了似乎正在烹调着什么的厨房。
「…那么,你是赫密特,对吧。我姑且听说过你的名字。你虽然不是北方民族,却在与「死亡神灵」有关的事件中向他们施以援手。」
古拉杰用鉴定般的目光打量着他。
赫密特察觉到自己的大部分情况似乎都已经被老人知道,慎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您也——并非北方民族吧。」
赫密特确认般问道。老人微微一笑。
「是啊,我也是拉托罗亚的子民。我和贾斯雷姆是象棋的棋友,姑且算是他的协助者…也就是说,我的立场和现在的你很相似。虽然我在北方民族眼中是外人,但也并非和他们毫无关系。」
赫密特盯着老人的脸。
他看起来不像是撒谎,但赫密特总觉得有些离奇。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疑虑,依旧一脸严肃的老人笑了。
「你不信任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你。你是埃鲁家的三子,也是得到了贾斯雷姆的称赞的男人——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不过,刚才看到你的刀之后,我才恍然大悟。那是贾斯雷姆以前用过的刀。」
老人指着赫密特腰间的刀。
「听说那家伙年轻时是剑士,不过毕竟年龄不饶人。而且他还一直说,神钢的刀是贵重品——如果一直由自己带着的话,在自己死后不知道会怎样。如果被暗杀者拿走了,那就太蠢了。既然如此,干脆趁现在就给有潜力的剑士去使用吧。」
赫密特吃了一惊。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得到的刀中包含着这样的念想。贾斯雷姆来探病时没有提到过任何这方面的想法。他只是向赫密特道谢后就放下了刀。
贾斯雷姆珍惜好刀的心情,作为剑士的赫密特可以理解。不过如果优先选择考虑这种心情而放弃自己的刀,那就是怪人的等级了。
而赫密特并不讨厌这样的怪人。
贾斯雷姆保住了性命,这件事让赫密特松了口气。古拉杰严肃的眉头上泛起了皱纹。
「那么,回到正题吧——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在那个房间袭击你的暗杀者们都是偏离正道的炼金术师。对了,「他们都是梅比斯·弗仑岱特曾经的部下」,我这样说你更容易理解吧。」
听到这个既令人怀念又令人厌恨的名字,赫密特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有一瞬间,他联想到梅比斯的部下——西兹亚她们的身姿。不过她们是纯粹的暗杀者,并非「炼金术师」。也就是说——
「除了秘密警察和受雇的暗杀者以外…还有其他人协助梅比斯的「研究」吗?」
古拉杰点了点头。
「没错。他们虽说是梅比斯的部下,但在他们看来,梅比斯就单纯是雇佣了他们的上司。实际上,梅比斯的上面还有杰拉得,以及支援杰拉得的人。而对那些炼金术师而言,上面的人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能否推进自己的研究——仅此而已。所以,一旦杰拉得和梅比斯失势,他们就会寻求其他当权者的庇护,继续他们的研究。为此他们不择手段,实在是太恶劣了。」
古拉杰向前方弓起了身子。
两人的对话本来声音就已经小到连隔壁房间都听不见了,而接下来,古拉杰还要进一步压低声音。
「…前几天,梅尔伯达·奥尔巴议员被暗杀了,这件事你也已经知道了吧。凶手恐怕就是那些家伙。梅尔伯达议员在暗中推动一项取缔炼金术师进行非法研究的法案。而他们之所以暗杀梅尔伯达议员,就是为了不让这项法案成立。」
听着古拉杰讲述的事实,赫密特感到不寒而栗。
在梅比斯死后就消失了踪影的那些协助他的研究的人们——他们的真实身份,赫密特直到最后也没能完全掌握。杰拉得等几位政治家虽然下台了,但那些本来在他的手下工作的人,却连点像样的消息都没有。
古拉杰瞥了一眼北方民族的老人贾斯雷姆睡着的房间,再次叹了口气。
那深深的叹息中似乎包含着他的各种各样的想法,但赫密特无从知晓那些想法是什么。
不过,对于他内心中的愤怒,赫密特也有同感。
为了自己的研究而暗杀碍事的人——这个国家还有着这种人。
对于这个事实,他感到十分不甘。
而同时,他也理解了哥哥他们会被盯上的理由。虽然不知道梅尔伯达议员推动的法案的详情,但哥哥们应该也在其中有所助力,所以会被他们视为「碍事的人」也不足为奇。
古拉杰再次转向赫密特,他的目光显得格外遥远。
「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炼金术师们至今仍盘踞在拉多罗亚。但这件事不仅如此。那些家伙岂止是要暗杀议员——他们的目的是夺回「死亡神灵」。」
听到这儿,赫密特因惊讶和愤怒而眯细了眼睛。
与此同时,隔壁的厨房也传来「咣当」一声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古拉杰毫不在意,继续说。
「你也知道,死亡神灵被北方民族和夏吉尔人藏在了某处。那些家伙之所以袭击贾斯雷姆,也是为了获取相关情报吧。其他据点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有可能也已经被袭击了。」
在古拉杰悲观的话语之后,传来一个既非他的弟子也非赫密特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没错。那些家伙的情报网在我们之上。」
隔壁房间的门前站着一位老人。
他的身上到处缠着绷带,额头上冒着汗,似是在忍耐着疼痛。他腹部的伤口特别深,缠着尤其厚的绷带。
「贾斯雷姆先生!你起来了吗!」
听得入神的赫密特慌忙站了起来。这位北方民族的老人瞪视着赫密特。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不善于笑而已。
古拉杰咂了咂舌,站起身来。
「你这笨蛋。哪有人受了这种伤还会起床的!」
即使遭到怒喝,贾斯雷姆眼中的意志之光也没有丝毫动摇。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很有刚毅剑士的风范。
「…不好意思,古拉杰。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晚上被我们救了开始,到现在才半天左右。行了,赶紧回床上去——」
「谢谢你的治疗。我现在必须马上去同伴那边。」
如此低语的贾斯雷姆的表情就像是恶鬼一般凶恶。
赫密特惊呆了。虽然他的伤确实算不上重伤,但也不是能正常活动的状态。古拉杰也深深叹了口气,抓住靠在墙上的贾斯雷姆的手臂。
「你快去躺着。如果你要和同伴联络,告诉我地点就行,我替你去。」
「不,不只是联络。一旦发生了什么,我也要战斗——」
古拉杰笑了。不过,他的眼中完全没有笑意。
「…你的象棋水平不差,可为什么会这么愚蠢呢?你的身体能不能动,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你去碍手碍脚反而会让同伴陷入危险。」
古拉杰是在认真地斥责贾斯雷姆。
但是,固执的贾斯雷姆也不肯轻易退让。
「我能一定程度地活动。我也不必非要挥舞长刀,还能投掷短剑,还能当同伴的盾牌…」
「……赫密特,把这个蠢货绑起来。来帮忙。」
听到古拉杰的指示,赫密特立刻动了起来。
他以如流水般的动作来到贾斯雷姆身旁,轻轻抓住他的肩膀。
他甚至没给老人「啊」出声的机会。
贾斯雷姆只是被赫密特的指尖紧紧按住肩膀就已经动不了了。
赫密特不会允许他反抗。因为要是一个搞不好,就会让他的伤口裂开,而且他应该也没有抵抗的体力了。
所以,赫密特确实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的要害,让他陷入手臂用不上力的状态。
接着,为了不刺激到老人的伤,赫密特直接绊倒老人的腿,轻轻抱起他的身体。
贾斯雷姆翻起了白眼。
赫密特对他报以微笑。
「…贾斯雷姆先生,这份工作由我代你完成。无论是为了确保兄长他们的安全,还是为了给梅尔伯达议员报仇——请让我用从您那里继承来的那把刀来帮忙。」
即使赫密特如此宣告,贾斯雷姆还是一脸茫然。
他甚至还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赫密特抱在怀中。
由于赫密特的动作太过迅速,有些发愣的古拉杰也终于笑了出来。
「呵呵…喂,贾斯雷姆。你看中的这个年轻人真是很了不起啊。他可比你厉害多了。你就乖乖把任务交给他吧,这个顽固的老头。」
古拉杰领着他们进了卧室,赫密特抱着贾斯雷姆跟在他身后。
北方民族的老人皱起眉头,不悦地歪着鼻子。
然后,在身体来到床上的同时,贾斯雷姆挤出沙哑的声音。
「…赫密特,我想问你一件事。那个房间中,有西瓦娜回来的痕迹吗?」
老人的口中的这个名字让赫密特就吓了一跳。
「在离开那里之前,我一直在等西瓦娜回来。但是她没有回来,所以我留下了字条。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敌人来了——」
「是写着「银去书那边」的便条吗?那个的话,就藏在南瓜头形状的糖罐中…」
贾斯雷姆严肃地皱起眉头。
「如果西瓦娜看到了那张纸条,那它应该被撕碎了。也就是说——她没有回来。」
躺在床上的老人说出的不详话语,让赫密特表情僵住了。
尽管有些心慌意乱,但他还是立刻问道。
「那个房间被那些奇怪的家伙监视着。西瓦娜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靠近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可就连你也没有注意到那里被监视了吧。西瓦娜也有可能已经落入那些家伙手中了。虽然我无意让你动摇,但你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低声呻吟的贾斯雷姆表情十分悲痛。
赫密特也绷紧了四肢。他不愿意相信西瓦娜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贾斯雷姆的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赫密特,去「书」那里吧。我们得到的情报都集中在那里。如果西瓦娜不在那里——」
似是难以启齿一般,贾斯雷姆咽下了后面的话。
赫密特紧咬嘴唇。
一直到从贾斯雷姆的口中打听到那个地方的期间,他都一直紧紧握着刀柄。
✝
北方民族使用的假名几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只是名字而已。
当然,也有西瓦娜这样名字与容貌相关联的名字,但她的老师戈达·托雷思,以及在拉多罗亚的同伴贾斯雷姆,都是些很容易融入当地的假名。
但是,只有被称为「书」的人物,情况似乎有些特殊。
「书」的名字是「莱布拉斯」。
这个让人联想到图书馆的名字,是专门赋予有着这个职责的人的。被称为「书」的人物在继承职责的时候,似乎会连着名字也一起继承。
至于这种举措的目的是什么,身为外人的赫密特只能推测:这个人物的立场似乎是「统筹」北方民族获得的情报。
为了不让同伴们陷入混乱,北方民族的做法是时常将最新的情报汇聚到「莱布拉斯」那边。也就是说,「莱布拉斯」是所谓的情报中枢。
另外,北方民族长老们的指示也会率先传达到「莱布拉斯」这里,再由莱布拉斯散发给各位。
「…你还真是受人信任啊。对北方民族而言,这里是情报的要害部位吧?要是让敌人的间谍知道了那个地方可就不得了了。」
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古拉杰小声说道。
赫密特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也认为古拉杰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既然赫密特他们已经知道了「莱布拉斯」在哪,那么他的所在地很有可能在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发生变化。虽然赫密特还没有见到「莱布拉斯」,但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在今天拜访他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受伤的贾斯雷姆则是由古拉杰的弟子潘塔负责照顾。
按理说他应该没法行动,但在出门之前,古拉杰还是给他喂了药。
那药表面上是止痛药,但副作用是会犯困。赫密特祈祷着,在贾斯雷姆醒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莱布拉斯」的住处位于距离曾经供「死亡神灵」藏身的研究设施有一段距离的集体住宅一角。
死亡神灵事件之后,这附近的居民对那场异变心生畏惧,大多选择离开这里。
而家在这里的人想走也走不了,与此同时,出租屋的行情也在下跌。而现在正是受房租下降的影响,租房者的数量逐渐回流的时间点。
赫密特敲了敲寂静的廉价房屋的门,然后,门上的小窗微微打开。
「请问您是?」
从门中传来的,是一个年轻女性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一直认为「莱布拉斯」是男性的赫密特,这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失礼了。我是赫密特,这位是古拉杰——他是贾斯雷姆先生的代理人。因为贾斯雷姆先生受了伤…您就是莱布拉斯吗?」
小窗对面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以冷淡的声音说道。
「…那么,他应该交给了你们什么东西吧?」
赫密特点了点头。
他将从贾斯雷姆那里得到如便条一般短的信从那个小窗塞了进去。
她——莱布拉斯在确认了笔迹之后,终于打开了门。
从门中出现的,是一个戴着眼睛的矮个子红发女性。
由于身高的关系,她乍一看像是个少女,但仔细一看,她比赫密特年长。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的阴暗气息,再配上缓慢的动作,让人感觉缺乏霸气。
女子身穿家居服,从短衣和紧身裙下面伸出娇艳的手脚,但却散发出一种无比的倦怠感,让人觉得与健康二字无缘。
她兴味索然地看了赫密特和古拉杰一眼,然后立刻转过身去。
「请进——虽然有点窄。」
赫密特和古拉杰不由得面面相觑。
她真的是莱布拉斯吗?两人感到些许的不安。
两人被带进的房间格外空旷,与其说是整洁,不如说只是丝毫没有装饰。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廉价的桌子、三把椅子和塞满了书的小书架。
床和衣服之类的东西应该在别的房间吧,但是,花瓶、小物件、绘画之类的摆饰一概没有。书架上摆放的也都是词典和地图册之类的东西。
莱布拉斯没有劝赫密特他们坐下,而是自己先坐了下来。
「你是…莱布拉斯吗?」
赫密特再次提出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女人以茫然的目光微微点头。
等两人坐下后,她堂堂正正地翘起白皙的腿。
赫密特立刻将视线从她的动作上移开。
「贾斯雷姆先生的伤,有危险吗?」
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她的声音含糊不清。
赫密特不知该作何反应。
女子和他之前见过的北方民族相比有些不同。看样子,她并非特别疲惫,应该是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吧。
不过,她一点都没有担心同伴的样子,这让古拉杰也觉得不对劲。
「…确实很危险。他的伤口不浅,暂时应该无法行动。所以我们才来代替他联系北方民族…」
莱布拉斯微微点头。那呆滞的眼神,果然让周围的人读不懂她的想法。
「就在今天早上,我听同伴说贾斯雷姆先生的房间遇到了袭击。我以为贾斯雷姆先生也被掳走,所以正在调查…」
她的话让赫密特大吃一惊。
她似乎已经掌握了袭击事件的大概。在赫密特之前,或许也有北方民族的人去了那间的房间,并且遇到了敌人的袭击吧。
莱布拉斯的目光移到赫密特身上。
「最为关键的贾斯雷姆先生平安地得到了你们的保护——这么说来,现在下落不明的就只有西瓦娜一个人了。那孩子昨晚没有去找你吗?」
「西瓦娜…」
赫密特不由得呻吟出声。
听过贾斯雷姆的话后,他已经做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事实时,他还是感到的胸口作痛。
「请回答我。西瓦娜去找你了吗?还是没去?」
莱布拉斯以冰冷的眼眸盯着赫密特。她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知道西瓦娜和赫密特之间的关系。
赫密特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收到了西瓦娜的警告信,要说她来找过自己的话,好像也确实是来过,但是他并没有见到西瓦娜。
「…很遗憾,我没有见到她。西瓦娜只是给我送了封警告信,告诉我哥哥他们有危险。」
莱布拉斯疑惑地歪起头。
「…她应该去见你了才对——当时你不在家吗?」
「不。佣人也只是捡到了信,并没有见到本人。她就只是留下信就走了——」
莱布拉斯微微皱起眉头。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她马上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真奇怪。那孩子应该是为了见你才出去的。她好像很担心过了「约定」的时间——既然你收到了信,那么她应该不是在路上被袭击了,但是她却没有见到你,这是…」
女子那双心思缜密的眼睛只是凝视着虚空。她似乎还没有整理好思绪,随即转换了话题。
「…我的同伴们现在也正在寻找西瓦娜的行踪。就像对方对我们的据点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一样,我们也对对方的据点也多少有些了解。我们并没有主动进攻的打算,但如果有同伴被绑架就另当别论了。在西瓦娜说出死亡神灵的所在之前,她应该不会被杀——只要锁定了她所在的地方,我们今晚就会行动。」
说着,莱布拉斯瞥了一眼赫密特和古拉杰的表情。
赶在她问「你们要不要跟来」之前,赫密特就点了点头。
「我当然也会去。我对剑多少有些心得,请让我代替贾斯雷姆先生战斗吧。」
莱布拉斯无视了赫密特的热情,打了个哈欠。
「…嗯,说的也是。以你的性格确实会这样做。这位老先生不适合战斗,所以就在贾斯雷姆先生身旁待命吧。」
炼金术师老人古拉杰对她的态度感到惊讶,开口说道。
「要我待命,确实是没有办法…恕我冒昧,你的态度让人感到不太认真。难道你不担心同伴的安危吗?」
「…不。虽然我看上去是这样,但我可是很认真的……」
莱布拉斯嘟囔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地图册,摊开在桌上。
「让你不高兴的话,我道歉。我的名字是「莱布拉斯」——这是根据「图书馆」这个词起的假名。我主要的工作是收集有关拉托罗亚的知识,并且给同伴建言献策。我是同伴中最冷静,擅长记忆和判断情况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最为无情的人。」
莱布拉斯淡淡嘟囔着,重新带上眼镜。
「这次的事情,被抓的西瓦娜也有责任。作为同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去帮助她,但她也做好了战斗的觉悟——我们必须要避免为了她为了一个人而令我方战力大幅削弱的情况。再说,就算我再慌张焦急,事态也不会好转。」
她说得没错。
古拉杰似乎也不打算对她的性格说三道四,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莱布拉斯摊开地图册,向两人招了招手。
「请看这里。」
地图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上面的字写得很乱,别人根本看不懂。或许是故意写成这样的吧——万一地图册遭到敌人盗取,这样做可以限制被敌方知道的情报。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仅限北方民族内部使用的暗号。
「我们今天早上才知道贾斯雷姆先生被袭击的消息。根据你们刚刚得到的笔记,袭击应该发生在昨天深夜——我想,西瓦娜到你家留下信的时间,应该没有那么晚吧?」
被要求确认,赫密特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哥哥和自己都还没睡。
「确实,当时外面的确一片漆黑,但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信是女仆发现的,所以我不知道西瓦娜是什么时候把信送来的。」
似乎在思考一般,莱布拉斯眯起眼镜后面的眼睛。
「也就是说…西瓦娜并没有去贾斯雷姆先生的房间,所以她很有可能是在放下信后,很快就被敌人逮住了——」
她的声音依旧冷彻,但不可思议的是,赫密特并没有感到不快。
只是,赫密特即使对她没有感到不快,可他心中担心西瓦娜安危的心情却逐渐沸腾到难以抑制的地步。
现在,就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西瓦娜可能正深陷危险之中——一想到这些,他就无法平静下来。
赫密特下意识握紧的拳头嘎吱作响。
敌人的目的是「死亡神灵」,西瓦娜很可能知道其所在之处。而想要达成目的的暗杀者们的审问方法,赫密特根本不愿想象。
「…莱布拉斯。关于西瓦娜所在的地方,如果你有线索的话,也请告诉我。现在时间不等人。」
在气势汹汹地这么问的赫密特面前,莱布拉斯静静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首都,有非常多的地方适合炼金术师进行非法研究。像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的一角,废弃的教堂地下,以及这样冷清的集体住宅的一个房间——但是,适合绑架人质、进行审问的地方却很有限。因为人质的惨叫声要是传到外面会很麻烦,而且必须是可以限制人们的出入才行。顺便也要考虑到尸体的处理。考虑到昨晚西瓦娜给你的信——据我推测,当前西瓦娜最可能在的地方是——」
莱布拉斯指着地图册上的某个地点。
「…应该是这里吧?」
赫密特看着这个地方,不由得失语。
他甚至开始怀疑她的精神是否正常,但她似乎是认真的。
「不,可是,这个地方…」
他想说「不可能」,却一时语塞。
现在的莱布拉斯眼中,闪烁着细针般的光芒。
「…今天,在知道了你被如此「调动」的事实后,我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在对各种可能性进行思考之后——如果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我会选择这里。北方民族的人都会认为这个地方是不可能的,对敌人而言,这里也应该还不是可以自由使用的地方…但是,只要他们现在杀死屋主,就可以在这里藏匿两到三天,之后,只要他们再把屋主和西瓦娜的尸体放回去,就可以正式把罪嫁祸给她了。这是一个可以同时用出各种手段,并且助长混乱的非常重要的地方。」
即使听了这样的解释,赫密特还是难以想象。
他身旁的古拉杰也低声呻吟。
莱布拉斯纤细的手指所指的地点,正是如此的出人意料。
那里对赫密特而言,是最熟悉的地方——
也就是,「埃鲁」家的领地。
✝
「哎呀——明天终于开始休息了…」
傍晚时分,在拉杜卡·埃鲁的宅邸里,坐在沙发上的达古雷·巴托鲁用力转动宽厚的肩膀,伸了个懒腰。
他的宅邸也同样建在埃鲁家的领地内。两人在各自回家之前,去另一家串门并不稀奇。
他们的话题几乎都和政治有关,不过有时也会下上一盘象棋。
只是,今天两人既不想谈论政治,也无心下棋。
前辈议员梅尔伯达的死,让达古雷应该也受到了打击。
而他丝毫没有将之表现在表情和态度上,让拉杜卡不由得佩服。
「果然,他是个有胆量的人——」
和消沉到让弟弟操心的自己相比,他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达古雷拥有在不让人担心的情况下调整自己外在形象的技巧。这也可以说是政治家的资质之一。
自己的姐夫是个可靠的伙伴。
拉杜卡以闲聊的口吻向他说道。
「达古雷议员,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我要和希思卡好好地度过假期。修奈克他们也还没有从吉拉哈回来,家里就只有我们夫妻二人。」
被他若无其事地秀了一脸恩爱,拉杜卡很是无奈。
从明天开始,议会将迎来为期三天的短暂休会。大多数议员都会休息,但在此期间,负责准备资料和撰写答辩书等工作的政治家和官僚们会很忙。
对于年轻的拉杜卡以及没有特别职位的达古雷而言,这是可以自由度过的一段时间。
拉杜卡也打算久违地休息一下,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安排。
假期结束之后,大概就是梅尔伯达的葬礼了。
(真是失去了一个可惜的人…)
拉杜卡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事实。昨晚的他只是感到惊愕,而一夜过后的现在,他对刺客们的愤怒成倍增长。
根据赫密特收到的信,拉杜可和达古雷似乎也被同一群刺客盯上了。
在休息期间,自己或许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吧。
「达古雷议员,你觉得如何?在那些刺客被逮捕之前,我们就暂时和希思卡姐姐一起住在本家吧。这块领地的警卫现在也只有三个人,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们都待在一起,万一发生了什么时也会比较方便处理——」
即使是议员,也没有余力雇佣那么多警卫。在拉杜卡的父亲鲁斯特还是元首的时候,或许还可以请警察帮忙调拨人手,但现在的他只是一名普通议员。
听到拉杜卡的建议,达古雷眯起眼睛。
「这边的宅邸里还有精通剑术的赫密特在,我也知道是这样做比较好…不过,不知道我要叨扰你家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总之,可能要麻烦你一星期左右。我去和希思卡商量一下吧。」
达古雷外出的时候,他的妻子希思卡和佣人们生活在一起,但其人数并不多。以埃鲁家的宅邸的大小,足够希思卡和佣人们一起生活了。
这座本家是在埃鲁家盛极一时的时代建造的,虽然年代久远,但是面积非常宽广。去年,吉拉哈的司祭乌露可和阿尔谢夫的王弟菲利欧也曾经暂住在这里。
那个时候,就连平时没人使用的别馆都打扫干净了,还让护卫的骑士们住进了里面。
这一切都得益于埃鲁家的始祖埃尔西翁·埃鲁留下来的莫大遗产。
「她的佣人可以住在现在没在使用的别馆吧。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重新装修一下?」
拉杜卡说出这个想法后,达古雷像是想起什么般开口说道。
「说起来,那个空着的别馆…前几天有人进去过吗?」
对于这个问题,拉杜卡疑惑地回答。
「没有吧?你为什么这么问…?」
「是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希思卡那家伙,在早上整理庭院的时候,好像发现了通往别馆的脚印…我想应该是佣人或者警卫,但那家伙很在意。」
拉杜卡嗯了一声。佣人们不怎么会靠近别馆。警卫在巡逻的时候应该会从别馆前面经过,不过既然希思卡会注意到,那么那些脚印应该是偏离了路线吧。
「昨晚,有个叫西瓦娜的北方民族姑娘把信放在了我家玄关…会不会是当时她走错了路,走到别馆去了呢?」
「啊,或许吧——不过,这里的警备也太松懈了。北方民族的姑娘居然能这么轻松地闯进来。」
达古雷自嘲地笑了。
这时,一位女性仆人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失礼了。我带了果酒来。」
银发的女仆缪莉丝把玻璃杯放在银托盘上,单手拿着葡萄酒瓶,微笑着走向桌子。
她是个细心的女孩,性格也很好。在上流阶层中,也有人会要求仆人面无表情,但拉杜卡觉得既然要一起生活,还是有人情味比较好。
待人接物都很温柔的她,正是拉杜卡最满意的人才。
「谢谢你,缪莉丝。达古雷议员,你也要喝些酒吗?」
「嗯,当然。哦!这不是丽莎利亚吗!去年的产量很不错呢。」
这是达古雷喜欢的果酒的品牌。丽莎利亚是很久以前就和埃鲁家有了渊源的农场酿造的果酒,而且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据说给这个品牌命名的人是正是埃尔西翁·埃鲁。
缪莉丝灵巧地拔出软木塞,把深紫色的芳香液体倒进玻璃杯。
在分别把杯子递给拉杜卡和达古雷后,缪莉丝站在墙边。
达古雷轻轻举起酒杯。
「那么,干杯吧。不——这应该吊唁梅尔伯达议员的酒才对吧。我们要继承他的遗志。虽然不知道犯人是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绝对不会让那些企图通过杀害碍事的人而操纵事情发展的家伙得逞。就算被人说幼稚,就算遭到暗杀——我该走的路也不会改变。」
这是达古雷对梅尔伯达的追悼词。
拉杜卡深深颔首。
在父亲鲁斯特死去的时候,达古雷虽然为他的死感到悲伤,但绝没有退缩的意思。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他被杰拉得视为眼中钉,但作为一个刚毅的政治家,他的这种态度实在了不起。
「为了让梅尔伯达议员安息——剩下的事,就由我们竭尽全力去完成吧。」
如此回应的拉杜卡,出于对杀死梅尔伯达的人的愤怒,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了酒杯。
就在这时。
玻璃杯的把手没能承受拉杜卡的力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啊,拉杜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看样子,玻璃杯上原本就有裂痕。很快,玻璃杯的把手就折断了,杯子倒扣着掉在了地板上。
果酒打翻在地毯上,逐渐扩散,拉杜卡慌忙挪开双腿。
「喂喂,没事吧?」
达古雷也吓了一跳,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
拉杜卡露出苦笑。
就在刚才——他好像听到了已故的梅尔伯达的声音。
「拉杜卡,政治家最需要的就是『运气』」
他突然想起梅尔伯达议员开玩笑般说着这话的样子。
像这样洒出珍贵的吊唁之酒,或许就能知道自己是什么运气了吧。
「拉杜卡大人,您受伤了吗?我马上就收拾,然后拿替换的杯子来——」
就在佣人缪莉丝慌忙要行动的时候——走廊上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间的门打开了。
「哥哥!你没事吧!」
拉杜卡的弟弟赫密特大声喊着跑了进来。
在面色大变的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影。
紧接着,走廊上传来刀刃相碰的声音。
拉杜卡哑口无言。达古雷也一样,在这突然的变故面前说不出话来。
「赫密特,小心那边那个佣人!恐怕她就是负责引路的凶手!」
在拉杜卡听到一个陌生女人低沉的声音的下一瞬间——
佣人缪莉丝翻起了她的长裙。
她可爱的雀斑脸上立刻失去了微笑。
缪莉丝毫不犹豫地露出内裤,立刻抽出藏在吊带袜里的两把匕首。
其中一支匕首朝达古雷飞去。
「怎能让你得逞!」
如烈火般大叫的赫密特,拔刀砍落空中的短剑。
他的动作之快,让从旁观看的拉杜卡也没有跟上。
不过,即使看不到弟弟的刀,他也多少理解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来家里也并不安全。
「达古雷议员!去房间里面!」
在拉杜卡大喊之前,达古雷也拔出了护身的短剑。不过,他并没有正经地修行过剑术,所以跟外行没什么两样。
另一边,拉杜卡捡起了被赫密特击落的敌人的匕首。
「赫密特,这是——」
他迅速问道。
赫密特毫不大意地将刀对准缪莉丝,表情严厉地回答道。
「房子门口的玄关处潜伏着刺客…所以我才慌忙赶过来。还好赶上了。」
与赫密特对峙的缪莉丝用至今为止从未展现在宅邸中的冰冷视线,看向桌上的瓶子。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让两人轻松地死去了——」
她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让拉杜卡打了个寒战。他现在才意识到酒里可能被下了毒。
「缪莉丝!不要和那个剑士纠缠,撤退!」
走廊上传来缪莉丝的同伴的声音。
但是,即使是拉杜卡也能看出来,她现在处于想撤退也退不了的状态。
她的背后是墙壁——而要从挡在正面的赫密特左右穿过,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不会让你逃的。西瓦娜在哪里?只要你老实交代,我就不伤你性命——」
赫密特说到一半,一个蒙面男子从他背后砍了过来。
正是告诉缪莉丝快逃的男人。
赫密特头也不回地用刀背砸断他的手臂,踢飞他的身体。
缪莉丝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
她穿过赫密特的身旁,挥下匕首。
看穿她的动作、躲开攻击的赫密特却无法再阻止缪莉丝了。乔装成佣人的刺客就这样径直跑向走廊。
手臂被砸断的男人虽然因疼痛而脚步踉跄,却还是拼命追在后面。
赫密特追了上去,然后一个陌生的红发女子代替他进了房间。她似乎是赫密特的伙伴。
赫密特冲着那个女子喊道。
「莱布拉斯,哥哥他们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你快去追吧。虽然计划的先后顺序有些颠倒,但无论如何,请你快点找到西瓦娜。」
赫密特连点头都来不及就飞奔了出去。在他的剑的压迫下,走廊上的其他刺客也纷纷逃了出去。
「这里的刺客有四人吗——。别的房子里,似乎还有两人。」
被称为莱布拉斯的女人警戒着四周,同时守在入口旁,保护着达古雷和拉杜卡。
拉杜卡呆呆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就在刚才,她提到了「西瓦娜」这个名字。
拉杜卡曾通过赫密特见到过叫这个名字的女孩一面。那是在死亡神灵引起骚乱之前,当时达古雷也在场。
那位美丽的女孩对赫密特而言似乎是特别的存在。
而她是北方民族的一员。
「你——你也是北方民族吗?」
拉杜卡对戴眼镜的年轻女子的背影问道。
女子轻轻点头。
「是的。我与其说是来保护二位——不如说是来救同伴的。我和他先来了一步,其他的同伴很快也会赶到。歹徒们很快就会被解决,请放心吧。」
女人嘴上这么说,却显得很不开心的样子。
达古雷用粗犷的声音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盯上我们的那些家伙到底是…」
「详细的内容,稍后再一起向您解释…他们是「痴迷于死亡神灵的炼金术师们」,我这样说的话,你们应该就能察觉大概的状况了吧。」
达古雷的脸因愤怒而紧绷。
从她的话中,拉杜卡也明白了「梅尔伯达议员被暗杀的原因」。
「怎么会——难道是因为那个取缔法案…?」
「当然不仅仅如此。大概是他们的庇护者不喜欢你们的存在吧。西瓦娜应该也调查过相关情况——不过她在这附近被敌人抓住了。」
达古雷夸张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就算杰拉得下台,这个国家也完全没变…暗杀,逮捕,还是和以前一样。」
在感到同感之余,拉杜卡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红发的女人细声回应。
「人们一旦习惯了这种做法,就很难再舍弃了。实际上,以暗杀或者非法行为维生的人不在少数。议员们今后的战斗将不再针对国外,而是以国内的敌人为对手。」
「…我们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达古雷咂着舌,回应姑娘达观的话语,
拉杜卡的父亲鲁斯特也是被人毒杀。虽然最终没有确证,但大概就是梅比斯·弗仑岱特的部下们干的。
当时心中的悔恨,他现在也没有忘记。
因此,拉杜卡决心不屈服于暗杀这种威胁,也不能屈服。
「这次的事——主谋是谁?」
北方民族的女人小声回答了拉杜卡的问题。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觉得在上次事件中与前任元首杰拉得共同下台的美兰妮炼金师长很可疑。或者就是她的支持者们…无论如何,我都不觉得他们会露出把柄。」
「…我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就算做不到,也不会让他们随心所欲。」
达古雷低声呻吟。
对于他那充满强烈愤怒的声音,拉杜卡也表示赞同。
要确定凶手是谁可能很困难。
只是,只要不让那个「某人」达成所希望的结果,就是拉杜卡他们最大的反击。
✝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有两个身穿长袍的炼金术师。
虽然是陌生的面孔,但看得出来彼此是同行。他们身上浸染的药品的气息,以及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危险的氛围和自己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他们既是炼金术师,同时也是履行着「间谍」职责的人。
遭到囚禁的西瓦娜被绑在一张大桌子的桌腿上,以锐利的目光瞪着他们。
其中一个人是瘦削的年轻男子,另一个是中年女性。
两人都没有表情。那连嘲笑之意都没有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有轻敌。
「…终于醒了吗?」
「明明再睡一会就好了。很快,很多事情就要结束了。」
两名看守盯着西瓦娜说道。
虽然西瓦娜很在意他们的话中之意,但她的嘴巴被堵住,没有办法反问。
西瓦娜直到今天早上才入睡。
昨晚,她为了见赫密特而来到了埃鲁家的宅邸。考虑到他不在家时的情况,她也准备了写好要点的纸条,并拜托仆人转告——到此为止都没错。
之后,她被人下药,昏倒了——然后半夜在这个地方醒来。
虽然西瓦娜接受了常规的审问,但对方似乎很快就察觉到,对于什么都不说的西瓦娜,需要进行真正的拷问。
然后,他们把拷问的日期推迟到第二天,西瓦娜也暂时得以入睡。
敌人准备药品和道具之类的东西多少也要花点时间吧。西瓦娜希望在这段期间能有同伴能来救自己。
话虽如此——
(那么,这里是哪里呢…)
她连这一点都不清楚。
房间里的防雨窗关着,非常暗。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从门缝里微微漏进橙色的光。
对于城市中而言,这里太安静了,除了看守之外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因为长时间坐在木地板上,她的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很痛。
西瓦娜想象着与这种痛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接下来可能遭受的痛苦,紧咬牙关。
她的手腕被绳子紧紧绑在背后,怎么也解不开。
她向前伸出的腿上盖着袋状的布,还被绳子一圈圈地缠在一起。在看守面前,西瓦娜几乎不可能一个人解开束缚逃走。
事到如今,她才为遭到逮捕的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
昨晚,她进入埃鲁家领地的时候确实心生大意。她自认为这里是安全的,而这一点无疑是她的失策。
(真是的,那些家伙居然侵入了埃鲁家的领地…手段意外的出色啊。)
伪装成佣人是常见的手段,但要付诸行动,其实又麻烦又费时间。
如果敌人的目的只是暗杀,应该不用这么费事。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收集情报。
死亡神灵到底在哪里——他们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昨晚,西瓦娜在被他们问到神灵的所在后,也确信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们不只是出于单纯的政治动机而行动,而是被更麻烦、更自私的——被「死亡神灵」所蛊惑的炼金术书们。
他们可能是认为达古雷或者拉杜卡会知道神灵的位置。但是,北方民族其实本来就没怎么和拉杜卡等人接触。
也就是说,说到底,他们让同伴伪装成佣人的行为是徒劳。
不过,既然「西瓦娜」这个猎物被网抓住了,也可以说他们实现了与当初的目的不同的效果。
他们采取如此随机应变的行动的理由恐怕在于「焦虑」。
暗杀梅尔伯达·奥尔巴,再加上意图暗杀拉杜卡和达古雷等人,都是其焦虑的体现。
取缔非法研究的法案固然是令人担忧的因素,但如果拉托罗亚的政情就此稳定,北方民族从这片土地撤退的话,他们就很难再得到有关「死亡神灵」的线索了。
各种焦虑作用之下的结果——大概就是采取了「逮捕到访于此的西瓦娜」这种非常规的手段吧。
两位炼金术师以冰冷的目光看着西瓦娜。
女炼金术师对着回瞪的西瓦娜露出冷彻的微笑。
「…你也是炼金术师吧?那么,你肯定知道死亡神灵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吧。那个东西是一切的钥匙,是「贤者之石」——我不会让你们独占它。必须好好管理,好好研究才行。而我们也有那样的责任——你明白吗?」
面对提出自私主张的他们,西瓦娜垂下眼表示否定。
虽然被炼金术师们视为研究对象,但她认为,死亡神灵并非人类的手可以触碰的东西。至少不是现在的文明能够控制的东西。
即使在这里被杀——西瓦娜也不打算把神灵交给他们。
而且很明显,一旦西瓦娜招供,迎接她的也只有被杀这一条路。
就在她不断采取反抗态度的过程中,从缝隙中射进来的阳光慢慢变弱了。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西瓦娜感觉到有人正在快步接近房间,然后,门打开了。
出现的是一名留着胡子的瘦削中年男人。
「偷袭失败了。杀了那个女人,我们也撤退。」
男人飞快地说完,指向了西瓦娜。两名看守讶异地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议员们的暗杀…」
刚出现的男人对这个问题露出厌恶的表情。他自己也受了伤,细细的血丝从太阳穴顺着脸颊流下。
「所以说,行动失败了。在拉杜卡饮下毒药之前,我们被赫密特那家伙发现了。缪莉丝正在对付那家伙,所以趁现在快点动起来。外面应该也有他们的同伴,我们没有余力把这家伙带出去了——但这家伙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不能让她活下去。」
西瓦娜紧咬牙关。
和暴露自己的目的相比,他们还是选择杀死贵重的情报来源——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男人单手拿着短剑,大步走向西瓦娜。
无法动弹的西瓦娜,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的脚步声。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继续瞪着刺客。
男人手中,锐利的刀刃在微微闪烁。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她有了如此觉悟的时候——男人的身体突然飞到墙边。
在黑暗中,西瓦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踢飞男人的人,是一个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背后的瘦高身材的男人。
他那完全让人感觉不到气息的动作,让西瓦娜为之战栗。
「什么人?」
负责看守的炼金术师们晚了一步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慌忙提高了嗓门。
他既不是北方民族的同伴,也不是赫密特。因为他的身形太瘦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是他们的话,见到西瓦娜就会先出声。
房间里光线昏暗,西瓦娜看不清楚他的脸,而且男人的动作也太快了。
看守们为了掩护同伴而向他挥刀,而他就像在陪小孩子玩一样,挥舞着长长的手杖。
那手杖朝着女炼金术师的头一闪。
「呜啊…」
吓了一跳的女人原地站定,身体大大后仰。
手杖的前端掠过她的脸庞——
啪的一声轻响。
西瓦娜在那里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手中的手杖前端,突然生出一束白色的花束。
「…唔,弄错了。」
乱入的救星发出了微微不服气的声音。
女炼金术师被眼前的魔术吓了一跳,顿时四肢僵硬,随即准备反击。
男人用生出花束的手杖,华丽地挥开男人突刺而来的短剑,然后顺手一脚踢飞另一个负责看守的男人,让他瘫倒在刚才被撞飞的男人身旁。
看守的女人咂着舌,摆出逃跑的架势。
「在这种状况下抛弃同伴,实在是让人无法佩服——不过,算了吧。」
这个奇怪的乱入者以刻薄的声音嘟囔着,悄悄地窥视走廊的情况。
嘴被堵上的西瓦娜凝视着男人的后背。虽然天色昏暗看不太清,但他一定不是北方民族的伙伴。
「西瓦娜!你在哪?」
赫密特的声音和剑击声一同在走廊响起。
那个想要逃出建筑物的女人好像刚刚被他打倒了。
西瓦娜眼前的瘦高男子微微一笑。
「剑士殿下到了吗。那我也该退场了——」
男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消失在走廊中。
没过几秒,又有一个人影气势汹汹地冲进房间。
「西瓦娜!?」
青年扯着嗓子呼喊着西瓦娜的名字。他似乎刚刚也在外面战斗,身上沾满了鲜血。
得知西瓦娜平安无事后,赫密特立刻跑过去解开她的绳子。
在堵嘴的布被取出之后,西瓦娜终于站了起来。
「太好了,你没事…」
赫密特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看着西瓦娜,一副安心下来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西瓦娜对他的好意感到有些羞怯,向他露出苦笑。
「赫密特。好久不见了。看来我好像让你担心了。」
虽然用爽朗的语气敷衍了过去——但他能来到这里,还是让她感到些许欣喜。
房间的角落中,被刚才的乱入者打倒的两人瘫在地上。
西瓦娜俯视着他们,疑惑地歪起了头。
赫密特也看着他们,讶异地皱起眉头。
「那个…他们,到底是?」
即使被赫密特这么问道,西瓦娜也只能耸耸肩。她还以为刚才那个男人是赫密特的剑友,但从他现在的反应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哎呀,我刚刚差点被杀啊。」
正当西瓦娜犹豫该如何解释的时候,赫密特用力抓住西瓦娜的双肩。
两人正面相对。
他苍白的脸上渗出的汗水,无可争辩地说明了他有多么焦急。
看来要挨骂了…
西瓦娜一边做出这样的觉悟,一边向他送去微笑。
「这该不会就是「圣灵的加护」吧?总之,我平安无事。赫密特,把你卷进这种事里,对不起…」
西瓦娜正准备道歉,但赫密特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脸颊上。
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绕到她的背后。
「哎?喂,赫密特,你做什么…」
赫密特温热的气息碰到了她的脸。
然后,赫密特紧紧抱住她的身体——默默地吻上她的唇。
✝
「结果——」
炼金术师古拉杰自言自语般叹息。
「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赫密特·埃鲁」这个人啊。他是曾经和那个梅比斯·弗仑岱特交锋过的剑士,会遭到警戒也是理所当然,不过——。」
哎呀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古拉杰现在在自己家中。
昨晚遭到刺客袭击的拉杜卡和达古雷两位议员幸运地免遭于难。
以乔装为佣人的缪莉丝为首,也有几个犯人被逮捕,他们的动机也因此曝光。另外,也锁定了暗杀梅尔伯达·奥尔巴的犯人。
曾经在梅比斯身边的炼金术师们的暴走——
这件事大概不太能被公之于众。因为政局正在朝着隐藏「死亡神灵」存在的方向发展。
「虽然我应该不会明白,不过能请你说明一下吗,师父。」
古拉杰的弟子潘塔还是老样子,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
他并非古拉杰在炼金术上的弟子,而是「魔术」,也就是戏法的弟子。
炼金术的知识中,有很多可以应用于变戏法的种类。在收留了受了重伤、倒在地上的潘塔之后,古拉杰无意中展示了一个简单的戏法,以此为契机,他成为了古拉杰的弟子。
潘塔一边在厨房煮着用来赚零用钱的果酱,一边轻声说道。
「这次的事件,让我觉得刺客们的行动漫无计划。他们应该不是什么大组织吧…」
「并非如此。他们的计划很周密,组织原本也很庞大。只是梅比斯不在了,他手下的棋子也变得四分五裂,所以会因变弱了而焦急也是事实吧。」
古拉杰垂下眼睛。他并不同情那些人,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至今为止,在这个国家,炼金术师都受到了过度的优待。所以,即使是再自然不过的限制,也会引起他们的反抗。谁都会爱惜既得的权利。针对梅尔伯达议员的暗杀,是对那个法案的牵制——另一方面,他们让同伴潜入拉杜卡议员身旁,是为了刺探死亡神灵的情报吧。不过,就在他们没能得到情报、陷入焦急的时候,那个北方民族的姑娘恰好来了。于是,他们打算趁此机会把她抓起来,在从她口中拷问出死亡神灵位置的同时,顺便把对拉杜卡等议员的暗杀嫌疑转嫁到她的身上——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吧。」
「可是埃鲁家有一位剑术高超的剑士。为了能趁他独处的时候埋伏起来袭击他、杀掉他——那个仆人把从西瓦娜那里抢来的信交给了他。她确信,只要他收下信,就一定会为了与北方民族接触而单独行动。实际上,赫密特也确实在贾斯雷姆的房间里遭到了袭击,之后在自家玄关也遭到了奇袭。可即使这样,他们也没能解决他…对于这位年轻人,他们束手无策。」
潘塔从厨房探出头来,歪着头。他那一头长得几乎遮住眼睛的金发,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那么,为什么不给赫密特也下毒?没有必要非得通过战斗来解决他吧。」
古拉杰悠然点头。
「他们应该也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但是,他们的目的归根结底还是达古雷议员他们。如果因为先一步毒杀赫密特而引起议员们的警觉,那就本末倒置了。」
听说达古雷·巴托鲁的饭菜都是妻子亲手做的。仅凭缪莉丝一个仆人,能把一众议员同时毒杀的机会肯定有限。
然后古拉杰思考到最后,眯起眼睛。
「还有——就算没能解决掉他,那也没关系吧。他们只要先毒杀达古雷和拉杜卡,然后把两人尸体藏起来,再让那个仆人说「两人被可疑的人掳走了」——赫密特就会在街上到处搜寻。在这期间,对那个叫西瓦娜的女孩严刑拷打,得出情报,然后把她的尸体放在原地不管——报纸上自然就会刊登出「在失踪的拉杜卡·埃鲁的宅邸中,发现了神秘女性的尸体」之类的报道。这对和他同一派系的人也是很大的打击。」
在随意做出各种推论的同时,古拉杰再次感到脊背发凉。
如果那位北方民族的莱布拉斯没能迅速推测出西瓦娜的所在地,那么他方才的推论很有可能变成现实。
无论如何,被「死亡神灵」魅惑的危险派系已经被逮捕。至于搜查能否深入到黑幕还不得而知,但负责实际行动的部队被压制已经是很大的成果了。
对于这个结果,古拉杰在某种程度上感到安心。
「…对了,师父。」
睡在隔壁房间的贾斯雷姆用几乎听不到的小声说道。
「怎么了?」
「你的「赎罪」,就此结束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古拉杰沉默片刻。
——不可能结束。
仅仅这种程度,不可能结束的。
曾经的古拉杰,作为炼金术师犯下了一个大罪。
这是他不能对任何人说,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说的罪。
直到现在,古拉杰还会梦到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红发孩子。
古拉杰曾经听从老师的命令,割开那个孩子的额头,实施了可能会令他丧命的手术。
根据古代文献的记载,在人的额头上嵌入「辉石」,就能制作出能够与死亡神灵沟通的人类。
接受那个手术的孩子,名叫梅比斯·弗仑岱特。
古拉杰的老师就是梅比斯的父亲。
虽然他是个会用自己儿子进行人体实验的疯子,但作为研究者的才能却令人恐惧,年轻时的古拉杰也对他抱有敬畏。
但是,随着研究内容越来越过激,最终古拉杰感受到的不是好奇心而是恐惧,不是探究心而是良心的谴责。
而这样的他在给古拉杰做手术后,便放弃了研究。为了防止被老师认为是背叛,他表面上在寻找其他的研究课题,但实际上是引退。
然后,直到去年底——在死亡神灵的异变发生之前,古拉杰都一直以为梅比斯早就死了。
当他知道他梅比斯是事件的主谋时,已经是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末日黑色神殿」出现时,他就有预感这场异变或许和梅比斯有关,但并不确信。
作为炼金术师,古拉杰非常理解死亡神灵的魅力。对某些人而言,它可能是一个不错的玩具,而对某些人而言,它或许就是统治世界的钥匙。
但在古拉杰看来,那终究不是人类可以触碰的东西。
而自己却帮助梅比斯获得了「触碰」死亡神灵的手段。
由于梅比斯的失控,许多人失去了生命。
事件发生后,古拉杰愣愣地望着发生异变的那片土地。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一个受了重伤、倒在地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现在正一边在在厨房中煮着果酱,一边浅浅地笑了。
「师父,你是个大好人。如果再年轻一些,你一定会乱来的吧。」
「…我只是在逃避。过去是,现在也是。」
古拉杰自嘲地回应,摇了摇头。
「倒是你,潘塔——为什么你要去帮助赫密特他们?」
昨晚他扮演了什么角色,古拉杰已经大致猜到了。
厨房中的男人轻轻耸肩。
「曾经,我的同伴给他们添了麻烦。我只是想还这份人情——这并非什么赎罪。」
他以奇怪的语调,像是唱歌一样说着。
「师父啊。所谓赎罪,乃是必须对受害人及其相关人员进行的行为。否则,就只是自以为是的反省。我等这次所扮演的角色,大概是后者吧。」
古拉杰默默地在心中点头。
潘塔说得没错。古拉杰真正应该补偿的对象,是被卷入事件而变成尸体的人们。
以死者为对象,不可能实现赎罪。
潘塔似乎察觉到了古拉杰的心中所想,抿嘴笑了起来。
「不过啊,也没有法律规定必须药赎罪。只是想要帮助他人,其本身就有意义。师父没有必要给自己找什么赎罪之类的理由。我为了求得孩子们的笑容,拜入你的师门,学习魔术。这绝非为了赎罪——但我也不打算为我的行为感到羞耻,也不打算自以为是地给它安上个赎罪的由头。」
听到他干脆的话语,古拉杰眯起了眼睛。
这个男人看起来活得自在,但古拉杰一直觉得他背负着独属于他的、自己无法想象的东西。
深深地——仿佛要重新背负一切一般,古拉杰深深地发出叹息。
那叹息可以说是他人生的全部。
「喂,潘塔…」
古拉杰轻轻地叫着弟子的名字。潘塔从厨房中探出那一直被刘海遮住的脸。
古拉杰无畏地笑了。
「我肚子差不多饿了。给我做点什么吧。」
潘塔点了点头。
「嗯,明白了。但在这期间,师父来替我煮果酱吧。」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的弟子。」
古拉杰一边抱怨,一边抬起沉重的腰,走进厨房。
与众不同的师徒两人开始慢慢地准备午饭。
✝
骚动的第二天,赫密特·埃鲁来到北方民族的女子莱布拉斯的房子。
在他眼前坐着的并非房间的主人,而是一位银发的女子。
虽然好久不见,但她还是那么美。容貌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她高尚的心灵从眼眸的光芒中得以显露。
昨晚,赫密特一时冲动吻了她,这尴尬让他紧张起来。
向莱布拉斯报告完毕的西瓦娜也像是在窥视赫密特的反应一般,默默地注视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赫密特觉得她的视线很冰冷。
「那个——昨晚是…」
正当赫密特想为自己那强行的亲吻道歉的时候,西瓦娜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这种人,到底哪里好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奈,让赫密特有些不知所措。
「从那以后,已经半年多了吧?我是说过半年后来见你,但你也差不多该改变心意了吧…你真是顽固啊。」
「…至少该用专一,或者别的什么词来形容吧。」
隔壁房间中有人这样插嘴。发言的人自然是单手拿着书的莱布拉斯。她眼睛后面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只是出声搭话而已。
西瓦娜干脆地无视了她,盯着赫密特。
「…那么,我还没有给你回复呢。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抱歉…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你的好意。」
西瓦娜的声音十分坚决。
面对如此明确的拒绝,赫密特哑口无言。
在沉默的期间,隔壁房间的莱布拉斯小声插话。
「…昨天才经历初吻的孩子,还真是强势啊。虽然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其实脑袋都要晕掉了吧?」
赫密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咦?初吻…?」
「莱布拉斯!别添乱了,给我闭嘴!」
西瓦娜发出怒吼。她平时总是很冷静,但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接着,西瓦娜别扭地耸了耸肩,像是在辩解般继续说道。
「说起来…你是埃鲁家的三子吧?仔细想想,我现在还不打算放弃神柱守护者的任务,也不打算嫁到你家里去。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不能让西兹亚她们就这样逃走。」
赫密特眨了眨眼睛。
她的这个借口,微妙地有些偏离。
「不,我并没有想让你来埃鲁家——」
说完这句话,赫密特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引起误解,连忙继续说道。
「我和亡父已经断绝了关系,现在的埃鲁家是我哥哥的东西。与其说是你嫁进来,不如说应该是我离开——不,当然哥哥应该不会想把我赶出去,但是…」
赫密特发现话题有一些跑偏,停下话头,做了个深呼吸。
半年前,当赫密特对她说「想要一起生活」时,她微笑着说赫密特的喜好真「奇怪」。
这半年来,赫密特一直记得她当时的表情。
「…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再次痛感到,我想要守护你的背后。只有一个人可能会陷入危险的事态,只要两人一起或许就能共渡难关。所以,也请让我也一起与你执行任务。半年前,我因为受伤而无法行动——但现在,我可以毫无阻碍地帮助你了。」
西瓦娜呆呆地看着赫密特。
她明明听到了赫密特的话,却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隔壁房间的莱布拉斯再次以冰冷的声音说。
「…雪乃,让这么好说话的人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你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她叫着西瓦娜在北方民族中的名字,无奈地嘟囔道。
回过头来的西瓦娜,因她多余的插嘴而感到困惑。
「不,但是…他不是北方民族。虽然在死亡神灵那件事上受了他很多关照,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行动——」
莱布拉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根本算不上借口。你的父亲奥兹马大人不也是拉多罗亚人吗?明明你心中很高兴,再逞强的话可就不值当了。」
被她淡淡地晓之以理,西瓦娜说不出话来。
赫密特只是真挚地凝视着银发女子。
昨晚——再稍微有个什么闪失,她可能就死了。
再怎么逞强,她也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剑术也不算高明。
赫密特一想到她可能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遭遇危险,心里就十分痛苦。更何况,如果她在任务途中死去,只会给赫密特留下无尽的悔恨。
赫密特向她投以真心。
「我不想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西瓦娜,我想保护的是你啊。如果我的好意对你而言是阻碍,那也无所谓。我还是想要守护你的背后。我已经——再也不想有昨天那样的感受了。」
说完,赫密特的眼中充满了力量。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西瓦娜,脸色发生些微的变化。
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视线躲闪。
她的这种变化让赫密特有些意外。曾经赫密特对她说「想要和她一起生活的」时候,只是被她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了。
而这次的变化与当时明显不同。
莱布拉斯啪地合上了正在读的书。
「这孩子,很不擅长「被别人担心」。她平时表现得很强势,由于工作的关系,还有自己的事情凭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习惯——所以她更不习惯被男人温柔对待。所以说,你的劝说很有道理。」
「莱布拉斯,没那回事…」
西瓦娜慌忙否认,但她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一些。
莱布拉斯毫不在意,走近西瓦娜身旁。
「你太热情了,好像对这孩子而言刺激有点强了。雪乃,你好像很为难,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
眼睛后面,莱布拉斯冰冷的目光盯着西瓦娜。
她把嘴唇凑到西瓦娜身旁,以赫密特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可要偷走他了哦?」
西瓦娜立刻感到一阵厌恶。听不到她的声音的赫密特一头雾水。
「…莱布拉斯,你突然说什么…」
「因为太浪费了嘛。像这样性格好又能派上用场的人可不多。如果把你当作诱饵,他好像也会很乐意帮我们完成任务。既然他无论如何都要和我们扯上关系的话,那么你就负起责任,把他卷进来吧。」
赫密特虽然没听见莱布拉斯的声音,但不知为何,这个女人怪异的眼神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莱布拉斯站在僵住的西瓦娜身旁,转向赫密特。
「西瓦娜似乎无法回答,那么就由我来拜托你吧。赫密特,今后也请你也和西瓦娜一起,执行我们所指示的任务…」
「等等,莱布拉斯!」
西瓦娜回过神来,大声说道。
莱布拉斯以毫无感情的目光俯视着她。
赫密特静静地等待西瓦娜接下来的话。
「那是我该说的话。不是我来说就不行吧。」
如此低声呢喃的西瓦娜,又变回了平常的她。
她似乎突然放松了肩膀,然后叹了口气——
然后,西瓦娜直视着赫密特。
赫密特也毫不畏惧地回望她的眼眸。
「…赫密特。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既然我是神柱守护者,或许你就无法期待普通的幸福…这样也没关系吗?」
赫密特微笑着看向仍有些不安的西瓦娜。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最大的愿望。我赌上这把剑,要永远守护你。无论是在旅途的天空下,还是城镇中也好,亦或在黑暗深处——我发誓要在你身边,永远守护你。」
半年前说不出的话,赫密特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西瓦娜有些害羞地微笑着。
她的这种样子,在现在的赫密特看来很是新鲜。
在互相凝视的两人身旁,莱布拉斯轻轻拍手。
「好了,多谢款待。嗯,年轻的夫妇租房子也比较方便,也会有各种便利…所以,我很快就要请两位帮忙了。」
赫密特和西瓦娜一齐看向莱布拉斯。
「这么突然的任务吗?是狩猎刚抓到的炼金术师们的残党吗?」
对于西瓦娜的问题,莱布拉斯摇了摇头。
「那么,是收集情报吗?还是要找出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对于赫密特的提问,她同样表示否定。
在一起疑惑地歪起头的两人面前,莱布拉斯睡眼惺忪地环视着房间。
「两个都不对。我要放弃这个已经被古拉杰知道的据点。所以请帮我收拾「搬家」的行李。我并不是怀疑那个人,只是身居莱布拉斯一职的人,如果被北方民族以外的人知道了所在,就要转移。这是规则。」
她淡淡地嘟囔着,轻轻摸了摸西瓦娜的头。
「——还有,请你们去找一个新的房子。我不想和刚结婚的夫妇住在一起。」
赫密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的话是独具她的风格的「玩笑」。
被捉弄的西瓦娜明显露出不快的表情瞪着莱布拉斯。
俯视着银发女子的莱布拉斯眼眸中,此时闪烁着宛如守望妹妹的姐姐一般的温柔光芒。
幕间
「…死亡神灵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啊,真是快啊。」
银发女子牵着爱女的手,扑哧一笑。
背着行李、走在她身旁的黑发剑士也向她回以笑容。
「我已经三年没有来阿尔谢夫了。虽然我曾到很多地方巡游,但还是觉得这里待着舒服。这里虽然不是我的故乡,却给我一种「可以回来」的感觉。」
听到丈夫赫密特说出的感想,西瓦娜点了点头。
赫密特的故乡在遥远的拉多罗亚,夫妇两人的生活几乎都在旅途中度过。
这样的赫密特会回到这个阿尔谢夫,虽然感觉上有些奇怪,但西瓦娜觉得可以理解。
阿尔谢夫有着让来访者感到心安的朴素魅力。
两个旅行者走在阿尔谢夫王都榭拉姆的道路上。
西瓦娜对阿尔谢夫也有很深的感情。她身为北方民族的一员,在这个国家担任神柱守护者。
以此为契机,她结识了许多有趣的人物。
自从在佛尔南神殿周边的神域之街帮助被神殿骑士追逐的菲利欧和丽莎琳娜以来——西瓦娜虽然辗转于各种各样的土地之上,但只要进入阿尔谢夫这个国家,就不知为何会感到安心。
这是一片和平的土地,熟人也很多,这也是她安心的理由之一。这里有菲利欧,威士托,丽莎琳娜和乌露可等人,也有她在炼金术方面的老师戈达·托雷思。
西瓦娜一边回想着这些熟识之人的面孔,一边低头看着女儿。
「斯诺莉亚应该不记得菲利欧他们了吧。」
七岁的少女微微歪着头,抬头看着母亲。
「…很模糊。」
「模糊?你还记得吗?」
赫密特惊讶地看着女儿的脸。
仿佛缩小版的西瓦娜般,斯诺莉亚以伶俐的目光凝视着远方的城堡。
「虽然我不记得说过些什么话…不过,有个金发的漂亮姐姐陪我一起玩。」
「啊,是西亚吧。那个时候,里格尔斯大人也在一起呢。」
赫密特心领神会地呢喃道。西瓦娜也清楚地记得那件事。
当时他们虽然只滞留了三天左右,但斯诺莉亚似乎对在这期间充当她玩伴角色的西亚印象深刻。
这时,一个小跑过来的少女身影突然出现在正悠闲地走在街上的亲子的视野中。
少女精神满满地奔跑着,扎成马尾辫的金发随之跃动。而西瓦娜怀疑其自己的眼睛。
因为,自己刚刚还在谈论着她——「西亚」长大后的身影就在那里。
西瓦娜既惊讶于自己一眼就能认出她是西亚,一边对她挥了挥手。
西瓦也注意到了西瓦娜和赫密特,眨着水灵的眼睛。
「咦…?西瓦娜小姐?」
偶然的再会,让西亚的声调提高了几度。
这位如同向阳花般惹人怜爱的少女,立刻露出满面笑容。
「哇,好久不见了呢!斯诺莉亚都长这么大了…你还记得我吗?你那时候还小,应该忘了吧?」
她蹲下来平视斯诺莉亚,拉起她的手。
怕生的斯诺莉亚微微红了脸,摇了摇头。
「…我记得。因为你陪我玩。」
虽然斯诺莉亚的声音很平静,但西瓦娜敏锐地察觉到女儿很高兴。
西亚也高兴地抱起斯诺莉亚,摩擦着她的脸颊。
「真的吗!?我太高兴了!好久不见,斯诺莉亚也变漂亮了呢。和西瓦娜小姐一模一样啊。最近还好吗?」
西瓦娜和赫密特面面相觑,扑哧一笑。
光是看着西亚那烂漫的样子,就很容易知道代替她父母的乌露可在养育她的过程中倾注了多大的爱情。
若非在满溢的爱中长大,是不可能像她这样开朗的。
与赫密特握手之后,西亚再次面向西瓦娜一行人。
「话虽如此,我真的是吓了一跳啊。连封信都没有,太突然了。」
「那是我的台词吧。刚看到一个一大早就精神满满地跑来的女孩,没想到竟然是西亚——短短几年不见,你也完全不一样了啊。孩子的成长真是一眨眼的工夫啊。」
西亚欣喜地点头。
「斯诺莉亚真的也长大了呢。但是,西瓦娜小姐和赫密特先生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即使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不过,我们确实还没到变老的年纪。话说回来,你好像很着急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是普通的城中女孩也就算了,但是住在王宫的姑娘在街上奔跑,可以说是一种异常的状况。
对着抱有如此疑问的西瓦娜,西亚回以暧昧的笑容。
「不,倒也不是特别着急,就是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从王宫中溜出来了…虽然这是常有的事,但我也很担心他们在,真是够呛。现在他们好像在莱纳斯迪先生那边,我想去把他们带回来。」
赫密特眨了眨眼睛。
「他们才七岁吧?这个年龄就擅自跑上街去,也太调皮了——」
「嗯,是啊。因为总是追在他们身后的关系,我的体力也变强了。都是因为菲利欧大人太惯着他们了,导致事情无谓地变得更加棘手。」
愤然低语的西亚突然改变了表情。
「说起来,西瓦娜小姐,你们这次是有什么事吗?」
「是啊。我们要和桑科瑞得公司谈一谈辉石的贸易。我们是来找洛西迪的。」
出售从佛尔南神殿那边流通而来的辉石,已经成为了北方民族重要的收入来源。现在,北方民族与桑克瑞德贸易公司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是他们的大宗客户。
明白了后,西亚点了点头,紧接着「啊」地捂住了嘴。
「你们知道桑克瑞德贸易公司的公司大楼在不久前搬迁了吗?因为装修的关系,公司暂时搬到了别的地方…」
「咦?不,我没听过。搬到哪里去了?」
「那我带你们过去吧。我这边不急。」
西亚握着斯诺莉亚的手,指着路的前方。
西瓦娜一行人接受了她的这份心意,也迈开脚步。
「不好意思。明明你这么忙。真是帮大忙了。」
「没关系,反正些孩子们在莱纳斯迪先生那边肯定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呃,不过好像也能学到一些多余的知识。」
西亚半开玩笑地说。
那个样样通、样样松的骑士似乎也还是老样子。
听说他最近做起了画商,不仅在店里摆着年轻画家的画,自己的画也卖得很好。
虽然说只是一种兴趣,但他的性格应该很适合做生意才对。
「他还是老样子,是剑和笔的双刀流吗——不过,他的才能还真是罕见呢。莱纳斯迪的画卖得好吗?」
对于赫密特的问题,西亚困惑地歪起了头。
「卖不卖得好我不太清楚,不过确实画得很好。让我不禁会想,为什么他会成为骑士呢?」
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讽刺,她的表达方式有些模棱两可。
对此,换到赫密特疑惑地歪起头了。
「这样啊。西亚你不太了解莱纳斯迪的剑术呢。那个人的剑术可是货真价实的。绘画的方面我不太懂——不过在「剑」的技艺上,别说是骑士了,他就算当上骑士团长也不奇怪。」
对于这个评价,西瓦娜也很惊讶。她本以为赫密特在开玩笑,但赫密特似乎是认真的。
「嘿哎,你对他的评价真高啊。虽然我觉得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剑士…但是骑士团长是不是有点过誉了。」
「哪里的话。西瓦娜,他啊,和菲利欧大人以及威士托卿在不同的意义上是一种「怪物」。直到在训练中与他交手之前,我也一直没有注意到…如果一对一认真决斗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赫密特先生吗?怎么可能!」
大概是觉得他在开玩笑吧,西亚笑了起来。
赫密特闭上一只眼睛微笑着。
「是真的。他是什么人,在哪里,如何成长——就连菲利欧大人似乎也不知道。说不定他有着意想不到的内情呢。」
说话时,赫密特的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非常认真。
「但是,他总是被黛梅尔小姐使唤,一直在唉声叹气的呢。如果他是那么强的人的话…」
西瓦娜轻轻抚摸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少女的头发。
「强大的人并不总是看起来就很强哦?说起来,他好像参加过塞拉姆的剑术大会。威士托和菲利欧也看了那场比赛——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西瓦娜喃喃自语。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在熟悉当时情况的观众们之间,那好像是一场相当知名的比赛。
听说他被王宫骑士团招募的理由也是那场大会。
「莱纳斯迪先生参加剑术大会…?这件事,我可以请教一下吗?」
「可以哦。不过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西瓦娜对着表现出好奇心的西亚点了点头,在前往桑克瑞德贸易公司的路上,开始讲述起了传闻。
